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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仙楼五鼠惩恶 苗家寨双侠分金   诗曰: ...

  •   诗曰:
      锦毛初耀醉仙楼,剑气凌云慑九州。
      一语轻抛三十两,双侠夜半各分筹。
      苗家暗室藏奸利,侠影交辉意自投。
      若问英雄何处觅,且看白玉照江流。
      那陈州地面,有一权豪势要,名唤庞昱,倚仗“安乐侯”身份,在陈州无恶不作,百姓恨之入骨。闻得包拯即将升任开封府尹,庞昱做贼心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府中团团乱转。
      这一日,庞昱召来心腹爪牙,名唤项福。此人原是江湖中人,有一身好武艺,后来投在庞昱门下,充作护卫。庞昱道:“项福,本爵打探到那包黑子升任开封府尹,是为来此放粮,此人铁面无情,若让他查实了本爵作为,如何是好?你今晚便出发,赶在他赴任前结果了他,回来重重有赏!”
      项福领命,当即收拾利落,怀揣利刃,潜出府去。
      他却不曾料到,自己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另一人眼中。此人非是旁人,乃南侠展昭。他因闻得相关消息,恐有奸人暗算包公,便暗中跟随保护。这日晚间,他潜入庞府,正听见庞昱与项福的密谋,当下不动声色,尾随项福而出。
      却说项福一路奔行,脚下倒也不慢。展昭跟在后头,心道:“不知此人武艺如何,待我试他一试。”当下拾起一粒小石子,瞅准项福头上毡帽,轻轻一弹。
      “啪”的一声,帽子应声落地。项福一愣,捡起帽子,嘟囔道:“这帽子戴得好好的,怎地掉了?”拍了拍灰,重又戴上。
      展昭在后头险些笑出声来。待项福走出十余步,他又是一石子弹出。
      “啪!”帽子又飞了。
      项福这回有些恼了,回头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只得又捡起来,狠狠按在头上,边走边嘀咕:“今日真是撞了邪!”
      展昭暗暗点头:“此人武艺平平,连帽落两次都浑然不觉,不足为虑。只消盯紧了他,保得大人平安便是。”
      却说次日,项福探得包公必经之路,早早来到一座酒楼——此楼名唤“醉仙楼”,正在官道旁,地势极佳,凭窗可见往来行旅。项福上楼,想寻个临窗的好位子,却见楼上已人满为患。原来今日包大人经过,百姓争相观看,又有那想一睹青天风采的,早把酒楼挤得满满当当。
      店小二满头大汗,迎上来赔笑道:“客官您看,实在没空位了,那边角落还有一张小桌,您老将就将就?”
      项福眉头一皱,却也无奈,只得在那小桌旁坐下。小二又问:“客官用些什么?”
      “随便来两样,快些上!”
      “哎呦,客官恕罪,今日人多,后厨忙不过来,上菜怕是慢些……”
      项福一拍桌子:“放屁!你让老子等菜,这是什么道理?”
      小二连连作揖,项福仍骂骂咧咧,惹得四座侧目。
      此时,展昭也已跟至楼上,不动声色拣了角落一张小桌坐下。他见项福这般作态,只暗暗摇头。小二过来招呼,展昭温言道:“小二哥辛苦,随意来两个清淡小菜便是,慢些不妨。”
      小二感激地应了,心道:“这位客官倒是和气。”
      正说话间,只听楼梯口一阵喧哗,几个小二簇拥一人上来,打头的满面堆笑,口中连连道:“五爷,可把您给盼来了!”
      展昭抬头望去,这一望,竟有些呆了。
      只见上来这位,乃一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俊美无俦,气宇不凡。身着白绸长衫,外罩草绿大氅。那绿是极鲜嫩的绿,如春日新柳,雨后青苔,衬得人愈发皎然出尘。
      展昭心中暗道:“天下竟有这般人物!我行走江湖多年,这等年少华美的,实是头一回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羡慕。
      那小二一路将少年引到正中间一张大桌前,殷勤道:“五员外,您的专座一直给您留着呢!这是您专用的餐具,您爱吃的金色鲤鱼也一大早从江上送来了,是专门给您备下的!”
      少年微微一笑,正待落座,忽听一声巨响!却是项福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骂道:“好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方才我问你有没有座,你说没有!问他上菜快不快,他说要等!怎地这小子一来,又有专座,又有专用碗筷,连鱼都备好了?分明是见人下菜碟!你爷爷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说着,捋起袖子,一步上前,照着那小二的脸上就是一拳!
      这一拳若打实了,小二非满口碎牙不可。然而拳头刚到半空,便动弹不得。
      项福大惊,一只修长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他的手腕。顺着手臂望去,正是那少年。
      少年不知何时已从桌边闪至近前,动作之快,在场竟无一人看清。他面上仍带着淡淡笑意,却透出一股杀气。只轻轻一拧——
      “哎呦!”项福一声惨叫,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少年踏前一步,一只脚轻轻踩在项福脖颈处,低头看他,语气闲闲淡淡:“哪来的毛贼,在此撒野?既被我撞见——要欺负人,下辈子吧。”
      他脚下并未用力,眼角眉梢凛冽的杀气却让项福魂飞魄散。项福急急叫道:“且慢!好汉脚下留情!死可以认,但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少年闻言,哈哈大笑,笑声清朗,满座皆闻。
      “好!”他神采飞扬,“你且听真——我乃松江府陷空岛,江湖人称锦毛鼠,姓白名玉堂!”
      他俯身看着狼狈的项福,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死我手里不算亏,反倒给你抬身价。放心去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展昭更是心头一震:“原来此人便是锦毛鼠白玉堂!久闻陷空岛五鼠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正暗自赞叹,却听地上项福杀猪般嚎了一声:“师叔——!脚下留情啊!”
      这回轮到白玉堂愣住了。他眉头微皱:“你叫我什么?”
      “师叔啊!”项福满脸堆笑,“白五爷,您不记得我了?我是项福啊,您哥哥是我授业恩师啊!您小时候,我还见过您……”
      白玉堂脸色骤变。他盯着项福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自己桌边坐下。
      项福赶紧跟上去,点头哈腰赔笑道:“师叔别生气,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师父,还好吗?”
      白玉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哥哥……你师父……已然去世了。”
      项福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圈一红,竟落下泪来。白玉堂看着他,目光中的冷意略略散去,掺进一丝复杂:“我且问你,我哥哥当年是如何教你的?可教过你动不动就对人挥拳?你如今在何处营生?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项福忙道:“师叔有所不知,我如今在安乐侯府上当差,侯爷待我不薄……”
      “什么?”白玉堂霍然抬头,目光如电,“你投在了庞昱这奸佞之徒门下?”
      项福张口结舌,不敢再言。
      白玉堂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再不看他。
      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哭嚎之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踉跄跑上楼来,扑通一声跪在一个老头面前,连连磕头,老泪纵横:“苗员外,苗员外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那钱我实在凑不齐啊!家里揭不开锅……”
      被称作“苗员外”的老头肥头大耳,一脸横肉,皮笑肉不笑道:“当初借钱的时候,可是立了字据。说好三个月还三十两,如今你一个大子儿没还,还想要宽限?嘿嘿,宽限也行,把你家那几间破房抵了,把闺女卖到我们家,再来跟我说话!”
      老者哭得几乎昏厥。
      白玉堂本就不愿再理会项福,见此情景,当即走去,温言问道:“老人家,莫哭。你且与我说说,欠他多少钱?”
      老者抬起泪眼,见是一个衣着光鲜的俊美少年,面含关切,不觉怔了怔,抽噎道:“回公子的话,当初借了五两,说是三个月还,连本带利三十两。老汉我……我实在是还不上啊……”
      白玉堂点点头,转向那苗员外,问道:“可有借据?”
      苗员外被这白玉堂目光一扫,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虚,却仍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白玉堂接过细看,随即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三十两,冷笑着递给苗员外:“三十两也不多,何必在此叫嚣?喏,还你的本利,借据我收了。”
      苗员外接了银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揣起银子匆匆下楼去了。
      老者扑通跪倒,连连磕头。白玉堂伸手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如此。往后莫再借这驴打滚的债了。回去吧。”
      白玉堂做完这些,回头瞥了项福一眼,见他仍讪讪地站着,心中厌烦,也不与他多说,径自下楼去了。
      展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中赞叹不已:“此人不但武艺高强,相貌堂堂,更难得这份侠义心肠!方才那番作为,当真是豪侠本色!若不是我有要事在身,真当与他结识。希望日后还有机会!”
      他收回目光,招手叫过老者:“老人家,那位公子既已替你还钱,我也请你喝一杯酒。方才,他替你还了多少银子?”
      老者感激涕零,忙道:“回这位爷的话,总共三十两呢!”
      展昭点点头,正欲再问,忽见项福霍地站起,快步下楼。展昭心念电转:“莫不是包大人来了?”当即也起身,不动声色跟下去。
      到了楼下,果见远处官道上,隐隐有仪仗旗帜飘动。项福左右张望,便要往那边去。
      展昭岂容他得手?当下装作不经意,脚下使了个绊子。项福正低头疾走,冷不防被一绊,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等他爬起来,哪还有下手的机会?项福只得悻悻而去。
      是夜,展昭换了身夜行衣,依白日老者说的地址,来到苗员外家。这独门独户的小院此刻静悄悄的。
      展昭轻轻跃上院墙,伏身观察。忽觉身侧有极细微风声,若非他耳力过人,几乎察觉不到。他心中一凛,转头望去,只见对面廊柱上,也伏着一个黑影,正探头探脑往院内张望。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轮廓——正是白玉堂。
      展昭觉得好笑:“这人白日里替人还了钱,莫非晚上又要取回去?”
      他见白玉堂盘在柱上,自己也在另一根柱上盘好,两人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又在心中暗笑:“这倒像是二龙戏珠一般。”
      正想着,苗员外之妻提着灯笼从屋里出来。
      展昭见状,闪身入屋,见桌上摆着六封并一小包白花花的银子。展昭心道:“这必是他放高利贷盘剥来的不义之财!这等财物,与其让这厮挥霍,不如由我拿去济困扶危!”
      他正要尽数取走,忽又想起门外的白玉堂。展昭微微一笑,决定给对方留点利息,只将桌上三封收起,飘然而去。
      展昭刚走不久,白玉堂便落入院中。原来他刚刚跟踪料理那妇人去了。此时他闪身入屋,却见桌上放着三封并一小包银子,那小包约莫三十两。
      白玉堂拿起银子,心中一暖,暗忖:“此人倒是个厚道的,行事这般默契,想来也是一位侠义中人。观其身手,本领不在我之下。来日方长,若是有缘,改日结交,江湖再见!”当下将银子揣入怀中,一纵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自奔前程而去。
      正是:
      双侠相逢不相识,苗家寨内各分金。
      他日若得重聚首,方知今夜已同心。

      一
      山路崎岖,马蹄踏碎林间寂静。一辆青篷马车正行至险峻处,忽地从道旁跳出十几个持械毛贼,将马车团团围住。那车夫是个老实汉子,见状急忙勒马,颤声讨饶,只说车中并无多少金银。贼首哪里肯信,狞笑一声,挥刀便上。可怜车夫抵挡不过三两下,便被一刀捅穿胸膛,倒在尘埃里。
      贼众见得了手,便要去掀那车帘。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惊鸿般掠至——正是白玉堂。他手中明晃晃的钢刀映着日光,眩人眼目。他身形快极,刀光更快,那伸手掀帘的贼子只觉颈间一凉,便已身首异处。
      “什么人敢坏爷爷好事!”贼首又惊又怒,瞪着这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煞星。
      白玉堂嘴角一勾,竟是笑了:“问来作甚?反正你们也活不过片刻了。”
      众贼气得哇哇乱叫,一拥而上。玉堂却似闲庭信步,手中钢刀所过之处,惨呼连连,血光迸溅。不过盏茶工夫,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十余毛贼,便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再无半个活口。
      他收刀而立,气息未乱,只望向静默的马车。他正自沉吟是去是留,却见青布车帘微微一颤,一只纤白如玉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将帘子撩开。
      车内款款下来一位姑娘。
      她身上是天青色织金线的罗裙,外罩一件月白褙子,只簪一支点翠步摇,戴一对明珠耳坠,腕上一只羊脂玉镯,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装扮虽力求素雅,但透着不凡的质地与匠心。然这华服美饰,在她容光映照下,竟都黯然失色。
      最勾魂摄魄的是那双眼——天然带着三分上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仿佛漾着一池春水,又似浑然天成的娇媚。
      她先对玉堂盈盈下拜,身段如风拂柳:“多谢恩公搭救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车中金银细软,恩公但取不妨。”礼数周全,端的是大家风范。
      可下一瞬,她目光扫过周遭——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贼人,此刻已成了姿态各异的尸首,猩红的血浸透了黄土。她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捂住嘴,一声惊叫噎在喉咙里,娇躯微颤,几乎站立不稳。
      白玉堂眉头微皱,身形一晃挡在她面前,遮去大半血腥景象,低声道:“别看了。”
      惊惶的目光被迫落回眼前人身上。她见这人面容俊美,身量修长,肩宽腰窄,眉宇间凝着锐利如刀锋的神采,一身武生打扮更显英气勃勃,此刻正略带审视地看着她。这英朗样貌与方才雷霆万钧的身手奇异地融合,让她慌乱的心跳莫名平复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声音仍有些发颤:“恩公……请、请让一让,我要看看老周……就是车夫。”
      白玉堂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开。
      她一步步挪到车夫尸体旁,看见那张熟悉憨厚的脸上凝固的惊恐,胸膛上那个狰狞的血洞,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伏在地上哀哀哭泣。
      白玉堂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他是你家人?”
      她抽噎着摇头:“不是……只是雇来的车夫……没想到,为我驱车,却害了他性命……”言下又是无限悔恨。
      “罢了。你要往哪里去?”白玉堂问。
      “东京汴梁。”
      “东京路远,我先替你赶车,到前面城里,再替你寻个可靠车夫,多雇几个护卫。孤身上路,太过凶险。”他不容置疑安排到。
      她抬起泪眼,忙道:“多谢恩公好意,小女子自有盘缠,到了城中自会雇人,不敢再劳烦恩公破费。只求恩公……送我到城中即可。”
      白玉堂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竟露出些玩味的笑意:“你有钱?够雇人一路护送到东京?”
      “嗯,够的。”她拭了拭泪。
      “哦?”白玉堂轻笑出声,笑容在俊脸上显得莫测,“你倒是敢说。身怀巨资,又告诉我这陌生人,不怕我谋财害命么?”
      她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忽地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让那双媚眼波光潋滟:“不怕。恩公方才救了我。”
      白玉堂脸色倏地一沉,压低声音:“人可是会变的。”
      她笑意却未减,反而更从容些:“恩公若真是那样的人……恐怕就不止谋财害命这么简单了。”
      白玉堂愣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方才刻意营造的阴沉气氛一扫而空。“有趣!上车吧!”他不再多言,利落地将贼人尸首踢开,清理出路,又检查了一下马车,便跃上车辕,执起马鞭。
      马车继续前行,蹄声嘚嘚,碾过山道,车厢内久久无声。白玉堂专注赶车,心思却不由飘向帘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琴音幽幽响起,自帘内传出。琴声淙淙,如泣如诉,将去国离乡、身世飘零的悲戚与苍凉,揉碎了,随着山风飘散开来,每一个音符,都仿佛直接叩在人心最柔软处。
      白玉堂静静听着。这琴声里的悲,不止是曲调本身的悲,更融入了深不见底的哀伤,与近乎绝望的彷徨。
      一曲既终,余韵在山谷间回荡。白玉堂终于开口:“姑娘琴艺高超,只是这曲子……太过伤怀。可是为那枉死的车夫?”
      车内沉默片刻,才传来她的声音:“让恩公见笑了。心有所感,便随手拨弄,污了恩公清听。”
      “顺手拨弄便有如此境界,姑娘必是精于此道。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总弹伤心的曲子,于心神无益。难怪,还会引来毛贼。”
      又是片刻寂静,才听她轻轻叹气:“不是第一回这样走了。以往总算有惊无险。这次……格外倒霉。”
      白玉堂听着那苍凉,放缓了语气:“好了,别难过了。你遇见我,总归不算全然倒霉。”
      再无琴音,也再无话语,只有车轮辘辘,马蹄声声,直至夕阳西下,抵达城镇。
      白玉堂寻了最稳妥的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将马车安顿好。他特意嘱咐掌柜与伙计,对这位独身女客多加照拂,又对那姑娘千叮万嘱:“明日定要雇几个身家清白、有真本事的镖师护卫,切莫再独自上路。银钱事小,安全要紧。”
      姑娘一一应了,再次郑重道谢。
      然而,翌日清晨,白玉堂在自己房中总觉心绪不宁。那女子过于特别,昨日遭遇又太过凶险,他想了想,还是悄悄寻至她房外,却闻得室内一声接一声低低长叹,愁肠百转。
      直到日上三竿,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她已换了身艾绿色衣裙,依旧素雅,眼底却有淡淡青影,显然昨夜未曾安眠。一开门,却见白玉堂抱臂倚着廊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还不去雇人?”他问。
      她似乎吓了一跳,随即面露难色,踌躇半晌,才低声道:“我……想了一夜,对于雇人,实在纠结。”
      “为何?”
      “怕再连累无辜性命。”她抬头看他,“昨日老周……若非为我赶车,也不会遭此横祸。我若再雇人,万一路上又遇险情,岂不是害了更多人?我……我实在承受不起。”
      白玉堂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惊悸,本已放下的“闲事”又被勾了起来。转念一想,罢了,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这女子心性如此,放任不管,只怕真会出事。
      “既然你不敢雇,那我再多送你一程。”他语气轻松,“送你到官道通达的地界,那时路途平坦,贼人稀少,你再自行雇车去东京,如何?”
      她闻言抬头,“这……这如何使得?恩公已救我性命,又护送至此,天大的恩情尚未报答,岂敢再劳烦恩公远送?妾身……心中惶恐难安。”
      白玉堂见她这副纠结模样,故意弯腰凑近她,板起脸回敬道:“你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别死在我面前,就算报答了。不然,”他随即又站起身,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我不是白救你了?”
      哎……真是一张好嘴……
      她都忘了自己在悲伤彷徨。这个人,救了人,还要管到底,偏偏说话又这般……不中听。
      “……好吧。”她终是妥协了。
      二人再次上路。这一次,车厢内传来的乐声更多了。有时是清越的箫,孤高之中透着寂寥;有时是哀婉的琵琶,幽怨声声,如泣如诉;偶尔还有埙声,那苍凉呜咽的音色,更是将亘古悲愁弥漫在空气里。
      白玉堂听了一路,越发确信,这女子绝非普通乐师。她对各种乐器都驾驭纯熟,信手拈来,这需要经年累月的苦功与极高的天赋。更让他心神微动的是,无论何种乐器,何种曲调,经她奏出,最终都归于同一种底色——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悲伤与彷徨,如临深渊;偶尔,在悲音最深处,又迸发出一丝极其短暂、却锐利的决绝,仿佛凝视深渊久了,生出了纵身一跃的冲动。
      这绝不仅仅是车夫之死,或旅途艰险所能解释的。
      马车行至一处风景开阔的河边,白玉堂勒住马,决定问个明白。
      “姑娘,”他敲了敲车厢壁,“可否出来一叙?”
      车帘掀开,她依言出来,河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袂,“恩公有话请讲。”
      白玉堂没看她,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开门见山:“这一路听姑娘奏乐,技艺超凡,白某佩服。只是……每首曲子,无论原意如何,都染上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姑娘心中,似乎藏着极重的心事。昨日你说‘不是第一回这样走’,又‘格外倒霉’,我总觉并非单指路途盗匪。若姑娘信得过我,不妨直言。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她沉默良久,久到白玉堂以为她不会回答。
      终于,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惯常媚意流转的眼眸,映着天光水色,也映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坦然。
      “恩公耳力通神,心细如发,妾身感佩。”她声音很轻,“既然恩公执意要问,且对我有救命之恩、护送之义……有些事,或许不该再瞒。只是……”
      她顿了顿,长长睫毛垂下,复又抬起,直视着白玉堂,“只希望恩公知晓妾身情形后,莫要……嫌弃我便好。”

      二
      “妾身幼时,父母唤我作苏婉娇。姑苏人氏,家中……也算诗礼传缨,小康度日。父母膝下,只我一人。
      “疫病……来得急。月余之间,门庭冷落。后投奔金陵姨母。姨母待我极好,视如己出,她……终身未嫁,我是她唯一的牵念。
      “上元灯夜,人潮如织……醒来时,已在船舱底。与姨母,就此离散,天涯杳杳。”
      再然后,是扬州,是“倚香院”,是嬷嬷审视货品般的目光。“她们见我识得几个字,有些底子……便请人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乃至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她们说,要养一株真正的‘瑶台仙品’,而非路柳墙花。
      “这几日途径凶险,又历生离死别,故此,有感而发。”
      故事讲完了。没有泪,没有怨,连一声叹息都吝于给予。
      白玉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河面的粼粼波光在他眼中晃动,却聚不成焦点。
      他仿佛又被置于偌大宅院,又回到十四岁那年的漫长夏日……那些被他用江湖风霜、兄弟喧闹、纵马狂歌覆盖的记忆,此刻被她的三言两语,全部打开,洪流倒灌,寒意刺骨。
      原来……孤独的形态,并非只有一种。
      他忽然懂了。她不是在弹琴,她是在用音符,一遍遍描绘自己灵魂的形状。而整个江湖,或许只有他——这个同样失去一切、在孤独中野蛮生长出另一副盔甲的灵魂——能听懂。
      “你……”他喉结滚动,仓促地抓住一个可以安放震撼与敬意、而非怜悯的东西,“……会这么多乐器,奏得……这样好。我还以为,是宫廷乐师。”
      苏婉娇侧过脸。那俊美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鄙夷、猎奇或同情,而是另一种情绪。
      “恩公过誉。音律之道,同源异流。通了琴理,箫管筝琶,触类旁通。”她眼波流转,落在他那柄形式古雅的钢刀上,“好比你们习武之人,精了一门兵刃,再习旁的,总归……容易些。对吗?”
      好比你们习武之人。
      轰然一声,天地俱寂,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也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
      是了。
      如果她是男子,此刻或许也会精通“十八般兵器”,活得光芒万丈,无所顾忌。
      而如果他,遭逢她那样的厄运,岂不也会和她一个下场?
      他们仿佛站在命运长河截然相反的两岸,被抛入南辕北辙的漩涡,一个在光天化日下纵情燃烧,一个在无边夜色里沉默歌唱,却在灵魂最深的谷底,照见了彼此一模一样的孤独与不肯向黑暗臣服的倔强。
      他转回头,直视着她,抬手,抱拳:“在下,白玉堂,字泽琰,浙江金华人氏,现住松江陷空岛。江湖人称‘锦毛鼠’。”
      苏婉娇蓦然抬眼。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鲜衣怒马、剑挑不平、恣意妄为又侠肝义胆的传说,骤然照亮了她灰暗记忆的角落。那是她困坐愁城时,偶从客人口中听来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惊鸿一瞥,是她内心深处不曾磨灭、却也不敢奢望的幻梦。
      她唇边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原来……是白五爷。”她轻声道,语气里有惊叹,有恍然,“看来,婉娇这一路颠沛……确实不算全然倒霉。”
      四目相对,两个同样失去一切、又在绝境中开出截然不同却同样璀璨之花的灵魂,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共鸣。
      白玉堂不再多言,只利落道:“上车吧,我送你到东京。”
      苏婉娇微微一愣,他已转身去牵马。她心中漾开一圈无声却无法平复的涟漪。

      三
      日暮时分,又到一座城镇。晚膳时,白玉堂领她去城中最好的酒楼,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他神态自若,仿佛在宴请另一个自己。
      “恩公不必如此破费……”苏婉娇受宠若惊地低声说。
      “叫我名字就行。”他打断她,眼神明亮,“或者,泽琰。你怎么称呼?”
      “……阿娇。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那我也叫你阿娇。”
      苏婉娇捧着厚厚的菜单像捧着烫手山芋,翻来覆去看半天,只迟疑地指了两个最寻常的菜名。
      白玉堂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就笑着伸手拿过菜单,合上,冲她挑了挑眉——像是在说“瞧我的”,然后招手唤来店小二:“你们什么菜是招牌?什么菜最贵?”
      小二眼睛一亮,滔滔不绝报起菜名。
      “都上。”
      “别别别!”苏婉娇慌得差点站起来,双手连摆,“吃不完的!”
      白玉堂转头看她,带着戏谑的笑意和哄人的意味:“来都来了,不尝尝特色怎么行?那贵的想必是好的,别担心浪费,咱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再说了——”他唇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你可别小瞧我哦。”
      苏婉娇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再阻拦,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看来,白五爷叫我不要露富,你自己倒是不怕呢。”
      “叫我名字就行。”白玉堂笑意里添了一丝促狭,“别让我说第三遍了。”
      像一个少年在立规矩时忍不住流露出顽皮,带着“我很认真”的神气。
      苏婉娇于是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软,一字一顿:“好,泽——琰。”
      白玉堂满意地点头,这才语气带点理所当然的骄傲,接上话茬:“我怕什么?难道还有人敢谋我的财、害我的命?”他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还是怕别的什么?”
      苏婉娇闻言,不闪不避:“对你谋财害命,肯定没人敢。”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但图你别的……可没什么不敢想。”
      白玉堂来了兴致:“图我什么?”
      苏婉娇轻轻一笑,笑声像风铃摇曳:“别人图我什么,就图你什么。”
      白玉堂闻言笑起来:“那倒有趣。不过,我也不能因为怕这个,就不出门了。”
      苏婉娇点点头:“正是了。还是男人好,什么都不用怕。”
      她语气里的落寞极淡,却被白玉堂敏锐地捕捉——自己方才那番话,何等轻巧。
      沉默只一瞬,他便扬起笑脸:“其实,我之前也曾希望是女子呢。”
      苏婉娇满脸不可思议:“为什么?”
      白玉堂单手托腮,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身为女子,肯定有人求亲,我就能成家了。”他转过头,冲她天真一笑。
      苏婉娇闻言,眼中浮起一层柔软的光,轻声说:“嗯……有家,多好啊。”
      这话轻轻刺在白玉堂心上。他又忽然意识到:完蛋,说错话了……她虽是女子,这个身份,连求娶都是奢望……
      他搜肠刮肚想圆场,苏婉娇却已先开口,语气恢复了轻松:“你想成家也不难啊,你自能去求娶别人。”
      白玉堂立刻顺着接话:“那不一样。我得主动提亲,三媒六聘,可麻烦多了。”
      苏婉娇摇摇头:“你呀,就是没有想娶的人。不然哪会嫌麻烦?多麻烦你也会急着娶进门。”
      白玉堂随即点头:“或许吧。”他心里却想:她不知道,我最孤独、最想有个家的时候才十四岁,那会儿就算去提亲,也没人会答应呢。
      但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是笑了笑。
      说话间,菜品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酒也上来了,碧莹莹倒在白瓷杯里,煞是好看。
      白玉堂举起杯:“来,阿娇,敬你。敬咱们这一路有惊无险。”
      苏婉娇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也敬你,仗义相救。”
      两人相视一笑,饮尽了杯中酒,话匣子彻底打开。苏婉娇突然指着米汤问:“泽琰,你说,为什么煮饭的汤好喝,煮面的汤却没人喝?”
      白玉堂咬着筷子想着——自己没想过呀。苏婉娇见他这样,笑得花枝乱颤:“因为煮饭是直接煮米,有米油,口感好,而且还有锅巴的香味。面条都是磨过的麦子做的,什么都煮不出来了,不好喝了!”
      白玉堂拍案叫绝:“你真会想!”
      苏婉娇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我没事就七想八想,而且最会编故事了。小时候父母给我讲故事,我听着不过瘾,就自己想着往下编,能编七八个结局。”
      白玉堂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觉得新鲜,很有意思。
      “那你能不能讲讲,你编的那些故事?”
      “好。”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正襟危坐,“话说,从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庙?”
      “别捣乱!”苏婉娇嗔他一眼,那一眼的风情,让白玉堂心头微微一跳。
      “好好好,我不捣乱。”他立刻投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苏婉娇于是开始讲。她讲得绘声绘色,白玉堂时而大笑,时而惊呼,时而追问。周围的食客频频好奇地向他们张望,两人浑然不觉。
      邻桌一对中年夫妇,丈夫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只见靠窗的雅座上,一个貌比天仙的姑娘正比手画脚说什么,说到兴起处,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她对面身姿挺拔的少年看着她笑,自己也笑,笑容明朗得像窗外的月光。
      夫妻俩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只那笑意,一直挂在嘴角。他们或许以为,这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小儿女,或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正享受着人间最寻常的欢喜。
      但白玉堂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姑娘很有趣,和她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心里也莫名地轻快。他这么想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苏婉娇也正看着他。她见过太多男人,老老少少,形形色色。她太懂男人,懂他们的眼神意味着什么,懂他们的殷勤图谋什么。
      可她不懂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像山间清泉。他看她时,眼里只有纯粹的欣赏、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
      是兴致。
      就像他对一道新菜、一个新故事、一场新鲜对话的兴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奇异的感觉——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窗外,夜色渐深,灯火阑珊,两人依旧有说有笑,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却没有一个人想起要离开。
      翌日清晨,苏婉娇下楼时,晨光恰好洒在客栈门口。白玉堂已套好马车,听见脚步声,回头望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他像个邀她同游的少年。
      她仿佛被阳光晃了眼。

      四
      马车出了城,驶入山野。溪流潺潺,鸟鸣清脆。玉堂停下车让马儿饮水歇息。婉娇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望着远处的翠色山峦和蔚蓝天际,眸中光华流转。她忽然提起裙摆,步入路旁开满野花的草地,随着鸟鸣与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即兴起舞。她与风共舞,与光同尘,旋转,舒展,裙裾绽开如花,发丝飞扬。
      白玉堂原本靠在车辕上,此刻不由得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灵动的身影。他竟一时忘了言语。
      “……你去东京,究竟做什么?”待她舞罢,他问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些。
      “有家楼馆,请我去献艺。”她拭去额角细汗,气息未平。
      “必是城里最大的一家吧?”
      “你怎么知道?”
      白玉堂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窘迫,耳根微微发热,急忙澄清:“我……我不知道,我猜的。”他语速快了些,“我看……你琴弹得好,舞也跳得好……如此出类拔萃,定是去最好的地方。”
      苏婉娇将他瞬间的模样尽收眼底。她眼波流转道:“我不止会跳舞,还会唱歌呢。”
      “那必然如天籁之音。”
      “不敢当。”她转身望向山林,“不过,这些倒真是我喜欢的,沉浸在曲调舞姿里,就能忘了……许多烦忧。”
      “所以你方才……是情不自禁?”
      “是啊。”她回眸,“看见这般美景,只想舞蹈,或是放声歌唱。”她顿了顿,真心道,“我极爱这自然山水,一点也不喜那城市牢笼。”
      “城市不好么?”
      “城市里……只有人,满眼都是人。”她微微蹙眉,“不像这里,有各种生命。花草树木、山川湖泊,各自安静活着,又仿佛都在悄悄说话,自在得很。”
      白玉堂被她孩子气的比喻逗笑了:“山川湖泊,哪有生命。”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她立刻转过头,眼眸清澈而执拗,“说不定,山有山神,水有水灵。它们只是活在更大的时辰里,一动一静,便是我们的一生。它们看我们,大概就像我们看朝生暮死的蜉蝣。”
      白玉堂忍俊不禁:“世上哪有神灵。若真有,怎会眼睁睁看人间疾苦,见死不救?”
      苏婉娇安静了片刻,认真思考他的问题。然后,她轻轻地说:“或许……在它们看来,人间悲欢,如同四季更迭、云聚云散,是天地间自然流转的‘道’。风不会因一朵花将谢而停步,雨也不会因一穴蚁将被淹没而改道。万物各有其轨迹与时节,强加干预,反乱了更大的平衡。”
      “哪有那么多‘道’?”玉堂更信手中的刀,“我看都是意外。若说因果,老周何辜?你之遭遇,又是什么因果?”话一出口,他再次后悔,怕触痛她。以后说话前还是得先想想……
      婉娇却只是眼神更幽深了些。“因果未必只在眼前。就像种子入土,未必明年就发芽。我们此刻相遇,焉知不是很久以前——或许是上辈子——埋下的一颗种子,如今到了破土之时?”
      玉堂心中一动,但仍坚持说:“哪有人世轮回,人死如灯灭,珍惜眼前,活好当下,才是正理。”
      婉娇凝视着他,忽然问:“你难道……就没有下辈子想见的人么?”
      “当然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想见我的父母。”
      “你父母也……”婉娇掩口,眼中瞬间涌起真切而浓烈的怜惜,“什么时候的事?你一定……很难过,很想他们吧?”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好些年前了。”他望向远山,“我已很少想起,也不太难过了。”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儿,婉娇才用很轻的声音说:“也许……你们下辈子真能重逢。也许他们早已入轮回,正以别的模样,陪在你身边呢。”她忽然弯腰,从脚边摘下一朵淡紫色的野花。她将花簪在鬓边,然后侧头看他,“说不定,就是这朵花。”
      白玉堂看着眼前女子执着的眼眸,心底惯常非要辩个是非对错的锐气,忽然消散了。他想起自己失去至亲后的巨大空洞和疼痛,而她被抛入更绝望的深渊,无人可依,无路可退。她所相信的,是一个孤独灵魂在绝境中,用尽全部想象为自己建造的精神世界。他怎能再用“现实”的刀锋,去质疑她赖以生存的铠甲?
      于是他不再争论,反而起了逗她的心思,指了指她发间:“你说它是我父母?那你怎把它摘了?”
      婉娇却为这傻问题奇怪地瞥他一眼:“花开花落,四时轮回,明年它还会再开的,”她指向草丛中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又指指自己鬓边,“而现在,它能多陪我们一程。”
      山风拂过,她鬓边花朵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附和。
      白玉堂望着她,忽然笑了:“该启程了,前面的路还长。”
      他向她伸出手,给了一个自然而然的邀请。
      苏婉娇看着他伸出的手,阳光在他掌心投下暖色光斑。然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嗯,路还长。”她低声应和,眼中有光,“你究竟信不信我呀?”
      “信。”

      五
      白玉堂躺在床上,山野间的一切清晰浮现,尤其是指尖残留的、握住她手时的触感。
      他当时并未多想,仿佛只是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可此刻夜深人静,那感觉却反复摩挲着记忆,带着异样的清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牵了她的手。
      心口微微一悸,竟掠过一丝陌生的慌乱。没意识到时行云流水,意识到了,那画面便陡然染上了别样的意味。以后……该怎么如常面对她?
      翌日,白玉堂起得格外早,却难得有些浮躁。见苏婉娇房门开了,他努力想摆出往日那般爽朗随意的姿态,却显得有些刻板。
      “早。”“用饭吧。”“该启程了。”
      话语简短,目光却不太敢在她脸上久留,仿佛她鬓边那朵无形的花还在灼灼发亮。
      苏婉娇于风尘中见过太多情态,这份欲盖弥彰的僵硬与躲闪,如何瞒得过她?她心中先是微微一沉,疑心自己是否唐突或惹他不快,但细看他并非厌烦,反而罕见的局促。
      她却不敢深想,更不敢问,只好垂下眼帘,更温顺地应着。
      马车再次上路,弥漫着微妙的寂静,比初识的沉默更令人心慌。他专注于前方道路,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终于,她取出了那张琴。乐声响起,音符像踮着脚尖的舞者,有些迟疑,有些探寻,在寂静的空气里小心翼翼地点踏,时不时悄然飘向那个沉默的背影。
      一曲将尽未尽之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帘外传来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带着一丝紧张:“能让我弹弹吗?”
      苏婉娇忙将琴抱出:“请。”
      白玉堂却没有接。“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我可以跟你一起弹吗?”
      苏婉娇有些诧异。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车厢内各式乐器,最后,在锦瑟上落定。他耳根已染上薄红,却强撑着镇定,指向锦瑟:“你弹那个,可以吗?”
      她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神色,心中忐忑化作唇边了然的笑意。她抱起锦瑟,指尖拂过冰弦:“当然。你想合奏哪一曲?”
      “都行。”他终于看向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你先弹吧,我再和你。”
      她不再多言,垂眸敛息。指尖拨动,锦瑟华年,比琴更幽深,更缠绵,如月下潮生,暗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愫。
      白玉堂闭目静听,捕捉她乐声里的呼吸,然后,在某个流转的间隙,他修长的手指落了下去。
      琴声加入。
      初时有些生涩,仿佛试探着触碰另一个灵魂的边界。但很快,琴音便抓住了瑟韵的脉络,清幽的琴声缠绕着空灵的瑟响,一个如鹤唳晴空,明朗而执着;一个如鲛人夜泣,幽婉而多情。时而琴声引领,时而瑟音回转,像两条初识的溪流,各自奔淌,却在不期然的碰撞中,激起更晶莹的浪花,汇成更丰沛的合鸣。
      一曲终了,余韵在旷野中袅袅消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悠长,仿佛不愿离去。
      白玉堂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仍虚按微微颤动的琴弦,感受着共鸣的余波自指尖传来,与他胸腔里鼓荡不休的节拍隐隐相和。
      他缓缓抬起眼。
      心中第一次涌起陌生的悸动,不知如何开口,如何描述,只能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化作音律,诉诸琴弦。他期盼又忐忑地望着她。
      苏婉娇也正回望他,怀中锦瑟未放,眼眸映着天光与他此刻的身影,还有沉浸在乐声交融中的悸动。
      所有笨拙、试探、含糊、躲闪,忽然都沉淀了下去。
      她懂了。
      但是,她慌了。
      苏婉娇低下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沉吟半晌,才用极力维持平稳的声线,轻轻开口:“五爷……您的心意,婉娇心领了。”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只是……怕要让您失望了。”
      白玉堂怔住,方才充盈心间的暖流骤然一滞,化为冰冷的困惑。他望着她,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目光却执拗地不肯移开。
      她无法再回避:“婉娇……身在贱籍,沦落风尘,恐会玷污您一片真心。”
      白玉堂脸上的愕然渐渐沉淀。他并非天真到不知风月场所意味什么,只是当这一切与她——与这个会编故事、在山野间起舞、相信万物有灵、用乐声与他灵魂对话的阿娇——联系起来时,带来的不是鄙夷,而是更尖锐的心痛。他想起她描述过往时的平静,原来底下藏着这样深的自我厌弃。
      他沉默片刻,理清自己汹涌的思绪,然后缓缓开口:“我白玉堂,从未对哪位女子动过心。”他直视着她,不容她闪躲,“既然此刻心意明确,我便不会装作看不见,或者退却。”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你无需担心这些。我会为你赎身,帮你脱籍。”最郑重的承诺随之而出,“只要你对我,有相同的心意。我一定明媒正娶,迎你进门。”
      “明媒正娶”四个字,像惊雷炸响在苏婉娇耳边。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泪水瞬间盈眶:“万万不可!五爷!你我身份,云泥之别!这……定会毁了您的清誉前程!”
      白玉堂几乎要冷笑,他语气放缓,甚至带点自嘲:“我白家不过一介商贾,并非高门大户,何来清誉前程?”
      商贾……她心中稍缓,但更深的恐惧又攫住了她:“我……我还……恐怕……难以……”她闭上眼,泪水滑落,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泣血,“早些年……曾有过意外……”
      白玉堂的心猛地一沉。
      她浑身发抖,继续说着,语速很快,像要尽快结束这场凌迟:“我很害怕……告诉了嬷嬷。她们……她们给我灌了药……我还挨了打……”她浑身开始颤抖,“后来……就再也没有过。
      “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明媒正娶?”
      白玉堂闻言,仿佛亲眼看见她如何在年幼无助时,遭受了身心双重摧残。他想象不出具体情形,那必然是人间炼狱。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再次开口时,带着决心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力量:“阿娇,你受苦了。”他唤她的名字,让她看向自己,“你过去的日子,是劫难,但不是你的罪过,也绝不能决定你的未来。我们……都还年轻。”他试图给她希望,却又不敢轻许渺茫的承诺,“你若有此心,我好好照顾你,你安心调理,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然后,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说出了最笃定的话:“更何况,我想要的,只是你。我没想过再要其他。有你,就够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苏婉娇苦苦支撑的心防。
      一直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她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积压了太多委屈、恐惧、自我否定,是突然被一份如此厚重而霸道的接纳与珍视狠狠撞开,情绪决堤的崩溃。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肺腑里的寒气都哭出来。
      白玉堂见她哭得撕心裂肺,心中酸楚难当,再无任何犹豫。他上前一步,将她轻轻而坚定地拥入怀中。
      娇躯入怀,带着泪水的湿意和轻微的颤抖,有些冰凉。但就在环住她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心中某个空缺了很久、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角落,被妥帖地填满了。
      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受惊的孩童,低声在她耳边重复:“别哭了……阿娇……别哭了……”他的声音蕴含着无限耐心,“我在呢。我会一直在。从今往后,没人欺负你了。”
      他感到怀中哭泣渐渐转为抽噎,才轻轻松开些许,低头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极轻地拭去一滴泪,问出了最终的问题:“只要你也愿意与我在一起。阿娇,你愿意吗?”
      他紧张地等待,屏住呼吸。
      “愿意的话……就点点头?”
      婉娇抬起泪眼,看着他写满紧张与期待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光芒驱散。
      她用力点头,应了一声:“嗯。”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让他神魂震荡。他高兴得更紧地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清香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闻过最幸福的味道。

      六
      表白心意后的白玉堂,喜悦如脱缰的野马,再也无需掩饰。
      傍晚,马车驶入了南北漕运重镇——泗州。运河两岸灯火如昼,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果是繁华之地。白玉堂再不似前几日那般刻意保持距离,他带着苏婉娇穿行在热闹的街市,为她挑了一支上好的羊脂玉簪;领她去最负盛名的“临淮楼”,点了一桌淮扬名菜,还要了一壶据说窖藏十年的兰陵美酒。他看着她试簪时眼底的欢喜,品尝佳肴时微微眯眼的满足,只觉世间所有光彩,都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等华灯初上,酒足饭饱,他送她回到了她那间上房门口。
      “我知你不喜城市喧嚣,”他望着她,眼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格外亮,“所以,请等一等。”
      不多时,他再次出现,手里竟捧着一大束花。并非城中花肆的娇艳名品,而是路途中采摘的——主要是一簇淡紫的野菊与桔梗,其间星星点点缀着白色的小雏菊和鹅黄的蒲公英。
      苏婉娇接过这捧生机勃勃的野花,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叶片,心口却滚烫:“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紫色?”
      白玉堂得意地笑道:“那日山道边,满地野花,你独独摘了紫色的簪在鬓边。”
      “那……你什么时候摘的?我怎不知?”她惊叹不已。
      “秘密。”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留下两个字和一阵酥麻。然后,他替她推开房门,“好好休息,我的阿娇。”
      房门轻轻合上,苏婉娇抱着花走回房中,将脸埋入花间,深深呼吸。
      他多爱我啊。甜蜜与悸动如同藤蔓缠绕心房。我也这般爱他。可我能给他什么呢?
      她坐在梳妆台前,一个决定,在沉静的夜色里悄然成型。
      白玉堂回到自己房中,回味这一日点滴,只觉满心充盈。解衣欲歇,却听见房门被轻轻叩响。
      “这么晚了你……”他一边问着,一边匆忙披上外衫打开房门,话音未落,却僵在原地。
      门外,苏婉娇俏然而立,却与白日迥然不同。
      她换上了一身藕荷色轻容纱襦裙,领口开得比往日略低,恰到好处露出隐约沟壑,□□半掩;外罩丁香紫刺绣褙子,用了半透的鲛绡纱,烛光透过,隐约勾勒出窈窕身形与细腻肌肤;鬓上那支新买的羊脂玉簪与翡翠滴珠耳坠相互辉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脸上施了精致妆容,唇上点了鲜艳的胭脂,显得丰润诱人,眼角也特意描画,平添几分摄人心魄的妩媚。
      她见他开门,并未立刻说话,只盈盈笑着,眼波如醉,声音比平日更娇三分:“五爷,外头有些冷呢,让我进屋说吧。”说罢,不等他反应,便如一只翩跹的蝶,自然而然侧身进了屋,步履间裙裾微漾,带着一阵混合着脂粉与体香的暖风。
      白玉堂在门口呆住了。一方面,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世之美震撼得脑中一片空白;另一方面,一个巨大的问号砸了下来:她这是……唱哪出?
      他本能关上房门,走到她面前,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和理智:“我的好娇娇,这么晚还不睡,明日还要赶路呢。你若是路上乏了睡着了,我可就听不见你奏乐了,那该多无聊?”
      婉娇却以袖掩面,轻轻一笑,笑声甜腻婉转,恰到好处,无可挑剔:“五爷,前些日子,您不是还教导婉娇,要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么?”她抬起眼,直勾勾望着他,“眼下正是夜色渐深,良宵难得,五爷……何不抓住这个‘当下’呢?”
      啊这……
      白玉堂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稳了稳心神,试图将对话拉回正轨:“我的娇娇,你白日可还有话未尽,想此刻与我聊聊?”
      婉娇闻言,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唇上,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神态娇憨:“五爷不困么?您方才还催我早些安歇呢。不如……”她朝他缓缓走近一步,吐气如兰,“我们……安歇了吧。”
      说罢,她几乎要贴到他身前。
      大事不妙!五爷大惊,连退数步:“万万不可!”
      婉娇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但迅速调整,媚态重新浮现。她轻轻低头,摆出一副略带委屈的模样,声音更软:“五爷,您白日里……不是还说,爱着我么?”
      他轻轻叹气,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眸深处。
      “阿娇,”他唤她,声音很轻,却令人心安,“你不必这样。”
      婉娇疑惑地抬眼。
      “我爱你,”他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我不能让你以这样的姿态来‘取悦’我。”
      “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但现在……好像我不是你的爱人,倒成了你的……恩客?”
      最后两个字,像重锤敲在阿娇心上。
      不是的!不是的!
      她脸上的妩媚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慌乱与羞愧。她想解释,想说她只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他,想用她最有价值的“本钱”来回报他汹涌的爱意,来证明自己同样炽热的感情……绝没有想玷污这份爱情的意思!
      见她手足无措、泫然欲泣的模样,五爷眼里最后一丝严厉也化为怜惜。他忽然笑了,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在她鲜艳的朱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染上一点嫣红。
      “瞧,”他语气轻松了些,“你的唇,本就红润好看,何需涂抹这么重的胭脂?回去,洗了吧。”
      他揽过她的肩,不再给她任何表演空间,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带她朝门口走去。
      “明日还要赶路呢,快去轻轻松松、舒舒服服、踏踏实实、自由自在地睡一觉吧!”他像叮嘱一个贪玩晚睡的孩子,推开自己的房门,“我送你回去。”
      婉娇一路被他半揽着,始终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羞窘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感也在疯狂滋长。
      他替她推开房门,看着她走进去,在门边停下,朝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晚安,阿娇。好好睡。”
      房门在他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她怔然的身影。
      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白玉堂脸上明朗的笑容才骤然消失。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深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先前被强行压下的所有感官记忆,轰然反扑。
      她领口下白皙的肌肤,纱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耳坠晃动时折射的碎光,睫羽轻颤的模样,还有……那抹他触过的、娇艳欲滴的唇……
      方才义正辞严拒绝时有多么镇定自若,此刻独自面对这空旷走廊,就有多么心浮气躁、气血翻涌。
      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脚步越来越急,仿佛走廊被无限延伸,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冲进房门,他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栓死,背靠着门板喘息。
      眼前全是她的样子,盛装的,妩媚的,羞窘的,怔忪的……无数画面交织,最终都汇成灼人的燥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冲到盆架前,脸埋进冰冷的水里。刺骨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可抬起头,水珠顺着额发滴落,镜中那张年轻的脸依然泛着红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烦躁地扯开衣领,又冲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木窗。夜晚的凉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夜市依稀的喧嚷,吹散了房中残留的暖香与脂粉气。
      可这风,吹得散气味,吹不散脑中越来越清晰的画面,更吹不熄身体里愈演愈烈的邪火。他强迫自己去想最无趣的事——机关图谱、明日路程、之乎者也……可那些影像一出现,就被她眼角的媚色、唇上的朱红、纱衣下起伏的轮廓……蛮横地击碎、取代。
      他才十七岁。平日的骄傲、冷静,在此刻最原始的喧嚣面前,不堪一击。他自以为是的定力,被她那番精心又笨拙的献祭,搅得天翻地覆。
      徒劳的抗争持续了不知多久,最终被越来越清晰的反应彻底击败。他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扑向床铺,将自己狠狠摔进被褥里,脸深深埋入枕头,仿佛窒息感能驱散那股灼热。他紧紧攥着锦被,手背青筋微显,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寸肌肉都蓄积着无处释放的张力。
      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更鼓隐约传来,夜还很长。

      七
      好在精神过于紧张疲惫,白玉堂终于还是浅浅睡去。天色微亮,他依习惯起身,洗漱完毕去套车时,正遇见苏婉娇从房中出来。
      她脸上带着自然的红晕,眼眸清澈明亮,唇边噙着一抹宁静满足的笑意,显然昨夜睡得极为安心。见到他,那笑意便绽开,如同手中那捧沾了晨露的花儿:“泽琰,早。”
      白玉堂望着这张明媚无忧的笑脸,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一种因自己整夜煎熬而对方却浑然不知的、略带无奈的宠溺。他下意识将它压回心底,只回以一个明朗的笑容:“早,阿娇。睡得可好?”
      “很好。”她点头,目光温软。
      二人有了更无形的默契。他们依旧白日赶路,畅聊江湖见闻、诗词音律;停车歇息时便合奏一曲,琴瑟和谐更胜往昔;傍晚寻城中最好的酒楼用饭,然后依旧各自回房安歇。
      这般相处,倒也安宁惬意,仿佛泗州那夜的旖旎与煎熬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这天,他们抵达应天府。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院中,只余他们二人,一壶酒,满天星斗。
      婉娇指着天河两岸的星,声音轻柔,评论着古老的传说。可她的目光,却从浩瀚星空,悄然落回身侧人的脸上。篝火跳跃的光芒,在他的侧颜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长睫垂下时掩住眸中锐利,抬眼望向夜空时,又亮如寒星。
      真好看啊。她心口被这认知轻轻撞击。不仅俊美,更是鲜活、明亮、带着少年锐气又混合了沉稳矛盾的特质,是她灰暗人生里从未见过的光彩。
      她望着他,竟出了神。直到他察觉视线,转过头来,清澈目光直直撞入她眼底。
      “怎么?”他问,“在发呆?”
      她稳住心神,抛出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泽琰,”她唤他,带着亲昵的试探,“你到底……多大年纪了?”
      “十七。”
      “哦……”她点头,“比我还年轻一点呢。”
      “想必也是。”他理所当然地接话。
      “为何‘想必也是’?”
      “因为……”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很成熟。”她应对世事的态度,话语间的通透,甚至偶尔流露的忧郁,都带着超越年龄的沉淀。
      成熟。
      这个词落在苏婉娇耳中,激起了别样的涟漪。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吗?她暗自思忖。或许在阅历与心性上是。但随即,一个更隐秘的念头窜起:可我……一定还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因为,我尚未经历过灵肉合一的爱恋,未曾得到过……我深深爱慕的男子。
      她的目光再次凝注在他脸上,篝火在他眸中跳动,仿佛燃进她心里。我爱的男子,此刻就在眼前。我为什么不能得到?我……很想得到。
      “你怎么了?”白玉堂见她眸光水润,怔怔望着自己不语,“喝多了?”
      “没喝多呢。”她嫣然一笑,伸手去拿石桌上的酒杯,却被他抢先一步捞走。
      “别喝了,”他目光扫过她绯红的面颊,“你脸都红了。”
      是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些发烫。但她心知肚明,这热度,绝非几口薄酒所能致。
      “还给我。”她坚持。
      白玉堂轻易将酒杯举到她够不着的高度,顺势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她有些气恼的模样,恶作剧般晃了晃酒杯,声音压低,带着诱哄与挑战:“想要?就自己来拿。”
      苏婉娇果真绕着他,试图去夺那只酒杯。她伸手,跳跃,衣袂飘拂,发丝轻扬,带着酒意与决心,流露出不自知的娇媚。白玉堂只是微微侧身,移动手臂,便让她一次次扑空。
      终于,她一个急切,脚下绊了一下,轻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稳稳地,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白玉堂早已预料,手臂一揽,便将她稳稳接住,彼此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酒气和夜风的气息,混合成令人眩晕的暧昧。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微微喘息、面红如霞的模样,眸色幽深如夜:“真的想要吗?”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火光映亮了她的眼眸。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然想要,”
      停顿。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你。”
      这个字,像一支裹着蜜糖的箭,精准无误射穿了他残存的理智与克制。仿佛有暗流汹涌的旋涡逐渐成形,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勒得她微微蹙眉。
      他保持拥抱的姿势,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将话语轻轻送入她耳中:
      “想要……”
      “就自己来拿。”
      没有丝毫犹豫,她踮起脚尖,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带着决绝的温柔与积蓄已久的爱恋,印上了他的。
      白玉堂呼吸猛地一滞,大脑短暂的空白。随即,排山倒海的感觉席卷而来。怀中温香软玉,唇上柔软甘甜,鼻息间尽是她醉人的气息。他感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想要,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时刻,等待她以最本真的自我走向他。
      而现在,时候到了。
      他想要她。从心灵到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渴望。他很想,想与自己深爱的人,一同经历这场必然的、甜蜜的、足以让人脱胎换骨的成长。
      他不再犹豫,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去抗拒,加深了这个吻,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与温度。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蒸腾,化为更浓烈的情潮。
      篝火的余光透过窗棂,在客房内投下摇曳朦胧的光影。衣物在急切而笨拙的亲吻与摸索中,一件件委落于地,如同剥开一层层无形的壁垒。最终,毫无阻隔的相贴,激起两人同时的战栗。
      对白玉堂而言,这感受全然陌生,却汹涌得足以灭顶。掌心下是她细腻如脂的肌肤,呼吸间尽是她馥郁的气息,听觉里是她压抑的轻喘与自己的心跳轰鸣。最原始的渴望与莽撞的冲动,驱使他探索,贴近,占有。
      在他每一次因未知而迟疑时,她总能为他指引。他在这无声的教导下,贪婪地感受她每一寸曲线,也感受着自己体内从未被唤醒的,火山般咆哮的力量。
      终于,关键的一刻来临。
      他试探着,却被瞬间攫取了所有心神。婉娇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他动作骤停,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疼?”
      黑暗中,她的眼眸在微弱的光里,没有痛苦,只有氤氲的、迷醉的水光。他看见她摇了摇头,发丝扫过他的手臂,有点痒。
      “那……是什么?”他追问,气息不稳。
      婉娇微微抬起上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然后,一个极轻,却带着无边媚意与满足的字眼,羽毛般飘入他耳中。
      只此一字。
      却像点燃炸药库的一点火星,他再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和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低吼与呻吟。同时,他也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刻意的婉转,而是难以自抑的呜咽,如同最醇烈的酒,最勾魂的曲,让他理智尽失,只想更深入、更彻底地融入这场由两人共同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宣泄着积压已久的爱恋、渴望与澎湃的生命力,任由感官的快意如潮水般一波波叠加,攀升。那是一种奇妙的晕眩,仿佛被抛上云端,又仿佛沉入暖洋,四肢百骸都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就在他以为这美妙会无限累积,永无休止,就在他几乎要溺毙在这极致欢愉的前一秒。
      毫无预兆地,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战栗,猛地炸开!
      像紧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像攀登至顶峰的旅人一脚踏空,又像在无边黑暗中目睹了最绚烂的日出。
      那不是坠落。是爆炸,是飞升,是所有感知在瞬间被抛向极致的白光,然后粉碎,重组。
      他猛地僵住,失控地痉挛,一下,又一下,将所有热望,所有爱意,所有初次识得此中滋味的震撼与狂喜,毫无保留地倾注。
      原来……不断攀升的尽头,是山崩海啸般的释放。原来与她融为一体最美妙的滋味,并非只是过程中的缠绵,更是这最终毫无保留的交付与契合。
      陌生的狂潮席卷了他,冲刷掉少年最后一丝青涩的懵懂,留下了烙印般的,关于爱与欲的崭新认知。
      而苏婉娇,又何尝不是?
      她不介意他的莽撞与生疏,那恰恰是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证明。他每一次难以自持的颤抖,每一声情不自禁的呻吟,都让她心中爱意满溢。当她最终感觉到他突然停下,和随之而来的温热时,圆满的暖意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渗入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角落。
      那不仅仅是被填满的感觉。那是被彻底接纳,彻底滋润,彻底爱过的完整。仿佛过往生命里所有残缺,所有冰冷,所有漂泊无依,都在这一刻,被这具年轻而炽热的身体,被这场毫无保留的欢爱,温柔地抚平,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她伸手,环住他仍在微微颤抖的脊背,将脸埋在他颈窝。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彼此渐渐平复的喘息与心跳,在亲密无间的空气中交融。
      她知道。从今夜起,从此刻起,苏婉娇才真正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女人。
      被他,也只被他。

      八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心跳与喘息渐渐平复,化为胸腔里沉稳而满足的共鸣。白玉堂依旧不舍得离开那份紧密相连的温暖,只是稍稍调整,让自己侧卧下来,将苏婉娇整个圈进怀中,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擂鼓般敲在背上。他一条手臂将她牢牢锁在臂弯,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拂开她黏在颊边的发丝,露出她泛着动人红晕的侧脸。
      然后,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不是方才带着掠夺与探索的深吻,而是轻柔的、饱含怜爱与无尽满足的触碰。先落在她汗湿的额角,然后是轻颤的眼睑,接着是依旧滚烫的脸颊,最后流连在她的唇瓣上,浅尝辄止,一遍又一遍。
      每个亲吻都带着笑意,那是无法掩饰的欢愉与自豪。
      星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她倦极而半阖的眼眸上,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她能感觉到身后紧贴的躯体里,那蓬勃的活力与前所未有的放松,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男性初尝情事后特有的、混合着温柔与占有的满足感。
      他亲吻她的耳垂,气息滚烫,在她耳边低低唤了一声:“阿娇……”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有对刚才一切的确认,有对怀中之人的珍视,也有恍然的明悟——今夜之后,他成了男人,一个拥有了自己女人的男人。
      他抱着她,像拥着自己新生的另一半生命。婉娇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更紧地贴向他。她闭上眼,感受着他落在发间、颈侧的亲吻,那吻里的笑意与温柔,比星空更让她沉醉。所有渴望与悸动,都已在这一夜找到归宿。
      有些事不言而喻地改变了。前往东京的最后几日路程,他们不再需要两间客房。
      某晚,在一处沿途驿馆的上房中,缠绵方歇,气息渐匀。白玉堂将苏婉娇拥在怀里,寂静中,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闷闷地响起:“阿娇……一定要去东京吗?不能……直接与我回金华,或者陷空岛吗?”
      话里透着一丝温软的依恋,仿佛想将这甜蜜的旅程无限延长,不愿它抵达终点。
      婉娇在他怀中仰起脸,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毕竟答应了人家,要信守承诺呀。”她指尖抚过他微微汗湿的鬓角,“别急嘛,东京这场……是我最后一场表演了。我向你保证。”
      最后一场。
      像个定心丸,意味着此后,她的舞台将只为一人揭开,她的乐曲将只与一人和鸣。
      白玉堂在黑暗中凝视她明亮的眼眸,那里有爱意,有决心,也有对未来的隐约期盼。他心中那点因离别在即而生出的细微焦躁,被她的保证与温柔抚平。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满足:“嗯。我等你。”
      东京快到了。这段脱离尘世、只有彼此的旅途,即将结束。前方是繁华帝都,是她的“最后一场”,也是他们共同未来的起点。
      二人在被衾下紧紧相拥,听着窗外依稀的更鼓与风声,心中对这段无忧无虑的旅程有淡淡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携手步入下一段人生,那隐隐的、共同期待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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