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渊同途》巫山将进

5、第四章

　　入夜，裴知尘一人躺在庭院中。
　　下午那场雨来得急，走得也快。晏少珩走了没多久，那雨就停了。裴知尘披着晏少珩的大衣，站在窗前，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裴知尘那时想给他递一把伞，可是他走得太快了，裴知尘没来得及跟上，人早就不见了踪迹，只有身上的披风还残存了一些那人的气味，将裴知尘围绕在中央。

　　晚饭时，外面有人送来了一些清淡的小食和裴知尘落在客栈的那几包药。裴知尘正盯着那几盘菜出神，来送菜的小姑娘似乎是怕他不满意，怯生生地开口：“仙君不喜欢么？”
　　裴知尘回神，摇了摇头，道：“很符合我的口味。”
　　那小姑娘松了一口气，“仙君喜欢就好。”她放下了抱着的药，一双眸子盯上了裴知尘的脸。见裴知尘还看着那几盘菜发呆，没有搭理自己，那小姑娘就明目张胆地偷看起来，目光划过裴知尘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姑娘要坐下一起吃吗？”小姑娘猛地抬眼，对上裴知尘含着笑的眼神，看见他嘴角一抹浅浅的笑意。小姑娘的整张脸突然变红，心跳加速。意识到自己出格的行为，她收了目光，站起来退到一边，“是我失礼了。”
　　裴知尘摇摇头，笑着坐下，道：“没事。”那姑娘还站在那里盯着自己，裴知尘想了想，“多谢姑娘帮我取来这些东西，麻烦你了。”
　　那姑娘笑着说：“都是我应做的。您吃好、睡好、住好我们少主才能安心！”
　　“哦？”裴知尘一挑眉，“晏少主平时应当是很忙才是，我只是一过路人罢了，怎能让晏少主担心呢？”
　　“您很重要的！我……”那姑娘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却面色一变，“……我先告辞了，公子慢慢吃。”说完，一溜儿烟似的跑了。
　　裴知尘没仔细想刚才那姑娘离开前说的话，他将目光放在桌上的菜上，却愣了一瞬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裴知尘吃着吃着就笑了，他眼睛有些酸胀，拿着筷子食指屈起来，轻轻带下了眼角湿润的痕迹。
　　这菜被放到桌上他就有些疑惑，苍山人按理来说应该是更喜欢吃酸辣口的东西，怎么放上来的菜这么清淡？若是说，是看到了他的药，知道他要忌口，便不用放两块红烧牛肉藏在白菜里，这牛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连带着白菜的清甜都浸了进去。这道菜，只有母亲才会给他这样做。
　　筷子还在手中，却不再夹菜，而是搁在了一边。裴知尘看着桌上冷掉的菜，想起那个在他意料之外的人。苍山雾多变，蔼蔼迷人眼。裴知尘原本站在雾外，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在他决定进去时，迷途又不知往何处。此时，有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牢牢抓住了他的。那人引导裴知尘一步步往里走，待裴知尘走近，雾也散去，裴知尘看清了雾中人是谁。

　　回神，远处苍山下的小镇已经连成了一条暖色的丝带，是家的样子。这样一片安宁祥和，和外面说得根本不一样。裴知尘想到这里，又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空，数星星。
　　数到裴知尘觉得已经很无聊了，数到他眼皮开始打架，然后……“皮断丝连”，门口这才传来了些动静。那人脚步轻，但踏在铺满花的石板路上却很清晰，一步又一步，带着花香走到裴知尘身边。
　　裴知尘还是没有睁眼，他这几日进苍山就费了不少力气，结果头疼的毛病还犯了，他就算是再能忍，也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此时摊在这躺椅上，实在是不想起来了。那人也很懂事，似乎是放了个小瓷瓶在刚刚吃饭的石桌上，磕在上边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那人就没动静了。
　　这样的情况下，裴知尘是不可能再睡着的，他闭着眼，感受着苍山的空气，想着这里不愧是有个太藏湖调节气息，倒真的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还有，潮湿的空气中伴着的丝丝花香。
　　那人的存在不能忽略，裴知尘最后还是睁开了眼，他正对着石桌那边，眼睛里还含着两汪浅水，万物映在他眼中，点上五彩颜色。眼神聚焦之后，裴知尘先是看见那人身着玄色衣服，腰间用红色的腰带系着他的玉佩，再往上，这才看清那人的脸。
　　晏少珩转头过来，和他对视着，然后微微一笑，问道：“穿一件单衣就躺在院里，不冷吗？”
　　还没等他回答，一团黑色的东西就面朝着他扑过来。裴知尘顿时睁大了眼，往后躲了一下。一阵风从脸侧划过，他往上上一看，一只乌鸦盘旋在他头顶……乌鸦玄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裴知尘觉得自己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小玄。停下。”坐在石桌边的男人开口，盘旋在头顶的乌鸦缓慢地停止飞行，眼神一直往裴知尘身上瞟。“不许。”那人又道。乌鸦这才悻悻地飞回男人肩头，眼神十分落寞。
　　裴知尘有些被惊着了，他坐起来，一手撑着躺椅，有些疑惑地看着晏少珩。这是……警告？还是试探？
　　“这是……？”
　　晏少珩笑着对他说：“小玄不会害你的，它就是……太激动了。”
　　裴知尘将视线移到男人肩膀上的乌鸦上，乌鸦还是一副失落的模样。裴知尘对着它挑了挑眉，那乌鸦眼看着又要飞过来，男人侧过脸，“你不想吃肉了？”乌鸦这才消停下来。
　　裴知尘搞不懂那只乌鸦为什么要突然飞过来，还一见到他就非常“激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夜已深，晏少主怎么来了？”
　　“路过。”晏少珩看着躺椅上人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还对着他笑了笑，“顺便来看看公子。”
　　裴知尘点点头，“多谢少主关心。”他起身，肩上的披风滑到了腰间，裴知尘用手拿起衣裳的一角，走到石桌边，“少主下午走得急，披风也忘了带。”折好的披风被放在石桌上，随着一声“谢谢”落下，裴知尘逆着月光看着晏少珩，“裴某答应晏少主帮忙，自然是不会跑走。但裴某也有一事相求。”晏少珩朝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裴某……曾经有一位……一位朋友，多年前他从溟山走了，来了苍山，想麻烦晏少主多帮我留意一下。”
　　“晏某自然愿意。仙君告诉我那人姓甚名谁？容貌如何？”
　　这话可把裴知尘难住了，他只记得四个字，唯一的、仅有的四个字。裴知尘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太久远了，我记不得他走时穿的什么衣服了。但他……留给我一句话，他说‘苍山寻我’。”
　　周遭陷入无边的寂静，脸上的笑容僵住，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也在极速地收缩，晏少珩的手不受控制地捏紧。肩上的乌鸦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脑袋看着他的侧脸，却在他右眼眼角看到一颗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的东西；他听见，面前被镀上一层银光的男人问他“你怎么了？”……眼前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不再真实，唯有脑中那三万年前的面孔触手可及。
　　他伸出手，想捧起那人近在咫尺的脸庞，告诉他“我好想你”，告诉他“我等了你好久”，告诉他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再问问他“你呢？”
　　你呢？你呢？
　　“晏少珩！”被手上传来的痛觉拉回现实，晏少珩发觉自己已经贴在裴知尘身前，手被他握住，而那人焦急地看着自己。他急忙退开，想转身缓解尴尬，却忘了，手还留在人家那里，他垂下眼眸，看着石桌旁的划痕，道：“抱歉。”然后慢慢收回了手。
　　裴知尘也收回了手，看向远方。这一人一鸟今天真的是给裴知尘两个惊吓，裴知尘叹了口气。是中魔了吗？！小玄还在天上飞，它也不知道自家主人是怎么了，突然站起来就朝着面前人去，还伸手想摸人家的脸！小玄眼神一直盯着“人家”，似乎还是想站到“人家”身上去……
　　“下来吧。”“人家”开口，“小玄。”
　　小玄又惊又喜，缓慢地落到人家肩头，心里那叫一个满足。晏少珩抬头就看见一人一鸟盯着他，鸟似乎是想问他“你刚才抽什么风？”，人呢？人……人不说话，眼神也很冷静，晏少珩觉得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晏少主，是见过裴某……的那位朋友？”裴知尘开口缓解尴尬。
　　晏少珩摇摇头，道：“苍山来往的人太多，还有人走地下城来，晏某也只能尽力。”
　　裴知尘点点头，道：“这事儿也不急……”
　　说完，周围空气凝固了。两人面对面，却都不看对方，头偏向两个不同的方位。
　　“你……因为他一句话，就来了苍山寻他？”
　　裴知尘听到晏少珩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回道：“是。”
　　答完之后，裴知尘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这样的做法也有些蠢。他甚至记不住那人的姓名与样貌，就敢只身一人前来苍山寻人。
　　晏少珩没有把脸转回来，夜幕之下，裴知尘也很难从侧脸看清他的表情。
　　万籁俱寂。
　　月光泻平地，小玄在一旁“嘎”了一声。
　　“对了。”裴知尘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关于裴某帮少主的事，有一些进展了。”他走到石桌另一旁，抬手道，“晏少主请坐，我同您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