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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抵京华娇娥辞侠少 入风尘玉面暗凝霜   诗曰: ...

  •   诗曰:
      金陵柳色渐迢遥,汴水烟波锁画桥。
      侠骨暂分鸾凤侣,芳心已系雪泥潮。
      朱楼未掩前尘恨,锦瑟先藏雪刃刀。
      莫道章台皆媚骨,此中亦有玉山高。
      车马已至东京汴梁城外。但见:
      城阙巍巍压九霄,汴河滚滚贯虹桥。千门万户笙歌起,果然是第一繁华锦绣乡。
      这日将入城时,苏婉娇却止住白玉堂:“泽琰,送至此处便好。”
      白玉堂蹙眉:“既到东京,自然要送你至那楼馆门前,看你安顿妥当方安心。”
      苏婉娇摇首:“那种地方你不该去。莫让浊气污了耳目。”见他仍要争辩,她软了声调,“我住的屋子,在顶楼正中最清净一处。你只记住这个便是。”
      白玉堂见她神色坚决,只得帮她将琴瑟箱笼收拾齐整,送至那烟花巷口。二人执手相看,虽只暂别,却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究是婉娇先松了手,提起裙裾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回头一望,见他仍立在巷口晨光里,目送自己远去,心头不由一酸。
      正是:
      侠少痴立晨光里,娇娥忍入绮罗丛。
      此去章台深似海,相逢何日诉情衷?
      却说苏婉娇转过巷角,面上温存笑意便如露水见日,顷刻消散。行不数步,已见一座五层彩楼,飞檐斗拱,纱幔飘摇,匾额上书“撷芳阁”三个泥金大字。门前早有数位嬷嬷并丫鬟等候,一见她来,忙不迭迎上,这个叫“阿娇姑娘一路辛苦”,那个道“姑娘风采更胜往昔”,殷勤备至。
      苏婉娇只微微颔首,神色端凝:“各位嬷嬷久候了。”
      为首的李嬷嬷堆笑上前:“姑娘说哪里话。这一路可还顺遂?饮食可还合口?老身早将顶楼‘听雪轩’收拾出来,一应物件俱是新的……”
      “有劳。”婉娇打断她,声音清冷,“嬷嬷可还记得我的规矩?”
      李嬷嬷忙道:“记得记得!姑娘是清倌人,只献艺不陪席,更不接夜宿。此番达官贵人来得不少,若有那等想单独求见的,老奴自会周旋推拒。”说着又压低声音,“只是……姑娘也知,这汴京城里权贵如云,若有那等推不得的……”
      婉娇眸光一凛:“我自有分寸。”
      一行人簇拥着她登上顶楼。这“听雪轩”果然雅致,陈设精巧,临窗可望汴河帆影。待众人退去,唯留李嬷嬷奉上一卷洒金名帖:“这是三日后‘夏夜雅集’已定下席位的贵客名录,请姑娘过目。”
      苏婉娇接过,指尖缓缓掠过那些陌生或耳熟的名字。忽然,她手指一顿。
      名帖某处,墨书几个楷字:
      盐铁转运副使——蒋亦儒。
      她凝视那三字,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名帖轻轻合拢递还:“知道了。我需静心准备,无事莫扰。”
      李嬷嬷诺诺退下,掩上房门。
      轩内一时寂静。苏婉娇独坐镜前,却指尖冰凉。窗外汴河桨声欸乃,室内兰香袅袅,她却如坐寒冰,胸中翻涌的不知是恨是惧,还是天道轮回竟在此处相逢的凛然。不知过了多久,忽闻窗棂“嗒”的一声轻响。
      她蓦然回神,定了定心绪,起身推开支摘窗。
      但见一道松绿身影如飞鸟投林,自檐角轻掠而入,落地无声。原来白玉堂离了婉娇后,相思难耐,又牢记她“莫污耳目”之嘱,竟是避开楼下花街柳巷、脂粉喧嚣,专拣那屋脊檐角、清静高处,一路踏月履瓦而来。
      他站稳身形,便好奇地四下打量——但见房中:
      鲛绡帐软堆云絮,博山炉暖吐兰烟。
      瑶琴斜倚珊瑚架,妆镜平铺玳瑁奁。
      壁上吴绫山水活,案头宣笔紫毫尖。
      果然神仙居处所,不似人间风月天。
      白玉堂边看边叹,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喜色:“原来这就是花魁娘子的绣房!今日才算开了眼界!”转身见苏婉娇默立窗边,便笑着去拉她的手。
      他触到的手冰凉彻骨。抬眼望去,婉娇面上并无久别重逢的欢喜,只静静望着他,眸中情绪翻涌如暗潮,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似一尊失了魂血的玉人。
      正是:
      侠子避尘檐上走,娇娥凝恨镜中寒。
      汴梁风月今方见,始知情爱裹冰纨。

      一
      白玉堂一触到她冰凉的手指,心头一紧。这初夏的暖夜里,她的手竟冷得透骨。
      “阿娇,你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不舒服?”他赶忙用自己的手掌将她双手拢住。
      苏婉娇抬眼看他。烛光下,少年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毫不掩饰的柔情,此刻却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将手抽回,力道之大,让白玉堂一愣。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梳妆台前坐下,声音刻意放得平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白五爷,我回到这地方,才算是……回了魂。”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不瞒您说,我在此间多年,早已阅人无数。什么山盟海誓、痴情一片,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那些客人,初时个个都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也不过是露水情缘。人间没有真情,我早就习惯,也从不当真。
      “所以,我对你……其实也并未抱什么期待。之前路上种种,不过一晌贪欢。五爷的厚爱,妾身承受不起。也请五爷,莫要再来找我,也莫用婚姻来……束缚我了。”
      白玉堂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还温存相依的人,转眼竟吐出如此冰冷绝情的话语?一股混合着剧痛与愤怒的火焰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上前一步,“阿娇,你怎能在恩客里寻情种,又怎能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你竟觉得你我的心意,和他们……是一样的?”
      他越说越怒,一片真心被如此轻贱,让他口不择言:“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把我们这些日子当成什么了?!这简直是……玷污!”
      他觉得这事离奇,顿了顿,又问:“阿娇,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苏婉娇却依旧背对着他,不发一言,也不再回头看他一眼。
      沉默的抗拒,比任何辩解都更伤人。
      白玉堂看着她的背影,那决绝的姿态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一部分怒火,却让剩下的部分化作更深的悲痛和无力。他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无处宣泄。
      “好……好!”他声音沙哑,“苏婉娇,既然如此,那我……我走便是!”
      说罢,他再不停留,转身走向窗户,像来时一样轻盈跃出,消失在东京的夜色里。
      窗户微微晃动,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也消散了。
      直到确定他彻底离开,苏婉娇伏在妆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泪水汹涌而出。
      她哭这段被自己亲手扼杀的爱情,哭他离去时受伤的眼神,更哭自己前路未卜的命运。
      眼泪终于流干,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深吸了几口气,用冷帕子敷了敷眼睛。
      然后,她唤来了李嬷嬷。
      “嬷嬷,”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之前你说,若有客人坚持要单独见我,你会周旋。”她抬起眼,直视李嬷嬷,“若真有这样的客人……务必告诉我。”
      李嬷嬷忙低头应下:“是,老身明白了。”
      白玉堂平生第一次尝到失恋的滋味。那是混合着心痛、愤怒、委屈与巨大失落的钝痛,咽不下,吐不出。他漫无目的地在东京屋脊上飞掠,夜风吹不散心头灼痛。那些绝情的话语反复在耳边回响,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
      然而,愤怒与悲痛渐渐沉淀后,越演越烈的疑虑浮上心头。
      阿娇……不是那样的人。
      她若真惯于逢场作戏、心冷如铁,怎会对他流露出全然信任与交付?她对他说的那些关于“过去”的话,眼中的悲恸与自卑,绝不是演戏。更何况,她前后转变太突兀。进城前还温柔缱绻,为何一进了这“撷芳阁”,整个人就变了?
      定有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抛弃,更不能忍受自己真心所爱之人可能身处某种困境而自己却负气离去。
      演出那日,白玉堂潜至“撷芳阁”对面更高的屋顶,寻了个隐蔽又能看清舞台的角落,远远望着。
      阁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衣香鬓影。而当苏婉娇抱着琴款款登场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白玉堂眼神极好,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清晰看见她。
      她先奏了一曲《潇湘水云》。琴声淙淙,时而如云水苍茫,时而如孤雁徘徊。技法之精湛,意境之高远,令满座皆静,一曲终了,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接着,唱了一阕婉约词,声音清越空灵,带着幽咽,动人心魄。
      白玉堂不得不承认,舞台上的她,光芒四射,艺术造诣确实已臻化境。那些旋律,那些唱腔,他曾那么熟悉地合奏、聆听,此刻隔着人海与楼宇听来,却只觉无比遥远,无比心酸,想到她前几日绝情的话语,悲从中来。
      中场稍歇后,她再次登场时,却换了一身装束。
      那竟是西域的舞衣!颜色艳丽浓烈,以金线刺绣,手臂与一截纤细的腰身裸露在外,裙摆开衩,行动间修长的小腿若隐若现。
      白玉堂从未见过这般打扮,更未见过西域舞蹈,不由睁大了眼睛。
      乐声响起,不再是丝竹婉转,而是带着异域风情的鼓点,节奏鲜明强烈,甚至有些音调在他听来颇为“不和谐”,却奇异地构成了神秘、炽热、又略带悲壮的氛围。
      而阿娇的舞蹈,更与他认知中女子的柔美舞姿截然不同。她的动作铿锵有力,旋转、踏步、扬臂、折腰,每一个节拍都充满力量。舞衣与大宋服饰相比堪称“衣不蔽体”,但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不仅没有淫靡之感,反而因那坚定明亮的眼神、肃穆专注的神情,透出不容亵渎的神圣。仿佛她是自大漠而来的圣女,正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舞蹈是陌生的,但舞者是他深爱的。白玉堂紧紧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绚丽的舞蹈、灿烂的笑容之下,他分明看到了眼底无法掩饰的悲哀。
      舞罢,她对着满堂喝彩欠身行礼,笑容无懈可击。可白玉堂的心却揪紧了。
      她在难过。她一定在难过!她分手时说的那些话,绝不是真心!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他连日来的阴霾与痛苦。急切的心情攫住了他——他必须再去见她,必须问个清楚!她独自在这虎狼之地,心中藏着这样的悲哀,他怎能弃之不顾?
      他相信,她此刻一定也在为那日的决裂而痛苦。她一定是爱他的!这一切背后,定有他不知晓的、沉重的隐情……

      二
      演出结束,笙歌散尽。苏婉娇回到“听雪轩”,那些嬷嬷丫鬟果又殷勤围拢上来,递热巾的、捧香茶的、赞“姑娘今晚真真绝色”的,喧嚷一片。
      李嬷嬷觑着空,凑到近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谄媚与兴奋:“姑娘,按您吩咐,老身都记下了。想单独邀您叙话的贵客可不少!王枢密使家的公子愿出五百两听您再抚琴一曲,刘尚书想请您明日游湖论诗,还有那位新近简在帝心的陈翰林,说是倾慕姑娘才情,愿以明珠十斛换春宵一度……”
      苏婉娇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一片冰冷。这些名字前缀着身份,听起来何等显赫,底下藏的,不过是急色贪欢的嫖客心肠,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待李嬷嬷念罢,她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嬷嬷,我只有一身,陪不了许多贵人。”她状似随意地问,“那位……盐铁司的蒋亦儒蒋大人,他出了多少?”
      李嬷嬷眼睛一亮,拍手道:“哎哟!还是姑娘眼明心亮!蒋大人出三百两,虽不是顶高的,但他这几年官运亨通,圣眷正浓,来日前程不可限量啊!若能结个善缘……”
      “那就蒋大人吧。”苏婉娇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有劳嬷嬷安排。”
      李嬷嬷喜不自胜,连声应着,忙不迭派人去请蒋亦儒了。留在房内的嬷嬷丫鬟们立刻像上了发条般行动起来——焚起最浓的助情香,铺好最滑的锦被,摆上精巧的酒菜,又替苏婉娇重新梳妆,换上更轻薄妩媚的寝衣,外罩若隐若现的纱袍。一切准备得迅速、专业、井井有条。
      苏婉娇任由她们摆布,直到小丫鬟匆匆跑来禀报:“蒋大人到门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向门口迎接。
      那蒋亦儒约莫四十许人,身材微胖,穿着便服也掩不住官威,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身后跟着四名带刀的官兵护卫,浩浩荡荡来到撷芳阁门前。李嬷嬷早迎在门口,点头哈腰,谀词如潮。
      苏婉娇上前,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蒋大人大驾光临,婉娇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蒋亦儒见她果然绝色,且对自己如此礼遇,心中大悦,虚扶一下,笑道:“苏大家不必多礼,蒋某久慕芳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两人在门口客套寒暄几句,蒋亦儒便示意苏婉娇引路。
      苏婉娇转身,正要引他上楼,却在楼梯口忽然停下,回眸一笑:“蒋大人,妾身见识浅薄,请问……这几位军爷跟着上来,意欲何为?可是妾身这陋室,有什么不妥之处,需得如此戒备?”
      蒋亦儒闻言一愣,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四名目不斜视的护卫。在这烟花之地,带护卫入姑娘闺房,确实煞风景,传出去也惹人笑话。他今日心情甚佳,略一沉吟,便挥手道:“你们就在楼下等候,不必上来了。”
      “大人,这……”护卫头领略有迟疑。
      “无妨!”蒋亦儒不耐地摆摆手,已被苏婉娇那欲语还休的眼波勾得心痒,只想快点独处。
      苏婉娇面上笑容更甜,柔声道:“大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布置得宛如温柔陷阱的“听雪轩”,屋内暖香袭人。苏婉娇先与蒋亦儒谈论诗词,声音柔婉,见解不俗,引得蒋亦儒连连点头。接着,又为他单独抚琴一曲,琴声缠绵;再轻歌一阕,歌声婉转。蒋亦儒起初还端着几分官架子,渐渐便在美色与才艺的双重攻势下放松下来,眼神也越来越露骨。
      夜色渐深,蒋亦儒终于按捺不住,拉住苏婉娇的手,笑道:“良辰美景,苏大家,我们是否该安歇了?”
      苏婉娇含羞带怯地嗔道:“瞧妾身,与大人聊得如此投缘,竟忘了这壶佳酿,真是怠慢了!”她指了指桌上早已备好的酒壶酒杯。
      蒋亦儒见她这般情态,心中更是得意——这艳名远播的花魁,今夜独独选了他,此刻又如此曲意逢迎,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哪还会怪罪。
      苏婉娇执起酒壶,纤手微颤,斟满两杯。“如此美酒,岂可浪费?妾身敬大人一杯,谢大人今日垂青。”说罢,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蒋亦儒见她先饮了,再无半分怀疑,哈哈一笑:“好!苏大家爽快!”便等着她来喂。
      苏婉娇依言端起另一杯,凑到他唇边,眼波盈盈地看着他喝下。酒液入喉,蒋亦儒只觉一股暖流窜起,更添情热,顺势便握住她的手揉捏。
      苏婉娇顺从地替他宽去外袍,又解下自己的纱衣,只着轻薄的寝衣。尽管许久未曾侍寝,但本能已然刻入骨髓。她扶着蒋亦儒躺下,然后俯身,贴上他的唇。
      这不是情爱的吻,而是渡气,确保那掺在酒中的药能最快生效。
      蒋亦儒正欲享受温香软玉,却突然觉得四肢一阵麻痹,剧烈的僵硬感传来,他想动,想喊,却惊恐地发现除了眼珠,全身竟无法动弹分毫!他瞪大眼睛,看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却绝美冰冷的脸。
      苏婉娇居高临下地看着仇人,所有娇媚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恨意与冰寒。
      “蒋亦儒,”她开口,“你还记不记得,被你拐卖的妇女儿童?”
      蒋亦儒瞳孔骤缩,却说不出话。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苏婉娇笑了,笑容里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悲凉,“但我,死也记得你。你害死了我的姨母,你将我卖进了花街柳巷。”
      她的声音渐渐抬高,带着压抑多年的血泪:“这些年,你靠贩卖人口、逼良为娼,赚了多少黑心钱,买到今天的位置?你毁了多少清白女子的一生?你是不是以为,被你推进地狱的人,就永远烂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她倾身靠近,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一字一句,如同诅咒:“不。我们活着。我们拼着一口气,忍着剜心刺骨的疼,也要活着。活到有一天,能寻到你,找到你,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报应!”
      蒋亦儒眼中的惊恐达到顶点,他拼命想转动眼珠看向门口,却只是徒劳。
      “你后悔吗?”苏婉娇轻声问,随即又自己笑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哈哈……看看你害怕的样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蒋亦儒,你的因果报应,就在今夜!”
      说罢,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发簪。那发簪顶端是寻常的珠花装饰,尾部却被磨得异常尖锐,闪着寒光,显然精心准备已久。
      她拿着发簪,在蒋亦儒惊恐的目光中,缓缓移动——从他的额头,滑到脖颈,再到胸膛、腹部……仿佛在挑选下手的部位。她表情专注,甚至,疯狂。
      “该从哪里开始,才更痛呢?”她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最终,簪尖停在了太阳穴旁。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床边的铜质香炉,用尽力气,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然后是令人牙酸的、骨骼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音。
      红白相间的液体,沿着簪子与皮肉的缝隙,缓缓渗出,浸湿了锦缎,氤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苏婉娇面无表情地看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大仇得报的空茫。
      直到蒋亦儒的瞳孔彻底涣散,鼻息全无,她才停手。香炉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沉闷地砸在地毯上。
      她缓缓退后,坐在床尾,背靠冰冷的床柱,随手拉过一件外袍披在自己近乎赤裸的身上。激烈的动作过后,是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与虚脱。接下来呢?是坐在这里,等待楼下护卫发现异常,冲进来将她乱刀砍死或扭送官府?还是……自己了断?
      恨意宣泄后,空虚与茫然笼罩了她。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极轻却无比熟悉的“嗒”一声响。
      苏婉娇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支摘窗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夜风的微凉,敏捷无声地翻了进来。
      是白玉堂。
      他落地站稳,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尾的她,以及……床上那具已无声息的尸体,和那片刺目的血污。
      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情欲香、以及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烛光摇曳,将这一幕映照得如同地狱绘卷。
      而地狱中央的苏婉娇,披着单薄的外袍,发丝微乱,眼神空洞,却在对上他视线的一刹那,闪过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三
      面对这般景象,白玉堂心脏骤停了一瞬。他深夜潜来,本是抱着挽回与问清的执念,万没想到会撞见如此血淋淋的真相。此地绝不能久留!
      他来不及细思,身形已闪至苏婉娇面前,低喝一声:“走!”话音未落,他已扯过另一件外袍将她一裹,打横抱起,纵身便从方才进来的窗口跃出。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只在东京城密密麻麻的屋脊檐角间飞掠,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怀中的人微微颤抖着,将脸埋在他胸前,无声无息。
      回到他下榻的客栈,他依旧未走大门,直接从敞开的窗户翻入自己房间。将苏婉娇轻轻放在榻上,他回身闩好门窗,又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确认无人察觉,这才转身看向她。
      烛光下,苏婉娇蜷坐在床边,长发凌乱,脸上泪痕与血点交错,眼神空洞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白玉堂心中大恸,先前的愤怒与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余心疼。他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在她面前半跪,仰头看着她,声音放得极柔:“阿娇,别怕。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苏婉娇低声呜咽起来,起初是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难以自制的痛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将前因后果尽数道出。
      “……我本来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能报仇,就报了,然后了结自己。报不了仇,等年老色衰,也无非是一死……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可是……可是我遇见了你。”
      她抓住他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你让我……让我又想活了,想好好活,想跟你一起活……可是,可是这仇就在眼前,我怎能不报?我怎能放过他?!”她几度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我杀了人……我好怕……可是,我不后悔……我只是……只是对不起你……”
      白玉堂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轻轻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做得对。”
      “是该报仇。”白玉堂重复,“只是你既遇见了我,为何不告诉我?让我来,岂不干净利落?”
      苏婉娇猛地摇头,眼中燃起执拗的火焰:“不!不一样!我要亲手杀了他!”
      白玉堂默然。换了他,也会这样做。
      只是现在怎么办?阿娇显然没给自己留后路,可他怎能眼睁睁看她赴死?
      “她死了,我怎么办……”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灵魂契合之人,难道就要葬送在血泊与刑场?
      他痛苦地拧紧眉头,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转身,抓住她的肩膀,急切道:“阿娇,我们走!现在就离开东京!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苏婉娇却凄然摇头:“没用的,他身有官职,横死青楼,官府必定严查。到时候海捕文书一发,我们东躲西藏,哪还有安稳日子过?”
      “那就去深山老林,去海外孤岛!远离尘世,再不回来!”
      苏婉娇看着他,心中酸楚更甚。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泪水再次滑落:“你年纪轻轻,已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前途无量。难道要为我,放弃一切,隐姓埋名,像个逃犯一样了此残生?我不能……不能让你为我做这样的牺牲。那样比我死了还难受……我不如去死。”
      白玉堂被她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江湖名声了,但他知道她在乎,她的爱让她宁愿自己承担一切,也不愿毁了他。正是这份爱,让他更加无法放手。
      “我不管!”他紧紧抱住她,“我只要你活着,阿娇!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的!”
      两人相拥无言,只有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喘息。夜深了,白玉堂强迫她躺下休息。苏婉娇依言闭眼,却哪里睡得着?
      天将破晓,她忽然睁开眼,晨光熹微中,她拉着白玉堂的手,说出了自己思前想后的万全之策:“泽琰,我想过了。逃,是下策,我们永无宁日。不如……我去自首。”
      “什么?!”白玉堂大惊。
      “你听我说完。”苏婉娇神色异常平静,“蒋亦儒早年犯下的拐卖妇幼、逼良为娼的罪行,绝非孤例。扬州、金陵,乃至这东京城中,受过他荼害的人家未必没有。只要官府肯查,人证物证,未必找不到。我杀他,是为至亲报仇,更是为民除害!若能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我或许……罪不至死。”
      白玉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求生的希望。他知道这有多难,但他更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搏一搏的路。
      “好!但我们必须准备万全,在堂上言之有理,据之有法!”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起身,“我来想办法!”
      接下来,白玉堂一头扎进了艰深晦涩的律令典籍之中。他必须从冰冷的法条里,为她撬开一丝生还的缝隙。
      经过研读与梳理,他结合《宋刑统》及相关敕令,终于构筑起一套详尽的申辩思路。他回到她面前,眼中闪着异常专注的光。
      “阿娇,你听好。”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他的发现和策略说给她听。
      从“复仇减刑”的司法实践可能,到如何将姨母的养育之恩等同“母恩”以诉诸孝义;从引用“略人略卖人者绞” 的律条坐实蒋亦儒本身死罪,到如何搜集证据证明其是“积年恶棍”,将她杀人的行为引向“激于义愤”“惩治恶人”;从突出“主动投案”情节,到庭上如何陈述以悲动人、以理服人……他甚至连可能争取到的“流刑”而非死刑的结果,以及后续如何打点、如何等待赦免的可能性,都细细剖析给她听。
      他讲得那么投入,那么详尽,仿佛只要准备得足够充分,那条看似绝境的路上,就真的能走出生天。
      苏婉娇安静地听着,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她看着眼前的他,为了她,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不羁,多了几分沉稳与执着。他眉头紧锁研读律文的样子,他此刻眼中燃烧着希望、为她细致规划生路的样子……都在她的心口,带来一阵阵绵密而深沉的酸楚。
      他如此努力,如此相信一线可能。
      可她心里,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杀死朝廷命官,是泼天大罪。那些陈年的拐卖旧案,事过境迁,人证难寻,物证湮灭,岂是那么容易翻出、被采信的?更何况,她在这最见人性阴暗的欢场浸淫多年,见过太多冠冕堂皇下的肮脏交易,对所谓“官府明察”“依法公断”,早已不抱任何幻想。那些官员,有多少是蒋亦儒的同僚、朋党,或是同样道貌岸然的“恩客”?他们会为了她一个风尘女子、一桩陈年旧案,去认真追查,去拂逆可能存在的官场关系网吗?
      几率渺茫近乎于无。
      她提出自首申辩,与其说是为自己寻一条生路,不如说是……为了给他一个安心放手的理由。
      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真的走上浪迹天涯的不归路,那会毁了他。她爱他,爱到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成为他未来人生中沉重的负累与污点。
      所以,她要说服他,让她走向那个她早就预备好的、属于苏婉娇的结局。去自首,去接受审判,去承担自己选择复仇的后果。
      这一生,虽然短暂,虽然坎坷,但在最后,能收获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真挚热烈的爱情,能被他这样珍重地爱过、护过、拼命争取过……
      已经太圆满了啊。
      像灰烬里开出的花,像暗夜中划过的星。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极致的光芒与美丽,已经照亮过她全部的生命。对于一个早就看淡生死、原本只想在复仇或衰败后了结残生的人来说,这已是命运最大的馈赠,远远超出了她曾经奢望的一切。
      既然已经赚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又何必再强求那本就不属于她的、漫长安稳的未来呢?
      白玉堂终于将所有准备、所有说辞都交代完毕,反复确认她已牢记在心。他看着她平静接受的模样,心中微微松动,以为她也被这“希望”说服。
      “阿娇,你……记下了吗?到堂上,别怕,就这样说。我会在外面,用一切能用的办法……”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期盼。
      苏婉娇抬起头,看着他,缓缓地、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都记下了,泽琰。你放心。”
      她的眼神那么平静,甚至带着温柔的抚慰。
      看到她这样回应,白玉堂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压下。他紧紧拥抱了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好……我在府衙外等你。一定,要按我们说的做。”
      他答应了让她去自首。
      苏婉娇在他怀中,最后一次深深呼吸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然后轻轻推开了他。
      她走向房门,步伐平稳。
      那些他精心准备的申辩之词,她确实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心里。如果需要,她可以在公堂之上,清晰、哀恸、有理有据地陈述出来。
      但是,结果如何,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让他相信这是一条有希望的路,从而放手让她离开。
      门开了,光线涌了进来。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入了那片光亮之中,走向她为自己选择的、带着爱与无悔的终局。
      而屋内的白玉堂,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头那股被她平静态度暂时压下的不安,却在此刻,如同潮水般,猛地反扑回来,瞬间淹没了他。

      四
      苏婉娇走向开封府衙,在无数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中,重重敲响了那面堂鼓。“民女苏婉娇,前来自首。昨夜于撷芳阁内,手刃盐铁司副使蒋亦儒。”
      公堂之上,包拯端坐,面色沉肃如铁。他自荣升以来,第一次听见击鼓自首,更是谨慎。他听完苏婉娇的陈述——整个过程,她依白玉堂所教,条理清晰,悲而不乱。
      包拯听罢,并未立刻定罪,也未显露任何倾向,双目在苏婉娇平静的脸上停留。他沉吟片刻,惊堂木轻拍:“所述之事,关系重大,有待详查。且将苏婉娇收押女监,听候审理。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在!”
      “即刻分头,按她所言线索,前往扬州、金陵等地,并查访东京城内可能知情者,细细访查蒋亦儒过往行迹,速速回报!”
      “是!”
      白玉堂一直隐在府衙外的人群中,凝神细听。见包拯没有当场将阿娇打入死囚牢,反而真的派人去查,心弦略微一松。包拯清名在外,或许……真有转机?只是想到阿娇要在监牢中受苦,心中又阵阵揪痛。
      他想去探监,却被牢头以“男女有别,无关男子不得探视女囚”为由断然拒绝。这难不倒锦毛鼠。
      当夜,他便带一包点心,悄然潜至女监外侧。寻到苏婉娇所在牢房后窗,他低声轻唤:“阿娇?”
      苏婉娇正抱膝坐在草铺上,望着牢房一角出神,闻声难以置信地抬头。当那张日夜牵挂的俊脸出现在高高的小窗外,她几乎要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眼中盈满惊喜与担忧。
      “泽琰?你怎么从这里来了!”她急忙起身,凑到窗下,声音压得极低,“快下去!被巡逻的牢头或其他犯人看见就糟了!”
      白玉堂非但没下去,反而又凑近了些,借着月光能看清他有点委屈:“我已经很守规矩了。他们不让探监,我又没硬闯正门。”他语气有些轻松,大约是包拯的态度给了他一丝希望,又见她安然无恙,焦虑稍缓,天真狡黠又露了出来,“我只是想你呀。你在这儿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点心。”
      说着,他将点心小心地从栅栏缝隙塞进去。
      苏婉娇接过尚带掌心余温的油纸包,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包大人的举动,何尝没给她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捻起一块糕饼,慢慢放进嘴里。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两人隔着高高的、冰冷的铁窗,就着昏暗的月光,低声说起话来,时不时被远处巡逻的脚步声打断,屏息等待声音远去,再继续这短暂而珍贵的交流。
      点心吃完,夜已深。苏婉娇虽万般不舍,却更担心他的安危,柔声劝道:“泽琰,你快回去吧。早听说包大人明察秋毫,今日看来,果然如此。他既肯派人去查,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你连日奔波,快回去好好休息。”
      白玉堂听她语气中多了几分生机,心中更定,想着反正自己能夜夜来看,便也点了点头。他再次将脸凑近窗栏,对她绽开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轻声道:“等我。”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包拯对此案极为上心。不仅仅因为案情本身骇人听闻,更因为他从苏婉娇的陈述中,嗅到了更复杂的气息。她为何能如此顺利地杀掉一名有护卫的官员?为何事后一度消失,却又回来自首?这是否意味着有同伙接应?但张龙赵虎等人明察暗访,竟找不到任何关于其他人的蛛丝马迹,反而让包拯疑心更重。
      他决定试探一番。
      再次提审苏婉娇时,包拯一改上次的平静,面容格外严峻,语气冷厉:“苏婉娇!你杀害朝廷命官,所述蒋亦儒旧恶,查证需时,岂容你以此为由,拖延刑罚?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交代是否有同党接应了!来啊——”他作势要掷下签子。
      “且慢!”
      一声清越又饱含愤怒的厉喝,伴随着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自公堂侧面的梁上直掠而下!
      王、马、张、赵四勇士反应极快,立刻上前阻拦,刀剑出鞘一半。但白玉堂如游鱼般从四人合围的缝隙中穿过,直闯到公堂中央,挡在苏婉娇身前。他并不下跪,身姿挺拔,脸上满是怒意,直视堂上包拯,质问道:“包大人!你既被称为‘青天’,为何不好好查那蒋亦儒的滔天罪恶,反倒要对这饱受欺凌的女子动用酷刑?你便是这般明察秋毫、为民做主的吗!枉费百姓对你的尊敬!”
      包拯看着眼前这位突然闯入、怒意勃发却难掩忧心的俊美少年,心下了然。
      他面色依旧沉肃,抬手止住欲上前拿人的衙役,沉声问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公堂!”
      白玉堂傲然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松江陷空岛,白玉堂!”
      包拯目光微动:“哦?原来是五义之一的‘锦毛鼠’白义士。”他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白义士放心。本府不敢自诩明察秋毫,但当尽心竭力,秉公执法。蒋亦儒过往是否作恶,正在详查;苏婉娇杀人是否情有可原,亦需依法裁量。本府希望你相信朝廷法度,莫要因一时冲动,擅闯公堂,干扰公务。此次念你心切,情有可原,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
      苏婉娇跪在白玉堂脚边,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裤脚,示意他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玉堂怎能放心就此离去?包拯却已转向旁边的公孙策,吩咐道:“公孙先生,白义士远来是客,又关切此案。且请白义士到后堂书房用茶,将案件查证进展,择要告知,以安其心。此处,继续审案。”
      公孙策上前对白玉堂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客气却不容拒绝:“白义士,请随我来。大人审理案件,自有法度章程。”
      白玉堂看了看一脸平静却目光深沉的包拯,又低头看了看满眼焦急催促他离开的阿娇,心知留下对她并无好处。他对苏婉娇低声道:“别怕,我就在外面。”然后,又深深看了包拯一眼,才跟着公孙策离开。
      查证如密网般铺开,对白玉堂的底细探查迅速有了回报:此人是江湖上名声清正的“锦毛鼠”,与蒋亦儒素无瓜葛,案发前确系护送苏婉娇入京。至于他当夜潜入撷芳阁带走苏婉娇之举,虽属私行,但念在苏婉娇次日即主动投案,他亦未再行隐匿或妨害公务,这段插曲可暂搁置,免于深究。包拯惜才,更不愿案外生枝。
      撷芳阁上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众口一词将干系推得干净,咬定苏婉娇只是短期邀来的艺伎,对其过往与谋划一无所知。查无实据,确也难问其罪。
      真正的症结,很快在冰冷的证据与严苛的律条前显露狰狞。王朝马汉等人带回的消息,让包拯书房灯火彻夜难熄。蒋亦儒确曾牵扯数起模糊的人口贩运疑云,但因年月久远、关键人证离散或亡故,更兼其后来调任东京攀附得力,这些陈年旧恶始终未能坐实。而苏婉娇泣血控诉的、关乎她自身与姨母的那段具体仇怨——姨母早已尸骨无存,当年拐卖的链条在中途断裂,寻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指证蒋亦儒便是当年具体施害者的凭证。这触动了最致命的关节:谋杀朝廷命官属十恶重罪,苏婉娇手刃蒋亦儒,事实清晰无误。
      包拯推演所有可能:若强行以情理减刑,不仅理由薄弱难服众口,更易授政敌以柄;若以“对方有罪”相抵,蒋亦儒的旧恶无法直接勾连此案形成有效平衡。综而判之,苏婉娇唯死路一条。
      然而,比判决更让包拯忧心的,是白玉堂。他毫不怀疑,一旦白玉堂得知苏婉娇必死,情急之下什么都做得出。届时,无论他如何惜才,都不得不面对一位侠士沦为钦犯,继而“秉公执法”的残酷局面。他与展昭交好,深知这类江湖儿女的烈性。
      决断,须在风暴来临之前。于是,在一个他认为白玉堂绝无可能在附近窥听的时辰,开封府衙升起了悄然的大堂。
      苏婉娇被带上堂时,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堂上气氛凝重,只余包拯沉肃的声音:“犯妇苏婉娇,听判。经查,你在东京撷芳阁内,蓄意谋害盐铁司副使蒋亦儒,致其毙命,事实清楚,供认不讳。
      “你所诉蒋亦儒系早年害你至亲、陷你风尘之仇人,然陈年旧事,人证物证湮灭无存,无法形成有效律证以实其情。依律例,举证不足,抗辩难予采纳。
      “蒋亦儒或有他恶,另案查之。然本案之中,你故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依《宋刑统·贼盗律》,谋杀五品以上官长已杀者,皆斩。”
      包拯看向堂下女子:“本府据此判决:犯妇苏婉娇,谋杀官员,罪大恶极。念你主动投案,未加隐瞒,且蒋亦儒风评有亏,特请上奏天听,免加酷烈之刑,依律问斩。案卷判决,即日呈报刑部复核,并奏请圣裁。俟圣旨下达,依法行刑。”
      “苏婉娇,你可听清?可有异议?”
      字字如冰锥,刺透最后的侥幸。苏婉娇闭上眼,额头触及冰冷地面,声音沙哑却平静:“民女……听判。无异议。”
      判决落定,记录成文,再无转圜。衙役上前将苏婉娇带往死囚牢。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包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大堂的寂静,“您……是否在担心白玉堂?”
      包拯心头猛地一震。
      苏婉娇没等他回答:“如果他想救我,你们拦不住。与其等他闹到不可收拾,大人……您不如答应民女一个不情之请。”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请您允许我,在死囚牢见他一面。我会说服他,不要劫狱,更不要动劫法场的念头。如果他到时候,还是要带我走……”
      她抬起头,直视着包拯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我绝不跟他走。”
      “本府为何信你?”
      苏婉娇没有回避他的审视,面对满堂肃穆平静地说道:“大人,民女这一生,流离失所,看尽冷暖。在那花街柳巷,笑脸迎人,早就痛不欲生。
      “支撑我活到今天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报仇,我已经做了,了无遗憾。二……”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就是遇见了他。
      “我这样的人,早已零落成泥。是他给了我想都不敢想的真心。
      “大人不是一直奇怪,我杀了人,为何不逃,反来自首吗?
      “因为我不想连累他。”她说得理所当然,“我的仇,是我的;我犯的罪,也该是我的。如果要逃,那天晚上,他就会带我远走高飞。是我说服了他,让他相信王法会给我一条生路……其实我心里知道,未必有。”
      她的嘴角,竟弯起一抹弧度:“我选择来这里,就是因为……我爱他。
      “我爱他,所以不能让他为我变成亡命之徒,不能让他为我背负枷锁,毁了他光明磊落的一生。他该鲜衣怒马、快意恩仇,不该东躲西藏、见不得光。”
      她最后看向包拯:“大人,只要您开恩,让我在走之前,再见他一面,亲口把这些话告诉他,让他明白……我向您发誓,我绝不会逃。我宁愿死,也不要他陪我亡命天涯。
      “请您……相信我。”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连举着水火棍的衙役,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包拯端坐案后,威严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白玉堂乃如此惊世之才,不为朝廷所用,反成社稷隐忧,实为天下之憾。他暗自思忖到。
      瞒得过今日,瞒不过明日,白玉堂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旁人口中听闻,悲愤欲绝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不如……就按她说的,让他们见一面。或许这女子,真的是唯一能拉住那匹烈马缰绳的人。
      半晌,包拯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冰冷:“好。本府准你所请。但苏婉娇,你需谨记。公堂之上,誓言如山。若你背诺,届时刀剑无眼,莫怪本府无情。”
      苏婉娇闻言,深深一拜,额头久久贴地。
      她知道,包大人话虽严厉,心却是软的。
      “民女……叩谢大人恩典。”

      五
      当包兴亲自来请,说可以探监时,白玉堂心中咯噔一声,几乎是飞跑过去。探监不能携带兵刃,他毫不犹豫交出钢刀,不愿耽搁一秒。
      当他看见苏婉娇穿着囚衣,端坐牢房深处,他几乎扑到牢门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阿娇!阿娇!你今天为什么要见我?他们为什么让我进来?案子是不是判了?判了什么?你……你怎么还没出来?”
      苏婉娇听见他的声音,也立刻爬到门边,从栅栏缝隙里伸出冰凉的手。白玉堂立刻紧紧握住。
      苏婉娇沉默着,睫毛低垂,不敢看他充满急切希望的眼睛。
      白玉堂的心一路下沉,声音发颤:“他们……还是不肯放你,对不对?”
      见她只是将额头抵着他手背,白玉堂的手猛地收紧:“包拯……是不是判了你死刑?”他逼视着她,“什么时候行刑?阿娇,你告诉我!”
      苏婉娇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泽琰,你知道为什么今天能来看我吗?是包大人……法外开恩,念在你我情分上,让我们……好好道个别。”
      “道别?!”白玉堂猛地提高声音,冷笑里带着决绝,“你告诉他,我们不会道别!因为我们不会分开!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谁也不能!”
      他毫不顾忌左右的王马张赵:“阿娇,你要自首,我让你试!我早就想好了,他们若讲道理,自然万事大吉;他们若敢……”他眼中陡然迸出骇人的戾气,“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我带你走!他们拦不住我!”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带着绝望的哀恳:“阿娇,你告诉我,是不是死刑?到底哪一天?你告诉我啊!我知道你也不想走,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对不对?你答应过我,你亲口答应要嫁给我,一辈子不分开……我也答应过你!你不说,我现在就带你走!”说着他就要起身。
      王马张赵的手齐刷刷按上刀柄,但苏婉娇死死拽住白玉堂,用尽全力把他拉回眼前:“泽琰!泽琰!你别这样,别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柔,反握住他的手,目光贪婪地描摹他的眉眼,“我们好不容易能这样面对面说说话,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像以前在河边,在星空下那样?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是看不够……”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因激动而滚烫的脸颊,极致的温差让白玉堂浑身剧烈一颤。
      苏婉娇就着这个姿势,目光痴痴地流连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的泽琰,应该是光风霁月、来去如风的少年英雄。何必……劫狱、劫法场……多不体面……”
      “不然我们怎么在一起?!”白玉堂几乎吼出来。
      “泽琰,”苏婉娇看着他,眼神笃定,“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们会在一起的。我说过,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想见的人,下辈子……一定会再见的。”
      “不!”白玉堂斩钉截铁打断她,语气里是怒其不争的焦灼与痛苦,“人没有下辈子。人只有这辈子。”他死死盯着她。
      现在不是当时了,那时我可以与你玩笑,但现在,我必须说服你。
      苏婉娇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说着:“泽琰,你我相遇,按你说的,是个意外。可谁知道,也许……这是上辈子就写好的缘分。一定是上辈子,我们之间有未了的债,未竟的缘,所以这辈子,我们看似意外的再续前缘……缘若未尽,总会相逢。”
      什么缘分因果!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白玉堂只觉得一股热血往头上涌,他受够了,恨不能把每个字敲进她心里:“你怎么就不明白?连这辈子都抓不住了,还谈什么下辈子!”
      苏婉娇却眨了眨眼,显出几分天真灵动的模样:“肯定是上辈子就认识呀!不然怎么解释,这么短短一段路,我们就……爱得这么深呢?”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他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还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爱她,“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太孤独,一个人在世间仿徨!我们的失去都太痛苦,只能独自在这世上野蛮生长!阿娇,没了你,还有谁懂我?我求你了,阿娇,听我的……我不能没有你,没了你我怎么活?你爱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永堕地狱……”
      “我知道你会痛苦,”苏婉娇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他的哀鸣,“但你不会永堕地狱!泽琰,你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倔犟的人,一个不屈的人!你的生命比你想象中更顽强!你的毅力比你想象中更坚韧!你的灵魂比你想象中更强大!我都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带着托付生命的重量:“我知道,就算把你扔进最绝望的沙漠,你也会拼命发芽!就算沉入最黑的海底,你也会挣扎着浮上来!就算堕入最深的地狱,粉身碎骨,你也会爬回人间!泽琰,我都知道!你要好好活着,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啊!”
      这番呐喊像一阵狂风,暂时吹散了白玉堂的癫狂。
      死寂在牢房间蔓延。过了许久,白玉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却变得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你刚刚说……我们上辈子结了缘,所以这辈子才能遇见?”他绕回最初的话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苏婉娇看着他骤变的神色,心中莫名一慌,但还是点了头。
      “那……”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们这辈子,已经把上辈子欠的债……都还清了。下辈子……就不会再见了,对吗?”
      他抬起头,目光空空地望向她:“我说的,对吗?”
      苏婉娇愣住了。
      在她愣神的空隙,白玉堂已经恢复了冰封般的可怕平静。他看着她 ,轻轻地说:“所以,阿娇,你还是告诉我吧。
      “行刑的日期。”
      他不再激动,不再哀求,只是等待一个答案。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全然认命。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了那个日子。
      白玉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们谁也没再争论,只是隔着冰冷的铁栏,额头相抵,手指交缠,用最后的时间,温言细语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体己话,贪婪地汲取彼此的气息。
      时间到了。
      白玉堂缓缓松开手,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苏婉娇一眼,面色凝重。
      苏婉娇努力绽放出她此生最明媚温柔的笑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美好与爱意,都凝固在这最后一瞥里。
      牢门重新锁上,死寂重新笼罩。那句话却反复在她脑中回响:
      “如果我们这辈子,把上辈子欠的债都还清了,下辈子……就不会再见了。”
      是啊,还是他对……她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泽琰真是……太聪明了……我……我没那么聪明呀……
      她低声喃喃,又哭又笑。
      忽然,她止住了所有声音和动作。
      她抬起手,用囚衣粗糙的袖子,仔细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一片清明,映不出任何倒影,只剩神圣的坚定。
      泽琰,你说得对!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坚硬冰冷的石墙,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一声闷响,并不剧烈,却抽走了所有生气。
      她的身体沿着粗糙的石壁,软软地、无声地滑落。额角绽开一朵刺目惊心的红。温热的血液,缓缓流下,在昏暗牢房的墙角,无声洇开一朵彼岸之花。
      对不起。
      这辈子……我欠你的了。

      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白玉堂算着日子,心中生出笃定——他已经说服她了。阿娇最后那个笑容,那个日期,就是她默许的信号。她信他会来,他们在等待同一个破晓。
      直到那消息,在毫无征兆的黄昏,猝不及防地刺穿他精心构筑的幻想。
      闲谈飘进耳朵,起初只是模糊的噪音。白玉堂的脚步顿住了,没由来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明明都说好了……为什么心这么慌?
      但当“苏婉娇”和“畏罪自杀”一起灌入耳中时,他感觉全身血液真的在那一刻凝固了。
      世界陡然失声。
      熙攘的街市,鼎沸的人声,车马的喧嚣,甚至风吹旗幡的响动……所有声音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令人耳鸣的死寂。周围的人影仿佛都定格成模糊的背景,又迅速扭曲、拉远,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站在长街中央,听着自己脑海里那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不可能!
      恐慌化为岩浆般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剧痛,轰然炸开!
      他像一头被刺中心脏的猛兽,不顾一切地朝开封府狂奔而去。风在耳边尖啸,景物在眼中扭曲,他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心里只有那个监牢,那个他曾隔着铁栏握住她双手的地方!
      公孙策领着王马张赵四人,早已面色沉重地守在府衙附近。他们料到他会来,却没想到是如此惨烈的模样。
      “白义士……”公孙策急忙上前,拱手欲言,带着未干的泪痕。
      “闭嘴!”白玉堂厉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公孙策,仿佛他是一切谎言的源头,“你们瞒着我!你们都在骗我!”
      公孙策被他眼中毁天灭地的痛苦灼得后退半步,泪水再次滚落:“白义士……您要去哪里?您……要去找谁?”
      去找谁?
      这句话轻轻一刺,让他沸腾的狂怒骤然漏了气。是啊,我去找谁?她还在那里等他吗?
      “我去找阿娇姑娘。”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陌生得不像他自己。
      “她已经……”公孙策说到此处,悲痛难以自抑,掩面泣道,“白义士……我们万万没想到,苏姑娘她会如此……如此决绝啊!是我们疏忽,对不住您……苏姑娘有情有义,贞烈无双,此事定会被千古颂扬……”
      “颂扬什么?”白玉堂猛地对公孙策咆哮,“她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公孙策却用尽全力吼了回去,音量不输于他。可下一秒,他的声音又颓然低落,“白义士……苏姑娘已经走了……我们……我们都没办法啊……”
      白玉堂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压垮。他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孤注一掷的疯狂:“她在哪里?我要带她走。”
      公孙策稳住身形,心中巨震。带走官犯尸身,轻则流放!他脑中飞快旋转,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少年,“决不能让他再犯下大罪”的念头闪过。
      “白义士……”公孙策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悲悯,“您带走她……又有何用呢?她……不知道了。”
      “我问你,她在哪儿。”白玉堂只是执拗地重复,声音嘶哑破碎。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白义士,您难道……不想记住苏姑娘最好的模样吗?”
      白玉堂空洞的目光聚焦在公孙策脸上,眼里透出不解的迷茫。
      公孙策语气加重:“苏姑娘,真的是‘畏罪’自杀吗?”他将“畏罪”二字咬得极重,“您比谁都了解她。”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白玉堂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涟漪,才继续:“我想……她是不想让您看见她上刑场。那太糟糕,太不堪了。那不是她的模样。她希望您记住的,是她最美的样子。”
      公孙策话语越发恳切:“死亡……多么恐怖。她不想让您看见,更不想让您记住。她就剩这最后一个愿望了……白义士,求您,成全她吧。”
      成全她……
      公孙策的话,猛地打开他记忆的闸门。霎时间,与苏婉娇相识以来的所有画面汹涌而至——初见时她惊惶又强作镇定的眼眸,山道上即兴起舞的灵动身影,星空下关于因果轮回的温柔争辩,监牢里冰凉手指抚过他脸颊的触感,直到最后……她对他绽开那个美好得令人心碎的笑容……
      “……你……别死我面前……”
      一声无声的惨叫在灵魂深处炸开!
      他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她为什么偏偏记住了?
      所以……她怕自己死相难看,怕他记住那可怖的一幕,怕自己成为他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于是,她选择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安慰,是比得知她死讯时更尖锐、更剜心刺骨的剧痛!
      我为何如此懦弱?!
      我为何如此无能?!
      我为何……从来都留不住我爱的人?
      他们一个个都走了,用各种方式,离开了他。他似乎永远都无法抓住生命中任何一点珍贵的温暖。
      我怎么这么没用?我怎么这么……
      绝望的诘问缠绕勒紧,让他窒息,只剩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
      公孙策见他狂怒的气势消散,擦了擦泪,再次上前,郑重拱手:“白义士,包大人感念您情深义重,更知您侠肝义胆、年少有为,本该是匡扶正义、兼济天下的栋梁之材。特命在下邀您前往府衙书房一叙,大人想与您……”
      他话没说完,白玉堂已经转身,朝与开封府相反的方向走去。公孙策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终究还是不肯跟我走。
      她怕死在我面前。
      她一直在……一直在……为我着想……
      这些念头反复碾磨他残存的神智。他看不见迎面走来的行人,听不见不小心撞到人对方恼怒的抱怨,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触碰。这个世界,模糊成一片令人厌倦的背景。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留恋我。
      我又能去哪儿呢?
      江湖?曾经快意恩仇的江湖,此刻想来只觉得喧嚣而空虚。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繁华的御街,走过寂静的小巷,走过汴河上喧嚣的虹桥。不知不觉,竟出了城门。郊外的风吹在他麻木的脸上。
      那就……回去吧。
      回金华。回那个他独自住了很久、充满回忆却也空荡寂寥的老宅。
      一个人待着。和她在一起。安安静静地。
      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他不再犹豫,不再回头望一眼,只是踏上了南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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