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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相 “所以,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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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江开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想找点话题打破这让她心跳加速的沉默:
“那个……沈河你知道吗,她最近又开始研究那个大师了。就是之前卖她手链的那个。说什么要升级法器,花了两百五买个什么姻缘水晶,结果寄过来是个玻璃球,她气得在客厅骂了一下午。”
苏黎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发现那个玻璃球其实是人家送的赠品,真正的法器还没发货。她又高兴了,说大师有良心,买一送一。”
苏黎轻轻笑出了声。
沈江受到鼓励,继续说:“还有,她上周非要去吃那家网红餐厅,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结果吃完回来拉了两天肚子。我让她去医院,她说不用,这是大师说的‘排毒’。”
苏黎的笑声更明显了。
沈江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笑容,好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就被苏黎的声音打断了。
“你和沈河,感情很好。”
“嗯,是挺好的。”沈江点头,“虽然她有时候挺烦人的,天天在我耳边嗡嗡嗡,但……要是没有她,我可能早就……”
她顿了顿,没说完。
苏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早就什么?”
沈江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人站在桥上,江水很深,风很大,很冷……
但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抓不住。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那些奇怪的念头甩开,“就是觉得,有个人陪着挺好的。”
苏黎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沈江的侧脸,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小山。
“前面那个出口下。”苏黎说。
沈江打了转向灯,驶出高速。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驶进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街道两边是些老式的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就是这里。”苏黎说,“靠边停吧。”
沈江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两人下车,苏黎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私房菜馆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听雨轩。
沈江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四周——整条街上,只有这一家店开着门,门口也没有其他客人。
“这是……”
“我包场了。”苏黎说得云淡风轻。
沈江愣住了:“包、包场?”
“嗯。”苏黎推开门,回头看她,“怎么,不喜欢?”
“不是……”沈江赶紧跟上去,“就是觉得……太隆重了。”
苏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目光让沈江心跳加速。她低下头,跟着苏黎走进店里。
店里装修得很雅致,木质的桌椅,暖黄的灯光,角落里还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正放着不知名的曲子。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苏黎进来,热情地迎上来:“小苏来了?好久不见啊!”
“李姨。”苏黎笑了笑,“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姨摆摆手,目光转向沈江,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得意味深长,“这位就是……”
“嗯。”苏黎点点头。
李姨的笑容更深了,看着沈江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好好好,里面请里面请,菜都准备好了。”
沈江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小声问苏黎:“她为什么这么看我?”
苏黎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往里走。
两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还有一池锦鲤。
李姨很快端了菜上来。不是什么花哨的菜式,都是些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蛋汤。
但每一道都做得极其精致,像是艺术品。
沈江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有点恍惚。
这些菜……
“怎么了?”苏黎问。
“没什么。”沈江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些菜……挺熟悉的。”
苏黎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沈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尝尝看。”她说,“李姨的手艺很好。”
沈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甜咸恰到好处。
“好吃。”她说。
苏黎笑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锦鲤在水池里游来游去,掀起细小的水声。
沈江觉得心里很安静。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焦虑和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散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苏黎。
苏黎正低头喝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细致,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沈江看着看着,突然开口:
“苏黎。”
苏黎抬起头:“嗯?”
“你姐姐……苏禾。”
苏黎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姐姐?”
“对啊”
“我姐姐?”苏黎再次疑惑。
她正要开口问什么,沈江却突然皱起了眉。
“沈江?”苏黎察觉到不对劲,放下汤匙,“你怎么了?”
沈江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几秒后,那颤抖停止了。她慢慢抬起脸,睁开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沈江那种略带迷茫和紧张的清澈,而是一种更沉稳、更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玩味。
她看着苏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苏黎,你好。”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更放松,更笃定,像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在打招呼。
“我是沈河。沈江的室友。”
苏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穿着沈江的红裙子,顶着沈江的脸,用沈江的身体坐在那里,却是她从没见过的语气和表情。
“别怕。”沈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歉意,“我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你。”
苏黎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说你是谁?”
“沈河。沈江的第二人格。或者说,她创造出来的那个‘室友’。”
苏黎的腿有点软。她扶着桌沿,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河看着她那副震惊又克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用这种方式见面。本来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她睡着之后,或者找个机会单独约你。但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还没动几筷子的菜。“你们刚才提到了苏禾,所以我不得不出来。”
苏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太多问题在脑子里翻滚,她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最后,她问出的是:
“所以,沈江不是失忆,而是精神分裂?”
“对,也不对。”沈河靠在椅背上,姿态比沈江放松得多,“她确实是精神分裂,也确实忘了过去。但严格来说,她不是‘失忆’,她是把自己承受不了的记忆,全部安在了我身上。”
苏黎看着她,等着下文。
沈河继续说:“在她的认知里,我不是她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独立的人。她的过去,变成了我的过去。她的痛苦,变成了我的故事。她相信我是她捡回来的室友,相信我有一个‘跑了的前女友’,相信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等等。”苏黎打断她,眉头皱起来,“苏禾……我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沈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真的想知道?”
苏黎点头。
沈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在她的认知里,你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苏禾。苏禾是沈河的前女友——也就是我的前女友。她们相爱,然后分手。”
苏黎听着,表情越来越复杂。
“可是……”她张了张嘴,“可是我根本没有什么双胞胎姐姐。我就是苏禾。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沈河说,“我知道你就是苏禾。从一开始,在杂志上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
苏黎的呼吸一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她承受不了。”沈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苏黎,你听我说——现在的沈江,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构建了一整套完整的认知体系。在这个体系里,她是一个普通的十八线写手,她有一个叫沈河的室友,她喜欢上了一个叫苏黎的大模特,而苏黎有一个叫苏禾的双胞胎姐姐,是沈河的前女友。”
她顿了顿。
“这套体系虽然复杂,但逻辑自洽。她在里面活得很安全。”
苏黎的眼眶有点红。
“那她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姐姐?为什么会觉得我和沈河谈过恋爱?”
沈河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她需要给自己一个解释。”她说,“她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但不记得那是你。她记得自己有过一段过去,但不记得那是你们的过去。她需要一个能把这些记忆安放的地方。”
“所以她创造了一个‘苏禾’。”苏黎明白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一个和沈河谈过恋爱的人。这样她就可以继续爱我,又不会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去。”
沈河点点头。
“你很聪明。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苏黎哽咽着问,“她……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河沉默了一会儿。
“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说,“父母车祸,她认为是自己害死的。她崩溃了,写不出东西,每天只想死。但每次想死的时候,她又想起你——想起她答应过你,要陪你走完这条路。”
“所以她分裂出了我。一个不会痛苦、不会想死、可以保护她的人格。”
苏黎的眼泪掉下来。
沈河看着她。
“一开始,我只是在她想死的时候出现,阻止她。后来,我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再后来,有一天,她在江边想跳下去,我出来制止她的时候——她突然能看见我了。”
苏黎抬起头。
“能看见你?”
“对。”沈河点点头,“在那之前,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她只是觉得自己有时候会‘断片’,有时候会做一些自己没印象的事。但那天之后,她突然能看见我了,能和我说话了。”
她顿了顿。
“但也从那天起,她忘了过去。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忘了,把自己的记忆安在了我身上。”
苏黎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她不是故意忘了我……她是真的忘了?”
“对。”沈河说,“她不是不要你。她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把一切都忘掉,才能活下去。”
苏黎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膀在轻轻颤抖。
沈河继续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等了她两年,你那么辛苦才找到她,你只是想让她回来。但她现在,真的承受不了真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恳求:
“所以,苏黎,我求你一件事——”
“别告诉她。”苏黎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别告诉她真相,对吗?”
沈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苏黎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河。
“你想我怎么做?”
沈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心疼。
“陪她演戏。”她说,“就当你是苏禾的妹妹。就当我和她是两个不同的人。她问你苏禾的事,你就说——说苏禾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很坚定,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认准了一个人就一定要等到。”
苏黎愣了一下:“这不是在说我吗?”
沈河笑了。
“对。因为你本来就是那个人。”
苏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以为……人格之间,都会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沈河想了想。
“我想,沈江创造我的初衷,就是因为她太痛苦了,痛苦到没办法活下去。她需要一个人来救救她,所以我出现了。我是她最坚强、最勇敢、最不想死的那一部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也想救她。”
苏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一直陪着她,谢谢你制止了她。”
沈河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就是她。”她笑了,“保护她,就是保护我自己。”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