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忏悔》Robokoi

12、第 12 章

　　说完，普林神父就开始了他的驱魔仪式，他双眼紧闭，时不时往四周洒落洁净的圣水。
　　“那居于至高者护佑下、栖身于全能者荫庇下的人，
　　对上主说：‘我的天主，你是我的避难所。’
　　他必为你用自己的羽毛遮护你，在他的翼翅下你可寄居。
　　他的忠信是盾牌和铠衣……”
　　他不停地划着十字圣号，不仅在他自己的胸前，更是在四周空中频繁地划着。威格尔男爵在一旁跪着，手持圣经，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
　　普林高高举起十字架：“恶魔，你已然看见了耶稣的所在，所有都是徒劳的，它会将你带去另一个世界。”
　　他的声音洪亮又斩钉截铁。
　　“我命令你，无论你是谁，不洁的邪灵，以及所有一同困扰天主仆人的你的同党，向我说出你的名字、你离开的时日和时辰，并附上一个记号。回答我！”
　　“因此，受诅咒的魔鬼，承认对你的判决吧，将荣耀归于生活而真实的天主。所以，现在出来吧，侵占者！出来吧，诱惑者，给圣神让出位置！”
　　普林神父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但是随之而来的是突然从窗户那处飘起的大风，它汹涌地闯进大厅，就像合唱一般混在祈祷文中，让普林的声音在这股狂风中忽高忽低，它进入房间后就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冲撞着每个装饰，从圣像到壁炉边的花瓶，全都摇摇欲坠，那种声响简直撕扯血肉，骨头也随之震颤起来。
　　风越来越大，威格尔看着，简直就和他那天晚上的遭遇一模一样，‘眼睛’随着风的鼓动在窗边悄然眨动着，就像夜晚绽放的蔷薇般娇艳欲滴。
　　忽然，他从地面上站起身来，四周看着，“西蒙呢！还有其他人呢！都滚到什么地方去了！难道这个时候就没有人去关上那个该死的窗户吗！”男爵头冒青筋，眉头紧皱，“该死的！大白天怎么会有风吹进来！”
　　原先鸦雀无声的仆人听完马上小跑着前去关上窗，但是他们却无法像往常一样顺利地将笨重的窗户从外向内收，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位男仆才颤颤巍巍地说道：“男爵大人………这个……这个木栓已经坏掉了，它无法关闭……”
　　“我的上帝！这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事情！”威格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乎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于是他转头朝向普林神父，“神父大人，假如这该死的风没有打搅您的话，可否继续这个驱魔仪式，想必一切都是那个狡猾的恶魔作怪。”
　　“当摩西向埃及地伸出权杖时，耶和华花了一昼一夜让东风挂在地面上，男爵大人，这都是耶稣在灭除这个恶魔前所说出的威言，祂在震慑周围这个不知好歹的生灵。祂的忿怒已经像火焰一样灼热，祂要向风一般将这个东西簸扬到冰冷苦寒的远方去。”
　　普林转过身，又例行公事般地抬起手，抚摸着他脖颈上的圣带。在这个关头，男爵期盼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断这场神圣的仪式，紧接着他就让所有仆人出去了，大厅里面除了普林神父和威格尔男爵，便只剩下两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年轻修士。
　　“上帝，万物的创造者，由你的大能，撒旦从天上坠落，犹如闪电，将惊怖击中荒废在你的葡萄园中的野兽，由你有力的手驱除公馆内的残忍恶魔，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容我的呼求达到你面前……”
　　风的狂暴却没有半分停歇，反而在这样的咒文中欲演欲烈，它吹动普林神父洁白色的祭衣，使其在大厅中随意摆动，普林抬起领带，后退半步，但是他的喝令震动了半个房间。
　　“我驱赶你，污鬼，连同敌人的每一股邪恶力量！地狱的每一个妖魔鬼怪！每一个凶残的同伴！以神的名义命令你，将你掷出天上的神的名义，因此，就在害怕中颤抖吧，撒旦离去。怪物！你的住所是孤绝！你的家园是毒蛇的巢穴！伏下和毒蛇爬行！这是上帝的命令！”
　　不知道这样念了多少个时辰，直到狂风终于在白日停住了它嚣张的势头，不再戏耍这群在担忧与恐怖间煎熬的人类，普林神父才结束这次驱魔。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开头时精神饱满的模样，普林神父气喘吁吁，但是出于神父的教养他还是没有直接躺在地面上。
　　“男爵大人，我已经结束了与恶魔艰苦卓绝的斗争，我感受到这个屋子里面的邪恶气息已然完全消失，就像春天里初开的花朵一般洁净，它的灵魂被耶稣给予我们的力量完全击碎，就算没有完全散失，它也只剩下零星碎片，不成气候了。”
　　大厅里剩下的两名修士也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在外面等候了，普林也认为他的工作已然结束，这个公馆再也没有任何恶魔的气息——至少凭借他多年来的驱魔经验，先前那种属于魔鬼的浑浊气息再也没有了踪影。
　　谁成想，男爵却站在大厅的中央一动不动，他双眼无神地看着周围的物件，用没有温度的语调发问：“普林神父，一切都结束了吗……”
　　“当然如此。在耶稣的帮助下，那个‘眼睛’已经被我从这个地域驱逐出去了，这是很显然的事情。”他摘下长长的圣带，自顾自地整理着先前被狂风吹乱的装束，“尊敬的男爵大人，想必您已经从内心深处就感知到了这一明显的变化，只有像您这样的贵族才能体会到那样鲜明的感觉，一股澄澈的、不掺杂半点血腥味道的空气已经充满了这个空间，只要您大发慈悲地呼吸一口就能明白。”
　　“可是为什么……那种感觉还是没有从我的身上消失！”
　　“男爵大人，可能这只是您的心理作用，我坚信，恶魔已经消失。”
　　威格尔没有讲话，于是整个大厅陷入沉默，他用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普林，似乎要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东西出来。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男爵忽然在大厅里面焦躁地走动，他双腿不停，眼睛睁大四周看着，一会儿用手摸着头发，一会儿小心地翻动着旁边的圣经，“空气中到处都是坟墓的味道！”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上下大幅度地起伏着。
　　“男爵大人……不过请您冷静一番，这周围并没有任何诡异的地方。”
　　“所以您的意思是认为我在胡言乱语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小心地提醒您……”
　　“你作为一个神父，难道看不出来这一切根本都没有任何变化吗？”男爵的眼皮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跳动，“包括刚才的风，加利弗芝的白天不会出现这样的狂风，它从一开始就在无情地嘲弄我们，把我们当做一个蚂蚁碾在地面上挣扎，等到我们以为周围都是光明的时候，从那个狭小的洞穴里面胆怯地爬出来时，才发现那只不是它设下的陷阱！”
　　威格尔随着他的脚步逐渐靠近普林，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神父大人，我已经因为这件事情几天没有进入睡眠了，我将现下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这个白天，只是渴望着能马上得到安净的世界！我是多么熟悉‘眼睛’的气息……”
　　“有时候我会想……它简直就像我的宠物，像我早就熟悉气味的小狗，所以不管它怎么隐匿其身形，我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的位置。只要它还在这里，从我身边经过，我身上的毫毛就会情不自禁地直立！”
　　普林神父听着男爵的这些话，他忽然感到后怕——害怕那个不知真假的魔鬼仍然存在，他虽然在难得的机遇面前有着名声大噪的幻想，但是他在面对未知事物时依然还有着百骨打战的恐惧。
　　突然，威格尔从壁炉的另一边冲上前来，用手死死钳住普林的脖子，他的力气比他的身形看上去要大得多。可怜的普林被脖颈上的蛮力要挟住，上半张脸很快就变成了紫绀色，只能无力地发出“呵—呵—”的气音。
　　“不……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你们都被‘眼睛’蒙蔽了……它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看着我们！它就像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着可以吞吃的人！”
　　“如果‘眼睛’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男爵的力气越来越大，“耶稣！耶稣！在隔岸观火地看着我们！没有人会在意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谎言，针对所有人的谎言！”
　　话音刚落，威格尔掐住普林的手倏然一松，就像突然被人用箭击中心脏一般，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膝盖弯曲，然后顺势倒在了地上，只有半阖的眼皮显示他还活着。
　　这时候，里约克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他紧紧地扶住男爵的上半身，好让他意识清醒点。门外的仆从见状早就疾步去传唤了医生，眼下就只有普林神父还在一旁捂住脖子大口喘气，他的眼睛在面前的两个人间摇晃，神色不安，似乎对刚才的变化还没有反应过来。
　　里约克半似无奈地看了眼面色惨白的普林：“麻烦祭司们自行离开吧，威格尔男爵今日恐有点稍感不适。”
　　听到这句话，普林如获大赦，头也不转地就直接逃离了这里。
　　房间里，男爵泛白的手指用力拽住了神父的衣领，“里约克，不可能，‘眼睛’是真的。它还在这里！我能感觉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气氛——几乎马上就要把我推入深渊了……或者你来亲自驱魔！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阁下，现在您不要再有任何挂虑，耶和华自然会靠近伤心之人，我也与您同在。”
　　“神父，你能体会到你面前的人心脏碎得有多么厉害吗？他只不过是一个想要平静生活的小伙子，他爱上帝，爱那些可爱的诗歌，爱世间的花草，可是卑劣的灵魂总是想要靠近他，用黑暗的蛮力想要把他摁在肮脏的泥地，让他的灵魂与□□永远在诅咒中徘徊在这样的时刻，他就连最可亲的上帝也不能相信了，他只剩下您了！神父！他愿意将心放在您身上！只祈求你能用最温柔的话语告诉他——恶魔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阁下，请尽管叹息吧……魔鬼总贪恋美好的事物，只要我们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