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与冰块的夏天》硫酸铜与铁

13、家长会

　　月考成绩早在周一就已经公示，分数、排名、错题大致方向，班里人心里都有了数。周四最后一节是化学，讲台上，杨萱逐题梳理月考试卷里的高频错题。
　　她语速稳而清晰，指尖点着投影上的工业流程题，圈出关键反应条件与物料走向：“这道题失分最多，不是不会写方程式，是审题漏了控温条件，注意题干里的‘抑制副反应’，答题一定要扣住温度对反应速率与平衡的影响。”
　　笔尖划过选择题图像题，她又顿了顿：“浓度-时间曲线看斜率，斜率代表速率，别和平衡移动混为一谈，基础概念别丢分。”
　　教室里只有粉笔轻敲黑板的声响，夏罹垂眸盯着试卷，错题早已订正完毕，指尖无意识抵着纸面，安静听着。他理科本就拔尖，杨萱讲的内容他早已吃透。
　　讲完最后一道计算题，杨萱收回笔，扫了眼教室角落的时钟，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试卷先讲到这。”她声音清了清“通知一件事，明天晚上召开家长会，各位回去转告家长，准时到场。”
　　底下立刻泛起细碎的轻响，有人垂头叹气，有人偷偷抬眼。
　　杨萱目光掠过全班，最终稳稳落在夏罹身上，语气是惯常的信任“夏罹，明天家长会留下来帮忙。”
　　夏罹对着讲台方向点了下头“好。”
　　杨萱点点头，没再多说。
　　周五傍晚，家长陆续进场。人声混杂，空气里飘着几分紧张与期待。夏罹帮着分发材料、整理座位，动作安静又迅速。
　　叶家在这片区域算得上显眼，叶父一身得体西装，气质沉稳，一眼就能看出家境优渥。他找到叶柠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成绩单，嘴角明显松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夏罹的脚步，莫名顿了半秒。
　　他对别人的事从不上心，可只要和叶柠有关，他的注意力就会不受控制地落过去。
　　家长会正式开始，班主任总结成绩，特意提到叶柠进步显著，叶父坐在台下，神色明显缓和，看得出来十分开心。
　　散会后，家长们陆续围上来找老师沟通。叶父也走了过去，语气客气又带着自豪“老师，叶柠这次进步很大，辛苦您多费心了。”
　　“应该的，他最近上课很认真。”杨萱笑着回应。
　　叶父顺势多问了一句：“我看他最近经常很晚回家，是不是一直留在教室刷题？”
　　杨萱闻言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刷题？放学教室就清场了，这学期要求全员必须参加社团，他应该是去社团活动了。
　　“社团？”
　　杨萱没察觉到气氛微妙，顺口补充“对，他选的是表演社，自己挑的，表演社排练本来就比普通社团耗时久、结束得晚，他参与得还挺积极。”
　　表演社。
　　三个字落下来，叶父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淡去。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只是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沉了几分“……表演社？”
　　叶父想到高一那年，这孩子就偷偷报过表演社，被他发现后，当场逼着退了社。他向来疼叶柠，父子俩几乎没红过脸，可一想到叶柠说要把表演当成未来职业，还要做这种抛头露面、完全不符合家世身份的事，心里就压着一股难以按捺的火气。
　　“是的，学校硬性要求全员参与，培养同学们的兴趣，选了自己感兴趣的，只要不影响学习就没问题——”
　　不远处整理桌椅的夏罹，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余光清晰捕捉到叶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与压抑的恼怒。那种情绪很淡，藏在沉稳的表情下，却足够让夏罹一眼读懂——不赞同，不接受，甚至觉得不妥。
　　夏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桌角，他不知道表演社对叶柠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之前每次等叶柠社团活动结束，一起放学回家的路上，叶柠提起表演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连语气都变得不一样。
　　那是叶柠很在意的东西。
　　而此刻，叶父站在老师面前，面色平静，心底却已下定决心。
　　寒暄结束，叶父转身离开，背影紧绷，没有半分刚才的轻松。
　　夏罹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极轻、极闷的不安。
　　叶父回到家，看到坐在沙发的叶柠，叶父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喙“表演社，立刻退了。”
　　叶柠进表演社这件事，他瞒得小心翼翼。每天晚归就说在学校刷题，台词本就藏在书包最里面。
　　叶柠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估计是他爸问了老师，声音又急又倔“学校要求全员必须参加社团，我不退！高一那年我好不容易选了表演社，你二话不说就逼着我去退社，连一次排练都没让我去过，这次我绝对不会再退！”
　　“全员参加可以选别的，你是叶家继承人，将来要接手家族事业，不是站在台上供人打量的，更不能把这种东西当成一辈子的职业。”
　　“那是我喜欢的事！是我真正想做的！”
　　叶母也在一旁劝“小柠，家里不是不让你玩，但你得有分寸。退了吧，专心学习，以后好接公司。”
　　“我不想接公司！”叶柠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却嘴硬不肯示弱“我喜欢表演，我想站在台上，这不是胡闹！”
　　叶父听到就来气“喜欢能当饭吃？能当家业？”
　　“我不管！随便你怎么说，我不会退的”
　　高一那会儿被逼退社，他和叶夫起了一点争执，但也乖乖退了。
　　他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顶撞父母，声音发颤，却一步不退。
　　争执声刺破安静，摔门声猛地響起。
　　叶母慌忙起身想去追“小柠！外面天黑了——”
　　“不用管他。”
　　叶父沉声开口，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压着满胸怒意，“让他自己冷静冷静，闹够了就回来了。”
　　叶母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担忧，却没有再追。
　　夏夜的风带着闷热的潮气，掠过街边枝叶，昏黄路灯在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
　　夜色里，叶柠独自走在风里，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有夏罹那里，不会有人找到他，不会有人逼他。
　　他想去找夏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