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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闻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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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初闻双声
沈见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梅林里,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满身。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衣料柔软,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不是她的衣服。
她抬头,看见梅林尽头站着一个人。
素白道袍,长发用一支白玉簪绾起,侧脸线条清冷,正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
是江浸月。
又不完全是。
那张脸一模一样,但气质更冷,更孤,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见微想开口喊她,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几分软糯的嗓音,而是另一个人的——更清亮,更活泼,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师姐!”
她愣住了。
那不是她在喊。
是这具身体在喊。
梦里那个“江浸月”转过身来,目光落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又偷跑出来。”
声音也是江浸月的声音,却更冷,更淡,像冬天的风。
但沈见微听出来了——那冷淡底下,藏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梦里的自己——不,是“沈忘忧”——笑嘻嘻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师姐,梅花开了,我带你来看!”
“练剑时间。”
“就一会儿!一会儿!”
“……”
“师姐你看那朵!开得最好!我摘给你!”
“不用。”
“那我戴给你看!”
沈见微感觉“自己”松开手,跑向那株开得最盛的梅树,踮起脚尖去够最高的那枝梅花。
够不到。
她跳了跳,还是够不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轻折下那枝梅花,递到她面前。
她回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给你。”
梦里的“沈忘忧”接过梅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师姐!”
她踮起脚,把那枝梅花别进“江浸月”的发间。
“好看!”
“江浸月”——不,应该叫江月白——微微愣了一下,抬手想摘下来,却被她按住手。
“别摘!真的好看!”
江月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走吧。”她说,“回去练剑。”
“哦……”
沈忘忧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梅林。
“师姐,明年我们还来看梅花好不好?”
“……嗯。”
“那就说定啦!”
“嗯。”
梦里的画面开始模糊,像水墨洇湿了宣纸,一点点化开。
沈见微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沈忘忧的,是她自己的——在喊:
“等等——”
她想看清江月白的脸,想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想看清那枝梅花别在发间的样子——
但梦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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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微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熟悉的窗棂,熟悉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
她躺在她和江浸月的房间里——这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赖在这里,江浸月也没赶过她。
身边是空的。
被子还有余温,人应该刚起不久。
沈见微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梦。
太真实了。
她能记得梅花的香气,记得风吹过脸颊的触感,记得江月白递过梅花时,指尖擦过她掌心的温度。
甚至记得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满满的欢喜——
不是她的欢喜。
是沈忘忧的。
她抬手,捂住脸。
“醒了?”
江浸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见微放下手,看见她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晨光落在她身上,素白的道袍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梦里的江月白更冷,更锋利,像未出鞘的剑,锋芒都藏在眼底。
而眼前的江浸月,虽然依旧清冷,眼底却有了一丝温度——那是这半个月来,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只对她一个人的温度。
“师父……”沈见微开口,声音有些哑。
江浸月在床边坐下,把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做梦了?”
沈见微点点头。
“什么梦?”
沈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梦见……沈忘忧了。”
江浸月的手微微一顿。
“梦见什么?”
“梦见她带江月白去看梅花。”沈见微慢慢说,“梅花开得很好,红的白的都有。她想摘最高那枝,够不到,是江月白帮她摘的。”
她顿了顿,看着江浸月的眼睛。
“她把那枝梅花,别在江月白发间。说好看。”
“江月白没有摘下来。”
江浸月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
沈见微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师父。”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醒来那一瞬间,我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那句‘师姐’,是谁喊的。”
江浸月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见微继续说:“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我能感觉到沈忘忧那时候的心情——那种看见她就欢喜、想一直粘着她、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的心情。”
“和……”她顿了顿,“和我想对你的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江浸月手腕的那只手。
“我怕。”她说,声音很轻,“我怕有一天,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感情,哪些是她的。”
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啁啾声。
然后沈见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轻轻揉了揉那撮呆毛。
“抬头。”
江浸月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见微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千年的潭水,却在这一刻,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刚才出去,是因为簪子烫了。”江浸月说。
沈见微一愣:“簪子?”
江浸月抬手,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簪。
簪头雕成玉兰花的形状,花瓣半阖,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锁心簪。”她说,“它能听见你的心声。”
沈见微愣住了。
“从你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我就能听见。”江浸月继续说,“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姐姐好帅’、‘我可以’、‘师父对我真好’——全都能听见。”
沈见微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你、你你你——”
“刚才你做噩梦的时候,簪子一直在烫。”江浸月打断她的语无伦次,“我听见两个声音。”
沈见微的呼吸,滞了一瞬。
“两个?”
“嗯。”江浸月看着她,“一个是你——在喊‘等等’,很慌,很急,像是想留住什么。”
“另一个……”她顿了顿,“是沈忘忧。”
沈见微的心,狠狠揪紧。
“她说什么?”
江浸月沉默了片刻。
“她说:‘师姐,梅花开了。’”
沈见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梦里的画面。
那是沈忘忧最后留在世间的执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江浸月,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江浸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却很稳,“我分得清。”
沈见微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分清?”
“她的声音是冷的。”江浸月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很远,很淡。”
“你的声音是热的。”她顿了顿,“就在我耳边,活的,真的。”
沈见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我是热的,她是冷的。”
原来江浸月记住了。
还还给她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师父。”她小声说。
“嗯?”
“你抱紧一点。”
江浸月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沈见微埋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谢归云说得对。
她是她。
不是替代品,不是替身。
是沈见微。
是那个穿越千年、只为遇见她的沈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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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见微开始频繁做梦。
有时是梅林,有时是练剑场,有时是一间点着烛火的静室,江月白在看书,沈忘忧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每一次醒来,她都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分清自己是谁。
但江浸月总是在身边。
有时候是端着一碗热粥,有时候是坐在床边看书,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但只要她伸手,就能触到。
只要她喊“师父”,就会有人应。
有一天夜里,沈见微又从梦中惊醒。
这次梦见的,是沈忘忧受伤的场景——被影魅袭击,肩头一道深深的伤痕,血流不止。江月白抱着她,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
沈见微醒过来时,心脏还在狂跳,满脑子都是江月白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转头,看见江浸月正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却在看见她醒来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又做梦了?”江浸月问。
沈见微点点头,伸手抱住她,脸埋在她肩窝里。
“梦见沈忘忧受伤。”她小声说,“江月白抱着她,手在发抖。”
江浸月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见微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师父,你说……当年江月白抱着沈忘忧的尸体,在渊底坐了七天七夜,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江浸月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她低头,在沈见微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我大概会坐更久。”
沈见微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江浸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清冷,没有平静,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和恐惧。
对失去的恐惧。
她忽然懂了。
江浸月从来不是不怕。
她只是不说。
她只是把所有的怕,都藏在那张永远清冷的脸后面,一个人扛着。
沈见微的眼眶红了。
她凑过去,在江浸月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认真。
“师父。”她说,看着她的眼睛,“我哪儿也不去。”
“不管魂印里有什么,不管那些记忆多真实——”
“我都是沈见微。”
“你的沈见微。”
江浸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见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感觉到,江浸月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知道。”江浸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度,“我的。”
窗外,月光正好。
窗内,两个人相拥而眠。
只是沈见微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江浸月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
看着那撮即使在梦里也翘着的呆毛。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江浸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沈见微。”她轻声喊。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像只小动物。
江浸月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的。”
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话。
可惜沈见微睡着了,没听见。
但锁心簪听见了。
那支白玉簪在夜色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替主人记住这一刻——记住这句话,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个蜷在她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记住她是她的。
从这一世,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