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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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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方式?你是指,它们也会以另一些方式出现?”男爵思考一番,随后捏紧手指,“恶魔也会变成人类吗?就像那些混入白色羊群的黑羊一样,它们也会在暗中盯着我们,对吧?”
“阁下,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瞒您说,我前几个礼拜一直在处理这些异端。它们和其余人状似无异,可是内脏里却全是山羊血,黑色的,在阳光的曝晒下还会滋滋作响。”神父淡绿色的眼瞳直直地捕捉着年轻贵族面部肌肉的每个走向。
他逐渐收紧手掌,威格尔感觉肩膀上过分沉重,“好好想想那些困扰您的画面,阁下,那些眼睛是怎样的?”
“眼睛……”男爵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它们躲在黑暗里,试图在每个瞬间刺杀人类,就像蛇类即将捕猎的信号,它就这样暗示我——我之将死……”
“大人,并非如此,恶魔之间也全然不同,有的只是玷污灵魂,却不伤害性命。”
威格尔说完后,便完全被震慑住,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久久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才用看似冷静的声调询问:“神父,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或者……我向父亲上书,父亲,对。他不会放置我不管的。”
神父却皱了皱眉,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显得十分不协调。
“不。大人,你要知道在恶魔的力量下只有天父才是真实可靠的。”
“对……是这样的……他先前那样对待我,又怎么会管一个远在千里、无关紧要的后代,他总是那样——让管家送点金子过来……恶魔不会想要金钱的!”
“阁下,心脏是恶魔钻入身体的捷径。这个时刻急躁最易被恶魔趁虚而入。”
威格尔紧紧攥着拳头,先前那些贵族的礼仪风度通通消失不见,“神父,我不能被恶魔裹挟!就像那些贱种一样,这些卑劣的物种总想着在某个深夜把我拽入地狱!”
“神父,我不能被‘它们’吞噬!神父,您要帮帮我!”
里约克却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他走得离男爵远了,黑色的神袍随着步伐悠悠波动,但声音却没有因为距离的变大而削弱,反而因为空间的幽深增添了一分空灵。他走到陈列《圣经》的台上,左手随意翻阅着羊皮书页。
没有了神父在耳边低语的热气,威格尔觉得恶魔仿佛就此冲破了教堂耶稣的神力,扼杀他的呼吸。他微微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神父,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我的大人,这实在是一些没有依据的传说。或许……这个根本就没有恶魔的存在?毕竟天底下实在没有和您一样的情况了。”
“难道我的眼睛会欺骗我吗?”威格尔突然死死盯着神父,眼中冒出怒火,“这些恶魔就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我将以性命在耶稣面前起誓,”
“或者你觉得我已经被恶魔上身了,污染了。难道神职人员总是这样道貌岸然吗?”
神父隔着传经台对男爵说,“阁下,正是因为我能理解恶魔的邪恶,才愈发认为这是一件实在不能马虎的大事,恐请您稍微等一等,这件事还需要等待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教堂如此行事,等到耶稣发出号令的时候,那个人早就被拖入地狱了!”
紧接着,男爵长叹一口气,似乎明白这样的争辩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之举,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此时房间雅雀无声,双方似乎都在等着对方说话。
在他即将迈出门时,身后寂静的房间内传来神父的话语,悠长又空灵,仿佛从另一个维度的空间过渡而来。
“大人,神的愿景是需要等待的……”
男爵却没有回头,慢慢走出休憩室,声调低沉却不失力度,“神父,那些东西即将来了,它就躲在每户人家的屋檐下——我能感觉到。”
眼睛?真的会将人拖入地狱吗,假如真的存在这样可怕的恶魔,第一个受害的人会是谁呢?
里约克一边想着一边低声默念着经文,晦涩的拉丁文在他的口中跳跃着传达上帝的恩宠。圣咏随着韵律自然流动在空气中,整个大厅肃穆井然。
当他举起圣体时,作为辅祭员的奥加立即摇晃铃铛,响悦的声音充斥着教堂的整个后殿,祭台飘荡着乳香,似乎会带着所有人最诚挚的祈祷上达天庭。
“天主,求祢按照祢的仁慈怜悯我,
依祢丰厚的慈爱,消灭我的罪恶。
求祢把我的过犯洗尽,求祢把我的罪恶除净……”
信众列队上前,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酒或其他礼物,在唱经班的奉献咏中,诚挚地将礼物放在神父手中。
“仁慈的上帝,我将奉献出我最真诚的礼物。”面包师福尔放下手中的祭品,热烈诚挚地亲吻着神父的右手。
这个勤奋的面包师是天主不可多得的虔诚信徒,有传言说,他每为牧民们做出一个香软的面包,就会念诵一段经文,即使磕磕绊绊,他也相信这是对主最及时的感恩。
福尔扭动着肥胖的身躯,他的体型过于庞大,在队伍中以至于把后面的小姑娘完全遮挡住了。
“可爱的姑娘,你的母亲呢?我是说,玛丽。”福尔蹲下身子抚摸着维莉的头,“论对上帝的虔诚,我可完全不及她。”
维莉只是个八岁的女孩,亚麻制的高衣领让她的下巴磨出了一圈红色的印记,似乎这已经变成了她最鲜明的特征,胸前还抱着清晨母亲叮嘱她的葡萄酒,这个小姑娘谨记着献仪的每个流程。
她吞吞吐吐,神色有异,“福尔叔叔……母亲上个礼拜的某个深夜就卧谈病榻了……她不让我告诉其他人……”
神父在一旁听着,他忽然想起了几日前奥加告诉他的事情——玛丽已经多日没有前来做弥撒了。虽然他很不想关心这样的小事,但是这却是他每天必须做的事情——要在死神来临前将每个人净化。
他给站在一旁的奥加使个眼色,对方稍微顿首就将维莉带往了耳堂。
在弥撒结束后,里约克同奥加在维莉的带领下穿过主广场和市政厅,前去纺织作坊,前几日的大雨让整条街显得有些泥泞。
作坊内光线昏暗,维莉时不时回头看看两位神职人员,生怕他们撞伤。作坊里的伙计看见教堂的人前来,说了句“日安”就连忙将玛丽从后院抬出来。
可怜的玛丽,这位淳朴的乡下女人,自从她逃离了醉酒的丈夫来到加利弗芝郡后,她就从事了纺织,她感念这几乎重生般的一切,声称是上帝宽恕了既往的罪恶,给予她了崭新的生活。
可就是天父曾经这样一位虔诚的信徒如今正被粗糙的羊毛毯包裹着,昔日光滑的发丝变得干枯,双眼凹陷,脸色发灰,毯子几乎将她的全身裹住了,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头露在外面。
伙计将这个病重的可怜女人放在作坊地面上的干草堆上,动作一大,玛丽便咳嗽不止。
里约克俯下身体仔细查看着早已呼气多吸气少的玛丽,忽然他发觉亚麻被面有一处颜色颇深,他伸出手指去触摸却被一大摊粘稠的液体吸附。
干草堆的地方离作坊的门口很近,在光线的照射下,神父发现他苍白的手指被血色打湿,猛然打开羊毛毯后,才发现底下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
“天哪?我的上帝!”奥加在一旁捂着维莉的眼睛,即使这位年轻的修士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样血腥的画面。
淡黄色的衬裙上到处都是褐红色的血迹,一滩一滩地排布在这具身体上,羊毛毯的内衬早就被血液打湿,宛如淡色的衣服上盛开了一朵朵霸道又残忍的月季,“它们”在阳光下毫不讲情面的悄然绽放,而底下的女人却沦为废土,只是供给着来自血液的营养。
“噢,母亲!”一旁的维莉想要睁大眼睛却被奥加死死按住,女孩的眼泪糊在尚不能睁开的眼睛上。
里约克嘱咐奥加将维莉带去修道院洗礼,因为她沾染了病气和血液,假如没有上帝的洗礼很容易使这个小女孩沾染上新的疾病。
作坊的伙计双手战战兢兢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紧接着在里约克的命令下将玛丽抬到作坊边的草地上。此刻,最为要紧的是做好圣事,玛丽的眼球微微转动,忽而睁开又忽而紧闭,她大概知道自己时限不多,却无法吐露出一个字,幽幽张开双唇却只有“呵……呵……”的迷音。
里约克站在这具早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面前,低下头,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小声呢喃:“愿主赦免你的罪……”
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神父见多了这样的场面,可是加利弗芝郡的居民们却鲜少见到这样血腥的画面,纷纷驻足为这个可怜的女人低声祈祷。
在杂乱的脚步声中一阵马蹄声遽然响起又急速骤停,马车里下来一位深发的贵族,他由贴身仆从牵引着。
周遭的人们即使对这位贵族并不脸熟,但也纷纷弯下腰脱帽致敬礼,“大人。”
“里约克神父,日安。”威格尔男爵拄着手杖,这让他能在泥泞的道路里好走一点,“方才在不远处的剧院我就听仆从谈起了这件事,虽然鄙人对玛丽小姐的伤重颇为遗憾,但是我想,这和我前几天邀请您的那件事脱不开关系。”
“您是指……那个恶魔吗?”
“神父,你为何不敢直接说出它的名字?”随着男爵的走进,神父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直直的目光如剑般刺向他。
“眼睛。”尾音落下的那一刻,威格尔的手杖也刚好与地面的岩石相触,“叮”的一声敲响了周围的沉寂。
“即使我再重复无数遍也没有关系。”男爵忽然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说起,“各位,现下存在一种恶魔,形似人眼,或大或小,出没在上帝的脚下。它宛如鬼魅,于大街小巷游荡,睁大着它的身体,倘若有人与之对视,就会将那个人立即绞杀。”
威格尔骤然靠近草地上那具血迹斑驳的身体,用手杖随意地翻动着羊毛毯,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有力地传达到在场每个人是的耳朵里。
“而面前的惨状就是那些眼睛造成的!那些眼睛就在我们身边,打算马上杀掉我们所有人。”
周围人听闻此言,纷纷爆发出惊呼,叫嚷着上帝,有的女士甚至早已脸色发白,生怕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倒霉蛋就是自己。
里约克在一边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圣事被男爵打断,他也不见丝毫恼怒。
威格尔用手帕捂住鼻子,这里的血腥味让他颇感不适,“抱歉,神父,作为令人爱戴的男爵,我不得不向周围人声明恶魔的可怕之处。”
“阁下,您为何一言断定这是恶魔所为?”神父声音极低。
男爵转头朝里约克看去,目光淡薄得仿佛不像方才那个激情洋溢的人,“在韦坦亚郡,我曾见过一样的创口。”
威格尔身边的仆从立刻将羊毛毯从玛丽身上扯开,让那些血淋淋的伤口直接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透过衬衣,里约克看见那些伤口几乎都呈现十字状,难以闭合,较大的创口处甚至还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血肉,虽然血液早就流干,但是却仍然能清晰地捕捉到伤口的位置。
“诸位,这样的十字创口就是恶魔行凶最有力的证据。”男爵站在草坪上,阳光却无法穿透帽子,只在他的脸上留下模糊的阴影,“就在几个月前,我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施洗约翰节的第二个满月,同样也有个女人惨死在家中,刀口也是呈现如此的十字状,当时韦坦亚郡的治安官在她的卧室墙壁上发现了用羊血画的巨大眼睛。除这个诡异的眼睛之外,治安官什么也没有查到,就好像那个女人是凭空受害一般。”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众人也仿佛透过那样的刀口感知到了来自地狱最直接的震慑,恶魔将要从那些创口手脚狰狞地爬出来,扯着血肉,将这里的每个人都笼罩在黑色的恐惧之下。
自从那一次男爵在作坊前的发言后,镇上的每个人都惶惶不安,一时间,状似人眼的恶魔流传在每家每户的餐桌话语间。而可怜的玛丽自从被送往修道院疗养后,身体便每况愈下,修士们还指望着她能说一点关于恶魔的事,可是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里约克为她敷了圣油,简单的散了点圣水以驱散魔气,但是她还是在两天后去往了天国。
修道院收留了维莉,这个懂事的小女孩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就收拾好了情绪,决心要成为和玛丽一样虔诚的信徒。
又是礼拜四,神父如约去往了比诺公馆,仍然是那个瘦脸高个的传唤官带他进去,男爵早就坐在客厅等候,和上次一样,公馆寂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不同往日,威格尔穿着素色的长袍,见神父踏步而来浅浅地说了句“日安”,目光短暂交汇又快速移开,紧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公馆的忏悔室。
一路上,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仆从在长廊外就停住了脚步,恭顺地站在那儿等候,于是整个灰暗的夹道就剩下神父和男爵的脚步声起起伏伏。
忏悔室内部由石头砌成,完全封闭的构造让蜡烛的气味久久无法散去,飘荡在空气中长久地萦绕着。蜡烛的光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微弱的火光映照着石壁上的木制十字架。祭台上静静地摆放着精美的圣经。受苦的耶稣让忏悔室充满了冰冷与寒意。
里约克上前坐在这个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紧接着男爵向他靠近,将脱下的手套放在祭台上,随后双膝直直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放在胸前自然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