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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精神图景的涟漪 转去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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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去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姜楹是带着早餐过来的。
还是小米粥和蒸蛋,用食堂的保温盒装着,热气透过盒壁微微发烫。她推开病房门时,林以青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肩膀线条在晨光里绷得笔直。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眼底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看到是她,那点迷糊瞬间褪去,换成了一种清晰的专注。
“早。”姜楹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刚从食堂打的,还热乎着。”
林以青“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保温盒上。昨天那个印着治疗中心标志的保温杯,此刻正放在窗台上,擦得干干净净,反射着晨光。
“先吃早饭,吃完了做精神力疏导。”姜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包里拿出记录板,“今天感觉精神力有异常吗?”
“没有。”林以青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口粥,温度刚好,和昨天她带的杂粮粥不同,小米粥更绵密,带着淡淡的甜。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姜楹——她正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带着她手里那支笔的影子,都显得柔和了。
团团从姜楹的口袋里探出头,红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以青身上。它似乎对这个昨天没怎么“凶”它的人放下了戒心,小爪子扒着口袋边缘,想往外爬。
“别乱跑。”姜楹感觉到了,伸手把它按回口袋里,指尖碰到兔子软乎乎的毛,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林以青看到了,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开口:“让它出来吧。”
姜楹愣了下:“没事?”
“嗯。”他点头,视线扫过自己手腕——小黑不知何时盘了上来,脑袋贴着他的皮肤,乖得不像话。
得到许可,姜楹松开手。团团立刻像得到特赦似的,顺着她的腿爬下来,小短腿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了几圈,最后停在林以青的脚边,抬起头用脑袋蹭他的裤管,和在隔离区时一模一样。
这次,林以青没僵住。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膝盖,方便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蹭得更方便些。小黑从他手腕上探出头,吐了吐信,看了眼团团,没动,像是默认了这个小不速之客的存在。
姜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暖。她原本还担心,哨兵的精神体大多带着攻击性,小黑又是条看着就不好惹的黑蛇,未必能容下团团这只没什么战斗力的垂耳兔,没想到……
“它们好像挺合得来。”她笑着说。
林以青“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团团,又抬眼看向姜楹,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深意:“精神体是主人的镜子。”
姜楹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正想追问,林以青已经吃完了早餐,把空饭盒推到一边:“可以开始了。”
她收敛起思绪,拿出精神力疏导用的辅助仪器,连接好线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是老规矩,放松,别抗拒。”
林以青闭上眼,很配合地放开了精神屏障。
姜楹的精神力像往常一样,温和地探了进去。
再次进入他的精神图景,她明显感觉到了变化。冻土上的裂痕又少了些,风也小了很多,不再是那种能刮伤人的凛冽,反而带着点初春的微凉。最明显的是那片冻土下的岩浆,比之前活跃了不止一点,热度透过土层隐隐传来,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你的精神场比昨天更活跃了。”姜楹一边用精神力梳理那些细微的波动,一边轻声说,“冻土在慢慢化。”
林以青没睁眼,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和的力量在自己的精神场里游走,像带着暖意的水流,所过之处,那些残存的冷硬和尖锐都在慢慢软化。他甚至能“看”到姜楹的精神力在冻土上划出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过处,竟有细小的绿色嫩芽冒了出来——那是新生的迹象。
“你在想什么?”姜楹察觉到他的精神力有了一丝微妙的波动,像是在……愉悦?
林以青睁开眼,视线正好对上她的。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专注和认真。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自己在看那些嫩芽,反而问:“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的?”
姜楹愣了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向导的精神图景通常比哨兵更私密,很少会对外人说起。但看着林以青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一片草地,有很多花,还有条小溪。”
很普通,甚至有点乏味的图景,不像他的那样充满张力。
“听起来……很舒服。”林以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想象那样的画面,“和你的人一样。”
姜楹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专心点,别分心。”
林以青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但姜楹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波动里,多了些轻快的涟漪,像小溪里被石子砸出的水花。
这次的精神力疏导比以往都顺利。姜楹的精神力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像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一样自如。她甚至能“看”到小黑盘在一块刚刚融化的土地上,懒洋洋地晒着不存在的太阳,而远处的岩浆上方,隐约有热气蒸腾,形成了淡淡的雾气。
“好了。”半个多小时后,姜楹收回精神力,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不像前几次那样累,“今天状态很好,稳定系数已经到90%了。”
林以青睁开眼,眼底带着明显的清明,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些。他看着姜楹,忽然说:“下次,我能看看你的精神图景吗?”
姜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向导的精神图景是极其私密的领域,允许别人进入,几乎等同于完全的信任。但看着林以青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等你完全恢复了再说吧。”
这算是……变相的答应?
林以青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有光落了进去。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姜楹收拾着仪器,心跳却有点乱。她刚才怎么就没直接拒绝呢?难道是因为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对他的信任,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
“对了,”她想起件事,“康复训练室的老师说,想让你今天过去试试。基础的体能训练,对你恢复有帮助。”
“嗯。”林以青应着,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仪器线上,那些杂乱的线被她捋得整整齐齐,手指纤细,动作利落。
“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过来看你。”姜楹把仪器放进包里,起身时,团团从她口袋里钻出来,跳回地上,又跑到林以青脚边蹭了蹭,才恋恋不舍地爬回她怀里。
林以青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兔子,又看了看姜楹,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出去,顺便去训练室。”
“现在?”
“嗯。”
姜楹没反对。两人一起走出病房,走廊里有其他病人和护士走过,看到林以青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即使他现在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但S级哨兵自带的压迫感还是让普通人有些畏惧。
只有姜楹走在他身边,神色自然,甚至还能跟他说上两句:“训练室在二楼,从这边拐……”
林以青安静地听着,脚步跟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却意外地和谐。
走到楼梯口时,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是之前被林以青撞脱臼的张医生。
张医生看到林以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和忌惮,甚至没看旁边的姜楹,直接冷哼一声:“某些人真是好命,疯起来伤了人,还有人把他当宝贝似的捧着。”
这话明显是说给姜楹听的。
姜楹皱了皱眉:“张医生,林以青是病人,我是医生,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张医生嗤笑,“我看你是被他那点皮囊骗了吧?别忘了他是从哪回来的,前线的刽子手,骨子里都是冷血的!”
“你说什么?”林以青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眼神里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阴鸷。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吓得张医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以青。”姜楹立刻拉住他的胳膊,抬头看他,眼神带着安抚,“别冲动。”
她的指尖带着温,触碰到他的皮肤,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瞬间燃起的戾气。林以青低头看着她,眼底的阴鸷慢慢褪去,只是脸色依旧不好。
“张医生,请注意你的言辞。”姜楹转向张医生,语气冷了些,“林以青是联邦的战士,在前线保家卫国,就算现在受伤了,也不该被这样诋毁。”
张医生被她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林以青那阴沉的眼神,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姜楹松开拉着林以青胳膊的手,才发现自己刚才用了点力,他的袖子都被攥皱了。她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抱歉,刚才……”
“没事。”林以青打断她,视线落在她刚才碰过的地方,语气很轻,“谢谢你。”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骂“刽子手”。在前线,敌人这么叫他;回到后方,也总有人因为他的战绩和手段而畏惧、诋毁。他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没什么错——他的手上,确实沾了太多血。
但被姜楹维护的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就是对上次的事耿耿于怀。”姜楹叹了口气,“你别往心里去。”
林以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为他不平。这个总是温温和和的向导,竟然会为了他,跟同事起冲突。
他忽然觉得,那些“刽子手”的标签,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走吧,去训练室。”姜楹率先迈开脚步,像是想打破这有点微妙的气氛。
林以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他的精神体小黑从他的精神图景里探出头,吐了吐信,像是在呼应主人的心情。而姜楹口袋里的团团,也抖了抖耳朵,显得很安心。
康复训练室里很热闹,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哨兵正在进行基础训练。看到林以青进来,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不少,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警惕。
“这就是那个S级哨兵?”
“听说在隔离区闹得很凶……”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听觉敏锐的哨兵听到。林以青没理会,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训练老师过来。
姜楹怕他不自在,轻声说:“我在旁边等你。”
林以青点点头。
训练老师很快走了过来,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哨兵,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你就是林以青吧?我是李老师。别紧张,今天就做些基础的平衡和力量训练,慢慢来。”
林以青“嗯”了一声,跟着李老师走到训练器械旁。
姜楹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看着他开始训练。他的动作还有点生涩,显然是很久没做过这么“温和”的训练了,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透着军人特有的严谨。阳光透过训练室的天窗照在他身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下颌线滑落,却没影响他的节奏。
团团从她口袋里钻出来,蹲在她腿上,和她一起看着林以青。小黑则盘在训练器械的横杆上,安静地陪着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李老师吹了声哨子:“休息十分钟。”
林以青停下动作,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目光下意识地往角落看去。正好对上姜楹的视线,她冲他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以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走到场边喝水,旁边一个年轻的哨兵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凑过来:“你……你就是林以青?代号‘毒蛇’的那个?”
林以青看了他一眼,没否认。“毒蛇”是他在前线的代号,因为他的作战风格狠辣、隐蔽,像蛇一样致命。
年轻哨兵眼睛亮了:“我听说过你!三年前边境那次围剿战,你一个人端了异种的老巢,救了我们整个小队!我一直想谢谢你……”
林以青没说话,只是喝了口水。对他来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值得提的。
但年轻哨兵还在兴奋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崇拜。周围的哨兵听到了,看林以青的眼神也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敬佩。
姜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人们总是容易被表面的标签迷惑,却忘了那些标签背后,可能是怎样的付出和牺牲。
休息结束后,林以青继续训练。这次,周围的目光里没了警惕,反而多了些鼓舞。他的动作似乎也更舒展了些。
姜楹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觉得,他那片冻土般的精神图景里,不仅有了嫩芽,或许还将迎来更多的阳光。而她,好像越来越期待看到那片冻土彻底融化的样子了。
训练结束时,已经快到中午。林以青跟着姜楹往病房走,路上遇到不少哨兵,都主动跟他打招呼,他虽然只是淡淡点头,却没了之前的疏离。
“看来你很受欢迎。”姜楹笑着打趣。
林以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耳根却微微泛红。
回到病房,姜楹帮他倒了杯水:“训练强度还行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林以青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她身上,“下午……你还来吗?”
“来啊,说好的。”姜楹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下午可能晚点,我要去重症监护室那边看看。”
“嗯。”林以青应了声,没再多问,只是眼底的光,亮了些。
姜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早上林以青的话,回头问:“你说精神体是主人的镜子,是什么意思?”
林以青看着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小黑喜欢你,我也是。”
这话直白得像把淬了火的刀,瞬间刺穿了所有的伪装和试探。
姜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林以青看着她慌乱的背影,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的精神体小黑从横杆上滑下来,盘在他的手腕上,吐了吐信,像是在为他高兴。脚边不知何时跑过来的团团,正歪着头看他,红眼睛里满是懵懂。
林以青弯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团团软乎乎的脑袋。
小兔子没躲,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蛇一兔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林以青知道,他的世界里,那片冻土下的岩浆,已经开始沸腾了。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个会脸红、会维护他、会带着小米粥来看他的向导——姜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