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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是我的谁 靠近了你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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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了项圈。我成为了阿波罗的助手,升了职,不再需要跑那些危险而肮脏的“任务”。我乖乖地从“原本”世界取出了那段核心代码,交给了他。作为回报——或者说,作为一种胜利的宣告——那张记录着某个遥远过去的合照,被阿波罗挂在了总部大厅最显眼的墙上。我的日常工作变得简单:偶尔带新人观光,百无聊赖地审视他人的任务世界。其余的时间,我几乎只出现在一个地方——阿波罗的怀里。有时在梦境,有时在现实,对他而言并无差别。熟悉的揉搓头发的触感,温热的体温从背后包裹而来,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破了一个洞,空荡荡地灌着风。真可笑。戴着项圈时,我从未真正顺从温老师;获得了无上的权限与“自由”后,我却成了最真实的宠物。在阿波罗的系统性“培训”下,我熟练地掌握并调用着体内全部的潜能。曾经艰险无比的任务,如今在我眼中已如儿童游戏般毫无难度。白天,我依旧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去上学。温老师的课上,我被点名回答问题。我站着,大脑一片空白,或根本懒得填充。于是我被罚到教室外罚站。我坐在最后一排,出去时,顺势用脚尖将沉重的书包也悄悄踢了出去。我要逃学,然后,回到阿波罗身边。不一会儿,教室门开了又关。温老师走了出来,身后的门板隔绝了里面规整的朗读声。他一把扯住我背在肩上的书包带,将我猛地拽到走廊尽头的墙角阴影里。“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不相信我?你都忘了吗?你的父亲……他从来就不可能爱你。”
“温老师,”我提醒他,声音平淡,“这里是学校。”
“在我们被困进那个该死的‘永恒’之前,我见过现实中的你。”他的目光像要凿进我的骨头里,“瘦小,冰冷,眼睛里……看不出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就像你现在一样。我开始频频拜访你父亲,只是想给你带点像样的食物。”他停顿,仿佛在积蓄勇气,说出那句古老的咒语:“你说过,你爱我。”
“所以呢?”我抬起眼,直视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恋人?朋友?盟友?仇敌?师生?到底是哪一种呢,温老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如此特别,可以同时占据所有这些位置?”
他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怔了很久,眼神里的某种坚定出现了裂痕。“亲爱的……”他的声音干涩下去,“别这样为难我。我……都想要。”
“都想要的结果就是,”我干脆地脱下肩上的背包,任由它滑落在地,“你,什么都得不到。”我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等等。”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停下,没有回头。
“……我给你批请假条。”他沉默了几秒,补充道,那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克制,“别去找他,好吗?”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请假条,被他一路“护送”到校门口。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对保安解释“学生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回家休息”。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究竟在干什么?我被温老师“缠上”,开始反抗那个庞大的总部;我结识了伙伴,组建了小组,好像拥有了对抗黑暗的力量;最后,我却害了所有人,转身成为了总部最忠诚的走狗。为什么一切会如此纠结,如此复杂?也许,从一开始,温老师直接掐死我,才是对所有悲剧最干净利落的结局。
我闭上眼,选择回到“那边”。
在总部庞大的“休眠室”里,我平静地走到控制台前,拔下了所有沉睡者的后脑管线。刺耳的警报瞬间撕裂宁静,成百上千茫然惊醒的“替补者”如同潮水般涌入大厅,恐慌、愤怒、困惑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混乱。这很好。这比麻木不仁的秩序,要好上一万倍。然后,我彻底放下了“自我”的意识,像抛弃一件旧衣服,随意走进了一个正在运行的任务世界。人总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而现实往往是,碗里的永远不够热,锅里的永远烫得下不了嘴。我们总是在盼望未曾得到的,又无可救药地挂念已经失去的。
我在一间明亮的中学教室里醒来,坐在课桌前,面前是一份试卷。考题很奇怪:“看几遍世界,才能把世界看完?”选项A到D中,“B:两遍”正在微微冒着不合时宜的蓝光。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过来,焦急地问我这道题该怎么做。我当场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旁边的同学拽了拽我的袖子:“别理那个怪人。”我相信此刻的自己和过去不同了。我相信自己更聪明,更肯学,□□也更加强健。这个世界里,有我最好的朋友,有我偷偷暗恋的同学,还有……一位我爱上的老师。老师的脸模糊不清,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柔。老师组织春游,带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竟来到了我家楼下的公园,绕了一圈后,径直走向附近的商业街。一到商业街,我就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在一家珠宝店的二楼落地窗后弹着钢琴。商业街有栋小二楼,老师说要带同学们上去看看。我低声说:“那是我朋友开的店,不过前段时间倒闭了。”老师笑了:“你朋友又把店盘下来重新开业啦,现在卖花草植物,可漂亮了。”我们上到二楼。绿意盎然,花香馥郁。我问店员:“你们老板在吗?”话音未落,我就看见店铺深处有张简易的床,我那“朋友”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朝我这边走来。我环顾四周,点点头:“干得还不错。”有同学凑过来问我要烟。我摸了摸口袋,没找到。那位“朋友”默默走过来,递上一包玉溪,里面是两根细支烟。我和同学在卫生间匆匆抽完,下楼归队。队伍继续沿着商业街前行。在一个十字路口,老师竟带头闯了红灯。人群跟着涌动,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撞击的闷响,短促的尖叫。一个同学被车撞倒了。他的脚踝处,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被激光完整切割开的断面,一只脚孤零零地掉在几米外。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抚惊慌失措的老师和其他同学:“没关系,医院很近,完全接得上。老师,打120。”处理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继续走向老师原本要去的方向——马路对面。许多行人仍在向那边走。可当我真正站到斑马线前,抬头看时——信号灯,分明还是刺目的红色。我站在路边等待。脚下的路沿石感觉异常狭窄和不安全,仿佛随时会从四面八方冲来失控的车辆,将我撞飞、碾碎。我表面平静,全身肌肉却已紧绷,大脑飞速计算着每一种可能袭来的角度和躲避方案。就在这时,这个任务世界真正的“替补者”出现了。他目标明确,无视红灯,就要冲向对面去获取任务目标。
也就在此刻,我抬起头。
马路对面,温老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像一位来自旧时代的绅士,穿着剪裁无比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只是那双望着我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随时滴出水来。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轻轻指向头顶——那盏鲜红的信号灯,瞬间跳转为安宁的绿色。
他在示意我可以过去。
紧接着,他举起了另一只手。手里握着的,是我无比熟悉的那把银色手枪。枪口,稳稳地瞄准了那个正在闯红灯的“替补者”。
扳机扣下。
子弹射出的瞬间,我的右手已近乎本能地抬起。
时间,停止了。
除了我与温老师,整个世界瞬间陷入绝对死寂。飞溅的血液凝固在空中,行人抬起的脚定格,声浪消失。我走上前,从容地从凝固的空气里,取下了那颗滚烫的子弹。然后,继续迈步,走向马路中央,走向他。
“那里,”我抬起手指向了他。“是你最后的权限,对吗?一旦摧毁,你便再也无法以任何形式,进入总部的世界。”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然后,做了一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他将手指,插进了自己笔挺西装的左胸位置,没有血流出来。然后,他从中,掏出了一颗正在缓慢而有力搏动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心脏”。他托在掌心,然后,轻轻向我抛来。那颗“心脏”划过凝固的空气,落入我的手中,温暖,沉重,带着生命的韵律。
“你是想摧毁它,”他的声音穿透静止的时间传来,平静无波,“还是……跟我走?”
“我不知道。”我看着手中跳动的光团,诚实地说。
“靠近你,便靠近了痛苦。”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远离你……便远离了幸福。很可笑,不是吗?”
“你为什么想摧毁总部?”我握紧了那颗“心脏”,抬头死死盯着他,“我要听实话。最后的实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要你。”
我突然笑了。不可抑制地,笑得肩膀颤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几乎要飙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温老师,”我边笑边喘气,“我要向教育局举报你。”
然后,在他深邃目光的注视下,我张开嘴,将那颗发光的“心脏”,一口吞了下去。温热的、带着奇异能量的触感滑过喉咙。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暖流坠入胃中。我迈开腿,继续向他走去。我不知道走过去会发生什么,也不在乎。只因为此时此刻,我想这么做。
就在我的脚即将踏向前的一瞬间——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人的手臂从我身侧环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微微弯下腰,冰凉的下巴,落在我的肩窝。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嗓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
“感人。”
是阿波罗。
马路对面的温老师,眉头骤然锁紧,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锐利。阿波罗却看也不看他,只是亲昵地、像对待宠物般,用脸颊蹭了蹭我冰凉的皮肤。那触感让我喉咙深处再次泛起被扼住般的剧痛幻象。他用一种只有我能听见的、低沉而甜蜜的声音,在我耳边细语:
“想想你的诺亚,想想你的‘父亲’,想想……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马路中央,开始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对面的温老师想冲过来,但空气中仿佛升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屏障,将他牢牢阻隔在路的另一边,任凭他如何愤怒地拍打,也纹丝不动。
“乖孩子,”阿波罗缓缓在我面前蹲下,温暖的手掌覆上我的头顶,轻柔地抚摸,“你知道该怎么做。把他‘赶出去’,这就是最后一步了。”他的声音带着魔性的蛊惑,“明天醒来,世界便会发生改变。我向你保证。”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小指,在我面前,比出了一个幼稚的“拉钩”手势。可我的意识,早已被无数混乱的记忆、威胁、暖流和冰冷的触感所形成的洪流彻底淹没,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最后,他将拇指轻轻按在我的额心。一股熟悉的、粘稠的黑色液体,再次从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迅速蔓延。
时间恢复流动。
世界的色彩和声音轰然回归。而无数的车辆,开始从我被黑色液体包裹的身体中穿梭而过。我成了道路中央一个无形的幽灵。黑色的“潮水”越涨越高,漫过我的脚踝、膝盖、腰际……最终,将我彻底吞没,并继续向整个世界蔓延。一滴滚烫的眼泪,从我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入那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央。透明的泪珠,竟在黑色液体中融出了一圈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传送门”。
我掉了进去。
7:59。
床头的闹钟,静默着。
它没有响起。
世界,开始了它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