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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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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你且问走兽,走兽必指教你;
又问空中的飞鸟,飞鸟必告诉你;
或与地说话,地必指教你;
海中的鱼也必向你说明。
看这一切,谁不知道是耶和华的手做成的呢?
——圣经《约伯记》
等到距离最后一次放血好几个礼拜后,神父也没有看见男爵再来教堂一次,老管家说是因为男爵忧思过重,躺在床上不愿意面见任何人。
“连耶稣也被他拒之门外了?”里约克感到不解,“他的身体怎样?在放血后是否有得到良好的休养,相比上帝已经听见了这位真挚人儿的愿景。”
老管家只是摇摇头,面漏难色,“我亲爱的神父,男爵在公馆已经胡言乱语了,他就穿着那件雪白色的袍子到处游荡,在深夜的时候悲伤地哭泣,我的上帝,可怜可怜这个悲戚的灵魂吧,他除了痛苦再也不剩下任何东西了。”
神父听完只是微微俯身,轻轻握住对方的手,“上帝永远会眷顾他,安心吧……”
仍旧是比诺公馆的忏悔室,男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神父忏悔。
“没有看见半点效用。”威格尔男爵皱起眉头,将上半身靠在神父的小腿上,“神父,就像您说的那样,排出血液可以净化我的心灵。但是我还是能看见那狡猾的恶魔!甚至说,它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有时候觉得,心脏好像不是在我的胸腔内跳动,而是在那些神色各异的眼睛里,它好像比我还清楚我的脉搏该用哪一种频率震动。里约克,我发现可能世间没有再比我更痛苦的人。”
有时候即使大口呼吸,男爵也不能过重地牵动肌肉,他害怕会在某一次深呼吸时恶魔会顺着他呼吸的脉络进入他的身体,挤压他的血管神经,最后他将完全成为它的奴隶、它的器皿。
“我无时无刻不感受着那样一种被注视的目光,它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它等着我自己去找它!”
里约克轻轻拍着威格尔的后背,“阁下,既然您为这件事已经困扰颇久,那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去寻找一名神父呢,我相信,在事态初发的时候,恶魔总没有那么难以处决。”
男爵在这个时候突然恶狠狠地说:“我从不相信我的教导神甫,他一定和父亲有所勾连,他们想联手害死我,说不定连这样的恶魔也是他们召唤出来的!他们总想着将我这个疯子拖入地狱——我明白的,这都是我明白的!”
“神职人员是牵引着人类走向基督的桥梁。”
男爵本来应该涨红的脸,或许是因为前几周的放血而在这个时候显得稍许苍白,“不!里约克!这不能如此思考!就像你从来不站在我的角度体会!”
“阁下……我绝对没有做过,我将您看做上帝带来的青草地、活水,或者是葡萄树与枝子。”神父的金发在烛光下散发着奇异的光辉,“所以不管怎样,恶魔都不能带走您,以父的名义。”
里约克继续说着,“所以,放下心中所有的牵绊,向外看看吧,外面总有野兔与新鲜的露水,有着最美好的日出与晚霞。现在,和我一起出去吧……”
威格尔看着神父,却渐渐眼眶发红,他死死抓住面前人的手,“是假的!”
“里约克,外面都是假的!我能感知到,那都是‘眼睛’——对,那个‘眼睛’为我设下的陷阱,它想要引诱我出去,就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外面都是假的,它是虚幻泡影!”
“这种幻觉总是在时时刻刻纠缠着我,它们就像蟒蛇绕颈,给我窒息一般的触觉。听着,里约克,每当我想要靠近什么东西时,就会有不可抗的力量来告诉我-那是假的,那只不过是魔鬼设下的幻觉!小时候我渴望母亲的怀抱,但往往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句言语,当我第一次将实话讲述给神甫时,收获的也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圣经。但是-我不需要这些啊……那些所谓的贵族才不会管这些呢,他们在乎的只是贵族的名声以及无穷无尽的财富,为此,他们将魔鬼降临我身边,一次次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威格尔大声道,“他们尽管用那些肮脏的金币收买恶魔,戴上美丽又浮夸的面具,用精美又赘余的修饰语在舞厅交谈,但实际上呢,他们的身体早就如同泥土一般腐烂,只剩下一对骨骼还算完整!他们害怕我是个真正的疯子,害怕我母亲污浊的血液被我继承,害怕我亲自将他们那些由纸糊成的现实戳破,体面是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情,所以他们尽管监视我,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周围的每个人沆瀣一气,就像恶魔一样紧紧缠绕着我!每当我想要触碰什么都是如此……里约克神父,难道您也是我父亲派来的……你想杀死我吗?假如被您亲自放进地狱的话,我也甘愿了……”
神父从椅子上走下来,半蹲在男爵面前,右手捏住他的下颌,左手冰冷地捂在威格尔的眼睛上,“闭眼,忏悔。”
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阁下,这并不是你的罪。”
男爵忽地变得安静下来,他垂下头,让额头抵住神父的手掌,里约克透过他的额头好似直接触碰到了心跳。
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才会值得放弃外面的大好春光?
男爵卧躺在他那张羊羔绒的沙发上,头侧偏着,暖色调的灯光集合在他的半张脸上。威格尔或许是讲累了,居然完全忘记了神父的存在,不一会儿呼吸就开始绵长起来。里约克看着处于浅眠的男爵,他的睫羽有些细长,在灯光投射下一片密影,好像只有这样的休憩时刻他紧闭的薄唇才会比白日里多几分微张的角度。
这时候神父才忽然想起来,原来男爵也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二十多岁,正当年轻。或许是平日里威格尔太过严肃,打扮上又十分稳重,让神父忘记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男爵和外面田垄上疯跑的青年是同类人。
出了公馆,奥加还在那里搓着手等候,现在已经有点微冷了,空气中夹杂着冰碴子的的气息。
“神父……”,奥加轻轻在一旁呼唤了一声,他给里约克披上袍子,知道刚刚对神父说的话全然没有被听见,正想要重新说一遍时,“神父大人,维克托夫人那里需要您…”
里约克却直接打断了他,“奥加,马上赶回教堂,我需要亲自向主教写信。事不宜迟,现在就回去!”
“神父,是因为男爵大人吗……可是驱魔仪式……”奥加犯了为难。
“不错,但是眼下已经没有更明智的方法了。”里约克随意看了一眼年轻修士,“这或许就是耶稣的旨意,我们谁也违抗不了。”
没过多久,主教的回信就到达了教堂,他因为身体虚弱,早就从很久以前就不会参与这样中型以上的大驱魔仪式了,根据教会法典,他应当委派一位具备深厚学识、品德皆优、并且在众人心中有着极高声望的神父来暂时替代他的职位。所有人都以为这份苦差事会落在里约克身上,虽然他年纪颇轻,但是在加利弗芝郡却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他的嗓音温润如玉,只要听过他的福音,每个人都会在圣像底下获得崭新的感悟。
但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老主教这一次却将他挚爱的徒儿放置一旁,反而挑选了另一位神父作为祭司,这位神父虽然同样拥有着美好品行,但是在其他方面却远远不及里约克,比如他对待众人不够谦逊,又比如在同样的典仪上他不能让众人明晰上帝的旨意,总而言之——他远远比不上里约克。
在这略微惊讶的人中并不包含我们的年轻神父,对此他似乎早就知道,只是熟捻地查看当天的诵文。
奥加在一旁揣测不安,“我的神父,您怎么能如此安稳呢,魔鬼是最最狡猾的东西,很多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它们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但是我想,不管怎样,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您。威格尔男爵公馆内的驱魔仪式可是个天大的事情,难道主教是想让这个年轻贵族坠入恶魔的手爪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