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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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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在他面前倾吐我的哀怨;在他面前述说我的患难。
——圣经《诗篇》
从比诺公馆回来后,神父就男爵的事情向弗利主教写了一封信,即使对方年事已高,早就将教会的事放在一边,只专心在乡下教堂中念诵经文,但在有关恶魔的事情上里约克还是想和这位老神职人员探讨。马车连轴驾驶了两天两夜将主教的信件送达年轻的神父手中。
上面却只有一句话:“每个礼拜为威格尔男爵祈祷,上帝的教化会使他得到真理。”
神父站在空旷的教堂中央,手中拿着这张羊皮纸,沉思良久。
自从玛丽去世后,维莉便在修道院独自一人生活,失去母亲让她学会不流泪。每次修士们去修道院洗礼时,奥加都会多多关照这个可怜的女孩。里约克也会在修道院为她单独洗礼,好让她不被死亡的魔气沾染。
这期间,教会内部也发生了不可容忍的大事,一名年轻的修士与修女被巡夜人发现在月桂树下私通,在被抓住后修士直接跪在地上,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对耶稣澄明了自己的罪恶,并解释这一切都是对方引诱了他,他愿意对基督保持永远的热忱。
修女对此保持沉默,只留下满脸的泪水。
“该死的人!这都是对上帝的亵渎与背叛,就算他们说出了一些花言巧语也是如此。”奥加站在神父桌案前,向里约克阐述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神父,泰拉和克洛丝已经被关押在地牢内,一个对上帝十分虔诚,每时每刻对此保持忏悔,而另一个却一言不发。”
里约克坐在桌案前,墨水在羽毛笔的滑动下书写出优美的字体,这位年轻的神父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所以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
“不要让地方法庭介入,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不动用处刑就无法让上帝的教诲深入灵魂。”
“愿主惩罚他们,犯了不洁之罪,地狱的烈火会将他们的身体炙烤。”里约克一边说着一边书写,“信奉上帝的,在密室内忏悔。不知悔改的,开除教籍。”
“明白了,神父。”奥加看了一眼里约克,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仍然继续书写着羊皮卷。
但是事情还是在几天后继续发酵,当神父从长廊前往修道院时,中途被长发女人拦住,对方眼眶深陷,皮肤粗糙,一看就知道经受了好几日的折磨。这个女人半跪着,长长的指甲撕扯着神父的长袍。
“本堂神父,我深知自己罪恶深重,被废除神职后无法再与亲切的耶稣对话,但是看在仁慈的主上,我恳求您让我再见泰拉一面。”女人神色惶恐地看着神父。
里约克不动声色地紧皱眉头,“克洛丝,作为神的仆人,您已经将身心都奉献给了基督,可是却做出了如此的背叛。”
“即便是看在主的仁慈上,我也不能相信你依旧保持着初心。”
司门员从远处赶过来,脚步不稳地将这个女人从神父身上扯开,“原谅我的罪,神父,实在是这个女人跑得太快了!”
“神父!神父!我以耶稣的名义恳求您,让我再见泰拉一面。”女人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司门员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见此,立即扇了对方耳光,“放肆!罪恶之人不得直言耶稣名讳,你已经被上帝除名,不得踏入圣洁之地。”
女人已经多日没有进食,光是跑进教堂就花光了所有的精力,眼下脸上红肿一片,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司门员见神父没有阻止他,便小心翼翼地拖着克洛丝离开了长廊。
里约克看了看身上的长袍,思考一番,还是决定去换掉,这些不洁的气息绝对不能残留在他身上。等他换好了衣服,便传唤奥加过来,虽然对方当时正在抄写经书,还是很快赶到神父面前。
“那个被邪恶引诱的修士被禁食了几日?”里约克整理着长袍的袖口。
奥加虽然不明白神父为何谈及此事,却还是老实回答,“约莫半个礼拜。”
神父闭上双眼,缓缓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将处罚延长到一个礼拜,天主自然会原谅背叛的仆人。”
“神父,可是这样,他会……”
“天主会在地狱惩罚他的。”年轻的神父睁开眼睛,“不要同任何人说起,主会认同这样的做法。”
等到太阳过半的时候,里约克便乘着马车从教堂去往了公馆。
“修道院里面出了乱子?艾修斯已经和我说了。”艾修斯是男爵的一个贴身男仆,会点写画,威格尔常常让他做点代笔的工作。
“一点小事。上帝已经给予了他们惩罚。”神父坐在公馆的沙发软座上,与对面的年轻贵族对话。
威格尔回话道,“看来管理一个教区也是有着不小的职责,下人是最最不好管理的,他们的浑身上下充满了无知,智慧的真理也难以进入他们的心灵。”
“修士不是下人,阁下。”里约克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懂得真理的人极少,剩下的绝大多数就像那些羊群一般,无知、愚昧、没有教化,所以普通修士也和下人差不多。”男爵从鼻腔里微哼,深色的眼瞳盯着面前鲜艳的花束。
“难道在大人的眼里,除了上帝,剩下都是愚蠢的羊群吗?”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男爵面孔微微上抬,明明是十分无礼的神情,但是在他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眸下却显出一种冷傲的风度。
“人类同为夏娃亚当后裔,虽然上帝赋予了贵族们难得的美好品质,比如智慧、善良、美德,但是平民也是您应当保护和尊重一部分。”
“这些都是上帝告诉你的吗?”男爵直直地盯着神父,“那作为祂的子民,祂有告诉你那些‘眼睛’为什么会像鬼一样缠着我!”
男爵突然站起身来,突然走进神父身边,完全失去了原有的风度,眉头紧皱,“已经过了两个多礼拜,神父大人真的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吗,或者来说,您把它当做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看着一个早就被家族抛弃的贵族在你面前上演着关于‘眼睛’的滑稽剧。”
这股怒气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团积在男爵的神经四周,让他的脖子逐渐变红。
“因为您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恶魔,于是您认为我在胡编乱造,说着梦话胡言乱语?不!恰恰相反,这就是恶魔想要真正给我看见的,在绝望之际,连上帝都不会管用,而作为平日里最信赖的神职们也会将一个即将被拖入地狱的人当做疯子,他们只需要站在旁边叉手旁观即可,因为这样不要消耗他们半点气力,甚至不需要多费一句念祷告的口舌。”
男爵一边说完,一边怒气冲冲地朝神父看去,“告诉我,用上帝起誓,神父,您是这样想的吗?”
旁观?他突然回想起老主教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地点了,或许是在他某一次从神学院回来后,也可能是在一次布道结束后,连具体的事由也变得模糊不清,幽暗的灯光下弗利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上帝是绝对不会在一边旁观的。”
“我们作为神的仆人,就必须要做到把其他人置于上帝的羽翼下。”
旁观又为何不可?但丁游览地狱的时候将人世间的所有罪行一一旁观,他看见,那些罪人在地狱中不断啃食着敌人的头颅,火热的鲜血从他们的口腔里喷涌而出;异端者在逼仄的石棺里挣扎摆动,肢体于火焰中扭曲;暴食者躺在泥水中,冰雨的温度在他们肌肤上跳跃,在怪兽的撕咬中漏出罪恶的骨骼,人世间有那么丑恶,□□者、伪君子、盗贼、诡计者、分裂挑拨者……
在认清罪恶本身后,但丁也就从炼狱登上了天堂……
所以上帝真的有那么全能吗?全能到记住每个人的罪恶,在他们即将坠入地狱的时候就从天堂现身,给予命悬一线之人以真理与最后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