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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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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格尔男爵盛情邀请神父同坐他的马车,里约克退却不过,只好登上这辆由橡木制成的车厢,车身框架以及轮辐上雕刻由精美的浮雕,上面是大卫王的故事——少年大卫身姿雄伟,用投石索和石子击毙了巨人歌利亚,他站在巨人的身体的上,用刀剑斩下其首级。
正当他们在车厢内交谈着这几天的教理时,马车却被一个女人拦住。
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从车厢外直直地穿透进内部,“神父,神父,您为何不见我?”
马车夫在车外恭敬地询问,“男爵大人,外面有个女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里约克用手指轻轻掀开车帷,随意地往外面看去,是克洛丝,那个疯女人。他在心里强压住怒火。
这时,威格尔男爵在一边问起,“神父先生,外面那个大喊大叫的女人……”
“是教堂的公事。”
男爵突然笑起来,开了个不咸不淡的玩笑,“噢,抱歉,我还以为是您的什么情妇,毕竟这在教堂内部并不罕见,连教皇都在做的事情。天底下就没有不做坏事的神父,他们总是以一种道貌岸然的面具欺骗世人——当然,这并不包含您,我亲爱的神父。”
“阁下,现在的玩笑真不是时候,不过我要下去处理一下这件事情,想必是奥加没有处理妥当。”
“我很愿意在这个时候等候您,我的神父。”威格尔脸上还挂着那道笑容,“这不是很麻烦的事情,我想。”
神父从马车下来后,克洛丝马上就扑了过来,她跪在里约克面前,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用颤颤巍巍地声音向神父发问:“敬爱的神父大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这种卑劣之人近乎可怜的痴想,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泰拉,恳请您用善良的心谅解他,神父大人,您是仁慈的,恳求您施展慈悲!”
“克洛丝,我的孩子,你已经违背了上帝的宗旨。”神父在不动声色之间将女人推远,“他已经被过犯所胜,而我们、你们这些属灵的人就应当用温柔的心将他的灵魂挽回过来,但是他的□□已经被邪恶的魔鬼所诱惑,所以我们当自己小心,恐怕也被引诱,如此,就完全了基督律法。”
“但是他是无辜的……他只是、只是太过尊敬上帝,以至于在神明面前就胡言乱语了……”克洛丝双眼失神,只有不停吐露出来的言语才能表明她还存在这个世上。
“他出卖了你……难道这样也要不缠不休吗?”
“或许,或许这就是爱!神父,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像您一般脱离了原罪,无情无欲地活着,只是远远旁观着世人的喜乐。他的爱对于我来说就像酒一般鲜美,众水不能熄灭,假如有人要拿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交换它,我也全然藐视!”
里约克在一边看着她,眼色却晦暗不明,“但是你离开了上帝,这样的感情就会如同失去源头的溪水一般干涸,变得毫无生机。”
“亲爱的神父,您是世上少有的坠入人间的天使,您洁白的肌肤和金色的头发与我们格格不入,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怀疑您无骨无肉、无生无死,一到吉时就会回到您原来的地方。神父大人,这就是原罪之爱,您根本无法明白这样的内心——一个为爱卑微到极致的人!”
神父默默闭上了双眼:“我的孩子,我现在规劝你,因为我感知到你已经正在走向灵性的死亡,在爱情面前放弃上帝的,只是一场属于地狱的谎言。”
男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马车上下来了,“亲爱的小姐,抱歉我在旁边窃听,就像哥林多前书上写的那样,‘爱是恒久忍耐、是慈悲……是永不止息’,它绝对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它是上帝最伟大的发明物。”
“男爵大人,像您这样高贵的人,站在一切顺遂的高位,您又怎么会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在您的眼中,普通人的爱是玩物,是可以随意践踏的杂草,您只是欣赏它的美,欣赏它在尘世中苦苦挣扎的样子,您从不会主动关注,就像养一束花朵一样,像您这样的贵族从来都是这样,或许您对感情的唯一感知就是戏剧或者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诗,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当作一种角色扮演!”克洛丝跪坐在地面上,用近似无情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威格尔。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奥加这时候带着治安官们前来了,他气喘吁吁,许是在路上跑了许久,“原谅我们,神父,这就将她驱逐出去,这个为了爱情渎神的灵魂毁坏之人,她已经无可救药了!不会再让这个对神不敬之人再踏入加利弗芝郡!”
克洛丝听完只是小声抽泣,不停地重复着,“神父,您根本不懂感情,您就像在教堂里面陈列地一尊雕像,冷冰冰地朝着所有人微笑,您根本没有心……”
里约克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朝奥加淡淡“嗯”了一声,当做对他的事情全然默许的意思。
后面发生了什么,男爵和神父就完全不知情了,因为他们回到了马车上。威格尔突然转过脸笑出声,“神父,我看那个小姐说得一点也不错,您就像坠入人间的天使,根本不懂得人类最为原始的情感。您虽然爱戴世人,但是却无法体会到他们真正的内心。这一点,我在看见您的第一眼就明晰了。神父,我总有一种感觉,在不久后,你就会随着天使们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她犯了上帝也不能原谅的罪,她已经被邪灵诱惑,从她口中的每一句都没有任何含义,只是一些无稽之谈。阁下,这些话语并算不得数,只有上帝、只有上帝才是我们归途。”说着说着,里约克突然紧闭双眼,在胸前划着十字。
威格尔顿了顿,“亲爱的神父,每个人都会犯罪的——‘憎恶罪,但爱罪人’,我们都带着原罪降临这个世界,我的上帝告诉我,没有什么罪是不可以被原谅的。”
“神爱世人…不错,正是这个道理,但不是所有罪都可以被赦免的。”他用冷静的眼神看着男爵。
罪?它通过亚当一人进入世界而来,死亡紧紧跟随着它,于是死亡就降临到了每个人的身上。没有一个人能逃离这种致死的、普世的绝症。
威格尔男爵回到那个冰冷的公馆,刚刚下过雨的天气让公馆的夜晚更加沉寂,他驱逐了二楼的所有仆人,原本冰冷的地方就越发冷清了。
没有上帝的指引就会陷入罪恶的泥沼吗?男爵想着白天的一切,当魔鬼来临的时候,这世间唯一的信仰就是耶稣吗,当他复活的时候,每个人的灵魂真的能得到重生吗?
对于神父来说,罪恶就像被写在圣经上的字,那么对于他自己呢?他的罪又在哪里,假如有一天真的被恶魔拽进惩罚的烈火,他又应该向谁求助呢?神?不!祂只不过是微妙的希望,就像行至沙漠的人突然在远处看见的幻影一般,是海市蜃楼、是空中楼阁、是梦幻泡影。但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
威格尔扭头看见一只眼睛镶嵌在对面靠近窗户的墙壁上。
月亮刚刚划过天际的一半。四下全然凭着窗户透进的光线照亮着,原先他还有夜晚点蜡烛的习惯,可自从他在蜡烛的火心里发现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后,男爵就从此发令让贴身仆人再也不要在夜晚点灯。
就像蜡烛里的那只眼睛一样,男爵不知道这个恶魔在黑暗中看了他多久。
它静静地嵌在墙壁,周围是他不久前精心挑选的花色挂毯,深红色的蔷薇在墙上尽情舒展着,娇弱的花瓣裹挟着沉重的露珠,近乎血色的枝脉在寒重夜色中颤颤巍巍。
鲜活的“花丛”中,眼睛悄然歇息,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色彩,连蔷薇也失去了几分鲜艳。它就这样在花丛中缓慢眨动着眼皮,犹如羞涩的女子遮挡住面庞投来的目光那般,它在等待——等着对面的人。
威格尔与它隔着一个房间相互对望,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冷汗粘贴在脊背上带来的酥麻仿佛使他的灵魂比白日更加裸露。他在这只眼睛的目光无处遁形,恶魔已经掌握住他所有的思绪,如同阴鸷盘旋下的腐肉,他早就被锁定,成为一抔黏腻的黑泥。
黑云将月亮遮挡,黑暗又像先前那般降临在这个房间,他感知到视线变浅后才大口呼吸,先前一种被压制的害怕在黑暗中慢慢发酵成了怒意。
直到现在,他所有的不幸都是面前这个恶鬼带给他的,它让男爵变成了精神异常的怪人,变成了一个远离中心话语权的废物。这个恶魔是多么可恨,席卷了他生活的全部后又像窥视狂一样打量着他的每个动作。当他想忘却一切时,它就会携带着地狱卷土重来。
这个恶魔就是他生活所有的不幸!
窗户上的金属扣锁传来巨大的摇晃声,夜晚的狂风穿过布帘,在这个房间如同猛兽般涌动。这阵疾风来得如此猛烈,仿佛卷走了先前他所有的不堪。风打在被汗湿的身体上,他感到一阵畅快。
男爵慢慢地朝房间的另一边走过去,黑夜让瞳孔若隐若现,蔷薇花沦为陪衬,半眨的眼眸仿佛被黑纱遮挡的少女。
他忽然感觉面前的生物突然变得温顺,缓慢眨动的双眼和大猫一样和蔼。
他又靠近了,每当他感觉自己即将要触摸到时,却发现还差一段距离。他急不可耐,干脆跪在地上,往前伸动双手。地面的毛毯被冷风吹得毫无温度,双膝接触着的感觉和忏悔室的石板一样冰冷。
他的手轻柔地放在这个巨大的眼球上,和他预想的一样,黏腻得像棉花一样的触感,表皮下是一阵阵鲜活的血液跳动,他感受着那样的温热,绵软的黏液附着在手心,底下是犹如心跳一般的跃动,自带含蓄又内敛的张力。
眼睛没有继续眨动,好像专门为了男爵而休憩,它静静地看着跟前面色平静的男人。
恶魔是如此鲜活地与他身体接触,可四下黑暗中他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一种在血液里肆意流淌的快感流窜在他的身体里,犹如庄园里健壮的马匹,横冲直撞地敲打着他的每个器官。
黑云渐渐离去,月光又重新涌现。
在光线的照射下,他看清了恶魔的瞳孔,棕黑色,带点谦逊又多点温柔,
“母亲……”
恶魔背对着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深亘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