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忏悔》Robokoi

9、第 9 章

　　走廊外，有贴身仆从敲了敲门，“大人，您还好吗？您的外衣已经送过来了。”
　　威格尔长长地吁了口气，刚刚额头暴涨的青筋也减退了，“在外面等着。我还好，不要进来了。”
　　“在一切尚未查明之前，教堂的做法都是按兵不动，”神父面部神情丝毫不变，“假如教堂的做法让你深受困扰，我代替教方深感抱歉，但是基督所有的做法或许有祂自己的天意。”
　　“所以你相信这个世界有恶魔吗？神父。”
　　“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也不得不相信了，阁下。”里约克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恶魔会吞噬人的性灵与□□，您逐渐变得瘦弱也是如此。我已经打算这几天和主教讨论这个恶魔了，阁下，相信教堂一定能用耶稣的力量驱逐您身边所有的邪祟。”
　　“那些眼睛……从来就没有放过我。”男爵突然又变得神情悲伤，他从窗户望向远处，可是失焦的视线却没有盯着任何一个东西，“神父，我倒是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精神错乱，可是，假如那些都是幻觉，那让大脑异常的事情怎么会如此真实。”
　　之后不久，男爵以强健体魄的名义前去狩猎，神父也受邀前去。
　　看着一大片的绿地，山雀在不远处的树林中欢快地啼叫，这个大自然的生灵轻巧地啄着刚刚成熟的夏栎，却怎么无法弄开那饱满的褐色果壳。蓝铃花绽放在草丛边，绿色的生机在一旁盎然绽放，林莺刚刚在鸟喙处刚刚吞下一颗饱满的黑莓，光影像是在空气中游动的水藻，四处轻盈，放眼望去的每个角落都是活泼鲜艳的样子，生命在四季起起伏伏，终于在这个时刻达到了高潮。
　　威格尔男爵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他转过身，向后面的人轻声询问。
　　“小姐，之前听您谈起过加利弗芝的鹰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所以这次，我们一行人倒是想多加体会一番。想必，没有打搅您，亲爱的小姐。”
　　梅朵芬用扇子遮挡住脸庞，“男爵阁下，这的确是加利弗芝的特色所在，就算是最英勇的骑士也要在这里寻找到一只凶猛的鹰。像您这样尊贵的人，前来狩猎是再好不过的决定了！”
　　“那边颜色更深的是什么？”
　　“是山毛榉林，男爵，听说是以前某位贵族种下的，本来只是寥寥几株，后来随着自然的演变变成了一片小林子。”梅朵芬轻轻回答道，“但是，男爵，那片林子地势复杂又潮湿，一般人是不能去的。”
　　威格尔看了看神父，见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便头也不转地牵着马大步朝那里走去。
　　女士们在林子外围就停住了，在树下铺好餐布，品尝着甜点。
　　只有男爵、神父和一些当地骑士们继续往更深的林子内狩猎。但是除了空气比外围更加湿润，光与影的比例大幅度失调，地上的野草更加凌乱之外，再没有其他更加特别的了。
　　“神父，更深处会有什么呢？您知道，加利弗芝这一片我不总是熟悉的。”他用深色的眼瞳看着身边的人，似乎就只是想问这个简单的问题而已。
　　“阁下，你且问走兽，走兽必指教你；又问空中的飞鸟，飞鸟必告诉你；或与地说话，地必指教你；海中的鱼也必向你说明——都是上帝创下的自然。”
　　“呵，不错，正是如此——自然。”就在话音刚落下的瞬间，男爵手中的箭直接发射出去，紧接着就听见血肉被刺破的声响和“吱——”的一声。
　　仆人迅速跑去将其捡起，然后把一团白色的毛兽放在布袋子中，“男爵大人，是一只野兔。这个季节的野兔再灵活不过了！”
　　威格尔男爵看都没有看一眼，反而往更深处走去。骑士们都已经被甩在了后面，这里的树木高大得密不见天日，四周昏沉，没有一点光线，似乎走到这里连温度都低了很多。
　　“阁下，您正在寻找鹰吗？”神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男爵往四周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他回应道，“梅朵芬小姐说这个季节加利弗芝的鹰已经深入内部了，但是我在这里却看不见任何踪影。”
　　“难道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理吗？”神父从男爵身边走过，在一堆草丛边弯下腰，顺势捡起一片羽毛，黑色的羽泽在上面折射出光辉。“它估计已经走了。阁下，您今天注定要落空。”
　　“错过的那就不属于我。”威格尔淡淡地说着，“神父，但是会有另一个东西在等着我，——‘眼睛’。”
　　他继续说着，“我一直在等着那个时刻，等我的箭穿破它肮脏身躯的时候，那是个新天地，加利弗芝将不再受到恶魔的困扰，重新辉煌如日光。这样的时刻不会很远了，神父，它会马上狼狈地滚回自己的属地的！”
　　自从狩猎以后，威格尔男爵便咳嗽不止，医生早就来检查过，只说是“黑胆汁过多引发的忧郁症”，一时间公馆上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愁云惨淡。管家对外宣称男爵“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实际却在私下通知了教堂。
　　很快教堂就派出修士来检查，得出的结论是——放血事不迟疑。
　　本来这件事情早就敲定了人选——一位受过大学教育的专业医生，但是男爵得知后却坚决表示反对，甚至亲自前来教堂陈说。
　　“母亲就是在这些所谓的医生手里早早去了天堂，难道我也应该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一个不知轻重的人手中吗？”男爵当下询问了教堂里面还有没有会放血的神职，其余人全都沉默了。因为自从罗马教皇将放血归入医学后，教堂内部就很少亲自处理这种事宜了，一是血液肮脏，高贵如圣徒，又怎么会接近这些的污秽之物呢，二是放血本就复杂，这几十年来能掌握这项技艺的更是凤毛棱角，于是大家全都缄默不语。
　　最终还是一个小修士举手示意，“……里约克神父以前会为主教放血。”
　　于是，为男爵放血的事情落在了神父的身上。
　　神父的建议是放一些右臂膀的血液，让已经多余的腐败□□从血管中直接排出。而当冰冷的刀片紧贴威格尔皮肤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泛起一阵寒噤。男爵坐躺在床上，上臂被绑上止血带，血管在刀锋的折射下充盈凸起。
　　“假如就这样躺在床上、流着鲜血，直接死掉也挺好的。”男爵嘴上说着，眼睛却看着里约克将刀片垂直于静脉，手指按动着那块皮肤，然后将刀片快速刺入并切出小小的创口。
　　威格尔感受着手臂上传出的短暂异物感，冰冷又坚硬，他皱了皱眉，苍白的面孔好像因为血液的流失变得更加透明。
　　“阁下，放血时最好不要讲话，这会让□□流失速度变慢。”神父垂着眼，面色不动地看着黑色的血液自对方手臂处像小蛇一般蜿蜒而下，旋转地形成一条“溪流”，盘旋到他苍白的指尖，再变成血珠从空中滴落，融入床沿边的银盆。“更何况，上帝不会让善良的人在追求幸福的时候安眠的。”
　　“大概会流出多少？”
　　“血液吗？大人，这一切都要看你的身体，等到开始血液开始从黑色逐渐变成红色的时候，就说明腐败的血液已经排除干净了。”他小心地在男爵右臂膀的上方解开止血带，然后揉搓其肌肉让手臂的血液流动加速。
　　随着血液的滴落，一点一点汇入血盆，伴随着“滴答—”声泛起涟漪。威格尔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开始发黑，他猛然用流淌着血液的手指扯住神父的袍子。
　　“敬爱的神父，血液再这样流淌下去，我就要去面见上帝了。”
　　里约克不动声色地将对方手臂上的血液用安静的棉布擦干净，“抱歉，大人，是我考虑不当了，今天放血就到此为止吧。”
　　当他要将放血刀收入箱子时，男爵却颇有兴趣地看了看：“这个刀片的样式很不一样……”
　　放血刀的刀片在神父的手掌里显得短而宽，锋利的尖头在蜡烛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这样奇特的小刀一些贵族间很受欢迎，他们喜欢收集这些。”男爵将小刀拿在手里细细观察。
　　“这样的放血刀是特制的，大人，上面没有精美的浮雕与装饰，相比贵族们更喜欢那些具有美丽意味的物品。”
　　“对啊，谁不喜欢美。”男爵泛起一阵苍白的笑容，“但是奇怪的是，大多数人在美与杀戮之间选择了死亡。”
　　“珀尔修斯在神镜的帮助下，用剑斩断了美杜莎的头颅，美丽有时也是也是一种别致的邪恶。”神父亲自为男爵重新披上衣袍，“大人，这是上帝注定的，真正美的东西都与邪恶相伴。”
　　“不见得，其实很多时候，美丽都与邪恶毫无关联，但正是人心，人心看见了美就会自动枯竭，逐渐被恶魔沾染上堕落，他们会自己逐步靠近这些脆弱的美丽，比如月色下的蔷薇，又比如薄到透明的花瓶，他们会在内心的催使下撕碎它们，将其变成碎片。”
　　威格尔在神父的注视下缓缓起身，从壁龛处拿出一个小匕首，这是把罕见的小棱刀，刀尖短而尖，能将光线折射成几束，刃部刻有浅浅的血槽，手柄是用洁白的象牙制成，在外部还用银线紧紧缠绕。
　　“这是我私藏的匕首，平常会随身携带。”然后他突然将匕首横放在脖子的地方，似乎在比划着这把刀最合适的位置与姿势好让这个物件顺利地刺入血肉，“但是，我对它却有着莫名的恐惧，就像有种预兆——它会进入我的身体。”
　　里约克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既没有上前劝阻，也没有惊诧地往后退。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已经完全明晰——男爵本就如此，时而疯狂，时而正常。但是也能对此多加理解，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不知名恶魔的侵扰下时时刻刻保持神态清醒。
　　“大人，仁慈的上帝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最后，他向男爵叮嘱了几句放血后的注意事项，便从房间轻声迈出去了。这个时候威格尔已经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了。被放血的人都会在手术后感到晕厥，这是正常的，象征着他们体内的污浊□□已经完全排出，先下男爵最需要的便是休息，而不是和他在那里谈论着“爱与杀戮”。
　　他走经长廊的时候，恰巧遇见男爵的其中一个贴身女仆。
　　“神父大人，您的袍子！”她怀里揣着男爵的毛巾，似乎要进去为他处理血迹，她用手指着里约克腰部的那块血手迹，“或许您应该在公馆更换一下。”
　　神父只是淡淡的低头看了一眼，“不必了，小姐，这是件小事。男爵今天的放血已经完成了，麻烦在诊治后要叮嘱他多加休息保暖，注意食用一些补血的食物。”
　　里约克想了一下，继续补充：“对了，不要让大人在深夜出门。最近郡上不是很太平，一些野蛮的、尚未被基督教化过的人正在深夜到处游走。”
　　女仆惊讶得小呼了一声，“亲爱的神父，想必尊贵的男爵大人是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莽撞的事情的。更何况，这段时间，大人每到傍晚便下令吹灭灯，让所有人不要为一些琐事叨扰他。”
　　“我想也是这样的，威格尔男爵向来生性谨慎。”
　　之后神父又到公馆为男爵放了几次血，好让他体内的污秽之液尽数排出，男爵在放血的时候一直有很多问题，比如血液与赎罪的关联。
　　每到这个时候，神父就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因为活物的生命是在血液中的，上帝将血赐给我们，就是让我们在坛上为生命赎罪，血里有生命，所以能赎罪。这就是祂给予我们的指引。”
　　“血液里面能有什么活物？”男爵抬起手臂，让黑色的血液倒流。
　　里约克为他擦拭着这些多余的液体，神情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
　　“大人，小声点吧，耶稣会听见的。”
　　“听见了又怎样，恶魔也不会因为这种话也变得多一点或者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