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替补者》菲尔收录梦与现实

2、何为真相 我的手上究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走廊的喧闹隔绝。
　　“上节课睡得还好吗？”他背对着我，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没有碰那杯子，目光锁在他身上。“你究竟是谁，想做什么？”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玩味。“真是毫不客气的学生。你们专业这学期有设计预赛，对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一点时间，安静地想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你们系主任，偏爱得很。”他踱步到窗边，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事实，“那几个闹腾的男生，上课捣乱，顶撞老师，偏偏你们系主任吃这一套，把机房的四个预赛名额全给了他们。”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但我可以给你写一封特别的推荐信，让你……”
　　“可以不用上课，每天名正言顺待在机房，对吗？”我打断他。
　　“聪明。”
　　“为什么？”我向前一步，声音压紧，“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他答得干脆。
　　一阵恶寒窜上脊背。“……真恶心。我会向教育局举报你。”
　　他低低地笑了，肩膀微颤。“哈哈……我需要你的帮助，幺姬。”
　　“帮你？凭什么？”
　　“凭我能告诉你，你究竟在‘那边’做什么。”
　　我的呼吸一滞。记忆被猛地拽回总部的白色长廊。那次，我提前完成了任务，在总部漫无目的地游荡。公共休息区，导游先生正坐在环形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戳着一面出现裂纹的电子屏。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导游先生，你为什么做这份工作？”
　　他侧过头，思考般向左歪了歪，手指轻点太阳穴：“不知道诶。话说，别叫‘先生’啦，多生分。你可是我们新生代的TOP1。”他咧嘴笑起来“我叫阿波罗，也可以叫我‘菠萝’，随便啦！”
　　“菠萝？那你身体里住着海绵宝宝吗？”我被他的笑容感染，“那我就是派大星了。”
　　“因为祖上就是‘深渊替补者’。”他收敛了些笑意，目光投向虚无，“可惜我没天赋。执行过几次任务……都不太成功，还差点把自己搞疯掉。但又离不开这里，所以只能做做导游，接引新人咯。”
　　“疯掉……就像我有时会分不清自己是谁那样？”我追问，“菠萝，现实中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你猜猜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嘛……”他托着下巴，上下打量我，“这个年纪，应该还在上学？但我总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间谍。学习力、适应力、临场反应，都是顶级的。”他话锋一转，“至于我？欢迎你来‘看看’。”他把手边的电子屏推过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地址。
　　柏林市精神卫生中心。
　　次日，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在护士的引导下，我走进一间独立的病房。阿波罗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正对着空气急促地低语：“今天的观光就到这里！祝大家玩得开心！”“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他忽然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快速走动，仿佛在躲避看不见的人流。“诶！早上好！那个方案我一会儿就改！”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到肩膀，踉跄两步，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怒意，“我说多少遍了！在总部把你们的龙翼收起来！！”吼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这时，他才像刚刚发现我，抬起脸，眼神逐渐聚焦。
　　“不好意思，如你所见。”他扯出一个疲惫的笑，“‘那边’的工作和‘这边’的现实，同时绑定着我。为了不在任务中出错，我必须先让意识在‘那边’的办公室坐稳，才能腾出精力应付‘这边’。”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我恍惚地坐下。“菠萝……总部的由来到底是什么？我们做的这一切，意义究竟是什么？”
　　“幺姬，”他看着我，眼神异常平静，“我们是拯救世界的人。人总有绝望、想逃避现实的时刻，会祈求‘神啊，如果你存在，请帮帮我’，对吧？而我们，就是回应这些祈求的人。我们高效、可靠地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可是……”我喉咙发干，“如果他们不自己面对风雨，下一次灾难来临又怎么办？我们可能……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阿波罗忽然倾身过来，宽大的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总部自有其判断。”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记得我们的宣言吗？‘我们的使命，是维系无数世界叙事流的稳定。我们的生命，为总部的宏图燃烧。’信任，是忠诚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
　　温老师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我们在帮助别人度过难关！”我听见自己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
　　“帮助？”他轻轻嗤笑，“你知道你刚才的‘人鱼’任务，‘吐出的气泡’杀死了多少人吗？”
　　“我在救人！”我坚持。
　　“曾经有一款战争游戏。”他走近一步，影子笼罩下来，“你可以自由操控飞机、坦克，享受摧毁的快感。但你不知道，在世界另一端，真实的兵器正依据你的每一个指令，无差别地屠杀平民。”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将我钉在原地，“你不是什么眷顾他人的神明，幺姬。你是屠戮程序中的一环，是战争无人机。你吐出的从来不是魔法气泡，而是潜水艇发射的鱼雷。”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704分，代表你‘帮助’了704个任务目标。”
　　“而每一个‘帮助’背后……”他声音更轻，却字字诛心，“可能都对应着现实世界704条，因你而消逝的人命。”
　　我如坠冰窟，指尖冰凉。“我……凭什么相信你？”
　　“现实总是残酷的，孩子。”他眯起眼，欣赏着我脸上的慌乱。手缓缓抬起，抚上我的脸颊。“我曾是‘总部’的创始人之一，负责构建整个梦世界体系。现在他们那套虚伪的‘拯救’说辞，扭曲了我们最初的愿景。”
　　他的手下滑，指腹卡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头。
　　“你的父亲，曾是我的挚友。‘二楼’的门禁，只对他和他的血脉开放。直到……”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颈动脉，感受着那里疯狂的搏动，“他背叛了我。他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为此脱离现实，抛弃□□，妄想成‘神’。他甚至游说我，编写了能干预现实的底层代码。”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呼吸变得困难。
　　“你从没想过吗？魔法少女的背后，是血淋淋的契约。你眼前死去的人只是冰山一角，你看不到的地方，尸骸早已堆积成山。‘总部’凭什么能让现实中的人‘合理’消失？他们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你不好奇吗？”缺氧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我被逐出了‘总部’，但我从未停止破解它。他们盯上我了，那天派发给你的任务就是试探。我恨你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恨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他的声音贴近我的耳廓，如同毒蛇吐信，“但现在，我需要你。”
　　“帮我，”
　　“击溃总部。”
　　“……这……”我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诺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目光定格在温老师掐住我脖子的手上，瞳孔骤缩。
　　“老师，下节课是我们班的……”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你们……在干什么？”
　　温老师瞬间松手，后退一步，脸上所有阴鸷暴戾顷刻消散，无缝切换回那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模范教师面具，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衬衫领口。
　　“你都看到了什么，同学？”他微笑着问，眼神却毫无温度。
　　我剧烈咳嗽着，迅速回头看向诺亚，用眼神拼命示意：别说，什么都别说！
　　诺亚眉头紧锁，目光在我狼狈的脸上和温老师虚伪的笑容间逡巡。片刻，他烦躁地挠了挠头，语气变得随意：“没什么。我看幺姬同学衣服有点乱，老师您是在帮她整理吧？”
　　温老师目光锐利如刀：“你……认识她？”
　　诺亚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个介于戏谑和挑衅之间的笑：“老师，您这是要查早恋吗？”
　　温老师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不，当然不。”他恢复笑容，声音却像掺了冰碴，“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
　　我拿到了预赛的特别名额。走进学校安排的专用机房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诺亚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正对着屏幕上的赛项说明凝神思考。一个腿上纹着狰狞虎头图案的男生，把脚翘在电脑桌上，嚼着泡泡糖玩手机。另一个戴着蓝色堆帽、身形娇小的男生叼着根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窗口，赫然是学校的内部监控系统。
　　“你们……好？”我试探着开口。
　　“阿虎。”纹身男头也不抬。
　　蓝帽子男生瞥了我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想到预赛组还能混进女生，长得漂亮可别只是花瓶。白鹤。”
　　“阿虎，我外卖到了，监控那边搞定了，你帮我一拿”
　　“滚蛋自己拿去。”
　　我一阵无语，走到诺亚身边的空位坐下，低声把温老师办公室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他眉头越皱越紧。
　　“你相信他说的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混乱的思绪仍纠缠在一起。诺亚沉默了几秒，抬眼直视我：“我……相信你。因为那些‘任务’，我也一直觉得不对劲。”我们看着对方，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彼此眼中读懂了那个冒险的念头。
　　“那我们……‘回’总部看看？”
　　“现在？”
　　意见达成一致。我们二话不说，调整姿势，趴在电脑桌前，试图强行入睡。这番举动立刻引来了另外两人的侧目。
　　“大白天睡觉？”阿虎吹破一个泡泡，嗤笑道，“昨晚你俩打炮去了？”
　　“没救了。”白鹤摇摇头，继续敲他的键盘。
　　我没理会，闭上眼，集中意念。
　　坠落感传来。再睁眼，我站在一条干净的走廊里，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衰老的气息。是一家养老院？不，门牌上写着“精神卫生中心”。为什么有这么多老人？我走到大厅。落地窗洒满阳光，一群老人和零星的几个孩子，正在护工的带领下做着简单的早操。他们动作迟缓，眼神却大多清澈。窗外连接着一个宽敞的户外平台，光线明媚，看起来温馨宁静。可“精神病院”的提示牌如此刺眼。我忽然明白了——这些老人大多没有精神病。只是被家人遗弃，而送进这里，因为可以用医保报销。他们在最无力反抗的年纪，被囚禁在了文明的铁笼里。我走向平台，想透口气。走到边缘向下望，心中猛地一沉——这栋楼高得惊人，下方是密密麻麻、布满裸露管道和金属装甲的巨型建筑，工业废气形成的白烟如同巨蟒在各处升腾。这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城市景观。脚下锈蚀的铁板突然松动！失重感狠狠攫住我，我向下坠去，风声呼啸。
　　我要死了？
　　没有疼痛。眼前一花，时空转换。我成了江户时代日本的一个普通农妇。日子一天天流过，我学会了日语，嫁人生子。中年时，我和丈夫牵手逛夜市，人流汹涌，我们的手被冲散。我找不到他了，在绝望的寻找中耗尽力气，最后在一间破败小屋里，用一把生锈的武士刀了结了自己。再睁眼，我坐在家对面公园的长椅上。湖水清澈，人群悠闲散步，树上结满了苹果、梨、葡萄……各种不该同时出现的果实。我摘下一颗葡萄，放入口中。甜味炸开的瞬间，黑暗再度降临。
　　又“死”了一次。
　　这次，我在一间中学教室醒来。阳光透过玻璃窗，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巨大的虚无感和轮回的疲惫淹没了我。
　　“这是第几世了……？”我喃喃自语，走向敞开的窗户，“该去……下一世了。”一条腿迈出了窗外。
　　“清醒一点！这里是现实！！”一声暴喝伴随着巨大的力道将我拦腰抱回，重重摔在机房的地板上。
　　是诺亚。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阿虎和白鹤已经看呆了。
　　“我操！”阿虎猛地站起来，手机都掉在了地上，“你这女的太他妈有意思了！睡醒了就表演跳楼？够狠！交个朋友！”
　　白鹤嘴里的棒棒糖掉在键盘上，粘糊糊的。“大姐……你是要毁了这个学校吗？怨气再大也不能这么整吧……”
　　我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无力地蹲下，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手指颤得几乎对不准。“咔嗒。”火苗亮起。
　　看到我点烟，阿虎眼睛一亮：“姐！早说你抽烟啊！我他妈憋半天了！”他也立刻掏出一支点上。
　　白鹤默默地从帽衫口袋里摸出一个电子烟，幽幽吸了一口：“现在谁还抽纸烟，落伍。”
　　诺亚没理会他们，蹲下身，将我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我‘那边’有发现。”他压低声音，“总部的核心监控室……有很多按钮。‘转移’、‘派发’……还有，‘灭杀’。”我夹着烟的手指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放学后，我们四个人默契地溜进了一家偏僻的居酒屋。几杯饮料下肚，除了依旧沉稳的诺亚，我们三个“坏学生”简直相见恨晚。我把关于“总部”、“替补者”挑能说的告诉了他们。阿虎听得两眼放光，白鹤虽然嘴上嫌弃“麻烦”，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探究欲。我想起菠萝先生曾告诉我的“内部推荐”机制——如果一个具备天赋的人未被总部自动发现，可以主动“投递简历”。方法是在睡前设定90分钟的闹钟，因为这是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反复入睡，直到意识在新的睡眠周期内成功“连接”总部而不中断，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运气。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主动‘敲门’。”我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头像是一片纯黑。
　　验证信息只有一句话：
　　「我可以让你脱离总部的控制。代价是：成为我的间谍。」
　　发送人：温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