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人间戏》卯十七

19、如果 “如果那个

　　沈河看了看窗外，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她快醒了。”她说，“我该走了。”

　　苏黎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擦脸上的泪痕。

　　“我看起来怎么样？”

　　沈河打量了她一下：“眼睛有点红，但还行。她傻乎乎的，看不出来。”

　　苏黎轻轻笑了一声。

　　沈河看着她，突然又说了一句：

　　“苏黎，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她。”

　　然后她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再次睁开。

　　是沈江的眼神。

　　她看着对面的苏黎，愣了一下：“我刚才……怎么了？”

　　“你突然开始头疼。吓我一跳。”

　　沈江摸了摸自己的头，有点懵：“头疼？我疼了多久？”

　　“没多久。”苏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几分钟吧。”

　　沈江“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她看着苏黎，突然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眼睛怎么红了？”

　　苏黎放下杯子，看着沈江，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辣椒太辣了。”

　　沈江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蛋汤。

　　没有一道菜放辣椒。

　　她抬起头，看着苏黎，满脸疑惑：“可是这些菜，都不辣啊？”

　　苏黎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太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得沈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完全忘了追问刚才的事。

　　“吃饭吧。”苏黎说。

　　沈江“哦”了一声，乖乖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从小镇走出来，沿着一条河边的小路并肩慢慢走。

　　沈江的右手垂在身侧，苏黎的左手也垂在身侧。距离很近，近到沈江能感觉到苏黎走路时带起的微风，近到她只要稍微动一下，手背就可能碰到苏黎的手。

　　她不敢动。

　　她把手悄悄攥成了拳头，又觉得这样太僵硬，松开，又觉得太随意。她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又觉得这样像是在躲什么，于是又抽出来。

　　苏黎走在她旁边，目视前方，嘴角却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手不累吗？”她突然问。

　　沈江一愣：“什么？”

　　“一直在那换位置。”苏黎侧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放口袋，拿出来，攥拳头，松开，再放口袋——你是手不知道往哪放，还是手有自己的想法？”

　　沈江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什么都解释不出来。因为她确实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苏黎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江的右手。

　　沈江整个人僵住了。

　　苏黎的手很凉，很软。五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十指相扣。

　　“这样。”苏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教她一道题的解法，“手就有地方放了。”

　　沈江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感觉到苏黎的手握着她，感觉到那一点凉意从掌心传过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不敢看苏黎。她只能看着前方的路，石板一块一块往后退，她觉得自己踩在上面的腿都是软的。

　　苏黎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地走。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吹动苏黎的裙摆，吹起沈江垂落的碎发。

　　沈江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但她不想放开。

　　她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世界的尽头。

　　“沈江。”苏黎忽然开口。

　　“嗯？”

　　“沈河……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江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苏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河面上，神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怎么突然问她？”沈江问。

　　“就是好奇。”苏黎说，“你们住在一起，你好像经常提起她。”

　　沈江想了想。

　　“她啊……”她笑了一下，“挺烦人的一个人。”

　　“烦人？”

　　“对，特别烦人。”沈江开始数落，“话多，嘴碎，天天在我耳边嗡嗡嗡，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还特别迷信，整天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大师法器，花了两百五买个玻璃球还当宝贝。”

　　苏黎听着，嘴角弯了弯。

　　“但她……”沈江顿了顿，语气慢慢软下来，“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怎么说？”

　　沈江想了想该怎么形容。

　　“就是……不管我遇到什么事，她都在。”她说，“我写不出稿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叽叽喳喳烦我，烦着烦着，我就没那么焦虑了。我不想出门的时候，她就找各种理由拉我出去，说什么‘今天阳光好’、‘今天空气好’、‘今天大师说宜出门’——”

　　她学沈河的语气，把苏黎逗笑了。

　　“还有呢？”苏黎问。

　　“还有……”沈江想了想，“她挺傻的。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钱，还总说要请我吃饭。明明自己也有很多难过的事，但从来不让我看见。”

　　她顿了顿。

　　“她也有自己的故事。”沈江说，“但她从来不让我操心。每次都是她在操心我。”

　　苏黎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你很好。”

　　“嗯。”沈江点点头，然后又笑了，“虽然她真的很烦人。”

　　苏黎也笑了。

　　她突然有点移不开眼。

　　“你呢？”沈江鬼使神差地问。

　　苏黎转过头：“嗯？”

　　“你……有没有这样的人？”沈江问，“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在的那种。”

　　苏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沈江有点慌，以为自己问错了什么。

　　但苏黎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转回头，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以前有。”

　　沈江愣了一下。

　　以前有？

　　那现在呢？

　　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苏黎已经开口了。

　　“走吧，我们回去了。”

　　她没有松开手。

　　就那样牵着沈江，转过身，往回走。

　　沈江被她牵着，脚步有点乱。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苏黎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心里那个问题还在翻涌。

　　沈江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她们才刚开始，她没资格追问苏黎的过去。

　　但她想知道。

　　特别想。

　　“苏黎。”她突然开口。

　　苏黎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嗯？”

　　沈江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她问出来的是：

　　“那你现在……还有吗？”

　　苏黎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江。

　　那目光很深，深得沈江有点慌，但她没有躲。

　　她就那样看着苏黎，等着。

　　河风吹过来，吹动苏黎的裙摆，吹起她垂落的碎发。夕阳把她的眼睛染成了浅浅的金色，里面有光，有河水的倒影，还有沈江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苏黎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

　　沈江愣住了。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她想问，但苏黎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沈江被她牵着，脑子还是懵的。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还在等那个人？

　　还是……

　　她没想下去。那个念头让她心里发堵。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沈江。”苏黎突然叫她。

　　“嗯？”

　　苏黎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别乱想。”

　　沈江愣了一下。

　　苏黎怎么知道她在乱想？

　　“我没乱想。”她嘴硬。

　　苏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风吹散，但沈江听见了。

　　她也笑了。

　　心里的那点堵，好像散了一点。

　　走到桥上的时候，苏黎突然停下来。

　　沈江也停下来。

　　苏黎转过身，面对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沈江能看清她眼睛里细碎的光，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沈江。”苏黎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沈江的声音有点哑。

　　苏黎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问：

　　“如果我说，我还在等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沈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但她看着苏黎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没那么慌了。

　　“那就等。”她说。

　　苏黎愣了一下。

　　“等你等到之后，”沈江继续说，“我再追你。”

　　苏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或者，”沈江想了想，又说，“我帮你一起等。等到那个人出现，我看看她到底有多好，能让苏黎等这么久。”

　　苏黎的睫毛颤了一下。

　　“如果那个人不回来了呢？”她问。

　　沈江看着她。

　　“那我就是那个人。”

　　苏黎愣住了。

　　沈江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说这种话。她说完就后悔了，脸瞬间烧起来，恨不得跳进旁边的河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解释，“我就是说，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是要代替谁——我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黎突然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

　　一个吻，落在她的嘴唇上。

　　沈江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苏黎已经退开了。

　　她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还有一点沈江看不懂的复杂。

　　“沈江。”她叫她的名字。

　　“嗯……”沈江的声音发飘。

　　“你真的很傻。”

　　沈江：“……？”

　　她想反驳，但苏黎已经转过身去。

　　走出两步，苏黎的声音传来，轻轻的，被风吹散：

　　“我等的那个，不回来了。”

　　沈江脚步一顿。

　　她想说什么，但苏黎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夕阳在她身上镀上的那层金色，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裙摆。

　　然后她追上去。

　　握紧了那只手。

　　回到车旁，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镇子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落在人间的星河。

　　苏黎松开沈江的手，打开车门。

　　沈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舍不得。

　　“苏黎。”她叫她。

　　苏黎回过头。

　　沈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沈江能看清她眼睛里细碎的光，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个……”沈江的声音有点干，“刚才你说，那个人不回来了——”

　　苏黎看着她，等着。

　　沈江深吸一口气：

　　“那我可以是那个人吗？”

　　苏黎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沈江，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

　　沈江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苏黎笑了。

　　那笑容比夕阳还好看。

　　“好。”她说。

　　沈江愣了一下。

　　“真的？”

　　苏黎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江的脸。

　　“送我回家。”她说。

　　然后钻进车里。

　　沈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回到家，推开门，沈河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到沈江那副表情，立刻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沈江没理她，飘进屋里，把自己栽进沙发另一头，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傻笑。

　　沈河凑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回魂了。”

　　沈江一把拍开她的手。

　　“怎么样？”沈河问，“约会顺利吗？牵到手了吗？亲到了吗？有没有——”

　　“沈河。”沈江打断她。

　　“嗯？”

　　沈江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她说‘好’。”

　　沈河愣了一下：“什么好？”

　　“我说我可以是那个人吗，她说好。”

　　沈河的表情从震惊，到复杂，再到一言难尽。

　　然后她叹了口气，拍拍沈江的肩膀：“行吧，我点外卖，你慢慢傻。”

　　沈江没理她，继续盯着天花板傻笑。

　　沈河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沈江看不懂的东西。

　　但沈江没有看见。

　　她只是继续傻笑着，想着今天的一切，想着苏黎的笑，想着苏黎的吻，想着苏黎说的“好”。

　　窗外，夜色很深。

　　但沈江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