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替补者》菲尔收录梦与现实

5、今晚，由我揭开面纱

　　我成功了。在小组的协助下，“解放”足够多的同事后，总部导游的空缺终于出现，一张冰冷的电子调令出现在我的意识深处。与此同时，现实中的设计预赛，我们小组也以惊险的分数成功晋级。拿到预赛结果的那天下午，温老师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校外招生”——实质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逃学。目的地是城市边缘那座巨大的游乐园。他像个真正带学生春游的年轻老师，给我们买了冰淇淋，然后目标明确地走向最刺激的过山车。
　　站在过山车蜿蜒如巨蛇的轨道下，我挪不动步子。
　　“恐高？”温老师瞥了我一眼。“嗯，任务后遗症。”可我又不能放任阿虎和白鹤那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疯孩子，只好拜托诺亚去照看他们。于是，我和温老师便坐在了过山车起点旁的长椅上，看着那钢铁巨龙载着一车人的尖叫冲上云霄。
　　嘈杂的背景音里，我咬着冰淇淋的木勺，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抹茶味。话说，我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父母都‘死’了，十五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你能平安活到现在，某种意义也算种奇迹。”温老师看着远处缓缓爬升的轨道，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天气，“你父亲……是个妄图触碰永生的人。而永生一旦被打开缺口，世界便不再欢迎新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你认为，你几岁了？”
　　“我十九岁。”我回答，随即又补充，“但我感知道，我活了远远不止十九年。”
　　“因为你的记忆被清洗过。”他转过头目光直直看进我眼底。
　　“……你说什么？”
　　“你是初代‘替补者’，是你父亲亲自引荐的，编号001。我作为当时的系统操作员，与你一同测试一个全新的高难副本。结果，程序出了无法修复的致命BUG，你和我……被困在了那个地图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三十年。”
　　“我们在那个无尽的循环里，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我们摸索规则，适应环境，互相支撑。面对着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永恒’。后来我们结婚了，甚至有了一个…孩子。可惜……我们最后还是走散了。或者说，你是被你父亲用最后的后门程序强行‘托’了出去，而我，被遗弃在那里，直到我自己写出破解的代码，爬了出来。”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那根本不是一场测试，那是对我的流放。而你，从一开始，就是他用来牵制我、或者说，锚定我、确保我能坚持写完代码的一颗棋子。”他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托住我的脸颊，强迫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们曾约定，如果有一天能重逢。第一眼就要认出对方。我做到了。”
　　他轻声问，气息拂过我的皮肤：
　　“你呢？”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巨大的荒谬感。每一个字都像天方夜谭，却又诡异地与那些梦魇般的碎片、与我对自身存在的模糊不安隐隐吻合。“你说的话，每个字都让人难以相信。”我拍开他的手，声音竭力保持平静，“而且，每个任务世界的‘我’样貌身份都不同。按你的说法，你怎么确定‘这个我’就是‘那个我’？你不过是因为我的‘血脉’拿到了特定区域的权限，偶然发现我能闯进你的‘禁区’，才‘认出’我罢了。这只是……投机取巧的认定。”
　　就在这时，过山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阿虎意犹未尽的嚎叫和白鹤没什么起伏的点评。他们三人回来了。诺亚一眼就看到了温老师与我之间过近的距离，以及我脸上未完全褪去的不自然。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伸出手，用力搓了搓我的脸颊，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然后才抬眼，冷冷地盯着温老师：
　　“脏了，我来洗洗。”
　　温老师回以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如果不是在现实世界，我毫不怀疑下一秒这里就会变成异能乱飞的战场。我立刻站起身，一把牵起旁边正低头玩手机、试图把自己变成背景板的白鹤：“哈哈……那个，时间还早！我们……我们去打麻将吧！”白鹤被我突然的动作搞得一愣，被我牵住的手僵了僵，随即把头扭向一边，帽檐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低声嘟囔：“……笨女人，太近了……”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技术宅，居然还有这么一面。然而，没等我细品这难得的发现，两股更加阴冷锐利的气息就从身后锁定了我。我僵硬地回头，看着诺亚和温老师同时投来的视线，简直欲哭无泪。不要啊……难道要变成三人混战了吗？
　　我们最终还是走进了一家街角安静的麻将馆。诺亚声称不会玩川麻，干脆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玩手机，但视线时不时扫过牌桌。
　　“事先说好，”我洗着牌，严肃声明，“谁都不准叫‘幺鸡’，就叫‘鸟’！”
　　坐在我右手边的温老师闻言，笑眯眯地看过来，从善如流：“好的呢，‘鸟’。”
　　他他妈绝对是盯着我说的！那股故意为之的促狭劲儿，怎么这么让人不爽。牌局开始。我很快发现，这群人给牌面起的“外号”简直五花八门，离奇到让人忍俊不禁。
　　“猪奶！”阿虎粗声粗气地喊。
　　“碰！一窝！”白鹤推倒两张八筒，面无表情。
　　“筷子！”
　　“碰！三副！”白鹤再次出手。
　　我看着他们一本正经地用这些荒诞的名字叫牌、碰牌，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换张时，温老师递过来三张牌。我接过一看：五条、二条、一条。
　　521。
　　……我爱你？
　　还都是条子
　　…我爱幺姬？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恼怒。开什么玩笑！我毫不犹豫，将他给的三张牌，一张接一张，用力打了出去。温老师看着我，脸上笑意更深。接下来的几轮，他仿佛算准了我的牌，每次都在我即将摸牌前，用“碰”或“杠”无情地截走我的回合，让我毫无建树。轮到换张给他时，我咬着牙，塞过去三张牌：七条、四条、八条。
　　748。
　　去死吧。
　　温老师接过牌，眉梢微挑，看了看牌面，又看了看我，笑意丝毫未减。几轮后，他推倒了手牌。
　　清一色，断幺九，杠上开花。
　　而且还是我点的炮，胡的正是那张…幺鸡。
　　我看着他那副天衣无缝的牌面，递出筹码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可怕——他不仅能掌控牌局，更能轻易搅动人心。他就像是那种，你扇他耳光，他会舔舐你发红的手心说“还要”的、不可理喻的存在。
　　我悲哀地意识到，我大概…永远无法做到如此…变态。
　　牌局终了，我的筹码几乎全流向了温老师的方向。他好像不是来打牌的，是专程来对我进行一场优雅而精准的“教育”。
　　离开麻将馆下楼梯时，心神不宁加上光线昏暗，我一脚踩空，脚踝传来剧痛。
　　“嘶——”
　　“怎么这么不小心？”阿虎反应最快，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谁还没受过点伤……”我嘟囔着，试图掩饰尴尬。
　　“要不，”阿虎低头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我照顾你一辈子？”话音落下，我还没反应，就感觉周围空气瞬间又降了几度。我缩了缩脖子，感觉抱着我的不是阿虎，而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药包，而导火索就是另外三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我们最终还是“平安”回到了学校。喧嚣散去，机房再次成为我们的作战室。
　　“今晚凌晨，我会首次尝试以'导游'权限，进入‘原本'世界。”我指着白板上简陋的地图，“诺亚，你的‘联机'能力是关键，必须确保我们绑定，一同进入。”
　　诺亚点头，目光沉稳。
　　“阿虎，白鹤。”我看向他们，“原本'有权限封锁，你们无法进入。所以，你们的任务在“这边‘——我需要你们以‘志愿者'的名义，去接触阿波罗，想尽办法拖住他，干扰他的注意力。”
　　“放心，包在我身上！”阿虎咧嘴，拳头捶了下掌心。
　　白鹤推了推眼镜，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数据干扰和话术拖延方案，已准备了三套。”
　　最后，我看向倚在门边，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温老师。
　　“我们需要你提供‘原本’内部，你办公室的精确坐标，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
　　行动计划确认完毕，像精密齿轮彼此咬合。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洁的指令和沉默的点头。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
　　我们各自散开，做最后的准备。
　　今晚，面纱由我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