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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防与靠近 姜楹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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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楹几乎是一路快步走回办公室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上的热度半天没退下去。
“小黑喜欢你,我也是。”
林以青那句话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直白、滚烫,带着他特有的偏执,完全不像他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
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连助理敲门进来汇报工作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姜医生?您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助理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没事。”姜楹连忙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躁动,“你刚才说什么?”
助理这才重新汇报了重症监护室几个病人的情况,姜楹勉强集中精神听着,脑子里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回病房,想起林以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认真、专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交出底牌的赌徒。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
林以青是她的病人,这是最开始的定位。他偏执、阴鸷,像条随时可能亮出獠牙的蛇,可接触下来,她又看到了他隐藏在冷硬外壳下的东西——对信任的渴望,被温柔对待时的无措,还有刚才那句直白的喜欢。
他的精神体小黑亲近她,他的精神图景在她的疏导下逐渐融化,甚至连他本人,都在一点点放下防备。
那她呢?
她好像……并不排斥。
甚至在他说出那句话时,除了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雀跃。
这个认知让姜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重症监护室还有病人等着她,不能在这里胡思乱想。
下午去重症监护室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一个病人突发精神力紊乱,姜楹忙前忙后处理完,已经快傍晚了。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监护室,助理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姜医生,普通病房的林先生刚才让人来问了两次,您什么时候过去。”
姜楹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微顿:“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走到普通病房楼下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住院部的花园里,不少病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很是惬意。姜楹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以青正站在一棵树下,背对着她,肩膀线条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好像在等她。
这个念头让姜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林以青。”
林以青立刻转过身,看到是她,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像是有星辰落了进去。“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和平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
“嗯,刚才有点事耽搁了。”姜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个东西,用纸巾包着,看不清是什么,“这是什么?”
林以青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训练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适合团团的。”
姜楹接过来,打开纸巾一看,是颗圆润的红色果子,像樱桃,却比樱桃大些,表皮光滑,透着新鲜的光泽。她认得这种果子,叫“红浆果”,是联邦培育的一种精神力补充剂原料,口感清甜,对精神体很好,只是产量不多,很少能见到新鲜的。
“这是……你在哪找的?”姜楹有些惊讶。
“训练室后面的墙角,有棵野生的。”林以青挠了挠头,动作有些笨拙,“摘了一颗,没敢多摘。”
姜楹看着那颗红浆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一个在前线厮杀惯了的哨兵,竟然会注意到这种小东西,还特意摘来给团团……
“谢谢。”她把果子放进包里,抬头对他笑了笑,“团团肯定喜欢。”
林以青看着她的笑,眼神柔和下来,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你喜欢就好。”
两人站在树下,一时没说话。夕阳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病人的谈笑声,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安静又美好。
姜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他们之间的氛围,已经不止是医生和病人那么简单了。
“上去吧,该做精神力疏导了。”还是姜楹先打破了沉默。
“嗯。”林以青应着,跟在她身边往住院部走。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却有一种微妙的和谐。姜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很干净,让人莫名安心。
回到病房,姜楹把红浆果拿出来,放在桌上。团团立刻从她口袋里钻出来,跳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抱着果子啃了起来,小嘴巴动得飞快,看起来满足极了。
小黑从林以青的精神图景里游出来,盘在桌角,看着团团吃东西,吐了吐信,没打扰,像是在守护。
姜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看来它们是真的处得来。”
林以青也看着两只精神体,眼底带着笑意:“嗯。”
精神力疏导开始后,姜楹的精神力探入林以青的精神图景,再次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冻土融化的面积更大了,露出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成片的绿色嫩芽,微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冻土下的岩浆依旧在涌动,热度却变得温和,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可能喷发的汹涌。
“你的精神图景……快春天了。”姜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惊叹。
林以青的精神力波动带着愉悦的涟漪:“因为有你在。”
姜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没接话,只是专注地疏导着他的精神力。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场对她更加开放了,那种全然的信任,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她轻轻包裹。
疏导结束后,姜楹收起仪器,正准备说点什么,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肩章上的标志显示他们来自联邦中央军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进门就把视线落在林以青身上。
“林以青,跟我们走一趟。”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以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眼底的温和褪去,重新染上了阴鸷。“什么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少废话,到了就知道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军人不耐烦地说,伸手就要去拉林以青。
“别动他!”姜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以青面前,看向那两个军人,“请问你们有什么事?他现在还是病人,需要休息。”
中年男人打量了姜楹一眼,看到她白大褂上的标志,皱了皱眉:“我们是中央军区军检处的,有公务要问林以青,这不是你能插手的。”
“军检处?”姜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联邦的规定,军检处有权对任何现役或退役哨兵进行问询,但必须出示相关文件,“请问你们有问询文件吗?”
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脸色沉了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看清楚了。”
姜楹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确实有中央军区的公章,事由是“调查边境A级异种围剿任务中的异常情况”。
她心里咯噔一下。林以青的精神力暴动,就是因为那次任务遇到的A级异种,难道那次任务出了什么问题?
“我跟他们走。”林以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情绪。
姜楹回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又变回了那个在隔离区初见时的样子,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可是你的身体……”姜楹有些担心。
“没事。”林以青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瞬,“我很快回来。”
他的精神体小黑不知何时已经盘在了他的手腕上,蛇头微微抬起,对着那两个军人吐着信子,带着明显的敌意。
姜楹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她只能退到一边,看着林以青跟着那两个军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以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姜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担忧,又像是在承诺:“等我。”
姜楹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门被关上,带走了病房里的温度。姜楹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军检处的问询,从来都不是小事,尤其是涉及到边境任务……
她走到窗边,看着林以青跟着那两个军人上了一辆军用悬浮车,车子很快消失在视线里。夕阳已经落下,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病人也陆续回了病房,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
桌上,团团已经吃完了红浆果,正蹲在桌角,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耷拉着,像是在担心。小黑则盘在林以青的枕头边,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吐信的动作,显示它还醒着。
姜楹走过去,把团团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它的绒毛:“别担心,他会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拿出通讯器,翻出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是她导师的老朋友,在中央军区情报处工作。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李伯伯,我是姜楹。”
“小楹?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李伯伯的声音带着惊讶。
“李伯伯,我想问您点事。”姜楹的声音有些紧张,“今天军检处的人把林以青带走了,他是之前边境围剿A级异种任务退下来的哨兵,您知道他的情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李伯伯凝重的声音:“小楹,你怎么会和林以青扯上关系?那个任务……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姜楹的心提了起来。
“那次围剿任务,除了林以青,整个小队的人都牺牲了。”李伯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军检处怀疑是他叛逃,故意放走了异种,才导致小队覆灭。这几天一直在调查他。”
“叛逃?”姜楹失声叫了出来,不敢置信,“不可能!林以青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起林以青在治疗时的隐忍,想起他对联邦的忠诚,想起他精神图景里那片虽然荒芜却始终坚守的冻土……他怎么可能叛逃?
“我也希望不是,但军检处掌握了一些‘证据’。”李伯伯叹了口气,“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你是个好孩子,别卷进这件事里,对你没好处。”
挂了电话,姜楹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叛逃?故意放走异种?这怎么可能……
可李伯伯不会骗她,军检处既然敢带走林以青,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看着桌上那颗红浆果的果核,又看了看枕头边盘着的小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林以青说“很快回来”,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在安慰她?
如果他真的被认定为叛逃,后果不堪设想。哨兵叛逃,尤其是涉及到异种,轻则被剥夺哨兵能力,终身监禁,重则……死刑。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等着。
姜楹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她不相信林以青会叛逃,她要找到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
她拿起包,快步走出病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黑抬起头,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对着她吐了吐信,像是在示意她小心。
姜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困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她知道,她不能让那个会为团团摘红浆果、会对她说“我也是”的男人,被这样的污名毁掉。
林以青信任她,把自己的精神屏障毫无保留地对她开放,现在,该轮到她相信他了。
军检处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心里发慌。
林以青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手被特制的束缚带绑在椅背上,这种束缚带能压制哨兵的精神力,让他无法动用能力。
对面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军检处的张科长,正拿着一份文件,冷冷地看着他:“林以青,我再问你一遍,三月十七号那天,你为什么要单独离开小队?是不是在那时和异种达成了协议,故意引开队友,让异种逃脱?”
“我说过,没有。”林以青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我是去追异种的踪迹,通讯器被干扰,和小队失去了联系。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失去联系?”张科长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那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为什么异种的精神污染样本里,检测到了你的精神力残留?别告诉我是打斗时留下的,那种残留浓度,明显是近距离接触过!”
林以青沉默了。他无法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异种的精神污染里留下那么浓的精神力残留。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他只记得自己和异种缠斗时,精神屏障被对方的精神触须刺穿,然后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就在联邦的救援舰上了。
“怎么不说话了?”张科长步步紧逼,“我劝你老实交代,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否则,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林以青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没做过,无可奉告。”
“你!”张科长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给我带下去,关进禁闭室!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两个军人上前,架起林以青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以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科长,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们与其在这里逼问我,不如去查查是谁修改了我的作战记录。三月十七号那天,我申请过支援,但是被驳回了。”
张科长的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胡说八道!”
林以青没再说话,被军人架着走出了审讯室。
禁闭室比隔离区的房间还要狭小、阴冷,墙壁是特制的合金,能隔绝一切精神力波动。林以青被扔在地上,束缚带没有解开,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他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给他定罪,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是谁?
他在心里问自己。是内部的叛徒,还是……更高层的人?
他想起小队成员牺牲时的画面,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异种的攻击下消失,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能就这么被定罪,他要查清楚真相,为死去的队友报仇。
可是,他现在被困在这里,连精神力都被压制,怎么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波动,像是一缕温暖的水流,轻轻拂过他的精神屏障。
这个波动……是姜楹?
林以青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禁闭室的墙壁能隔绝精神力,她怎么可能……
那丝精神力波动很微弱,却带着熟悉的温和,像黑暗中的一点光,瞬间驱散了他心里的绝望。
他能感觉到,那丝精神力在努力地穿透墙壁,想要靠近他。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姜楹……她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林以青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原本冰冷的身体也仿佛有了温度。他下意识地放松精神屏障,让那丝温暖的精神力能够更顺利地进来。
“别怕。”
一个轻柔的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
林以青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从未想过,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刻,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会是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向导。
他闭上眼,任由那丝温和的精神力包裹着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在心里默默回应:“等我。”
无论前路有多难,他都要出去。
因为外面,有等着他的人。
有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