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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忆如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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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旧忆如刃
沈见微开始害怕睡觉。
不是怕做梦——是怕醒来。
因为每一次醒来,都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分清自己是谁。
这天夜里,她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梅林,也不是练剑场,而是一间静室。
烛火摇曳,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江月白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忘忧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师姐。”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去?”
江月白头也不抬:“去做什么?”
“师父说,这次下山历练,可以带一个同门。”沈忘忧走近一步,“你带我去好不好?”
“不带。”
“为什么?”
“你修为不够。”
沈忘忧愣住了。
她看着江月白,看着那张永远清冷的脸,看着那双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跑过回廊,跑过练剑场,跑进那片梅林——梅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蹲在一棵梅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她在忍着不哭出声。
沈见微站在旁边——或者说,她的意识漂浮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那是沈忘忧的情绪。
被拒绝的委屈,被轻视的难过,还有那句“你修为不够”带来的、刀子一样的疼。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那种无力感和自卑感,几乎要把人吞没。
原来沈忘忧也经历过。
原来那个看起来永远笑嘻嘻、永远粘着师姐的人,心里也会疼。
然后她看见,梅林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素白道袍,清冷眉眼。
是江月白。
她站在梅林边缘,看着蹲在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
攥得指节泛白。
沈见微看见了。
沈忘忧没有。
她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无声地哭。
江月白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久到天上的云遮住了月亮,久到沈忘忧哭累了,把头靠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沈忘忧听见了,抬起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沈见微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有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师姐……”她哑着嗓子喊。
江月白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沈忘忧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让你去。”她说。
沈忘忧愣住了。
“什么?”
“下山历练。”江月白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我让你去。”
沈忘忧的眼泪又涌出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
“因为你修为确实不够。”江月白打断她,“带你下山,我要分心护你。”
沈忘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月白继续说:“但如果你想去——”
她顿了顿。
“我护得住。”
沈忘忧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清冷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脸。
然后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江月白。
“师姐你最好了——”
江月白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仰,却伸手接住了她。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梅林里投下相依的影子。
沈见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阵酸涩,慢慢化开,变成另一种情绪。
很暖。
很甜。
像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只属于一个人的温柔。
那是沈忘忧的欢喜。
也是——
她愣住了。
那也是她的。
因为此刻,她也因为这一幕,心里涌起一模一样的暖意。
分不清了。
真的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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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微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熟悉的窗棂,熟悉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身边是空的。
被子还有余温,人应该刚起不久。
她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滑进鬓发里。
她抬手一摸。
湿的。
泪。
她的泪。
沈见微盯着指尖那一点湿润,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这是她的泪。
还是沈忘忧的?
“醒了?”
江浸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见微转头,看见她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月光落在她身上,素白的道袍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梦里的江月白更冷,更不会表达,明明心疼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而眼前的江浸月——
沈见微看着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做梦了?”江浸月问。
沈见微点点头。
“梦见什么?”
沈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梦见沈忘忧哭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因为江月白不让她跟着下山历练。”
江浸月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然后江月白去找她。”沈见微慢慢说,“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说让她去,说护得住。”
她顿了顿,看着江浸月的眼睛。
“沈忘忧抱着她,说‘师姐你最好了’。”
江浸月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沈见微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师父。”她说,声音发颤,“我刚才醒来,脸上有泪。”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还是她的。”
江浸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沈见微脸上残留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柔。
和梦里江月白给沈忘忧擦泪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见微愣住了。
“你的。”江浸月说。
“什么?”
“这滴泪,是你的。”江浸月看着她,“你哭的时候,簪子会烫。刚才它烫了。”
沈见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浸月继续说:“沈忘忧哭的时候,簪子也会烫。但那个烫,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她的烫,是凉的。”江浸月说,“像隔着冰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但碰不到。”
“你的烫,是热的。”她顿了顿,“就在我手边,一伸手就能暖到。”
沈见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原来她一直在听。
一直在分。
一直在确认她是她。
“师父。”她小声喊。
“嗯?”
“你抱抱我。”
江浸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见微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莲香,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混乱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师父。”她又喊。
“嗯?”
“你说,沈忘忧那时候,知不知道江月白其实很喜欢她?”
江浸月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江月白没说。”
沈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呢?”她问,“你说了吗?”
江浸月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然后她低头,在沈见微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认真。
“说了。”她说。
沈见微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她知道——这是她的泪。
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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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沈见微发现江浸月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我。”
是江浸月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那股熟悉的冷意。
沈见微盯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有点慌。
这是第一次,江浸月不打招呼就离开。
她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院子里,谢归云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看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
“醒了?”
“师父呢?”沈见微问。
谢归云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去溯世渊了。”
沈见微愣住了。
“什么?”
“她说要去查点东西。”谢归云放下茶盏,“关于魂印的。”
沈见微心里一紧:“查什么?”
谢归云看着她,目光复杂。
“查怎么让魂印苏醒的过程,不那么痛苦。”她说,“她说你每天晚上做噩梦,醒来分不清自己是谁,她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
“她说她受不了。”
沈见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谢归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之前说了,让你乖乖等着。”
沈见微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可是——”
“没有可是。”谢归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溯世渊那地方,你去了也是添乱。她一个人,反而安全。”
沈见微咬着嘴唇,不说话。
谢归云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谢归云顿了顿,“‘不管分不分得清,我认的,都是你。’”
沈见微愣住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溯世渊的方向,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
又暖。
又疼。
暖的是,她知道有人在为她拼命。
疼的是,她只能在这里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师父……”她轻声喊,声音被风吹散,“你要平安回来。”
那天夜里,沈见微又做梦了。
但这次的梦,不一样。
她梦见的不再是沈忘忧和江月白的过去。
而是——
一片黑暗。
无尽的黑暗。
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很微弱,像将熄的烛火。
她向那点光走去,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走近了。
那点光里,有一个人。
穿着素白道袍,长发散落,背对着她。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江浸月。
“师父!”她喊。
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头。
她跑过去,想伸手碰她——
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江浸月的脸。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被掏空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沈见微的心,狠狠揪紧。
“师父……”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了?”
江浸月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一滴泪。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碎了:
“我分不清了。”
沈见微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满脑子都是那双空洞的眼睛。
身边是空的。
江浸月还没回来。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江浸月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她的气息,淡淡的莲香,混着一点清苦的药草味。
她抱着那个枕头,像抱着唯一的浮木。
“师父……”她小声喊,声音哽咽,“你快回来。”
“我害怕。”
窗外,月光冷冽。
溯世渊的方向,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