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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家乍现风波起 庭院初识冷暖情   携得红 ...

  •   携得红颜返故园,春风蹄疾叩高轩。
      岂知庭树深深处,早有微澜暗中翻。
      金屋虽华难立稳,玉人心细自衡权。
      姻缘岂独两情悦,须过家山道道关。
      丁兆蕙携谭漫莺归返茉花村。弃舟登岸,但见丁家庄园气象恢宏,仆从如云。漫莺见这泼天富贵,恍如梦中,心下惴惴。
      兆蕙却喜气盈腮,径入正厅。恰逢其胞兄兆兰与嫂沅淑在堂。漫莺见兆兰与兆蕙面貌一般无二,然兆兰沉稳端方,二人性殊迥异,一眼便知。
      兆兰见弟归来,面露欣然,上前一步:“兆蕙,路上可还……”
      话未说完,兆蕙却似未闻,只将漫莺轻推向前,喜道:“哥哥嫂嫂且看,这是漫莺!”竟未接兄长话头。
      沈沅淑含笑见礼,眸光在漫莺荆钗布裙上一掠而过,未动声色。兆兰按下心中诧异,温言道:“归来便好。月华尚需几日方回。”
      兆蕙闻言,只随意“唔”了一声,便道:“有劳兄嫂暂陪漫莺,我去请母亲。”语毕竟不看兆兰,匆匆往后堂去。
      兆兰手势微顿,与沅淑对视一眼,皆露讶色——这兆蕙素日携回“红颜知己”亦非罕事,然如此郑重引见,且眉目间情意炽然,实属破天荒。再看他对兄长这般敷衍,更觉此事非比寻常。
      少顷,丁母至。夫人年逾不惑,着沉香色织金褙子,容貌端丽,气度雍容。兆蕙迫不及待,朗声道:“娘!儿与漫莺两心相许,欲结连理,请母亲择吉日成礼!”
      丁母目视漫莺,温言询其姓名籍贯、家世年齿,漫莺垂首一一答了。闻得漫莺年方二十,丁母眼风不着痕迹地掠过身旁一脸热切的兆蕙,心中暗叹:这孽子尚不满二十,这姑娘瞧着倒比他沉稳些。沉吟片刻,对沈沅淑道:“月华院里东厢尚空,且收拾与谭姑娘暂居。沅淑,你引谭姑娘安顿,园中亦可走走。”
      复对漫莺温语:“旅途劳顿,且好生歇息。”言罢,由侍女扶去。
      兆兰见弟风尘仆仆,遂上前温言道:“此番远归,舟车劳顿,可要先用些茶点歇息?”说着伸手欲拍其肩。
      不料兆蕙侧身避开,语带埋怨:“哥哥方才为何不帮我言语几句?若让漫莺暂居母亲院中,我日日请安,自能相见。如今安置在月华处,月华未归,这几日岂非见之不得?”
      兆兰手悬半空,旋即失笑:“我怎地又惹你了?月华不过迟三两日便回,在她院中,不比在母亲跟前自在?也省得你日日往母亲跟前聒噪。”
      兆蕙却听不入耳,只拂袖道:“你总有理!”兆兰知其性躁,摇首轻叹,亦不再多言。
      沈沅淑领命,引漫莺往丁月华所居院落。一路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沅淑步履从容,偶以沪语低声吩咐仆役,漫莺不解其意,唯觉疏离。
      院内东厢早已收拾停当,陈设清雅。沅淑略作安排便辞去。漫莺独坐轩窗,望庭院深深,心绪纷然。
      越数日,忽闻院外笑语朗朗。但见一袭火红劲装的少女疾步而入,英姿飒爽,正是丁月华。未及见礼,便执漫莺手笑道:“好姐姐!可教我盼着了!”其声清越,眉目生辉,顿扫庭中寂寥。
      三人聚谈,沅淑虽在座,却少与漫莺接话,气氛端赖月华周旋。兆蕙自月华归家后,日日往来。他本擅辞令,又存心凑趣,常逗得满堂粲然。
      原来兆蕙识漫莺前,从未空窗这多日,船上旖旎更添相思,实难忍耐。这日窥得沅淑与月华俱往前厅理事,院中唯漫莺一人,心下大喜,急屏退侍女。方执其手,气息已促:“这些时日,你我好久没有……”
      语未尽,漫莺一指轻掩其唇,摇首低语:“不可。”即唤侍女立于廊下,方近前细声道:“此非舟中。高堂未明许婚,众目睽睽,若留轻浮之名,何以立身?”见兆蕙神色怏怏,复柔声慰道:“吉期在即,待礼成之后……”眸波流转,颊生微晕,“……一切由你。”
      兆蕙闻此,忆及舟中情状,心头火起,然见她言辞恳切,只得强抑。出得门来,胸中悒悒难舒,足下不由转向兆兰院落。
      正是:
      侯门初入步踌躇,眉眼高低暗察殊。
      纵有郎君心似火,难防宅院影如蛛。
      殷勤难化冰霜色,慧黠自藏麟角图。
      风波恐自微澜起,且看下文怎生书。

      一
      丁兆蕙自院子出来,直冲大哥书房,门也不敲便闯进去:“婚期到底何时能定?再拖下去,莺莺要是改了主意,你赔我?”
      丁兆兰正看账,语气平平:“母亲怎么想的,你不清楚?要是匆匆忙忙成了亲,往后万一处不好,岂不更麻烦?”
      “怎会处不好!”兆蕙急了,“我是真心要成家!这是我头一回说要娶妻,难道不该当回事?”
      “头一回?”兆兰放下账,看着他,“你之前头一回带女子回家,那难道不是头一回?”言下之意,你轻浮惯了,谁还信你的“头一回”。
      这话扎得丁兆蕙脸色一白,随即恼道:“现在是你当家,你不张罗,倒把事推给母亲,像话吗?”
      “正因为我当家,才更不能由着你。”丁兆兰站起身,“你做事向来没个准,这回又这么突然,母亲多看看,有什么不对?”
      “不对!哪儿都不对!”丁兆蕙声音陡然拔高,憋了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从来没人拿我当回事!我说要成亲,跟从前不一样,为什么没人信?为什么个个都觉得我麻烦?”
      他眼圈发红:“从小,母亲眼里就只有你。精心栽培你,早早让你当家,给你定了好亲事。我呢?谁问过我一句?”他越说越激动,“你们夫妻俩天天出双入对,想过我一个人形单影只没有?我不孤单吗?”
      正说到这儿,沈沅淑和丁月华从外头进来。沅淑见他这样,忙上前劝:“兆蕙,你别急……”丁兆蕙却像没听见,转头瞪着丁月华,火气更盛:“还有你!家里就你一个女孩,年纪最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祖传的湛卢宝剑都给了你,谁问过我想不想要?这家里,就我是多余的吗?”
      丁月华愣住了。小哥向来热情,对她十分爱护,从没见他说这样伤人的话。
      “这婚,我结定了!”丁兆蕙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屋里三人,“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带漫莺走,离开茉花村!”
      说完,他转身就走。沈沅淑追到门口,连声喊:“都是我们不好,兆蕙你别生气,快回来……”丁兆蕙头也不回,眨眼就没了影。
      丁月华虽没说话,心里却琢磨开了。
      过了几日,烈日炎炎,她忽然问漫莺:“姐姐会水吗?我和嫂嫂想去海边凉快凉快,一起去吧?”
      漫莺在湖边长大,没下过海。可她明白,这是月华给她机会,就答应了。
      三人到了海边,但见碧波连天,金沙细细。月华矫健如蛟龙,破浪穿梭;沅淑则优雅似锦鲤,姿态从容。漫莺初见海浪打来,心里直打鼓,但强撑着适应。
      沅淑游得远了些,漫莺看那水深不见底,担心起来,竟奋力游过去喊:“嫂子,别往深处去了!”
      这一喊,倒打破了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沅淑回头,朝她笑了笑。
      正嬉闹着,沅淑束发的头巾和玉钗滑脱了,一头乌发像海藻般散开。她轻声惊叫,月华手快,一把捞住漂远的头巾。漫莺想也没想就说:“我去找钗子!”
      月华忙道:“海底情况你不熟,我们一起。”于是三人轮番下潜寻找。海底世界光怪陆离,漫莺头一回透过海水望天,阳光被水波滤过,竟像透过巨大的蓝宝石,温柔得不刺眼。突然,沅淑指着细沙之中一抹碧绿,漫莺忙游过去拾起来。
      三人浮出水面,相视而笑。沅淑重新绾发,漫莺在一旁帮着理顺湿发。笑声混着海浪,清亮亮的。
      不远处,丁兆兰正为前几天弟弟发火的事,想找他好好谈谈,却见丁兆蕙独自站在礁石后头,望向海边。
      丁兆蕙原本满肚子气,此刻见漫莺和嫂子、妹妹处得这般融洽,笑得那样开心,一股温软安宁的感觉漫上心头——他放在心上的人,正被他的家人接纳,这光景比他胡思乱想的任何将来都好。
      丁兆兰也站住脚看去,心里顿时明白了。他走到弟弟身边,拍拍他的肩,心想:这谭姑娘……确实不错。

      二
      那日海边嬉游后,三位姑娘便真成了闺中密友。
      谭漫莺一双巧手,最擅点化寻常物事。她采撷花朵,用棉纸层层压了,制成干花书签;又寻来各色丝线,做出栩栩如生的绒花。她将这些赠与沅淑、月华,真教她们爱不释手。
      海边成了三人常去的消暑处。这日游罢归来,三人各自回房更衣。漫莺刚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夏衫,正用细葛布巾子绞着湿发,忽听隔壁沅淑房中传来一声轻呼:“哎呀,我那支青玉簪子……”
      漫莺闻声,想起方才岸边,确有一抹碧色在沙上一闪。她折返海边,果然寻着了险些被卷走的簪子。
      她握着玉簪来到沅淑房中,沅淑正对镜梳理半干的长发。从镜中瞧见漫莺正拿着她的簪子。
      “找着了!”漫莺笑着递过去。
      沅淑转过身,忽然伸出手,将漫莺拥住。拥抱本该片刻即分,但沅淑却没松手。她把脸埋在漫莺的颈窝,鼻尖蹭到温热细腻的皮肤,像只餍足的猫,发出含糊的咕哝:“唔……莺莺,你身材真好……”
      漫莺身体微微一僵,不是抗拒,而是意外。这种直白的赞美,万没想到会从这位起初矜持冷淡的少夫人口中说出。
      她正不知如何接话,沅淑已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抬起头:“又柔软又丰满……我也想要这么丰满!”说着,那双手竟不老实地在漫莺腰间、腋下轻轻挠了起来。
      “哎呀!嫂子!”漫莺又痒又惊,笑着想躲。沅淑却像发现了新玩具,一边“上下其手”,一边扬声朝外间喊道:“月华你快来!”
      月华闻声,哪还坐得住?当即噔噔噔地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爽朗又好奇的笑:“是嘛?让我看看!”
      于是,一场混乱就此展开。四只手,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力道,在漫莺身上制造着痒感与亲密的混乱。沅淑的手柔软而调皮,月华的手则更干脆。漫莺被夹在中间,笑得喘不过气,连连求饶:“好了好了……好妹妹……好嫂子……饶了我吧……”
      笑声清脆,衣裙窸窣,夹杂着女子们快活的喘息。阳光里飞舞着细微的尘埃,仿佛也跟着雀跃。
      终于闹够了,三人都有些脱力,嘻嘻哈哈地一起倒在临窗的软榻上。漫莺被她们夹在中间,眼中是轻松的笑意。
      沅淑侧过身,一手支着头,乌发如云般散在榻上。她看着谭漫莺,眼里好奇变得更深。她凑近些,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哎,莺莺……”她目光在漫莺因方才笑闹而略显凌乱的衣襟上飞快扫过:“他……得到你了没?”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月华也停下整理鬓发的动作,看向漫莺。漫莺短暂的为难了——说,还是不说?这话,像是“姐妹确认”,说明她们都已将自己视作自己人。此刻说谎,反而会重新竖起高墙。
      于是,她垂下眼帘,然后,极轻、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哈!”沅淑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得意的笑,更放松地瘫回榻上。她心想:果然!我就知道!那小子怎么可能忍得住!
      但随即,另一重更隐秘的喜悦涌上心头。她看看身旁仍待字闺中的月华,有些话题,终究是未嫁女儿不便深谈的;而漫莺极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妯娌,这个家里,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真正聊那些事的同伴了。
      沅淑仰躺着,为自己猜中了事实而得意地笑了好一会儿,接着,又侧过身,目光灼灼地锁住漫莺,问题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射出:“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直白、赤裸,带着刚刚建立起的同盟特权,也带着一丝促狭的期待。
      漫莺被这记直球打得一愣,脸颊“腾”地更红了。她还没从上一个问题的余震中完全恢复,这个更具象、更……需要描述的问题就砸了过来。她一时语塞,脑中闪过船上那些片段。就在她搜肠刮肚,试图找一个既诚实又不至于太露骨的词时,月华终于忍无可忍了:“嫂子!你说什么呢!”
      她声音陡然拔高,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混合了羞赧与“你们怎能当着我面聊这个”的强烈抗议。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坐直了身体:“这成何体统!”
      沅淑丝毫没被吓住,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怎么了?我们聊一聊男人的好,你以后也会期待有个男人呀!”她转头,又对还在发懵的漫莺煽风点火,语气充满了“过来人”的优越感:“有话就直说,别害怕!月华呀,就是不肯考虑婚事,咱们得给她点信心,是不是?”
      说着,她自己先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声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吧,你就是不知道男人的好,才这么抗拒!
      “你胡说什么!”月华又羞又恼,试图搬出一切能想到的武器来镇压这失控的场面:“那你也不能当我面说我哥呀!伦理呢?道德呢?矜持呢?!……”
      一连串质问,义正辞严,掷地有声,试图挡住沅淑那泛滥的虎狼之词和漫莺可能即将出口的危险描述。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场伦理教育要持续下去时,月华的声音却诡异地顿住了。她那双因激动而睁圆的眼睛,飞快眨了几下,里面的抗议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涌起纯粹的好奇。
      她绷直的肩膀忽然松下来,刚刚还气势汹汹坐直的身体,以一种优雅的速度,又倒了回去,位置没变,但整个人气场全变了。
      她双手托腮,像等待听故事的小鹿,先前那些抗议,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甚至用刻意放轻、带着诱哄和鼓励的语气,慢悠悠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好处呢?”
      ……
      沅淑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她瞪着月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小姑子。
      漫莺更是彻底懵了,脑子像被急转弯甩出去的浆糊。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结结巴巴地确认:“你……你不是说,不想听我们谈论你哥吗?”
      月华表情无比坦然,甚至理所当然:“小哥哥无所谓。”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对自家兄弟的出卖,“反正他自己也无所谓,他脸皮厚着呢。”
      漫莺:“……”
      她心中的羞窘和紧张,突然被巨大无语的荒谬冲散了。
      什么人啊这都是!她在心里无声呐喊。还以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少夫人,都正经得不得了呢!结果……一个比一个能闹,一个比一个敢问,变脸比翻书还快!
      看着月华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再看看沅淑得意的笑脸,漫莺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颤抖,笑这荒唐场面,笑这两位闺秀的真面目,也笑自己之前的忐忑和小心翼翼。
      她抹了抹笑出的泪花,迎着两双等待授课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红晕未褪,却终于鼓起勇气,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又飞快地嘟囔一句:“……就……挺……卖力气的。”
      话音刚落,她就把脸埋进了软枕里。
      “哈哈哈!”沅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一边笑一边捶榻,笑声渐渐平息,眼中促狭却更旺。她盘腿坐起,像审视一个暴殄天物的家伙,语气里充满了谴责:“就……‘卖力气’?莺莺!”她伸手去扒拉漫莺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这位,可是我们茉花村……不,怕是松江府都排得上号的资深学子?他那些年博采众长、潜心钻研积累下的学问,好不容易遇到个他肯倾囊相授的学生,你就‘卖力气’给打发了?!”
      她的比喻一个比一个刁钻,月华听得一愣一愣,显然被这番高论震撼了,同时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漫莺被沅淑晃得没办法,只得抬起头,眼神躲闪:“那怎么说……你说!”
      “怎么说?”沅淑简直要为她不开窍而跺脚,“你得说说‘学问’啊!光蛮力有什么用?”她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手法?会不会……先顾着你?有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还是就……闷着头‘卖力气’?”
      这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仿佛在探讨一门高深的技艺,全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未婚的丁月华。
      月华此刻已屏住了呼吸。她觉得不该听这些,又忍不住竖起耳朵,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向漫莺倾斜了身体。
      漫莺被问得招架不住,眼看躲不过,心一横,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她咬了咬下唇:“他……倒是不闷。”想起船上那执着的确认、努力的取悦,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柔软,“……挺在意我的。”她顿了顿,鼓起更大勇气,“……他说,那是他第一口尝到,就想吃一辈子的糖。”
      最后这个比喻说出来,漫莺自己先觉得太土了,太不“学问”了!
      然而,沅淑听完,脸上的促狭和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动容的柔和。她忽然明白了。
      丁兆蕙那些所谓的学问和经验,在真正想要珍惜的人面前,或许都化为了最珍贵的小心翼翼和全心投入,“卖力气”三个字,或许不是草率,而是这个务实的姑娘,对那份全神贯注和全力以赴最质朴、也最贴切的概括。
      “啧……”沅淑咂咂嘴,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脸上带着感慨和放心的复杂笑意,“这个兆蕙……这回,倒说了句人话。”

      三
      沈沅淑既真心喜欢谭漫莺,见了丁兆蕙便忍不住夸:“漫莺这双手,真是巧夺天工!”说着便拉他到自己房中,唤丫鬟取那装绒花的锦盒来。
      那丫鬟是沅淑陪嫁丫鬟,正十五岁,身量初成,眉目清秀。她捧着盒子走到二爷面前,躬身递上。
      丁兆蕙习惯性顺着双手往上一瞥——这原是他风流旧习,目光总不自觉在年轻女子容颜身段上稍作停留。虽只一瞬,下一刻他已收敛心神,含笑接过盒子,仔细赏玩里头的绒花,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然这一瞥,却没逃过沈沅淑的眼睛。她太熟悉他这无意间流露的旧态,心下警铃骤响。
      送走丁兆蕙后,沅淑独自纠结。她既已将漫莺视作挚友,便觉该让她知晓丁兆蕙的风流往事——婚姻大事,岂能蒙在鼓里?可这话该如何开口?她寻到月华商议。
      月华听了,却道:“嫂嫂未免多虑。漫莺姐姐那般伶俐人,或许早已知晓。咱们特意去说,倒多此一举,小家子气。”她骨子里带着丁家的骄傲,不愿自家兄长被人挑剔。
      沅淑摇头暗道:正因要成夫妻,才更该坦诚,若瞒着,便是欺她。我既当她是朋友,便不能坐视她受欺瞒。
      她到底没忍住,与漫莺闲话时,装作不经意地透出些口风:“兆蕙他……从前性子跳脱,交友广阔了些……”
      话未说完,漫莺已平静接道:“我知道。”
      沅淑一怔,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她却不知,漫莺并非浑不在意,只是心中自有盘算——既已走到这一步,那些过往风流,在她的大局面前,便成了可暂且搁置的细枝末节。这些计较,她只深埋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夏天,长江水势暴涨。谭漫莺自幼在江边长大,她观天象察水情,心下一沉——家乡周边,怕已遭了洪灾。
      她虽离家出走,血缘亲情却割不断,连日眉宇间凝着忧色,丁家人皆看在眼里。
      丁兆兰寻母亲商议:“总这般悬着不是法子。不如让谭姑娘回乡赈灾?一来解她思乡之忧,二来……也可瞧瞧她的能耐。若她真能办好这差事,做丁家媳妇,倒也够格。”
      丁母点了头。
      此番赈灾,谭漫莺竟真显出了过人手段。她书读得不多,算盘却打得精,调度物资、安置灾民、防治疫病,样样安排得条理分明。更难得的是她那市井历练出的精明与体恤下人的温情并行不悖——该克扣时绝不含糊,该体谅时也绝不为难。这些本事,倒是养尊处优的丁家人所欠缺的。
      自然也有人不服。几个管事仆从,或是自恃资历,或是曾与丁二爷有过眉眼来往却未得着好处,暗地给谭漫莺使绊子。这日晨间议事,丁月华端坐台上:“谭姑娘是你们未来的二奶奶,她的话便是我的话。”她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谁与她过不去,家法候着,诸位请自掂量。”
      满堂寂然,再无人多言。
      丁兆蕙总爱往谭漫莺身边凑,她不得空搭理,又不好冷落,便笑着将一叠文书推过去:“二爷若得闲,帮我把这些念一念可好?我识字不多,看着眼晕。”
      丁兆蕙乐得效劳,当即一字一句读得认真。两人一个念,一个听,时而低声商议几句,倒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模样。
      这一切,丁兆兰都看在眼里。他心中暗忖:兆蕙这回真是歪打正着。这谭姑娘不仅性子爽利,治家理事竟是一把好手。母亲年事渐高,该颐养天年;沅淑天真烂漫,掌不得大事;兆蕙玩心重,不堪重任;月华虽好,却志不在此……这谭姑娘,倒是个能主内持家的。
      他再度寻母亲细细分说:“计划已周全妥帖,不如让兆蕙陪同谭姑娘回乡赈灾。一来全了礼数——毕竟是良家女子,总要三媒六聘,得她父母首肯;二来,若谭姑娘真能将赈灾事宜办妥,兆蕙也能得谭家认可,届时归来,便可定下婚期。”
      说罢,呈上一纸简略条陈,写得明白。丁母阅罢,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得了准信能陪谭漫莺回乡,丁兆蕙欢喜得什么似的,在屋里坐不住,直围着兆兰打转:“哥!哥!快教教我,头一回上岳家该当如何?礼数怎么行?话怎么说?”
      丁兆兰被他闹得头疼,按住他肩膀:“沉稳些!都要成家的人了,这么毛躁像什么话?”见他两眼放光,还是缓了语气,“此去首要便是拜会谭家父母,万万不可失礼。”
      “知道知道!”丁兆蕙连连点头,又凑近些,“具体该如何?穿什么?带什么?说什么?”
      “衣着别太花哨,拣些素净稳重的。”丁兆兰打量他一身云锦袍子,“你这身就太扎眼。言语间切忌炫耀家世,更不可露轻视之意。礼要备得厚,显诚心,但姿态须放低。”
      丁兆蕙听得认真,口中念念有词:“素净、低调、厚礼、诚心……”忽又想起什么,“若有什么变数的……”
      “忍。”丁兆兰截断他话头,神色严肃,“无论如何,须得忍到婚事落定。待名分定了,回来再说。”
      “晓得了!”丁兆蕙咧嘴一笑,眼中满是憧憬,“只要能娶莺莺,怎么都行!”
      不日,诸事齐备。
      登船那日,谭漫莺见眼前是丁家自家的大船,青幔朱栏,桅杆高耸,仆从井然,箱笼整齐,自有一番气派,心中不由得生出骄傲——这般风光还乡,总算是扬眉吐气。她看看身旁满面春风的丁兆蕙,想着:还有他陪伴,定能让自己面上有光。他会的吧?这虚荣念头不好宣之于口,但她想,兆蕙应是会的。
      江风拂过面颊。这一次,她不是仓惶出逃,而是携着未来的夫婿、倚着可期的名分,堂堂正正地归去。

      四
      船愈近鄱阳湖,那日被塞进花轿的恐惧便如湿冷的水汽,丝丝缕缕缠上心头。谭漫莺不自觉抬手,指尖触到金簪上微凉的蝴蝶,定了定神。
      入目却是满目疮痍。谭家坞大半泡在水里,熟悉的村口老树只剩一截树梢倔强地探出浑黄水面。谭漫莺与丁兆蕙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沉。幸而她家地势略高,屋舍尚在,只是墙根水痕未干。
      二人急急赶去。谭母谭父乍见女儿带回个陌生男子,脸色顿时铁青。谭母刚要开口斥骂,谭漫莺抢先一步:“娘,女儿是回来救灾的!”
      这话暂时浇熄了怒火。谭父瞪她一眼,压低嗓子:“晚上再说!你给我等着!”谭母也剜了丁兆蕙一眼,扭身进屋。
      谭漫莺面上不动声色,转身便有条不紊地指挥跟来的丁家仆役卸下粮米药材,又唤来村中尚能走动的青壮,划区、搭棚、分派活计。她指令明确,竟将慌乱的人群渐渐稳住。丁兆蕙在一旁看着,心中佩服——她做事时的果决与周全,与在他面前活泼而狡黠的模样,截然不同。
      白日忙碌,暂且忘了烦忧。待到暮色四合,赈济事宜稍歇,丁兆蕙自然想随谭漫莺回家。可走到那低矮的院门前,对上谭母谭父毫不掩饰的冷淡甚至戒备的眼神,他才骤然意识到:这是她娘家,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谭母硬邦邦丢下一句:“莺莺回家住。这位公子,请自便。”便拉着女儿进了屋,门扉“哐”一声合上。
      丁二爷何曾吃过闭门羹?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可兄长的叮嘱在耳边响起——不许露富,不许显摆,更不许动武。他攥紧拳头,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这小山村本无像样客栈,又被水淹了大半。他带着小厮寻了许久,才在村尾寻着一家骡马店。店主自家屋子也漏雨,勉强腾出间稍干的偏房,墙角还渗着水痕,被褥潮乎乎带着霉味。丁兆蕙看着那破旧床板,咬了咬牙:忍。
      谭漫莺这晚也不好过。
      躺在自己那位于过道尽头的小床上,身下是熟悉的硬板,耳边是弟妹熟睡的鼻息。父母的责骂犹在耳边:“私奔”“丢人”“野男人”“戴个金簪不伦不类,像卖的”……字字扎心。她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的金簪,冰凉坚硬。为什么父母看见了,却没有半分她想象中的羡慕或欣慰?丁兆蕙今日那般沉稳朴素,话也不多,是见了灾情心惊,还是不知如何与她家人相处?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轻响。心底又浮起另一种感觉:晚饭时,一家人围坐着,虽无人与她多话,饭桌上却有热腾腾的菜蔬和难得的干粮;此刻躺下,也无人监视她是否安寝。这种粗糙的、带着责骂却也有缝隙的自由,竟是她所熟悉的。
      割裂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眼泪不知怎的就滑了下来。正低低抽泣,黑暗中传来脚步声。谭母摸到床边,粗糙的手先探了探她额头:“哭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得知无碍,那手便收了回去,语气又硬起来:“一声不吭就跑了,还带个不明不白的男人回来,脸都让你丢尽了!还有脸哭!赶紧睡觉!”话虽难听,末尾却带着一声叹息。
      谭漫莺闭上眼。是了,这便是她习惯的、掺杂着责骂的关心。
      此后数日,丁兆蕙每日一早便来,陪着谭漫莺一同赈灾。发粮、施粥、安置老弱、请医问药……他收敛起所有公子习气,挽起袖子干活,肯学肯做。谭漫莺指挥若定,他也从旁协助,两人配合得默契。
      洪水渐退,灾情稍缓,最后一日,诸事已毕。黄昏时分,谭家父母总算松了口,愿意见一见丁兆蕙。
      丁兆蕙得了信,回那漏水的骡马店,仔细思量。他穿了身毫无纹饰的靛青布衣,又将备好的礼物仔细理好。
      翌日傍晚,残阳如血,映着水退后泥泞的村落。他深吸一口气,提着礼物,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低矮、却决定着他未来幸福的院门。
      迈进谭家门,堂屋里气氛沉滞。谭母谭父端坐主位,面色紧绷;长兄次兄分坐两侧,眼神不善;谭漫莺只挨着门边一个小杌子,垂着头。
      谭母先开口,语气硬邦邦:“丁公子坐。这几日帮衬救灾,辛苦。”
      丁兆蕙依言坐下,将礼物放在脚边。谭父瞥了一眼,干咳一声:“小女先前糊涂,跟人……走动。我们做父母的,总得替她把关。县里钱员外家,虽是做小,却是正经富贵门第,吃穿不愁,比跟着不明不白的人强。”
      “爹!”谭漫莺猛地抬头。
      “闭嘴!”谭母瞪女儿一眼,转向丁兆蕙,“丁公子看着也是体面人,何必掺和?我瞧公子眉眼活泛,怕也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丁兆蕙耐着性子,勉强笑道:“伯母说笑了。在下对莺莺一片真心,绝非儿戏。钱员外之事,既是莺莺不愿,强求岂非……”
      “强求?”长兄是个粗直汉子,嗓门也大,“我妹子原先也是答应的!是你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她拐跑!真要有心,早该三媒六聘,哪有这样不清不楚的?我看你就是个骗子!”
      丁兆蕙胸口那团火“腾”地往上窜。他吸了口气,语气尚算平稳:“兄长言重。当日情形复杂,其中多有误会。在下此来,正是为求名分,岂是行骗?”
      “名分?”次兄冷笑,上下打量他,“你一上来就说要娶,谁知道你家底如何?人品怎样?瞧你这细皮嫩肉、油头粉面的样儿,怕是惯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吧?”
      这话虽糙,却歪打正着。丁兆蕙眼皮一跳,连日压抑的烦躁混着被一个庄稼汉如此品头论足的恼怒涌上来。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上了倨傲:“在下是否惯在脂粉堆打滚,不劳兄长费心。男儿立于世,有些阅历见识,总好过困守一隅,不知天地广阔。”
      谭父拍案而起:“混账!你说谁困守一隅?你觉得你很光彩吗?”
      丁兆蕙见他们反应激烈,那点刻意收敛的优越感彻底冒头,索性不再遮掩:“光彩与否,见仁见智。至少,在下无需靠嫁女换银钱度日。”
      “丁兆蕙!”一声颤抖的喝止,来自角落。
      谭漫莺站了起来,死死盯着丁兆蕙。
      而在此前,她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听着每一句交锋,心如油煎。
      她怨父母狭隘势利,只看得见眼前的钱财体面,竟当着丁兆蕙的面,将“做妾”说成“好亲事”,让她无地自容。可那是生她养她的爹娘,血脉里的羁绊斩不断。她不敢说出丁家真正的门第,怕父母贪婪攀附,让她在丁家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可不说,父母这般顽固,婚事如何能成?
      听着兄长们粗鲁的质疑,她既觉丢脸,又知那是家人维护她的笨拙方式。矛盾撕扯着她。
      直到丁兆蕙开口。
      她听见他语气里越来越明显的急躁与不耐,看见他姿态中无意识流露的居高临下。他将风流往事视作见识乃至本事,不仅不以为忤,甚至隐隐自得,并用来贬低她的家人。
      是啊,她的出身便是如此不堪。他看不起他们,那是不是,也看不起这个家养出来的她?在他那些“阅历见识”里,自己是否是最贫瘠、最可被轻视的那一个?
      于是她站起来,喝出他的名字。
      丁兆蕙愕然转头,难以置信:“莺莺?你……是他们先……”
      “是他们先无礼!”谭漫莺眼泪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可他们是我的爹娘,我的兄长!你是来我家求亲的,求亲该是什么态度?是让你来显摆能耐的吗?”
      丁兆蕙被她的质问砸懵了,又惊又怒:“你拎不清吗?我是在为我们的婚事争!你难道不想嫁给我了?”
      “她当然想嫁!”次兄在一旁嗤笑,“可她原本有更好的去处!钱员外两次登门,足见诚意!你姓丁的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更好的去处?”丁兆蕙猛地扭头,眼中戾气骤生,连日来的憋屈、此刻被爱人指责的愤怒、还有谭家人冥顽不灵的轻视,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不再废话,一把抓住谭漫莺的手腕,拽着她便往外走。
      “放开我妹妹!”长兄次兄扑上来。
      丁兆蕙身形一晃,轻易避开,手上力道不减。谭母谭父惊呼阻拦,他已揽住谭漫莺的腰,足下发力,如惊鸿般掠出堂屋,越过低矮院墙,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谭家四人追到院中,只看到墙头晃动的枯草。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他们才知道,那天,谭漫莺是这样消失的。

      五
      丁兆蕙将谭漫莺带到了村尾那间漏水的骡马店,忍不住指着潮霉的墙壁、简陋的床板:“你看看我这些天住的什么破地方!为了你,我忍气吞声,对你父母低三下四!他们不见好就收便罢了,你竟也来怪我?”
      谭漫莺喘息未定,闻言却突兀地低声道:“我想……钱员外家,总该比这儿好。”
      丁兆蕙简直气结,声音都变了调:“这叫什么话?你还惦记上了?”
      “我不是惦记!”谭漫莺抬眼看他,“我是说,你刚才当着我爹娘的面,把我带出来,跟那钱员外家派轿子来抢,有何分别?他家妻妾成群,你也过往丰富,又有何分别?”
      “这怎么一样!”丁兆蕙又急又怒,“我是要娶你做正头娘子!从前那些,什么都不算!我认定了你,往后就只你一人!”
      他自觉这番话掏心掏肺,满以为能安抚她,甚至换来几分感动。可谭漫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万一……过些时日,你也觉得我,什么都不算了呢?”
      丁兆蕙如遭重击,一股酸楚窒闷堵在喉咙。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揪着他的过去不放?为什么连最爱的她,也不信他此番是认真的?他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知道,这次不一样?委屈与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忽然失了争辩的气力,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痛苦。
      见他沉默,谭漫莺继续吐露煎熬:“难过的又不止你一人。我也在两难——我早看出你风流,却没想到……这么丰富;就像猜到你家富贵,却没料到是这般有权势。”她声音哽咽,“答应你求婚起,我一直在心里开解、适应。我……”
      她顿住,看着丁兆蕙低垂沉默的侧影,一阵巨大的恐慌攫住心脏:“你哭了?……你还想跟我结婚,对吧?”
      丁兆蕙这才抬起头,声音带着委屈的呜咽:“我当然要和你结婚。”
      谭漫莺心略略一松,紧接着又问:“你是真想,而不是因为发过誓不得不结婚吧?”
      丁兆蕙泪水盈眶地懵了:“我爱你,才要跟你结婚!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我看你这样子,”谭漫莺声音发抖,“我怕你不爱我了。”
      “我……”丁兆蕙又急又无奈,“我是有点生气,有点难受,有点委屈……可我并没有不爱你啊!”
      “我让你这么痛苦,你还爱我?”谭漫莺泪水滑落,“为什么?你为什么爱我?”
      丁兆蕙被她问住了。
      谭漫莺心头一沉,凉意蔓延:“你都不知道为什么爱我,我怎么相信没有万一?”
      丁兆蕙急了,语无伦次地开始数:“我就是爱你!从没想过为什么!如果你非要我说……你好看,活泼,开朗,聪明,大方,手巧……”他却越说越觉得单薄无力,“总之,我就是爱你!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谭漫莺愣住了,从未有人对她的爱没有理由。爱她,可以毫无条件吗?她捂住脸,低声哭了出来。
      她一哭,丁兆蕙便慌了,那点委屈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将她搂进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别哭……是我不好。我确实不懂女孩子的心。莺莺,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别瞻前顾后,只管说。”
      在他耐心温柔的询问下,谭漫莺终于将心底最隐秘的纠结和盘托出。她说自己拖到二十未嫁,是因太能干,爹娘舍不得这个劳力;又怕再拖成了老姑娘,才想用那五十两做最后一笔买卖。她说自己也想风光一回,衣锦还乡,让所有人再不敢小瞧她;却又怕丁兆蕙露了富贵,反被爹娘狠宰一刀。
      “我知道你哥叫你低调是对的,”她抽噎着,“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是能扬眉吐气该多好。”
      丁兆蕙听着,心中震动,却也豁然开朗。他扶住她的肩膀,斩钉截铁道:“别管他怎么说。你就说你的想法。”
      谭漫莺深吸一口气,大胆道:“我想……让所有人都羡慕我。让爹娘知道,我跟了你,是顶好的归宿,再不会看轻我。”
      “好!”丁兆蕙毫不犹豫,“就按你说的办!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你本来就是最珍贵的宝贝,应当付最贵的价钱。”这话虽不合理,但他二人却不在意。他顿了顿,想起她的另一层心结,又道,“我……我也不该顶撞你爹娘。明日,我去赔礼,好不好?”
      谭漫莺望着他,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用力点了点头。
      次日,两人去了江州城。丁兆蕙再不收敛,拣了最时兴华贵的云锦袍子换上,玉冠束发,腰悬美玉。谭漫莺也穿了身新裁的缕金百蝶穿花缎裙,簪上那支金簪,明艳不可方物。
      他们再度踏入谭家小院。此番,丁兆蕙再不掩饰与生俱来的气度与锋芒。他不卑不亢,向谭母谭父郑重赔礼:“小婿丁兆蕙,昨日登门,言语失当,举止狂悖,冲撞了二老与二位兄长,实属不该。在此郑重赔罪,万望海涵。小婿自知过往行止有亏,难配漫莺慧质。然一片真心,天地可表。此番前来,一为赔罪,二为求亲。若蒙二老不弃,许以漫莺,小婿必当三媒六聘,郑重迎娶,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日后,也当时时敬奉二老,以尽半子之谊。此为小婿肺腑之言,请二老明鉴。”
      堂屋内一片寂静。谭母谭父、长兄次兄,细细打量眼前这气质迥然、言谈不俗的青年。
      丁兆蕙似有所觉,略顿一顿:“小婿祖籍松江府茉花村。家父在世时,曾于军中效力,薄有微名;家母出身书香,持家有道。寒舍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略有田产,衣食无忧。”
      谭家四人何曾见过这等人物、听过这等门第?先前那些轻视与怒气,顿时消散无形,只剩震惊与无措——以及一点羡慕和认可:真是天外有天,这可比钱员外家强多了!
      谭漫莺站在一旁,看着身侧光芒夺目、言谈举止无懈可击的丁兆蕙,心中悸动不已。这般漂亮周全的话,这般耀眼夺目的姿态,是她一辈子也学不来、说不出的。
      而此刻,这光芒是为她而亮,这骄傲是为她而生。
      丁兆蕙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悄悄眨了眨眼。谭漫莺抿唇,回他一个极轻、却满是信赖与释然的微笑。

      六
      丁兆蕙志得意满地回到茉花村,在兄长面前将谭漫莺赈灾的手段夸了又夸,末了,眉飞色舞地宣布:“谭家应了!婚事定了!”
      丁兆兰看他这般喜形于色,仍有些不放心:“你没冲撞人家吧?”
      “当然没有!”丁兆蕙答得干脆,心中却暗自得意:你这回可是没见着我的手段,说了你也不懂。
      婚期择定,一应筹备皆按谭漫莺的心意——怎么风光,怎么显摆,怎么来。聘礼之丰厚,仪仗之煊赫,宴席之铺排,几乎轰动了整个江州城。谭家嫁女的风光,成了十里八乡许久不衰的谈资,谭漫莺终于得偿所愿,在无数艳羡与惊叹的目光中上了花轿。
      茉花村喜宴正酣。新房内,谭漫莺正由丫鬟伺候着对镜理妆,凤冠霞帔映得满室生辉。房门外,沈沅淑与丁月华却忐忑地低语。
      沅淑推月华:“你去说。”
      月华摇头:“不,你去。原是你惹出这番心事。”
      “我可没你会说话!”沅淑急了。
      两人又嘀咕几句,终是一同推门进去。月华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明媚笑意,凑到镜前:“好嫂子,今日大婚,开心吗?”
      漫莺从镜中看她,笑意盈眸:“自然开心。”
      “哎呀,看着你们这般浓情蜜意,真好!”月华语调轻快,话锋却带着小心,“想来……你们早已互相了解透彻,心意相通了吧?”
      谭漫莺了然。她扫过略显紧张的沅淑与强作镇定的月华,坦然道:“日子是往前过的。只要我们二人一心一意,白头偕老,便比什么都强。”
      沅淑与月华闻言,心头大石落地,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月华眼珠一转,语速飞快地凑近漫莺耳边:“对了嫂子,其实算来,别看我家小哥是风月场的浪子,却是爱情里的处子!这样看,确实再可靠不过了。”
      谭漫莺闻言“噗嗤”笑出声来,越笑越欢,好半晌才止住,心中暖意融融。
      她站起身来,妆容已然妥帖,光彩照人,对着沅淑与月华,郑重行了一礼:“何止他可靠。好妹妹,你们……也很可靠。”
      说罢,她拢了拢婚服,在丫鬟的簇拥下,翩然向宴客厅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月华才对着一脸惊讶的沅淑低呼:“天呐,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
      沅淑由衷赞道:“还得是你!这话说得,真是……绝了!”
      夜深,宴散。
      新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丁兆蕙小心翼翼为谭漫莺卸下沉重的凤冠与珠翠。一件件繁复头饰取下,她明艳的容颜逐渐显露本真,眉眼愈发柔和动人。
      丁兆蕙看着,眼神渐渐幽深。待最后取下那支金簪,乌发如瀑泻下,他忍不住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娘子……你曾说,等成了礼,一切由我。”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此话……可还作数?”
      谭漫莺脸颊飞红,睫羽轻颤,迎上他的目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丁兆蕙低低笑了,将她搂得更紧,灼热气息拂过她耳廓:“我可不是君子。”话音未落,已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
      丁兆蕙将她轻放床上,“总算……”他叹息般低语,尾音没入她微启的唇间。吻起初是温存的,带着珍视的试探。但压抑太久的情潮很快冲垮了堤防,吻变得深入而急切,仿佛要攫取她所有的气息。谭漫莺很快便被这熟悉的,却因名分落定而更添肆意的热情卷入,手臂不由自主环上他的脖颈。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次却换了路径,蜿蜒向下,耐心十足,像在品鉴最珍贵的佳酿。谭漫莺抑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呻吟,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光滑的锦缎。
      “兆蕙……”她唤他名字,带着不自知的央求。
      丁兆蕙抬起头,额角已沁出汗珠。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按在枕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莺莺……看着我。”
      她迷蒙地睁开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丁兆蕙停下,忍着极致的冲动,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哑声安抚:“放松……交给我。”
      丁兆蕙仍舍不得睡,借着微光,凝视她沉睡中恬静的容颜,手指缠绕着她一缕汗湿的发。良久,才极轻地在她额间印下一吻,低声道:“是我的了。”
      煎熬了这许久,丁二爷终是等到了他的洞房花烛。这一夜的缱绻欢好,似是未来漫长婚姻生活炽热的预演。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了谭漫莺生命里最亲密、最缠绵,也最甜蜜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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