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男爵以跪姿低语。
“Benedicite,Pater,quia peccavi……”(神父,请将福于我,因我犯了罪。)
昏暗的介质似乎让声音也在这个逼仄的空间中放大了好几倍,神父凝视着跪在他面前的男爵,他像观察着普通的信徒一样审视着面前的这位贵族,似乎可以直接打量出恶魔散布在男爵身体上的魔气。神父的视线越发放肆,仿佛要透过面前这个人的血肉直接将恶魔从体内驱逐出来,可是,低着头的男爵却一无所知。
男爵默念着,他的本意就是用神的救赎来洗净自己身上被恶魔所沾染的罪恶,可是愈到关口却越发无法开口。
“仁慈的主,由于我罪孽深重,我甚至不知从何开口。于是就让我挑选一件最近的罪恶吧,想必您早已清楚我在不久前出于愤怒弄伤了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但主啊,一切都事出有因,而伯森的确就是一个顽劣之人,他应当会受到神的惩处,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男爵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狭小的忏悔室,即使身着羊绒长袍,他的双膝依然能感知到从岩石内部泛起的寒冷。
“愤怒是野兽,足够吞噬掉每个人的心脏。”神父微微垂下头,看着男爵毫不设防的脖颈,“向天主阐明你犯下的罪吧。”
贵族依然低下头颅,“不,不,这还算不上真正的罪恶,比起我对伯森的行为,他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人不齿。他讥笑我的母亲,嘲笑她不值得一提的出身。那是多么和善的夫人,她夜以继日地为这个家操劳,体恤公府的每个人,她值得所有人敬爱,可是伯森却在所有人面前嘲讽她。口舌之罪在他的身体内流窜,他的一言一行都像下等人一样卑劣。”
“谅解是愤怒的解药。”神父回应道。
“解药……不,这不是解药,倘若我原谅了他,又有谁心疼我过早去往天堂的母亲呢?于是我在良心的驱使下,拿起了那把餐刀,我刺伤了那个表面高贵内里低贱的兄弟,即使我受到了恶魔的鼓动,但那仍然是正义之举,鲜血从他的手臂流动。我发誓,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正常人的血液,而是黑色的幽灵之血,周围人都失去涵养地大叫着,而我体内的恶魔也在这样的喊叫声中愈发汹涌。”
“您的母亲去世了?”神父低声询问,“抱歉,阁下,我之前少有听闻。想必老夫人的灵魂早已得到安宁。”
男爵停下了忏悔,从神父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透过忏悔室灰暗的蜡烛光看见男爵微微发颤的手指。
“安宁,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宁呢?恶魔的事情一直困扰着我,可是我却早已没有了倾诉的对象。自从母亲走后,我从来不愿把信任放在其他人手里,公府的每个人都把狡诈刻薄深藏于内心,他们就等着我被恶魔吞噬,等着我的灵魂在某一天深夜被拽入无边地狱,如此他们才会闭上他们恶魔般的眼睛,流着涎水的嘴才会停止贪婪的索取。”
“天父会拯救你的灵魂。”
“我还剩下什么可以拯救的呢,”不知是忏悔室的冷气还是恶魔的胁迫,男爵的身体骤然轻微地发抖,“神父,我要洗净我身上的罪恶,即使有些事并非出于我本愿,但却成为我踏上天国的拦路石。恶魔在夜晚接近我的时候,也一并将罪恶传递给了我,它就那样睁大着眼睛却让面前的人哑口无言、血液加速。”
神父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看着面前苦苦倾诉的贵族,忽然他伸出手握住男爵正在发抖的手指,地面的寒气好像透过手指一并传达了上去。
“主会谅解你的,我的阁下。”
“神父,你应该相信恶魔就在我们身边,它想要啃食我们的血肉,准备时刻将犯过罪恶的每个人屠杀在它裸露的身体之下。”威格尔忽然抬起头,紧握住神父的右手,泛红的血丝爬满了他的双眼,“眼睛,是恶魔,但也是最公平的裁判,它会将所有邪恶之人拉入深渊。”
“哭泣会让上帝怜悯你,阁下。”里约克面无表情地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地擦拭着男爵的眼泪。
“昨晚,我又见到它了。”
男爵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某个地方,湿润的睫毛颤抖地上下扫动着,“它仍和原先一样,慢慢靠近我,巨大的身体流出血液,从眼眶处茂盛地溢出,它想要靠近我,却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血液流淌在地面上,逐渐打湿了我的鞋子。我想要呼吸,但是胸腔中的空气却越发稀薄。”
“那只不过是撒拉弗为阁下设下的陷阱。”
威格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那一切都真实存在着,原谅我的懦弱,贴身仆从根本无法体会到这样情绪,我也不能同这样低贱的人倾诉,我环顾四周,却发现我孤立无援。”
“我的阁下,天主永远在你的身边。”
“我为这些以及我所有过去的罪过深感痛悔。”男爵跪在地面上,目光虔诚地望向墙上的十字架。
里约克拍了拍男爵的肩膀,“我以父之名,愿耶稣赦免你的罪,我的阁下。”
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威格尔低下头沉默地忏悔着。神父也不愿多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知道,男爵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向天主坦白,他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人,那些人同男爵一样,脸上显露着的是对耶稣无比的虔诚之心,可是一旦涉及到罪恶,就会吞吞吐吐,将邪恶的罪深埋于心。
这些可怜的人,永远无法明白,一切的秘密在上帝面前都是徒然。神父不想了解这些人的内心,因为他早就明晓,他光是看着忏悔之人的神色就明白这个人犯了哪种罪恶,是偷盗还是暴虐,神父都能一眼明晰。
可是,男爵却让他无法摸透,这个人的心门向他和耶稣紧闭着,神父甚至怀疑面前之人的虔诚,他想,恐怕不是为了洗净恶魔带给他的罪恶,这个贵族根本不会踏入忏悔室。
他默默观看着这一切,如同看着一场由贵族出演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