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忏悔》Robokoi

6、第 6 章

　　“每个人的上帝都不一样，里约克，我也是很久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祂就在这里注视着你……”老主教将食指抵在里约克的心脏处，“每个人都是如此。”
　　“我的上帝告诉我，你还不是很懂。”弗利朝着里约克淡淡一笑，“你的上帝总有一天会告诉你这样的真理的。”
　　那时，弗利往他手里放了一只死掉的鸽子。
　　“这是今天凌晨死掉的，去吧，学着上帝从不旁观的真理，将这个小小的生灵埋葬吧，在这个过程中你或许会明白的。”
　　里约克双手接过这个小小的尸体，白色的羽毛被他的手指紧紧包围着，生命的力量已然从这个躯壳里完全丧失，像黑色宝石一般的眼睛看着里约克。
　　和先前一模一样的鸽子真的死掉了吗？他将手指戳进羽毛里，却只有僵硬得如同石头般的□□抵住他的指尖，冰冷，失去了之前的温热。
　　里约克用手浅浅挖了个小土坑，然后轻轻地将这个可怜的小生命埋葬，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或许他应该为此做个小小的祷告，大概弗利也是这样想的，圣经的祷文会将它萦绕。但是奇怪的是自从他知道上帝无处不在后，里约克就再也没有了这种想法。
　　里约克把沾满湿润泥土的手指放在胸腔上，上帝在这里吗？
　　他的一切行为都会被记录在这个小小的地方，等到最后的审判之日就会出来变成他的原罪。从地狱里伸出的无数只手牵扯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上帝就藏在每个人的心脏里，紧紧隔着一层肉，用力扼制住他们。
　　突然，他又将这些松软的泥土用力刨开，白色的尸体还在那里，只是黑色的眼睛仍然睁着，羽毛的末端被泥水弄脏，里约克简单地用袍子擦了擦，然后将这个僵硬的□□揣进了怀里。
　　“列文，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一名修士问了问旁边的人，他四处嗅着，却没有发现具体的源头。
　　而他身边的人也似乎早就闻到了这个味道，皱了皱眉，“不好说，就像堆放了许久的鱼内脏味。”
　　“应该是刚才来忏悔的人吧，那是个渔夫，身上难免有些味道。”
　　“这些无知的人永远都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天父！”
　　里约克从两人身边经过，他们声音骤然变小了，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他在房间里将一个黑木盒子掏出来，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道犹如无孔不入的幽灵散布在周围。羽毛已经有点发焦了，黏在早就变质的□□上，鸽子的头部已经塌陷下去，胸脯的表层完全腐烂，将细长的骨骼透露出来。
　　它的上帝也在看着它吗？里约克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他本应该在弗利的叮嘱下感受上帝的温怀，可是他却将其作为死亡的观察物。
　　死亡——原来就是像这样，慢慢失去原来的形状，逐渐变成模糊的样子，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从回忆中抽身，面前的男爵仍然睁眼盯着他。
　　“阁下，现下您最应该的是冷静下来。驱魔事件重大，此事应该经由教会流程，主教那边还没有接收到任何消息。”
　　“不！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在等韦坦亚郡的消息，伯爵是怎样告诉你们的？”威格尔握住双拳，“他告诉你们，让你们不要过多劳心，这只是一个疯子说出来的话，按照教会流程，我应该被关进教堂的地下室，对吗？”
　　“大人，相互宽恕是上帝的委托。我会尽快和主教商讨这件事的。”
　　“但愿吧。”
　　自从这次争吵后，男爵在夜晚看见‘眼睛’的频率居然奇迹般地下降了，这几天飘起小雨，让里约克的信件迟迟发送不出去，主教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等到好不容易天晴了，也正好到了狂欢节的那几天，以往肃穆严谨的街道开始逐渐变得悠闲，人群里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大家好像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仇怨，面带笑容，即使是从前最为冷漠的人也能在节日的感染下微笑起来。
　　教徒们在街头艺人的音乐下轻歌曼舞、手舞足蹈，他们用一些简陋的布料随意地包裹起来，在广场的中央扮演成魔鬼与天使。流浪艺人在其中喝着小酒，用木鞋敲击着地面，强烈的节奏感伴随着《罗兰之歌》的旋律翩翩起舞。
　　教堂的钟声齐鸣，一切都能看得出祥和之气。
　　但这一切不包括教堂与贵族们，或者说，这样的节日本身就已经将他们排除在外了。广场中央还在上演着难得一遇的滑稽剧，艺人们在手鼓与管乐下讲述一些搞笑的生活场景，威格尔男爵与神父里约克在一角的二楼远处观望着热闹的节日。
　　“加利弗芝的狂欢节和韦坦亚很不一样。这里的舞蹈很粗俗，音乐也只不过是简单的笛子。”
　　“不同的音乐与舞蹈传达的感情不同。阁下。”
　　“放荡的、罪恶的舞蹈。”男爵随着那些吵闹的音乐上下起伏着指尖，“让人们在不知不觉间被魔鬼挑动情欲。”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雨点，不大不小的水珠落在广场上正在跃动着躯体的人群，却为这一次狂欢增加了别样的趣味。大家在越发激昂的音乐下肆意地挥动着臂膀，有力的大腿在肌肉的带动下敲击着地面，仿佛手指也要随着雨点的节奏起伏、跳跃，没有限制的大笑，相熟的男女们在潮湿的水汽中相拥着接吻，仅仅只是因为这几天教堂为他们闭上了双眼，任何节制在这个广场都变成了空言。
　　“加利弗芝不常下雨，对吧？”
　　“阁下，下雨可能预示着今年的葡萄丰收。不过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上帝降下风雨，说不定也是为了净化。”
　　“净化……”男爵倚靠在栏杆边，捏住细长的杯柄，细啄今年刚产的葡萄酒，他看着杯中微微浑浊的液体。
　　“宫廷总是喜欢像马德拉这样的氧化酒与香料酒，但是这样带有生青味的或许才是葡萄酒真正清涩的口感吧？”威格尔看着下面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四处奔走的人群，先前他的目光一直百无聊赖，但是或许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便开始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神父，就像这杯浑浊的葡萄酒一样，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说不定恶魔就在其中默不作声地作恶。难道世界上所有的恶魔都能被净化吗？”
　　里约克笔直地站在男爵一旁，一个坐姿随意，一个却笔挺劲拔，神父从小接受的礼仪便不能在天父面前姿态不正，即便走出教堂，他们也要谨记礼仪姿态，因为上帝无处不在。
　　男爵淡淡地将右手掌轻轻托住下颌，目光盯着下方一侧不转动，“你看，那个农夫正在偷走马夫的钱袋，看来，您的教民也并不是完全听从耶稣。”
　　顺着男爵的视线往下望去，一个鬼鬼祟祟的农夫于混乱中正在悄然用手指勾走身旁一位马夫的钱袋，那位马夫对此毫不知情，还在拿着羊皮布随意地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马鞭。
　　不过一瞬间，他便得手了。两个上位者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站在阳台上观看着，好像这一幕比刚才的露天戏剧还要吸引人。
　　“大人，雨水带有上帝的血气，恶魔会在雨水中得到惩戒的。”
　　男爵随意地将杯子放落在阳台的台面上，在后面躲着的仆人便从一旁小心翼翼地拿走，威格尔微微皱起眉头看向神父，“假如雨水真的有这么神圣，或许它早就冲刷掉我身上的恶魔吧……所以啊，里约克，一切都是悖论，说不定你心中的神没有那么伟大。”
　　“阁下，天父创造了万物，唯有信祂，灵魂才能得到永生。”
　　“我也只有和你才会这样说了……毕竟我们所有人都在上帝手下苟活，不是吗？连我这样先前心中没有神明的异端到最后也只能走向耶稣的怀抱。”男爵仍然是倚靠在台面上，姿态随意地朝神父淡淡一笑。
　　里约克在一旁用右手轻轻地划着十字，心中默念祷词。
　　男爵看着，翘起嘴角，突然就替他念出了声：“愿主垂怜我吧，神父……”
　　里约克睁开眼。
　　“是吧？你刚刚为我祷告，为我刚才那些话。”威格尔的上半身因为微微探出去，导致发丝最末处沾上了细小的雨珠，在雨天昏暗的天气下也显得闪闪发亮，就像大卫诗篇中那些安宁的飞鸟一般。
　　“现在只有上帝能拯救我了。愿主保佑。”男爵的声音忽地低沉下来，面容也骤然失去了笑容，只是目光看着雨雾朦胧的远处，“希望，基督仍然存在着……”
　　“最近那些‘眼睛’怎样？”
　　“可能是神父的祷告终于传达到了上帝的耳朵里，这几日我的确没有再受到它的侵扰了。”
　　“一切安好便是上帝最好的愿景。”
　　当雨势渐弱之际，他们也就在仆人和修士的带领下下了二楼，周围的人已经很少了，没有人想在狂欢节被雨水完全淋湿，普通人早就回了家，在那个狭小但温暖的蜗居与家人们共同享受上帝赐予的美好时光——除非他是个傻子，才会在这样糟糕的天气继续在广场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