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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忠诚的代价 “好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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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了“原本”。
一如既往的死寂,很好。诺亚随即出现在我身边,他的“联机”能力精准锚定了我的坐标。他紧盯着远处模糊晃动的“观光团”身影,低声示警:“阿波罗在附近,频率不稳定,像在‘串线’。”“避开人群。”项圈里传来温老师平稳的指令,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我依照指示,穿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街道,来到那栋建筑前,找到了那间办公室,诺亚守在门外。室内陈设简单,落满灰尘。我在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陈旧的木盒,吹开浮尘,打开。
盒子里,是一张照片。
我和父亲的合照。
那一瞬间,仿佛有人用凿子劈开了我记忆的冰层。无数碎片——消毒水的气味、苍白灯光下消瘦的脸、压抑的咳嗽声、握着我的那双逐渐无力的手——裹挟着滔天的情感巨浪,轰然涌入我一片空白的大脑。
癌症晚期。
所有零散的线索、所有关于“永生”和“干预现实”的疯狂,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刺目而悲伤的光束,照向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他只想……多陪我一会儿。
“那是伪装!别相信!”温老师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我的父亲,”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他爱我。”
“他在骗你!他知道你会来!这是他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撕了它!现在!”他的声音几乎在咆哮,失去了所有从容。
“为什么……”我靠着冰冷的柜子滑坐下来,视线模糊,“我该……相信谁?”
“相信我……”那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求你了……”
我听不进去了。他的话语变成一片无意义的嘈杂噪音,淹没在心脏被攥紧的剧痛和汹涌而来的、迟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悲伤里。我默默收起照片,塞进贴身口袋,仿佛它能传递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诺亚立刻迎上来,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常。
“一切顺利?”
“……不。”我摇头,声音飘忽,“我们可能……被温老师骗了。”就在这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原本”那虚假的天空。一片不自然的灰白正在迅速浸染边际。
天快亮了。
致命的警报在脑中炸响。“走!”我一把抓住诺亚的手腕,向着记忆中的电梯方位发足狂奔!我们冲过死寂的街道,转过拐角。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
阿波罗。
他背对着我们,仿佛对身后的狂奔与绝望毫无所觉,只是伸出食指,优雅而笃定地,按下了下行键。
“不——!!!”
我扑到紧闭的金属门前,疯狂地捶打、踢踹,指甲在光滑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这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残酷的画面瞬间重叠——那个在总部抱住我的腿、嘶喊着地址然后化为飞灰的男人;那个在电梯门外融化、拍打着门板最终无声消失的“同事”……
来不及了。
乳白色的、带着消融一切力量的雾气,从大地边缘,从天空裂隙,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涨潮的死亡之海。“出去……你必须出去!”我猛地抬起右手,对着虚空,疯狂地想象、祈求、命令——枪!给我一把枪!像在赌场里那样!送他出去!送诺亚出去!
手掌空空如也,只有徒劳的颤抖。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握住了我痉挛的右手。诺亚将我的手拉过去,稳稳地贴在他的心口。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稳定而有力的搏动。
“幺姬,”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深海,“足够了。”
“十年前,我经历过很严重的校园霸凌。”他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被堵在厕所隔间,踢打,咒骂。那时候,我缩在墙角,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求求你,帮帮我。”
“后来,我从老师和家人口中得知,是我‘突然发狂’,把那些人都打倒了。他们说我可能鬼上身。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他顿了顿,目光望进我眼底,那里有光芒在寂静燃烧,“我只记得一件事——在洗手池那面肮脏破裂的镜子里,我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是你的脸。”
“所以,在总部观光车上第一次见到你,看到你像个茫然的新人时,我很错愕。”他极轻微地笑了一下,“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坚定。
“我相信你。无论你最终选择哪一边,选择相信哪种真相,走向何种结局……”
“我永远,跟随你。”
雾气吞没了他的小腿,然后是腰际。晶莹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我死死抱住他,像抱住即将被潮水卷走的浮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诺亚的身体开始软化,轮廓在雾气中变得模糊,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即将融化的质感。而我,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雾气触及便悄然滑开。
“Plus尊享版。”
温老师的话在耳边闪过。
“不……不!不!!!”理智的弦在极限的绝望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崩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漆黑液体,不受控制地从我每一个毛孔,从七窍,从指甲缝里涌出!它们迅速蔓延,缠绕上诺亚即将消散的躯体,包裹、填充、固化……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诺亚凝固成了一个漆黑的、沉默的雕塑,维持着最后拥抱的姿势,立于逐渐褪去的雾气中央。
早晨七点,闹钟将我拖回现实。我没有去学校,我冲出了家门,凭着阿波罗曾经“展示”过的地址,来到了那家精神卫生中心,找到了他的病房。
门被粗暴地推开。病床上,阿波罗正靠着枕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我冲过去,揪住他的病号服前襟,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你都干了什么?!”
阿波罗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他慢慢转回来,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那里迅速红肿起来。但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混合着惊讶和……欣赏的笑容。
“你居然还活着?”他眨眨眼,“真是了不起。不过,我大概猜到了。”
“阿虎!白鹤!”我揪紧他的衣领,声音嘶哑,“你把他们怎么了?!”
“哦,他们啊。”阿波罗轻松地掰开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昨晚在我的病房里大吵大闹,严重影响其他‘病人’休息。我只好行使了一点小小权限,取消了他们的‘替补者’资格。”他歪头,笑容纯良,“你该庆幸,赶他们出去的人是我。如果是这里的‘护士’动手……恐怕只会给我们增加两个床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诺亚呢?!诺亚他怎么了!”我浑身发抖,恐惧和愤怒冰冷交织。
“诶?我没告诉过你吗?”阿波罗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作思考状,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天真的笑容,“我是‘总部’的掌管者哦。”
掌管者……
“至于诺亚,”他语气轻快,“只是暂时失去了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连接通道,成为植物人了而已。放心,生命体征很平稳。”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瞬间惨白的脸,“顺便一提,你的父亲,是我的导师。我们……有着共同的愿景。”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轰鸣。
下一秒,阿波罗忽然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猛地拉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紧紧箍住我,另一只手则像抚摸宠物般,温柔而强制地揉着我的头发。
“你替我想想,”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头顶响起,带着撒娇般的抱怨,“两个‘世界’办公,很累的。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梦境与现实彻底融合,没有痛苦,没有界限,只有永恒的美梦。”他的手指滑下来,冰凉的两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在他怀中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现在孤零零的,很可怜呢。你就不想……多心疼心疼我吗?”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下颌,语气诱哄,“而且,只要你答应成为我的助手,帮我一起完成它,诺亚就能‘恢复’,你们就能再次见面,你的父亲,也可以再次回到你的身边。这个条件,难道不够有吸引力吗?”
我想反驳,想怒吼,喉咙却像被堵住。混乱中,一个名字挣扎着挤出嘴唇:“温…老师……”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阿波罗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捏着我下巴的手指骤然用力,疼得我闷哼一声。紧接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冰凉而强硬地撬开我的齿关,猛地探入我的口腔,向喉咙深处搅去!那只抵住我下巴的手,则慢慢游移向我的颈部。
“呃——!呕……”
我想呕吐,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可他扼住我喉咙的手收紧,阻断了我大部分的呼吸和声音,口腔里的异物感带来强烈的窒息和屈辱。
“温老师……”阿波罗凑近,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那家伙为什么想毁掉总部?因为他也想当‘神’啊。可惜,现在已经有‘总部’存在了,他没法在现有服务器上覆盖建立更大的帝国。所以,他只能先把我的‘总部’搞崩溃,然后再创建自己的,搞独裁。”
他的手指在我喉咙里恶劣地轻轻一勾。
“你还不明白吗?小、可、爱。”
剧烈的干呕让我眼前发黑,只剩下本能的挣扎和从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力量、思考、所有反抗的念头,都在这粗暴的生理折磨和巨大的信息冲击下被碾得粉碎。“所以,”他终于抽出了手指,带出一丝银涎,在我校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像对待最珍贵的藏品般,轻轻捧住我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做个乖孩子。”
“好不好?”
“乖乖听我的话。对你,对我,对诺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大脑彻底放空。疼痛、恶心、失去诺亚的恐慌、对阿虎白鹤的愧疚、对温老师和阿波罗互相矛盾说辞的彻底迷茫……所有一切都变成了混沌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我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也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在他温柔而恐怖的注视下,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阿波罗笑了。那是一个满足的、仿佛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笑容。他在我汗湿的额发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该去上学了,宝贝。”他松开我,语气轻快,“别迟到。”
我回到了学校。
从同学窃窃私语的议论中,我听到了诺亚“突发急病昏迷入院”的“噩耗”。在机房,我看到了阿虎和白鹤。他们还在,但眼神空洞,对我和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大半。他们不记得“总部”,不记得任务,也不记得我们共同的计划。我默默退出了设计预赛小组,回到了自己原来的教室。
下一节,是温老师的“经济与哲学”课。他走进教室,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我。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痛苦、悲伤、浓重的失望、一丝残留的怜悯,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渴望。
他看了我很久,直到全班同学都开始察觉异样。
我知道,我失败了。一败涂地。
我低下头,翻开课本。白纸黑字跃入眼帘:
机会成本——为了得到某种东西而所要放弃另一些东西的最大价值。
信任与忠诚——人际关系的基石,亦是风险最高的投资。
可我什么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额头上那个冰冷的吻,和那句如同鬼魅般缠绕不散的低语:
“做个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