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替补者”的诞生 ...
-
意识回归的瞬间,感官先于理智苏醒。
触觉是粘腻的,带着温热的弹性。视野所及,墙壁、地板、头顶低矮的弧度——全是肉。暗红色的肌理微微搏动,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生理性的光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内壁。空气沉闷,弥漫着铁锈与有机质特有的腥甜。我走了两步,靴子陷进柔软的组织里,发出“咕叽”的轻响。还挺好玩。指尖划过墙壁,传来生命特有的温热与弹性。看来今天分配到的,是个“观赏图”。简单做做环境调查,大概就能交差。这个念头刚落下,整个“房间”毫无征兆地痉挛起来!四周的肉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猛然向内坍缩,入口瞬间被蠕动的组织封死!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我转身朝唯一可见的、疑似向下延伸的肉质阶梯狂奔。身后是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一脚踏出黑暗的边界,微冷的空气涌来。我喘着气回头,那栋“肉房子”已瘫缩成一团不断蠕动、逐渐融化的巨大肉块,慢慢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收工。”
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真正的苏醒感才如潮水般漫过大脑皮层。睁眼,熟悉的天花板。枕边电子钟的数字幽幽亮着:6:59。我抬手,精准地在一分钟倒计时结束前,摁掉了尚未响起的闹钟。起床,洗漱,出门。公交站台,晨雾未散。我靠着广告牌,点燃一天里的第一支烟。尼古丁吸入肺叶,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短暂的清明。
“睡眠”是什么感觉?早已忘了。
对我来说,闭眼不是休息,是上班。意识会准时被抽离,投入另一个遥远或诡谲的世界,临时“穿戴”上某个陌生躯壳,成为他,去完成他未竟的使命,或是解决他面临的绝境。任务完成,我便“下班”——也就是在这个世界醒来。没有报酬,没有选择。从第一次懵懂地成为“替补”那一刻起,这就成了我呼吸般的本能,一种不容置疑的使命。
在第一次进入任务“失败”后,我没有回到自己的床铺,而是在一片虚无中下坠,最终后脑传来轻微的“咔哒”脱离声。睁开眼,白色的柔性管线正从我脑后缩回天花板复杂的插槽。环顾四周,一个广阔得惊人的纯白空间里,无数男男女女,脑后连着同样的管线,眼神空洞,步履飘忽,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游荡。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他眼球凸出,喉咙里挤出嘶哑到变调的声音,反复吼着一个地址:“柏林大街…七栋…零四间…救我……”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瞬间崩解成飞散的灰白色尘埃,连抱过我腿的触感都未曾留下。我愣住了,但没时间深究。本能的驱使下,我离开这个“休眠室”,走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总部大厅。那景象令人震撼。高耸的穹顶下,流动的光带构成抽象的数据流。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间:有的完全是人类样貌,西装革履或工装制服;有的则带着明显的非人特征——覆盖鳞片的皮肤,昆虫般的复眼,或植物根须般的移动方式。他们各行其是,高效、沉默,空气里只有设备低频的嗡鸣和脚步声。像个异世界版的跨国企业总部。
“新一批的‘替补者’,这边集合!”
一个穿着类似导游制服、笑容模式化的人类男性举着小旗。一群和我一样面露茫然的新人聚拢过去。我迟疑了一下,也跟上了那面晃动的旗子。我们登上了一辆宽敞的观光车。车子驶入大厅边缘一片浓郁的、牛奶般的雾气。短暂的失重与隔绝感后,雾气散去,窗外是……我熟悉的城市街道。清晨的阳光,熟悉的楼宇,早点摊的热气。只是,空无一人。没有车流,没有行人,连一只野猫都没有。死寂。车子停下,导游转身,脸上是那种培训过的、毫无破绽的热情:
“各位,欢迎来到‘后台’。”他张开手臂,仿佛在展示一个伟大的作品,“看过那些小说吗?穿越异界,系统傍身,完成任务,走上人生巅峰。”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这里,就是那个‘异界’接入点。只不过,你们没有系统帮助,也没有奖励。”
“思维波长活跃的个体,会被总部‘征召’,成为‘替补者’。年龄、性别、种族,不限。”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些新人,停留在我的脸上。“而你们之中,有些人比较特殊。你们的祖先,曾为总部立下过……汗马功劳。作为回报,也是作为烙印,你们的血脉被标记。你是‘深渊替补者’。”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更敏锐的直觉,更深的‘沉浸感’,更强的任务适配性,当然——也意味着,更诡异、更危险的世界,在等着你。”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完全属于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你们的使命,是维系无数世界的‘叙事流’稳定。你们的生命,为总部的‘宏图’燃烧。”解散后,我凭着记忆走回“家”。钥匙还能打开门,屋内的陈设一模一样,甚至昨天没吃完的意面还在桌上,只是蒙着一层不真实的灰。我走到学校,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的公式仿佛昨天才写下。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出现在门口。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荡的教室,眉头皱起。
“你也是……‘替补者’?”他试探着问。
我看着他,吐出那个刚刚获得的新身份:“不。我是‘深渊替补者’。”他眼神明显怔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回到集合点,观光车不见了。原地矗立着一部巨大的、金属质感的电梯,门敞开着,内部是暖黄色的光。我们默默走进去。导游最后一个进入,按下按钮。“天,快亮了。”他轻松地说。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缝隙只剩一掌宽时,一个身影从远处狂奔而来,脸上是极度惊恐的神色!他脚下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指甲抠着金属门缝,绝望地哭喊:“等等!让我进去!!”电梯无情地继续闭合。透过最后的缝隙,我看到外面灰白的地面,突然升腾起乳白色的浓雾,迅速吞没了拍门者。雾中传来短促的、非人的惨嚎,以及……某种粘稠的、融化般的滋滋声。隐约可见,雾中的轮廓在瘫软、流失,皮肉像烈日下的冰激凌,粉色的舌头掉落在地上,眼球滚到了电梯门前,正死死的盯着我。电梯开始平稳下降。“天亮了的世界,有它自己的‘清洁程序’。”导游吹了声口哨,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街景,“记住,我们是夜的住民,影的旅者。”那天真正“睡醒”后,我坐在早餐店,电视里正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道:“…今晨,柏林大街七号零四室发现一名独居男子死于家中,初步判断为睡眠中突发脑溢血。死者姓名……”我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公交到站,我掐灭烟头上车。在学校对面的小店买了面包、两瓶水,还有一张“学生卡”。真讽刺,作为穿梭世界的人,却总搞不定自己世界的入门凭证。以往总是明明记得自己带了学生卡,到了校门口却怎么也掏不出来,折返回家拿卡回来发现迟到了的人。老板真是聪明,开始卖“盗版”了,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板递给我空白的卡套和笔,心照不宣。我熟练地在照片处画了个笑脸,填上名字,在“交通工具”一栏恶作剧地写上“爬行上学”。校门口,我咬开一瓶水,咕噜噜漱口,冲淡身上的烟味。门卫瞥了眼我手里那张粗制滥造的“学生卡”,懒洋洋地挥挥手。教室里,吃完冰冷的早饭,我把头埋进臂弯。比起讲台上嗡嗡作响的二元一次方程,不如去打我的“深渊KPI”。意识下沉,再睁开眼时,视野是晃动的、幽蓝的水波。我摆动了一下……尾巴?低头,看到覆盖着银蓝色细鳞的修长躯干,和一条有力的、镶嵌着珍珠光泽薄膜的尾鳍。
我成了一条人鱼。
任务似乎很直接:用歌声和魔法气泡,援救这片海域因风暴失事的落水者。我照做了,看着人类船员被包裹在巨大的氧气泡里,惊恐又感激地向上浮去。
任务提示更新:【探索区域:被遗忘的深海之城·阿卡迪亚废墟】。
我摆动尾鳍,深入那片笼罩在永恒暮色中的宏伟遗迹。石柱倾颓,雕刻着陌生文明的图案。我游进一栋相对完好的、风格复古的美式二层别墅。一层宽敞的客厅里,几张巨大的珊瑚沙发上,蜷缩着好几条我的“同类”。他们眼神呆滞,对着空无一物的壁炉,一动不动,仿佛只是这深海陈列馆的一部分。没有交流,没有位置。我摆尾向上,沿着华丽的旋转楼梯,游向二楼。二楼更加昏暗。主卧和书房的门都敞开着,内部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只有书房里,一点幽蓝的光稳定地亮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滚动着,似乎是某种深奥的论文。
深海中……通电的电脑?
好奇压过了警惕。我摆尾靠近,鳞片擦过冰冷的海水。
屏幕的蓝光,映亮了后方一片更浓的黑暗。而那片黑暗里,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他向前一步,踏入显示器冷光的范围。白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成背头。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文质彬彬。甚至,他身上穿着一件干燥的、米色的羊毛开衫。
与这深海,格格不入。
他看着我,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人类的手,在粘稠的海水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我周身的水流,精准地、牢牢地,扼住了我的咽喉——人鱼形态下,那覆盖着鳃裂的、脆弱的脖颈。巨大的力量将我猛地拉近!我的尾鳍徒劳地拍打,搅起一片浑浊。他的脸凑近,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的兴味,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二楼,是禁区。”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品尝我的惊骇,“你……很有意思。”手指微微收紧,窒息感传来。
“我会找到你的。在你的世界。”
“嗬——!!!”
我猛地从课桌上弹起,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喉咙火烧火燎,肺部疯狂渴求着空气,不——是水!我是鱼,我在深海,我需要水!同桌被我的动静吓到,愕然看来。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桌上剩下的那瓶水,拧开,疯狂灌进喉咙!不够!完全不够!我要被陆地的空气杀死了!我撞开桌椅,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冲出教室,扑向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把脸凑上去,张大嘴接住冰冷的水流,吞咽,呛咳,再吞咽!直到胃部痉挛,直到扶着水池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我逐渐开始清醒,这就是“替补者”最危险的点。
“永远不要忘了你是谁。”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水珠从发梢滴落。是那个在“后台”学校见过的男生。他走过来,蹲下身,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我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哑声道:“这算什么?同病相怜的弃犬互相舔舐伤口?”我眯起眼,“我认识你?”
“我在隔壁班。从总部回来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他平静地说,用纸巾轻轻擦过我嘴角的水渍。
“那可真是抱歉。”我接过纸巾“我连自己班的人都认不全。对你,没印象。”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现在认识也不晚。我叫诺亚。快上课了。”我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握了上去,站起身来。
“幺姬。”我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微微抖动,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碰?”
他是在笑我的名字像麻将牌?
我甩开他的手,抹了把脸,走回教室。下节是这学期新加的“经济与哲学”。多么无聊。人类研究自己发明出来的枷锁。我熟练地摸出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手机,点开了那个用来杀时间的单机游戏。
上课铃响。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踏入教室中央。
“同学们上午好,我是这门课的老师。我姓温。希望在接下来的学期里,能和各位一起,领略经济逻辑与哲学思辨的魅力。”
那个声音……
温和,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不疾不徐的韵律。
我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抬起头。
讲台上,米色羊毛开衫,一丝不苟的白发背头,眯着含笑的眼睛。——正是深海别墅中,那个掐住我脖子的男人!他站在光里,目光平和地扫视全班,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加深了。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一步一步,朝我的方向走来。
他要干什么?认出来了?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无法动弹。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旧书和雪松混合的气息。
他停在我的课桌旁。
然后,俯身,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曾在深海扼住我咽喉的手,轻轻抽走了我掌心中、游戏刚刚开始、屏幕还亮着的手机。我他妈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下课,”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到我的办公室来”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知道了。
他真的,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