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忏悔》Robokoi

8、第 8 章

　　（三）
　　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常在我里面的，我也常在他里面，这人就多结果子；因为离了我，你们就不能做什么。
　　——圣经《约翰福音》

　　自从克洛丝拦住男爵马车那件事后的几天，里约克神父都阴晴不定，他不再向旁人露出他那一贯的标准到极致的微笑，只是从那些人身边淡淡地走过。
　　不错，神爱世人，这是个早就写在圣经上的真理，但是谁又验证过它的真假呢？或者换个说法，谁又能质疑羊皮卷上的文字呢？
　　可是如果没有耶稣，世上这些愚昧的人又该相信什么呢，可能他们会将恶魔当作神明，把神明当作恶魔，谁又能知道呢？
　　但是这个世界真的有恶魔存在吗？就像上帝一样，他虽然身为神的仆人，但每次祈祷的时候他的内心也只是一片茫然。上帝真的会存在吗？
　　里约克想着，越发感觉胸前的十字架挂坠愈发冰冷。原先，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哪怕在修道院里他的金色头发被一些大一点的小孩拽住时，他们出于儿童的戏谑心理用长指甲掐住他的肉，里约克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上帝来拯救他。
　　上帝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只是从弗利将他当做大天使的转世时，这种概念才渐渐清晰。
　　他在某一次唱圣歌后，终于耐不住好奇心，向弗利问出这个看似傻瓜的问题。
　　“上帝吗？”弗利弯下腰，轻轻用手掌抚摸少年的头发，“祂存在于我们的心里，里约克，假如你在心底诚挚地呐喊，上帝会听见的。”
　　“上帝会听见每个人的声音吗？”
　　“那当然，上帝是最仁慈的神，当你遇见恶魔的时候，祂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恶魔会与上帝一起出现，这就是里约克那时候唯一的想法，他没见过恶魔，只是在《圣经》里的只言片语了解祂，诱惑夏娃的蛇在田野里狡猾地滑动，或者是长着角的恶龙用尾巴拖拽着天空三分之一的星辰。
　　他在纸上随意地滑动着，先是向上的弧度，然后缓慢向下，最后两条线条达成完美的闭合，中间的圆圈被上下弧线包围着，饱满得自带向外的张力，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挥洒出一个图案。
　　他将中间的圆形涂成黑色，发现纸上的眼睛在似乎马上就活了，深色的几何图案“眨动”起来，那样的恶魔也是这样在深夜靠近人类的吗？
　　他看着纸上的眼睛越发觉得熟悉，就像……那天里约克在教堂看见男爵的眼睛一般。
　　“神父，日安，男爵来信。”奥加敲门，将一封褐色的信件放在桌上，这打断了他的思路。
　　“威格尔男爵？”
　　“没错，虽然我不太明白写信的目的，其实这一点距离就派一个人传个口信就行。”奥加放下信就打算出门，“说不定这也是贵族们奇怪的礼仪形式。”
　　神父打开信件，里面是熟悉的字迹。
　　“致我敬爱的朋友——里约克·阿斯特司铎，前几日我遭遇了恶魔的袭击，说是袭击感觉不太准确，但这一次它确实没有靠近我，但是自从我见到它的第二天后我就一直呕吐不止。这真的是奇怪的遭遇，我希望你们教堂能够早点前来驱魔，但是你们却没有任何举动，这不能不让我倍感寒心。
　　——威格尔·诺森伯兰男爵”
　　神父跨进比诺公馆大门，却发现偌大的客厅冷冷清清，只有一个洒扫女仆正在弯腰整理地毯。里约克骤然靠近却没有半点脚步声，女仆微微吓了一跳。
　　里约克没有管那么多，他只想知道男爵是否还安好，“威格尔男爵在哪儿？”
　　女仆显然还处于呆愣状态，她在问候神父和直接回话之间大脑宕机，“日安……神父，嗯，您说男爵大人吗……他今日一直在楼上……假如您要进去……”
　　“不用了。”神父直接转身走上了二楼。
　　昏暗的长廊上挂了一些圣经壁画，隐隐约约传来一些欢声笑语，神父却越走越快。
　　他熟练地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刚才那道笑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里约克显然打断了一场正在高潮的小型聚会，男爵半躺在沙发中间，周围是一些加利弗芝的显贵子弟和小姐，里面有认识里约克的，也有不常去教堂而对这位年轻神父陌生的。
　　威格尔看着里约克，忽然半是微笑起来，“日安，我的神父。难道您也想加入我们玩一些纸牌游戏吗？”
　　“奥加收到你生病的信件。”里约克神态自若地坐在离男爵不近不远的一张沙发上，金色的头发比在场的绝大人都更像一名来自天堂的贵族，“老主教担心是不祥之物侵扰，特地让我提前来看看。”
　　很显然，这个房间只有两个人知道“不祥之物”指的是什么。
　　威格尔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和从前并无两样，他把手中的纸牌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我很好，看来那封信产生误会了，不是吗？”
　　他笑起来，又转头看向身边一个穿着华丽、带着雀斑的少年，佩戴着白银带扣，头上一顶精致的软毡帽，插着一根稍微暗淡的孔雀羽毛。
　　里约克看着周围的人，坐在威格尔身边的是一个富商的小儿子，而在不远处的是加利弗芝剧院的女儿，她头戴轻纱，身上穿着松鼠毛皮，标致的五官搭配她略显简约的穿搭恰好和谐。男爵就穿着一件简单的天鹅绒束腰袍子，外面用一根柔软的腰带松松系住。而我们的神父穿着黑色的袍子，这两个人的穿着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通身气度却没人能小瞧。
　　梅朵芬是这个小型聚会里少有的女性，她用瘦洁的手指撩起头上淡白色的纱网，然后将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投向里约克，微微欠下上半身，“神父，日安。”
　　“愿主保佑你，梅朵芬小姐。”里约克不咸不谈地回应着。
　　“神父，这场牌局还能继续下去吗？”威格尔棕色的头发在背光的视线几乎与沙发的颜色融为了一体，“上帝赐予我们的时间不应该用来污染灵魂。”
　　“加利弗芝不在意这些。”里约克用右手握住胸前的圣像，“何况仁慈的上帝并不惩罚那些适当的休憩。”
　　男爵身边那个少年明显不太认识里约克，只是攥紧了他的手巾，无知地向他发问：“这么说，这位神父也能加入我们吗？况且这场牌局才刚刚开始。”
　　周围认识里约克的都直直地看向带着雀斑的少年，但他却毫无察觉，包括男爵也只是坐在沙发里没有做出回应。
　　“来自意大利北部的塔罗奇游戏。”神父低头，金色的发丝垂在他光洁的额头，他随意翻开了一张花色繁复的卡牌，姿态轻悦的就像在教堂传经台打开一本优美的圣经一般，“感谢邀请。”
　　他向那个雀斑少年微微一笑。
　　男爵作为上一轮的赢家，率先出牌。牌桌上的另外几个人都因为神父的突然加入显得不安。反倒是男爵仍旧面色不改。
　　里约克的手法却出其不意，他用指尖一个个压下周围人的牌面。等到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就已然遥遥领先。场上出牌的速度渐渐放慢，并且纸牌的数量也变少，大部分王牌早就在游戏前期被一一打出。
　　“恐怕我到这里就要输了，男爵大人。”梅朵芬紧皱她的秀眉，用扇子不停地微微扇风，好让她的心跳不要那么急速。
　　“小姐，不要那么着急，一切都是未知数。”男爵看了看手中的纸牌，用深色的瞳孔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我相信，还有一些牌还没有打出呢。”
　　“是的……恋人牌已经出了。”梅朵芬思索一番，“刚刚利索纳也打出了命运之轮。”
　　“我那是迫不得已……神父跟的太紧了。”雀斑少年放下了手中的纸牌，无奈地看向梅朵芬。
　　“无关紧要的低分牌在游戏开头就必须放出去。”神父盯着手中的牌，似乎正在计算着下次的出牌。
　　男爵用指甲敲了敲牌面，“确实如此，这样可以将整个游戏推得更快。”
　　“难道现在最大的牌是‘死神’？‘节制’也已经出了。”梅朵芬在一旁低声细语。
　　威格尔轻轻地把黑色的纸牌放在桌面上，“那‘死神’必须在这时候放出来了。亲爱的小姐，早点结束游戏也是不错的体验。”
　　场上的纸牌已经不剩几张了，每个人对手中的牌都极其谨慎。
　　“下一个出牌的人是谁？”利索纳小声地打破静默。
　　里约克将他最后的一张牌亮相——天使。
　　梅朵芬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果然，天使会战胜死神。”
　　“就像它的卡面说的那样——最后的审判，”男爵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即使用手撑住头也显得傲慢，但这种傲慢绝不是通过言语，而是经由一些天生自带的肢体礼仪，“神父，您赢了。”
　　黑色线稿上，一位天使吹响号角，从洁白的云层降落人间，它神色悲悯，洁白的羽翼下涌动着从坟墓死而复生的死者。而在这张卡牌下的是一个手持长弓的骷髅，它沉默地站在平坦的草坪上，周遭一切寂静，黑色的空气弥漫四周，它站在所有人的头颅上，教皇、平民在绝对的死亡面前也不过是虚空，远处，更多的人还在静默地倒下。
　　死亡来临之际，连倒下的身姿都犹如优美的华尔兹。
　　这场游戏结束后，梅朵芬小姐认为室内宴会实在太过无聊，建议转到男爵的后花园，那是她观察到的一个下午茶的最佳地点。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个极好的主意。
　　男爵也点点头，“确实不错，不过尊敬的先生小姐们，今天外面风大，可容在下先去更衣。我早就让管家布置好了场地，希望下午的时光都能让你们在公馆得到最美好的享受。”
　　于是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里约克和威格尔，男爵微微偏头，看向神父的位置，“神父，要和我们继续享受下午茶吗？”
　　“阁下，教堂恐有急事，我先回去了。不过……”神父稍微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出那张牌呢？”
　　“世界吗？”
　　“是的，那个序号21的‘世界’牌。”
　　“任何旅途都没有完美终点的，‘世界’之下，恶鬼横行。”男爵淡淡地说道，“既然没有普遍的圆满，这张牌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大人，恶魔是必定会被天父惩罚的，一切天地规则都是如此。”
　　“可当下的问题是，身边除了我，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个所谓的恶魔！”男爵的音调突然升高，瞳孔放大，死死地看着面前的神父，“它就那样缠着我！可是你们教堂呢？却完全认为我只是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