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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满则亏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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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月满则亏
从溯世渊回来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很软,像泡在温水里的糖,一点一点化开。
沈见微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被爱着”。
清晨醒来,枕边会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她最喜欢的那套月白色,袖口绣着她自己画的那两只“像汤圆的小狗”,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后来被人偷偷重绣过的。
她捧着那件衣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冲出门去找江浸月。
“师父!”她举着袖子,“这是你绣的?”
江浸月正在廊下看书,闻言抬眸看了一眼。
“嗯。”
“你什么时候绣的?!”
“你睡着的时候。”
沈见微心里一甜,凑过去挨着她坐下,把袖子怼到她眼前。
“那你怎么把我绣的那两坨汤圆改得这么好看?”
江浸月看着那两只现在终于像狗的小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本来也不难看。”
沈见微眼睛亮了:“真的?”
“嗯。”江浸月顿了顿,“像你。”
沈见微愣了愣,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像她?
那两只胖乎乎的、傻乎乎的小狗?
“师父!”她捂住脸,“你骂我!”
江浸月放下书,伸手把她的手拿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骂。”
“那是夸?”
“嗯。”
沈见微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忽然凑过去,在江浸月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响。
亲完就跑。
江浸月坐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看着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归云从旁边路过,忍不住问:“你脸怎么红了?”
江浸月面不改色:“晒的。”
谢归云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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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沈见微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把所有的依赖和信任都摊开来,毫无保留地放在江浸月面前。
练剑时,她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开始傻笑。江浸月问她笑什么,她说:“师父好看。”
吃饭时,她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给江浸月,江浸月又夹回来,她又夹过去,两个人夹来夹去,最后肉掉在桌上。沈见微看着那块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晚上睡觉前,她会赖在江浸月屋里不走,一会儿说想听故事,一会儿说睡不着,一会儿说外面有风声害怕。江浸月就让她靠在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睡着。
有一次,沈见微半梦半醒间,听见江浸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很淡,像怕吵醒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见微。”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是真的吗?”
沈见微愣了一瞬,然后睁开眼,抬头看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江浸月脸上。那张永远清冷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沈见微心里一疼。
她伸手,捧住江浸月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真的。”她说,一字一顿,“江浸月,我是真的。”
江浸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见微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感觉到了吗?”她问,“热的,活的,真的。”
江浸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沈见微紧紧揽进怀里。
“嗯。”她说,声音很轻,“感觉到了。”
那一夜,沈见微睡得很沉,很香。
她不知道,江浸月抱着她,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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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这天傍晚,谢归云忽然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沈见微和江浸月到的时候,膳堂里已经摆好了饭菜。谢归云坐在主位,谢迎春和谢挽冬也在,气氛却不像往常那么轻松。
“坐。”谢归云抬手,示意她们入座。
沈见微乖乖坐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谢归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她看向沈见微。
“是关于你体内那道魂印的事。”
沈见微心里一紧。
“魂印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她问,“沈忘忧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谢归云摇了摇头。
“消散的是执念,不是魂印本身。”她放下茶盏,面色凝重,“那道魂印,还在你体内。”
沈见微愣住了。
江浸月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什么意思?”江浸月问,声音沉了几分。
谢归云沉默了片刻,才道:
“溯世渊底,你们见到的是‘执念’——那是沈忘忧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情感。执念消散,是因为她见到了你们,确认你们过得很好,她放下了。”
她顿了顿。
“但魂印不同。魂印是‘印记’,是当年江月白亲手封入你体内的东西。它不会因为执念消散而消失。”
“那它会怎样?”沈见微问。
谢归云看着她,目光复杂。
“它会慢慢‘醒’过来。”
“醒过来?”
“魂印里封存的,不只是执念。”谢归云缓缓道,“还有当年江月白的部分灵力、记忆碎片、甚至……一部分神魂。”
沈见微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会怎样?”
谢归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谢挽冬。
谢挽冬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翻到最后一页。
“《溯世魂印录》有载:魂印者,封存前缘之印也。执念消散,印痕犹在。若印痕苏醒,则封存之物,将渐次归位。”
她抬眸,看向沈见微。
“也就是说,江月白当年封入你体内的那些东西——灵力、记忆、神魂——都会慢慢‘回到’你身上。”
沈见微愣住了。
“可、可我不是沈忘忧啊……”她有些慌乱,“我是沈见微,是穿越来的,我不是她——”
“我们知道。”谢归云打断她,“但魂印不认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沈见微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丫头,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
沈见微点点头。
谢归云深吸一口气。
“魂印苏醒的过程,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期间,你会逐渐获得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江月白的记忆、她的情绪、甚至她的部分性格特质。”
“你会梦见前世的场景,会突然想起从没经历过的事,会在某些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这个过程,会很难熬。”
沈见微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江浸月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紧了几分。
“那……”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会变成她吗?”
谢归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你还是你。那些记忆和灵力,只是‘附加’的,不会取代你。”
“但——”她顿了顿,“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事?”
谢归云的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
“魂印苏醒期间,你会对江浸月产生一些……不属于你的情感。”
沈见微愣住了。
“那会是江月白残留的情感。”谢归云缓缓道,“她对江浸月的思念、爱意、执念——都会通过魂印,传递给你。”
“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感情,哪些是她的。”
沈见微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也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
“那……”沈见微小声问,“师父会怎样?”
谢归云沉默了片刻。
“她会‘听’见。”她说,“影契相连,你的每一分情绪波动,她都能感知到。当魂印苏醒时,她会同时‘听’见两个你的心声——现在的你,和江月白残留的你。”
沈见微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归云说“很难熬”。
不是她一个人难熬。
是两个人一起。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江浸月偶尔看着自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她想起那个月夜里,江浸月问的那句“你是真的吗”。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一直在等。
等她亲口说出来。
“师父……”她开口,声音哽咽。
江浸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呆毛。
“我在。”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一直都在。”
沈见微眼眶红了。
她扑进江浸月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说话。
谢归云看着她们,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她说。
沈见微抬头。
谢归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忍。
“魂印完全苏醒的那一刻,你会看见江月白完整的一生。”她说,“从她遇见沈忘忧的第一天,到她抱着她坠入溯世渊的最后一刻。”
“你会在那一瞬间,彻底理解她对江浸月的感情。”
她顿了顿。
“也会在那一瞬间,感受到她失去一切时的绝望。”
沈见微的心,狠狠揪紧。
她想起沈忘忧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她抱着我的尸体,在渊底坐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那是怎样的绝望?
她不敢想。
“还有多久?”江浸月问,声音沉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谢归云看向谢挽冬。
谢挽冬掐指算了算。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她说,“具体时间,取决于魂印苏醒的速度。”
谢归云点了点头。
“这半个月,你们好好在一起。”她说,声音难得温柔,“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
她顿了顿,看向沈见微。
“丫头,你要记住一件事。”
沈见微点头。
谢归云看着她,一字一顿:
“不管那些记忆多真实,不管那些感情多强烈——你都是沈见微。”
“不是替代品。”
“不是替身。”
“你是你自己。”
沈见微愣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江浸月的手臂,收紧了。
“她说的没错。”江浸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却很坚定,“你是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认的,都是你。”
沈见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脸埋在江浸月怀里,闷闷地说:
“我知道。”
“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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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见微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赖在江浸月床上,像只小狗一样蜷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江浸月也没有赶她走。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师父。”沈见微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分不清我和她?”
江浸月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她低头,在沈见微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是热的,她是冷的。”
沈见微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声。
“这是什么理由?”
“实话。”
沈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江浸月脸上。那张永远清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沈见微看着看着,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那我再多留一点痕迹。”她说,眼睛亮亮的,“让你永远都分得清。”
江浸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把沈见微按回怀里。
“睡觉。”
“哦。”
沈见微乖乖闭上眼睛。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光正好。
窗内,两个人相拥而眠。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能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