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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裴知尘做好准备,抬手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但有一股清香的气味从房内飘出,冲散了一路上的脂粉味。裴知尘往屋内走了几步,黑暗中,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听着像把裴知尘锁在里面了一样。
      未知困住了裴知尘的脚步,他没有再往里面走。他将刚才收下的玉佩挂在了腰间,与自己那块系在一起。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裴知尘迈开腿往里面走,每走一步,脚底的地板就“咯吱咯吱”地乱叫。裴知尘心中疑惑,乱花楼如此繁华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样烂的地方。
      ——“你来了?”
      又是刚刚他入“梦”时遇到的那个声音!刚刚进入乱花楼之时,就歇在他头顶上的小荼蘼花也活了过来,带着点光亮,飘到了裴知尘身前。
      裴知尘不知道这次该回什么,于是迟迟没有开口。小荼蘼花似乎是读懂了他的心声,摇曳着花瓣告诉他该回什么。
      “是……我。”
      咚——
      一声钟响,敲在了裴知尘的心口,他觉得讲话的声音有些熟悉的地方,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请回家。”
      咚——
      钟声再起,眼前的黑暗如冰一样化开,出现了点点绿色。如同被泼上了墨的一幅画,一点点在裴知尘眼中重新描绘;又像是笼上雾的苍山,一层层在裴知尘眼前散开。
      待到周遭景象完全呈现出来,裴知尘四顾之后,发现自己置身一片山林之中,他看见草长莺飞,他看见清泉石上流淌,他看见林中鹿倚着柏树叹息。转头,他看见一座小屋在石板路的尽头,而小荼蘼花已经往那边飞去。裴知尘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一人一花,走在林间幽静的、开满花的小路上。
      到了大门前,他看见门是开着的,里面一副长期有人居住的样子。裴知尘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吗?”
      屋内没人回应他,倒是立在树尖上的鸟儿回应了他。
      “嘎嘎——”
      “……”
      “有人吗?”
      “嘎嘎嘎——”
      裴知尘抬头看到旁边那棵柏树顶上的乌鸦,它也看见了裴知尘,歪了一下头。裴知尘觉得这鸟也挺有意思的,于是他又说了一句,“有人吗?”
      “嘎——”
      “有人吗?”
      “嘎嘎嘎嘎——”
      “有人吗?”
      “嘎嘎嘎嘎嘎嘎啊——嘎嘎嘎嘎嘎嘎——”
      “有人……”
      “有。”
      萧瑟寒风起,惊起树梢鸟儿飞。白衣飘飖,荼蘼花落,裴知尘闻音转头,看见一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立于庭院之中的柏树下,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那人抱着手,说出刚才那一句话之后,他也不着急说下一句。没有问裴知尘是谁,也没有问裴知尘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为何而来。面前人的身份呼之欲出,而那个名字卡在裴知尘喉口间,像是一把利刃,若他微微一动就会疼痛万分。
      这样莫名的情绪勾起了裴知尘的头疼。裴知尘也直直盯着面前人,两颗明亮的琉璃珠照出那人英俊挺拔的身姿,流光溢彩,连着倒映在眼眸里的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被疼痛占据着思绪,裴知尘没办法去想更多,他只是在脑中映射出眼中画卷,不适感却比这三万年来更强烈。脑中地崩山摧,口中腥甜翻涌,衣带被吹起的一小部分落入裴知尘空荡荡的手中,轻轻抚着他的掌心
      ——欲说还休。
      裴知尘最后移开了盯着那人的视线,转而投向那人脚下的土地,微微欠身,开口道:“公子,我寻人时误入此处,并非故意冒犯,还请见谅。”
      余光中,裴知尘瞧见那人身形怔了怔,而后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衣襟,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那人抬手,直直往裴知尘身侧伸去。裴知尘微微侧开,那人却只用手扯出了落入裴知尘手中的那一缕白带,而后道,“不碍事。”而后,他手松开丝带,“山里风大,公子既然来了,就请先进屋里休息一会儿吧。”
      裴知尘抬眼,头疼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强撑着说了一句:“多谢。”一抬腿,他忽然陷入一片黑暗,直直地向前扑去。
      嘭——

      砰——
      眼睛被蒙上一条丝带,裴知尘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叫卖声。不是已经入“梦”了吗?怎么还有在街口那样的叫卖声?他抬手想揭开手上的丝带,旁边却传来急促地声音,“别摘!”
      裴知尘放下手,感到一阵寒风刺骨。单凭声音来说,他是不认识这个人的,但若是用了法术,变了声音,故意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的——裴知尘就更不会知道是谁了。
      半晌之后,裴知尘发觉那人也没什么动作,但他隐隐听到了几声抽泣。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循着声音探去,想安慰一下那人。不料,这手才刚伸出去,就有一个湿漉漉又热乎乎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掌心。
      “?”
      裴知尘反应过来,手中之物是那人哭花的脸。他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有人把最脆弱的一面完完整整交给别人?而他对这脆弱最是束手无策。一时间,裴知尘竟然不知道是要先跑还是先安慰人。
      “对不起……”
      得了,上一个选择这下直接公布了正确答案。裴知尘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抚摸上小哭包的头。而后,他觉得这手感摸着特别不对。原本以为是个小孩儿,谁知道?这一摸上去,分明就是一个少年!裴知尘抚摸的速度缓下来,在脑中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对不起……”
      “……”
      这下裴知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眼睛上蒙的丝带挡住了他看清那人的视线,徒留无尽深渊。
      “不……不要说对不起。这是我的错。”
      !
      这根本不是裴知尘该说的!他没有想过要说出这句话!
      少年自他手中抬头,裴知尘感受到了他炽热的目光,听他说:“怎么会呢……怎么会是你的错……是我……是我……”
      接着他脸上的丝带被少年扯掉,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刚才院中人年少时的脸庞!裴知尘被震惊的余韵砸得不知东西,眼前人身后却飘起了黑点。他看见那人对着他笑,笑得那么悲伤,看得裴知尘双颊划过了水珠。
      为何落泪?
      “你不要走……”裴知尘听见自己开口挽留。
      为何挽留?
      “别留我一人……”
      为何只身一人?
      “我的错……我的错……”
      为何反复道歉?
      那人听到这话反而笑得更大,看向裴知尘的眼睛也充满了不舍,“我本不该是这条路上的……幸能与君相遇。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又怎能……怪你?”那人的脸也开始消散,笑容一点点被黑色占据,伸手变成徒劳,眼前所有一切被卷进无尽深渊。
      “盛渊!”
      裴知尘惶惶睁着眼,想拼命记住这一切,记住面前人那双幽深的眼睛,记住面前人满脸的伤痕,记住面前人最后的轮廓……
      “再见……”
      ……

      ……
      “你醒了。”
      裴知尘还是梦中最后的模样,而面前人早已不是那个灰飞烟灭的少年。那人还穿着初见他时那身墨色长袍,就这么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拿着不再冒热气的茶,指腹划过青花瓷杯的边缘,脸上带着化不开的……裴知尘看不出那是什么。
      相顾无言。
      片刻后,裴知尘恢复了神智,头也不再昏了。眼睛恢复原来放松时的模样,他自床上坐起,被子滑下去大半,面纱早就被取下放在枕边。裴知尘盯着那人道,“晏少主,我失礼了。”
      那人嘴角带上一丝笑意,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到了裴知尘身上,“裴少主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一介不魔不仙的小卒,仙君在我面前,何有失礼一说?”
      裴知尘脑中还记着自己是怎么到这地方的,“二公子”也必然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苍山实际的掌权者——晏少珩。外面带路那姑娘提过,“二公子”找他是因为仰慕他,裴知尘原来是绝对不相信的,但他刚才做了那样离奇的梦。一切好像又有了源头。什么“不是这条路上的”?什么“幸与君相识”?什么“不要离开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好东西”?
      他不知道的太多,或许,只有面前人才能告诉他答案了。
      “晏少主得知裴某擅自前来,没有为难裴某,还请人来接裴某,裴某感激不尽。”裴知尘微微笑着开口,“晏少主,是有什么事么?”
      “蒹葭都和你说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晏少主在我入‘梦’之后,立马找到我,应当是有急事。”裴知尘推开被褥,起身,赤脚下床走向晏少珩,“那姑娘还同我说,您有些东西想给我?”说罢,裴知尘站定在里晏少珩三步之外。
      坐在窗边的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几乎是贴到裴知尘身前才停下。裴知尘有些不适,微微往后退了一些,那人见状又缠上来。裴知尘刚要开口,那人绕过他,走到床边蹲下,拿起裴知尘的鞋,“地上凉。”
      在怔愣之间,鞋和袜子都已被人用法术穿上,裴知尘无言以对,低头盯着脚腕上出现两道法术,“这是……?”
      晏少珩还蹲在地上,眼神一直盯着那两抹红黑相间的光晕,保持着沉默。
      “晏少主,你越界了。”
      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才把晏少珩激动的大脑降下温来,他抬手收回那两道法力,“抱歉。”
      裴知尘转过身来,看着低下头的晏少珩。这人绝对和他有分不开的瓜葛,他感受得到。不单单是因为刚才的梦,还有晏少珩那样熟稔的举动,都让他觉察出一些不对。
      “裴某此行是来寻人的,不想和少主绕弯子。”裴知尘微微一笑,“晏少主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寻人?”晏少珩站起来,“裴仙君不远万里,一出关就从溟山来到苍山,只是寻人?”
      “这只是裴某的私事。”
      听完这句话,晏少珩垂下了睫毛。过了半晌,他这才开口,“是晏某僭越了。”还没等晏少珩调整好,他就听见一句让他更加慌乱的话:
      “晏少主倒是看上去与我很是熟悉啊。”
      “……”
      “我们,曾经,见过吗?”
      晏少珩抬头,就撞上了裴知尘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憋了半天,才问道,“何出此言?”
      裴知尘只是笑了一下,道:“我猜的。”说完他靠近晏少珩,“这也算是裴某越界了。抱歉。”裴知尘见晏少珩不说话,但他们目光交汇在一块儿,眼神都算不上清白,夹杂了些对方看不懂的东西。
      “刚才裴某晕倒时,晏少主救我一命,没有让我躺在外面。这算是裴某欠了晏少主一个人情,晏少主有什么要裴某帮助的地方,裴某在所不辞。”
      裴知尘见晏少珩胸口起伏变快,但他却始终没有说话。裴知尘在等晏少珩的回答,从他一进苍山就火急火燎地找他,绝不可能是没有任何事。晏少珩一定有什么地方需要他帮忙,而他……
      “晏某是有一事,想请裴仙君帮忙。”晏少珩开口,“苍山近日失踪人数太多,我暗中调查,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恳请裴仙君,帮我将此事调查清楚。”晏少珩带上恳求的语气。在他说完之后,裴知尘没有表示什么,而却一直用一种迷离又疑惑的眼神看着他,那样子……很像走了神。于是,晏少珩再次开口,问道,“裴仙君?”
      “……嗯,我听到了。”裴知尘摊开手,手上出现了一个玉佩,“鹤珩,去查。”说完,他手中的玉佩化为一朵朵荼蘼花,从窗户飞向外面。裴知尘目送着最后一朵小花消失在窗沿,然后转过头来,“鹤珩寻人的本事还是很强的,先让它去探探路吧。”晏少珩点点头。
      裴知尘承认自己这一举动并不是单纯的还人情,他也有想从晏少珩身上得到的东西。这一举动,无疑是把自己和晏少珩绑在了一起,答应晏少珩的事情没有做完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晏少珩也不能和他分开。他还有时间和机会,从晏少珩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
      “此事办完之前,我不会离开。”
      “……”
      “裴某,定当全力以赴。”
      空气凝滞了,只有窗外一阵清风吹进来,吹乱了晏少珩的头发。浓黑的披肩长发抚上他的脸颊,裴知尘这才看见晏少珩眼角微红。
      然后他胸口猛地起伏几下,冲上脑中的气从口中吐出,他问道,“仙君住在何处?”
      “我找了客栈。”
      “可是苍井楼?”
      “……正是。”
      “那不妥当。”
      “?”
      晏少珩脸上带上了笑,“苍井楼最近出的乱子多,仙君住在那里不太妥当,我不放心。仙君若是不嫌弃,就先在此处休息吧。这里清静,没有人叨扰,仙君尽可安心在此休养。有些事,我也好与仙君商量。”他说话还是喘着的,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明显。
      裴知尘皱了皱眉。他是有意接近晏少珩,但却一直带着戒备心,在晏少珩和他之间划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而晏少珩却没有,对他似乎毫无保留?还是有什么其他企图?
      但话说回来……这里确实比苍井楼安静,裴知尘又不喜喧哗,住在这里倒真的是刚刚好。
      “裴某自然是愿意,不过……”
      “不过?”
      “我还付了一个月的房费,押金还是很贵的,裴某住完这一个月再过来。”
      “?”晏少珩的眼睛里从满是期待变成满是疑惑,甚至还皱起了眉毛。最后他开口道,“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这里三界货币应有尽有,仙君既然要帮我忙,在下定要给您点表示。”说完变出三大箱货币,倒真的是三界都齐了,“仙君还有放在苍井楼的东西,尽可差人去拿。”
      面前那人目光炽热,语气强硬,背后吹来一阵冷风,淅淅沥沥的雨从天上下来。裴知尘想,他是走不了了。
      “我出来时,房间里还有几包药,就只有这些吧。”裴知尘走到晏少珩方才坐的地方,轻轻拂过窗台上的小荼蘼花,没想到那小东西竟然还在!他笑了笑,“这荼蘼花可不常见。晏少主是在哪里得到的?”
      晏少珩走到他身后,“与其说是我得到的,不如说它是跟着裴仙君来的?”没等裴知尘反应这话是什么意思,晏少珩接着说,“我的确养过荼蘼花,不过,都死了。一株都没有活下来。裴仙君路上看到的那几朵,都是法术变出来的。”说罢,他抬手。萦绕裴知尘指尖的荼蘼花落进晏少珩掌心,蜷缩着它的花瓣,像是着了凉。
      “荼蘼花耐旱不耐涝,苍山湿气重,的确不适合养这种花。”裴知尘侧身看着晏少珩手心的小荼蘼,“那它呢?”裴知尘抬眼。目光里,晏少珩低下头的侧脸格外吸引人,“它怎么活下来的?”
      “从前有位仙君见我喜欢荼蘼,从溟山摘了一朵,用法术固定了它的形态,整个苍山只有这一朵是自然长出来的。”提起那位仙君,晏少珩心情都好了不少。他转头对上裴知尘的视线,眼眸中带笑,心中的欢喜怎么都藏不住,“我说错了。”
      “……”
      “是整个世间只有这么一朵。”
      裴知尘始终觉得晏少珩长了一双含情眼,那眸子里总是有一束光,照进他的心里,敲击他的心门。裴知尘的心门并不坚固,但也没有想要让面前人进来的意思,于是他转开了头,投目光于被窗户所困的朦胧世界。
      一时半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小荼蘼花从晏少珩掌心飞起,扑闪着花瓣,飞到裴知尘鼻尖,挠得裴知尘打了一个喷嚏。几乎没有一点犹豫,晏少珩脱下了自己的披风,给裴知尘披上。动作是那样轻柔,他似乎怕裴知尘拒绝,做完之后,三步化作两步,走到门边,“裴仙君好好休息吧。晏某,告辞。”
      说完,晏少珩没有回头,大步走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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