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垂耳兔驯养手册(不是)》陆知雾

3、转出隔离区 清除污

　　清除污染后的第三天，林以青的精神力各项指标终于稳定在安全范围。屏显上的数字跳动着令人安心的节奏：精神力波动62赫兹，稳定系数85%，危险等级已降至最低的D级。
　　姜楹推着常规检查用的仪器走进隔离室时，林以青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换了身干净的浅灰色病号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旧伤的疤痕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格外清晰。听到动静，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却先开口道：“今天能出去了？”
　　声音比前几天清亮了些，少了那份嘶哑的磨人感。
　　姜楹把仪器接好线，笑着应：“看你这状态，差不多了。守卫刚才来说，隔离区管理处已经批了你的转出申请，下午就能去普通病房。”
　　林以青这才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天没休息好。他的目光顿了顿，移开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先做个基础检查。”姜楹拿起听诊器，“把外套解开。”
　　林以青依言照做。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皮肤时，他还是习惯性地缩了下。姜楹察觉到了，动作放得更轻：“放松点，就是听听心肺。”
　　冰凉的触感在胸腔上移动，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带着点温，像羽毛扫过，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检查很快结束。姜楹收起听诊器，在记录板上写下数据：“恢复得不错，就是体能还得慢慢练。普通病房那边有康复训练室，每天去一个小时，对你有好处。”
　　“嗯。”林以青应了声，视线扫过她手里的记录板，忽然问，“你会跟着去普通病房？”
　　姜楹愣了下，随即摇头：“我主要负责隔离区和重症监护这边，普通病房有专门的医护人员。不过你的后续精神力疏导还得我来，我会定期过去。”
　　林以青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姜楹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失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她收拾着东西，随口岔开话题：“普通病房比这儿宽敞，能晒到太阳，也能自己走动。对了，你的个人物品……”
　　“没什么东西。”林以青打断她，语气平淡，“之前的作战服和装备，都在前线上交了。”
　　姜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知道前线哨兵的规矩，除了个人必需品，作战相关的物品一律由部队统一保管。只是听他这语气，竟像是连一点私人物品都没有，未免太……孑然一身了。
　　她正想着，怀里的团团忽然动了。小兔子从口袋里钻出来，顺着她的胳膊爬上去，蹲在她肩膀上，红眼睛直勾勾盯着林以青。
　　林以青的精神体黑蛇不知何时游了出来，此刻正盘在他的手腕上，脑袋微微抬起，吐了吐信，却没像初见时那样充满敌意，反而像是在……打量？
　　一人一蛇，一兔，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几秒。
　　忽然，黑蛇动了。它顺着林以青的手臂游下来，贴着地面，慢悠悠地朝姜楹这边爬。团团吓得往姜楹颈窝里缩了缩，耳朵却竖得笔直，透着点好奇。
　　“小黑。”林以青低喝一声。
　　黑蛇顿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撒娇，最终还是乖乖退了回去，重新盘回他手腕上，只是脑袋依旧朝着姜楹的方向。
　　姜楹看得有些惊奇。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往往能反映主人的情绪，黑蛇这举动，分明是没了之前的戒备。她忍不住笑：“它叫小黑？”
　　林以青脸色微僵，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尴尬事，含糊道：“随便叫的。”
　　姜楹没再逗他，把团团从肩膀上抱进怀里，指尖揉着兔子软乎乎的耳朵：“下午转病房的时候我让守卫帮你收拾，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他们说。”
　　“不用。”林以青站起身，动作还有点慢，但已经稳了，“我自己来就行。”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比坐着时更有压迫感。姜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片海，此刻里面没了戾气，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沉浮浮。
　　“谢谢。”他忽然说，声音很低。
　　姜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这几天的治疗。她摆摆手：“说了是工作……”
　　“不一样。”林以青打断她，目光很认真，“你不一样。”
　　他没解释哪里不一样，说完就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像是不愿再多说。
　　姜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推着仪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林以青才转过身，望着紧闭的门，眼神复杂。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盘着的黑蛇，蛇身冰凉，却奇异地让他觉得安心。
　　他想起刚才她肩膀上的团团，软乎乎的一团，红眼睛亮晶晶的，像她的人一样，看着就没什么攻击性。又想起她指尖的温度，听诊器下的专注，还有那句“我会定期过去”……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疼，却有点麻，带着点陌生的暖意。
　　下午，林以青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在住院部三楼，朝南的房间，阳光能从早晒到晚。房间里有两张病床，靠窗那张是空的，他选了靠里的位置。
　　收拾东西时，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身上这套病号服，就只有姜楹让人送来的一套换洗衣物和基本洗漱用品。守卫帮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临走前说：“姜医生交代了，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叫护士，她晚上会过来一趟。”
　　林以青点点头，没说话。
　　守卫走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的草木清香，和隔离区那股消毒水味完全不同。他走到窗边，往下看，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花园里散步，三三两两，很慢，很平和。
　　这是他在前线五年，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靠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才转身回床坐下。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姜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刚从食堂过来，给你带了点粥。”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晚上别吃太多，这个是杂粮粥，好消化。”
　　林以青看着那个印着治疗中心标志的保温杯，忽然觉得有点烫眼。他在前线见过太多生死，习惯了一切靠自己，早就忘了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
　　“谢谢。”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混着谷物的香气漫出来，暖了鼻尖。
　　“今天感觉怎么样？”姜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精神力有没有波动？”
　　“没有。”林以青喝了口粥，温度正好，不烫嘴，“比在隔离区舒服。”
　　“那就好。”姜楹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个小小的监测仪，“来，把手伸出来，再测下精神力指数。”
　　林以青依言伸出手。仪器的触头贴上他的指尖，屏幕上很快跳出数字：58赫兹，稳定系数88%。
　　“越来越好了。”姜楹把仪器收好，“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不过出院后也得定期来复查，至少持续三个月。”
　　“嗯。”林以青应着，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监测仪上，忽然问，“你每天都这么忙？”
　　“还好。”姜楹想了想，“隔离区和重症那边病人多，是挺忙的。”
　　“忙到……没时间好好休息？”他看着她眼底的青影，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姜楹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吧，习惯了。做我们这行的，都这样。”
　　林以青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喝粥，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他喝粥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带着点微妙的平和。
　　姜楹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S级哨兵，此刻竟有点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大男孩。她摇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对了，这是出院后的注意事项，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我。”
　　林以青放下保温杯，接过表格。上面的字打印得很清晰，列了十几条，从饮食到作息，再到精神力疏导的时间安排，写得密密麻麻。最后落款处，是姜楹的名字，字迹清秀，带着点软乎乎的劲儿，像她的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折好表格放进床头的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在珍藏什么。
　　“没什么不懂的。”他说。
　　姜楹看了看时间：“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我过来给你做精神力疏导。”
　　“嗯。”林以青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吧。”姜楹连忙摆手，“好好休息。”
　　她拿起包，快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的精神体……小黑，平时会经常出来吗？普通病房这边允许精神体活动，只要不打扰别人就行。”
　　提到小黑，林以青的表情又有点不自然：“偶尔会。”
　　“那就好。”姜楹笑了笑，“团团有时候也会出来溜达，说不定它们能处得来。”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林以青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处得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黑蛇，小黑像是听懂了，吐了吐信，顺着他的胳膊爬上去，盘在他的肩膀上，脑袋朝着门口的方向。
　　林以青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黑冰凉的鳞片，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或许……真的能处得来？
　　姜楹走出住院部时，天已经全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快步往宿舍走。脑子里却反复想着刚才林以青的样子，他喝粥时的安静，他看她时认真的眼神，还有他肩膀上那只乖乖盘着的黑蛇。
　　她忽然觉得，把他从隔离区转出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普通病房的灯光温暖，不像隔离区那样冷硬。或许在这样的环境里，他那片冻土般的精神图景，能早点迎来真正的春天。
　　而病房里，林以青重新拿起那个保温杯，里面的粥已经喝完了。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姜楹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精神体小黑从肩膀上滑下来，在房间里游了一圈，最后盘在姜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不动了。
　　林以青看着那团黑色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普通病房，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至少，这里有阳光，有草木香，还有……一个会记得给他带粥的向导。
　　他的世界，似乎从一片荒芜的冻土，慢慢透进了一丝光。而这光的源头，是那个叫姜楹的姑娘，和她怀里那只软乎乎的垂耳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