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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鄱阳湖初逢刺玫瑰 江州城暗访俏娇娘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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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长江浩渺接天流,几处烟村系客舟。
莫道风尘无绝色,荆钗布裙自风流。
侠踪偶寄鄱阳畔,春色偏惊浪子眸。
一段奇缘从此始,风波暗涌未肯休。
丁兆蕙自茉花村别了兄长,心中想着:“久闻长江景色非常,何不溯流而上,一路观览风土人情?”便雇了舟船,顺着万里长江迤逦而行。到了江州地界,但见鄱阳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果然好景致。正值晌午,寻了湖边唤作“望湖春”的临水酒楼,拣了楼上雅座,要了几样时鲜鱼菜,一壶陈年封缸酒,自斟自饮起来。
正饮酒间,忽闻楼下传来阵阵清脆爽利的笑骂之声,引得他凭栏下望。这一望不打紧,直把见多识广的丁二爷看呆了。
但见楼下湖边码头处,一个布衣女子正与几个后生说笑。这女子约莫二十上下,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天然颜色,一双杏眼含着三分泼辣七分明媚,顾盼间竟将鄱阳湖的雾气都蒸散了去。最是那身打扮——贴身一件藕荷色抹胸,领口开得低,露出段雪脯,日光下泛着蜜似的光泽;外头罩件靛蓝碎花褙子,行走时衣袂飘动,纤腰在衣料下若隐若现,真个是“褙子难掩春风线,抹胸偏露玉山痕”。
女子手提竹篮,篮中似是鱼鲜时蔬,面对几个青年的调笑,非但不羞不恼,反将柳眉一挑,笑骂道:“王大郎,你昨日赊的酒钱还未还,倒有脸来讨我的鲫鱼?李三哥,你娘前日还说你再偷看姑娘洗澡,要打断你的腿呢!”言辞犀利,却带着三分笑意,骂得那几个后生挠头傻笑,无一人着恼。
忽有个泼皮伸手欲摸她篮中鲜鱼,女子眼疾手快,“啪”地一掌拍在那手背上,笑道:“刘癞子,你这爪子若不想要,姑奶奶替你剁了喂王八!”那泼皮吃痛缩手,竟也不怒,只嘿嘿笑着退开。
丁兆蕙在楼上看得分明,那女子骂完人,提着篮子袅袅婷婷往酒楼这边来。但见她:
一步三摇生媚态,纤腰款摆起风姿。布裙难掩玲珑线,笑靥能融冰雪肌。胸前起伏波涛隐,胯间摇曳柳枝移。分明村野采莲女,偏有倾城倾国仪。
女子进了酒楼后厨,不多时又出来,依旧回到自家小船上。她立在船头,手持长篙一点,小舟便离了岸,悠悠向湖心荡去。夕阳下,窈窕背影渐渐没入烟波,真似画中人物。
丁兆蕙看得心痒难搔,暗道:“我行走江湖,见过美女不在少数,何曾见过这般人物?分明是村野女子,却生得这般颜色;看着泼辣爽利,偏又万种风情。这等尤物,岂能放过?”当下按捺住心头火,从容叫来伙计。
伙计是个多嘴的,见客人问起,便道:“客官问的可是方才那穿蓝褙子的姑娘?她呀,可是我们这鄱阳湖边有名的‘刺玫瑰’!”
“刺玫瑰?”丁兆蕙斟了杯酒,看似随意地问。
“正是!”伙计来了精神,“这姑娘姓谭,小字漫莺,家住湖对岸彭泽县芙蓉乡谭家坞。家中兄弟姐妹六人,她行三,偏就她生得跟画里仙女似的!长得美也罢了,偏生性子又辣又活泛,从十五六岁起,咱这方圆五十里的小伙子,哪个没去她家门前转过?可怪就怪在——”伙计凑近些,“这姑娘前些时日已满二十,还未许人家!有人说她眼光高,看不上寻常庄稼汉;也有人说她爹娘要的彩礼太高;还有人说……”伙计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这姑娘会什么妖法,专迷男人心窍!”
丁兆蕙听得心花怒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倒是奇事。”
“可不是么!”伙计道,“前年县里钱员外要纳她为妾,这姑娘拿菜刀架脖子上,硬是没成!客官您说,这不是‘刺玫瑰’是什么?”
丁兆蕙心中暗笑:“谭漫莺……漫声莺语刺如玫,妙极!”又问了谭家坞方位路径,赏了伙计些碎银,那伙计千恩万谢地去了。
独自凭栏,望着烟波浩渺的鄱阳湖,丁兆蕙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意。凭他俊朗相貌、显赫家世、风流手段,何曾失手?今日见这“刺玫瑰”,更激起了他的征服之心。
“谭漫莺……”他低声念这个名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着猎人一般的光芒,“任你是带刺的玫瑰,我也要亲手摘了,插在我床头花瓶里,日夜赏玩!”
正是:
鄱阳烟水接苍茫,偶见娇娥动客肠。
布衣裙钗藏国色,笑嗔言语带锋芒。
江湖浪子生痴念,村野玫瑰暗吐香。
一段情缘从此种,不知是孽还是芳?
一
丁兆蕙打探清楚,第二日便换了簇新绸衫,腰悬玉佩,摇着洒金川扇,施施然往彭泽县去。先在城里最时兴的“锦绣阁”拣了一匣子绢花,又去“五味斋”称了几样精细茶食,这才一路迤逦往芙蓉乡来。到谭家坞并不急着寻人,而在村口茶寮要了碗粗茶,有一搭没一搭与卖茶老汉攀谈,眼风却时时扫向不远处那片菜畦。
正见着谭漫莺在地里忙活。今日她打扮得更家常:头上未戴帕子,只绾了个髻,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葛布衫,袖口裤脚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脚踝。她左手提桶,右手执瓢,弯腰给菜畦浇水。腰身弯下去时,衣衫贴着背脊,显出一段流畅的曲线;直起身时,胸前衣襟微荡,汗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里。她干活利落,浇水、锄草、捉虫,样样不停,额上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颊边,沾了泥土,却衬得那张脸愈发鲜活生动。
丁兆蕙看了半晌,心中暗赞。他从袖中取出一朵早备好的绢花——时兴的堆纱海棠——悄悄绕到她身后,等她转过身时,才温声道:“这位姐姐,这可是你掉的?”
谭漫莺闻言,先是一怔,待看清丁兆蕙手中那朵精巧绢花,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忽地“噗嗤”笑出声来。她这一笑,眉眼弯弯,露出编贝似的牙齿:“这位爷,您也不瞧瞧我什么打扮?这种精细花儿,像是我头上能掉下来的么?”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甜。丁兆蕙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遗憾:“可惜了。我问过附近几位姐姐,都说不是。这花儿扔了也是糟蹋,不如你收下罢?我瞧它精巧,正配你颜色。”
谭漫莺歪头打量他半晌,忽地伸手接过,就着沾泥的手指把绢花往鬓边一簪,笑问:“好看么?”
“好看。”丁兆蕙诚心赞道。那朵海棠插在她沾着尘土的发间,生出惊心动魄的鲜艳。
“那就多谢公子啦!”她福了福身,转身又去干活,再不看他。
丁兆蕙也不纠缠,转身便走。心中却喜:“来者不拒,有戏!”
此后数日,丁兆蕙总“恰巧”路过谭家田地。有时带一包松子糖,说是城里带来的零嘴儿;有时捎两方苏绣帕子,道是铺子里多买了的。谭漫莺照单全收,糖当场拆开与他分食,帕子则笑嘻嘻塞进怀里。两人常在田头树荫下说笑,像是相识已久。
若见有村人在附近与她调笑,二爷便只远远瞧着。他自觉与乡野村夫不同,他们不过是他未来的手下败将罢了。
这日午后,谭漫莺挎着一篮衣物往湖边去。丁兆蕙远远跟着,见她寻了处僻静水湾,蹲在青石板上开始洗衣。四下无人,唯闻水声潺潺、蛙鸣阵阵。
丁兆蕙踱过来,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话间,他瞥见那衣篮搁着的石板有些倾斜,离水极近。正巧一个浪头打来,他“不小心”脚尖一勾——
“哎呀!”谭漫莺轻呼一声,眼见衣篮滑入水中,衣衫四散浮起。
丁兆蕙心中算盘打得响:她必会慌慌张张下水去捞,那时衣衫湿透贴在身上……若她捞不起来,自己正好英雄救美,也能显显水性。
谁知谭漫莺见篮子落水,竟不慌不忙,反手将褙子一脱,只着贴身小衫,“扑通”一声扎进湖里。她水性极好,如游鱼般几个起伏,已将散开的衣物尽数捞起,连那竹篮也一并抓在手中,转身游了回来。
丁兆蕙看得呆住。待她上岸,果然见湿透的葛布小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曲线,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衣襟。他心头一热,忙拾起她方才脱下的褙子,上前为她披上。手已搭上她腰肢,只觉纤韧温热,指尖不由轻轻一揉——
“啪!”
一记清脆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丁兆蕙脸上。
丁二爷懵了。长这么大,何曾被人打过脸?谁舍得打他的脸?他愕然转头,却见谭漫莺比他更惊慌,双手捂嘴,声音发颤:“对、对不起!我、我就是吓着了……就……”她眼泪要掉不掉,“是不是打重了?疼不疼?丁公子千万别怪罪……”
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倒叫丁兆蕙火气发不出来。他苦笑道:“不妨事。只是看你吓成这样——难道从未打过人?”
谭漫莺见他没真生气,眨眨眼:“打是打过。”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但这么俊的,头一回打!”
丁兆蕙被她逗笑了,那一巴掌的怒气烟消云散,反觉这姑娘更有意思。只是心里也嘀咕:碰一下便要打,这“刺玫瑰”果然扎手。
之后他愈发留心。有一回尾随至村口,竟见她蹲在老树下,面前铺着蓝布,上头赫然摆着他送的那些绢花、绣帕,正与几个妇人讨价还价。待妇人离去,她低头数钱,丁兆蕙才从树后转出,声音沉了三分:“我赠你的东西,便这般糟蹋?”
谭漫莺先是一愣,随即委屈道:“丁公子,您实在太客气。奴家就一个脑袋一双手,能戴多少花、用多少帕子?放着也是糟蹋,不如换些零钱——横竖都是公子赏的,我心里一直念您的好呢!”
丁兆蕙听她说得在理,气消了一半,又问:“那你缺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
谭漫莺闻言,展颜一笑,眼波横流:“你呀——真不懂女人心思?”她轻轻戳了戳丁兆蕙心口,还抬眼瞧了瞧他,“这女儿家的心思,哪有让人猜不中的理?”
说罢,挎起空篮子,袅袅婷婷地走了。夕阳下,每一步都踩在丁兆蕙心尖上。
丁兆蕙立在原地,只觉心口那点温热久久不散,半晌,摇头笑了。
二
发簪是丁兆蕙特意在江州城最负盛名的“玲珑阁”订制的,簪身以赤金累丝盘绕成缠枝芙蓉,花心嵌一粒莲子大小的南海珍珠,旁侧停一只展翅金蝶,蝶翼薄如蝉翼,其上细细錾出纹理,蝶须末端各缀一粒金粟,行动间颤颤生光。盛簪的盒子也讲究,是剔红牡丹纹的漆匣,内衬宝蓝色绸缎。
丁兆蕙打开匣子时,窗外日光正斜斜照进来,金簪霎时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他眼前便浮现谭漫莺簪上的模样——定比戴绢花更明艳百倍。想着,竟有几分雀跃。
他寻至后山已近黄昏。暮春山林新绿叠翠,野蔷薇开得泼辣,空气里浮动草木的清香气。丁兆蕙穿林过涧,寻了半晌,才在一处野莓丛旁见着那抹熟悉身影。
谭漫莺正弯腰摘莓子。今日她穿了件杏子红单衣,腰间系条靛蓝布裙。夕阳从叶隙漏下,在她发间肩头跳跃。她侧着脸,颊边沾了点点莓汁,像胭脂晕开。
“莺莺!”丁兆蕙脱口唤出这一声,自己都愣了——怎就叫得这般亲昵了?
谭漫莺闻声回头,见是他,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绽开笑容:“丁公子?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她笑起来颊边两个酒涡盛着夕光。
丁兆蕙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只剔红漆匣,递到她面前,掌心微微沁汗。
谭漫莺眨眨眼,在布裙上擦擦手,接过匣子。打开那一瞬,她脸上笑容凝固了。
山林忽然静下来。鸟声、风声、远处溪流声,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谭漫莺怔怔望着匣中那支金光璀璨的发簪,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眼睛睁得极大,里头映着金簪的流光,也映着惶惑的神情——像是从未见过这般物事,又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贵重砸懵了。
丁兆蕙期待中的惊喜娇笑没有出现。他心中雀跃渐渐凉下来,小心问道:“不喜欢?”
谭漫莺猛地回神,抬起眼。她目光极其复杂,有惊,有疑,还有些丁兆蕙看不懂的东西。“送我的?”她声音发干,“为什么?”
“你不是让我猜么?”丁兆蕙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我思来想去,从没见你戴过金首饰,想必是缺这个。”他指着簪子,又恢复了惯常的倜傥笑意,“你瞧,金光灿灿的,你那么明艳一个人,就该戴这样的首饰。”
谭漫莺却将匣子往前一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丁兆蕙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笑容却未减:“为何不能?这是我专为你订的,你不收,难不成让我拿去送别人?”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谭漫莺了。”
谭漫莺捏着匣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丁公子,”她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这话说得卑微,倒让丁兆蕙心头一酸。他放柔了声音:“谁要你报答?我送你东西,只盼你看见它能笑一笑。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谭漫莺睫毛颤了颤,垂眼看向金簪。丁兆蕙忽地想起什么,忙补道:“可不许再卖了!你若真想报答——”他故意拖长声音,“便多戴它几回,让我瞧瞧好不好看。”
这话带了三分玩笑,谭漫莺却没笑。她直直望进他眼里,声音轻得像叹息:“丁公子,你……误会了。我没法给你什么承诺。”
丁兆蕙失笑:“你想哪儿去了?”他想拍她肩膀,却只温声道,“我送你这簪子,不是要换什么承诺。你就当……就当是朋友送你件礼物,收下了,心里欢喜,可好?”
谭漫莺沉默良久,才喃喃道:“啊……我都忘了该欢喜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丁兆蕙却听出一丝苦涩。他心里涌上怜惜。“定是因为你没戴上!”他从匣中取出金簪,“光在盒子里看着,哪能开心?我替你簪上。”
谭漫莺没有躲。她静静站着,微微低下头。丁兆蕙为她簪发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柔软温热,他心头一跳,忙收敛心神,仔细将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
刹那间,林中似有光华流转。金光衬着她乌黑的发、沾着莓汁的脸颊,平日的泼辣鲜活,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贵气、端丽的美。
丁兆蕙退后两步,仔细端详,满心赞叹:“果然……只有你配得上它。”
谭漫莺抬手想摸,又放下,她只能从丁兆蕙的眼睛里看自己的倒影。那双总是含笑风流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个簪着金簪的女子,陌生得让她心悸。
她今日格外沉默,没有往日的伶牙俐齿,没有灿烂笑容,甚至忘了说谢谢。她将那只华丽的剔红漆匣塞回丁兆蕙手中:“盒子太招眼,我戴这个回去便是。”
说罢,她转身往山下走。发髻上那点金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暗夜里唯一的星。
丁兆蕙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心里空落落的。他本该得意,可她的反应,却像一盆温水,将他浇得七零八落。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追了几步,躲在树后,朝她离去的方向望去。
只见谭漫莺走到山道转弯处,忽然左右看看,迅速抬手,将金簪拔了下来。金光在她掌心一闪,她掏出帕子,仔细将金簪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抬手理了理头发,继续往下走,脚步匆匆,像要逃离什么。
丁兆蕙从树后转出,望着空荡荡的山道,久久未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去看。就像他不知道,为何看见她摘下金簪时,心里会闷闷一疼。
而山道那头的谭漫莺,手指紧紧按着怀中那方帕子。帕子里硬硬的、硌着胸口的,是她此生从未碰触过的、如此贵重的金簪。这金簪太重,重得她捧不住;丁兆蕙那句“谁要你报答”太轻,轻得让她害怕。
“难道……”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里的金簪,“难道他……有几分真心?”
林间晚风起,吹得蔷薇花瓣纷纷落下。只是此时,丁兆蕙还在琢磨“她为何不笑”,谭漫莺还在困惑“他为何真诚”。
三
自那日林间赠簪,丁二爷心里便扎了根刺——倒不是后悔送了贵重物事,是怕她将它卖了。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疯长,搅得他寝食难安。于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草草用些早点,往谭家坞去。
他不再只在田间“偶遇”,倒像个暗地里的影子,远远缀着她。这般行径,他自己也觉鬼祟,可那根刺扎得深——若这金簪也同那些绢花帕子般被转手卖了……光想想,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非亲眼盯着才能稍稍安心。
幸而连盯了七八日,始终未见她往当铺或市集去。只是也从不见她戴。丁兆蕙既庆幸又失落:没卖是好事,可既留着,为何不戴?
这日清晨,他照例隐在村口老树后,却见漫莺换了身半新的水绿衫子,鬓边簪了朵他早先送的堆纱海棠——虽不及金簪贵重,到底是他送的。丁兆蕙悄悄跟上去。
这一跟便是二十里路。行至城郊,谭漫莺忽地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方帕子。她小心翼翼展开,取出金簪,对路旁溪水照了又照,抬手往发髻上簪。溪水微漾,照不清面容,她凭着手感,指尖在发间摸索调整,轻轻将簪子往里推了推,又摸了摸蝶翼是否端正。反复三四回,才理了衣衫,挎着竹篮往城门走去。
丁兆蕙躲在道旁茶棚后,瞧见她这番举动,心头那根刺霎时化了,涌上来一股酸软的暖意。
他快走几步,在城门口追上她,故作惊讶:“莺莺?你也来赶集?”
谭漫莺闻声回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手下意识去摸发簪,又强自镇定放下,笑道:“卖些绣活儿。”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布偶,针脚细密,配色鲜亮。
丁兆蕙拿起一个绢人细看,那小人儿裙上竟用彩线绣出缠枝莲纹,不由赞道:“好手艺!我帮你卖如何?”
谭漫莺本想推辞,丁兆蕙已接过竹篮,与她并肩而立。他生得俊朗,衣着光鲜,立在市集一角本就引人注目,加之口齿伶俐,不多时竟围上一圈人。
谭漫莺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便专心算起账来。卖了两三个后,她忽然扯了扯丁兆蕙的袖子,低声道:“涨价。”
丁兆蕙一愣:“嗯?”
“我说,”谭漫莺抬眼,眸子亮晶晶的,“涨十文。”
丁兆蕙会意,转头便对下一个客人笑道:“这位公子,最后几个了,您若要,得添十文——方才那位太太买了两个,说要送侄女做生辰礼呢!”
那客人犹豫片刻,竟真掏了钱。丁兆蕙转头朝谭漫莺眨眨眼,她却已低下头去,耳根微红,飞快数着铜钱。
更叫二爷讶异的是,之后每卖出两三个,谭漫莺便悄声说“再涨五文”。她眼睛毒,专挑衣着体面、看着爽快的客人时才让丁兆蕙开口。有一回,一位带着丫鬟的少妇多看了两眼布老虎,谭漫莺立刻在丁兆蕙手心写了个“二十”。丁兆蕙会意,几句话哄得那少妇眉开眼笑,竟真加了二十文。
不到晌午,一篮子布偶卖得干干净净。谭漫莺看着比往日多出一倍的铜钱,指尖都有些发颤,抬眼看向丁兆蕙时,眼中漾着真切的笑意:“今天真痛快。”
丁兆蕙摇着扇子,瞧她这般模样,心里竟比自己赚了钱还欢喜:“是你有眼光,知道什么时候该抬价。”
“我做了这些年绣活,哪些人肯花钱,还是看得出的。”谭漫莺将钱仔细包好,带点小小的得意,随即又笑了,“不过你那张嘴才是真厉害。”
两人并肩走在市集上。丁兆蕙处处留心——见胭脂铺子,想她敷粉施朱的模样;见绸缎庄,想她量裁新衣的身段。可每次他驻足,谭漫莺便摇头:“我家里兄弟姐妹多,买了,回去也留不住。”她说得平淡,丁兆蕙却听出几分无奈,便不再强求。
一路逛下来,谭漫莺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丁兆蕙说话风趣,见识又广,更难得的是举止有度,一切都妥帖周到,没有半分轻薄。
夕阳西下时,丁兆蕙送她回村。行至谭家坞口老树下,谭漫莺抬手去拔发簪。
“你……”丁兆蕙欲言又止。
谭漫莺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戴回去,要被问。”她飞快取下金簪,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抬头时见他神色复杂,于是笑了笑,“今天可真谢谢你。”
说罢转身进了村巷。丁兆蕙立在树下,心里的欢喜又沉下来——她那样灵秀,却连光明正大戴一日心爱之物的资格都没有。
谭漫莺推开家门,果然挨了几句数落:“死丫头,卖几个布偶磨蹭到这时候!”
她低头应着,手却悄悄按了按胸口。硬硬的簪子硌着皮肉,心里却涨满陌生的甜。今日这一遭,她不仅赚了钱,更尝到另一种滋味——有人并肩的踏实,被人珍重的暖意,还有自己决断涨价、步步为营的痛快。
夜里躺在过道的床上,她看着窗外的月牙儿,眼前总晃着丁兆蕙在市集上神采飞扬的模样,晃着他递来桂花糖时含笑的眼,晃着他听见她说“涨价”时那一瞬的讶异与了然。
她想起怀里的金簪,想起他脱口而出的“莺莺”。那个在田埂边插着绢花说笑的自己,那个在溪水边笨拙簪簪的自己,那个在市集上悄悄扯他袖子说“涨十文”的自己……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竟如此鲜活。
而丁兆蕙此时也躺在榻上,眼前是谭漫莺的一颦一笑。他想起她簪花时的仔细,算账时的专注,“涨价”时的狡黠……更想起她说“家里兄弟姐妹多,买了也留不住”时,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无奈。
忽然就明白了——她转卖那些绢花帕子,哪里是不珍惜?是那个家,根本没有她存放珍爱之物的余地;而她今日执意涨价,也不仅是贪那几个钱,是想在这逼仄的生活里,为自己挣一分主动权。
这个念头让他心疼又敬重。他翻了个身,对着窗外月色想:这样的女子,不该困在这样一个家里。
夜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两个隔着一片夜色的人,在这个春深的晚上,不约而同地失眠了。
四
自那日市集并肩而归,丁兆蕙心里便存了份隐秘的安稳。他想,日子若能永远这样——晨起去寻她,看她劳作说笑,偶尔陪她赶集卖绣品,日暮送她归家——也别有一番踏实暖意。这念头让他心头温软,连带着看这鄱阳湖的灵秀山水都更加顺眼起来。
然而这日午后,他往那片山林去——那是他送她金簪的地方,远远便见谭漫莺独自立在树下,一动不动。
丁兆蕙快步上前:“莺莺?”
谭漫莺闻声回头,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往日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空洞洞的,像被抽了魂。
“怎么了?”他心都揪紧了。
谭漫莺眼泪却先滚了下来。她断断续续说了原委:就在他们一起赶集那天,钱员外又来了,这回直接抬了五十两银子到她家。她父母收了钱,已经应下,明日便要送她过门做小妾。
丁兆蕙听着,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气钱员外仗势欺人,更气谭家父母卖女求财,可最让他心惊的,是自己心头涌起的那股恐慌——他无法想象再也见不到谭漫莺的日子。
丁兆蕙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不容置疑地说:“别怕。明日若有人来带你,你便哭,大声哭。我一定找到你。”
谭漫莺的哭声止了止,看着他,眼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找到我……然后呢?”
然后?
丁兆蕙语塞了。他生性洒脱,做事凭一时意气,何曾细细谋划过?强抢民女他见过,可这般父母收钱、女儿不愿的糊涂官司,他从未碰过。按江湖规矩,该一刀挑了钱家;可按王法……钱家又不是山贼草寇。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乡野官司前有些无力。
“然后再说。”他咬咬牙,握紧她的手,“你信我。”
谭漫莺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好,我信你。”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把小锤,在丁兆蕙心上敲了一下。
次日辰时刚过,一顶小轿果然来了,跟着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套火红的嫁衣,刺眼得很。
屋里传来谭漫莺哭喊挣扎的声音,还有她母亲的劝哄、父亲的呵斥、弟妹的惊叫。那哭声凄厉,像受伤的雀儿。
“穿!给她穿上!”管事在院外催促。
那身红衣被强行套在她身上,她被家人连推带搡地拥出屋门。
她鬓边簪着那朵堆纱海棠——那点粉嫩格外醒目,像她最后一点倔强的体面。
“搜身!”管事冷声道,“上回这丫头敢动菜刀,这回保不齐藏了什么!”
谭漫莺身子一僵,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直直抵住喉咙:“你们再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院里霎时静了,那管事却笑了:“谭姑娘,何必呢?去了我们员外家,穿金戴银,吃喝不愁,不强过你在这破屋里吃苦受累?我们员外六房姨娘,个个过得舒坦,你去问问她们!”
谭母扑上前,一把抓住女儿握剪子的手,哭道:“莺莺!娘求你了!钱员外是好人,你跟了他,强过嫁个庄稼汉,强过卖一辈子绣活啊!你若要用这剪子,不如先杀了娘,省得我看着你糊涂,心里疼死……”
剪刀被夺下。谭漫莺的哭声陡然拔高,两个粗壮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往轿子里塞。她挣扎着,红衣在尘土里拖出一道凌乱的痕。
起轿。途中,谭漫莺感觉轿顶好像落了一只鸽子。她正哭得浑身发颤,眼前忽然一亮,那张日思夜想的俊脸竟出现在眼前。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口型却是:“继续哭。”
他掀帘、探身、伸手,一气呵成。
下一瞬,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出轿子,腾空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屋瓦、树木、惊慌的人群都在脚下飞速倒退。谭漫莺吓得闭紧了眼,死死抱住丁兆蕙的脖子。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爽的气息。
“天……”她喃喃道,“我们这是……上天了?”
丁兆蕙低头看她一眼,嘴角竟勾了勾:“怕就抱紧些。”
底下早已乱作一团。轿夫只觉得轿子一轻,掀帘一看,人没了。管事跳着脚喊:“找!快给我找!光天化日还能飞了不成?!”
林海茫茫,屋顶层叠,哪里还有红衣的影子?
谭漫莺觉出方向不对,睁眼惶惶四顾:“我们这是……”
“码头。”丁兆蕙言简意赅,“我看过船期,有艘客船顺江而下。此刻赶去,正来得及。”
谭漫莺心中却揪起新的惶惑——这一走,便是背井离乡,父母弟妹、二十年来熟悉的一切,都要抛在身后了。
码头已在望,几艘客货船泊在岸边。丁兆蕙目光如电,扫过桅杆旗号,径直朝一艘正要解缆的客船掠去。
那船是常见的两层客舫,船公刚收起跳板,忽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已挟着团红云落在甲板上,惊得他倒退两步。
丁兆蕙站稳身形,一手仍护着谭漫莺,另一手已抛出一锭银子,“上舱一间。”
银子落在船公怀里,他愣了一息,抬眼打量不速之客——青绸衫子虽沾了尘土,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怀中女子红衣凌乱,却掩不住惊人颜色。江湖人,麻烦事,但银子却是真银子。他掂了掂银子,扯开嗓子:“解缆——开船喽!”
缆绳收起,船桨一撑,客船义无反顾,离了岸边。几乎同时,码头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吆喝声,隐约听见“抓住”“追”等字眼。
怪不得那么久他才现身,原来是算好了时间,刚到码头就能开船。
谭漫莺回头望去,雾霭中看不清岸边情景,只觉故土随着粼粼水波,一点点远了。
丁兆蕙将她带进船舱。上舱还算洁净,一床一桌一椅,小窗正对湖面。他反手阖上门,外头的喧嚣便被隔开了。
五
两人相对而立,劫后余生的激越渐渐平复,换作一室静默。
“然后……”丁兆蕙打破沉静。
谭漫莺闻声抬头,撞进一双格外认真的眸子,里面没有惯常的风流笑意,只有一片灼人的光。
“你问我,然后呢?”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后,你可愿意嫁给我?”
谭漫莺瞪大双眼,心头轰然一响。她看着他,脑中思绪飞转——他有本事,有胆魄,家世显然优渥,刚才将她从绝境中捞起,恩情实实在在。
可另一端呢?她看得分明:丁兆蕙是惯在风月场中打滚的人物。那双看人时总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那些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那种对女子心思过于熟练的揣摩……无一不指向他丰富的过往。
但眼下……自己已然背井离乡,回头路渺茫。溺水之人,哪顾得上挑剔救生艇的旧迹?
丁兆蕙见她低头看那身嫁衣,忙道:“不是现在,是跟我回去之后好好办。我母亲最疼我,我哥哥嫂子人也极好,我还有个妹妹,你们三位姑娘定能说到一处……”他语气有些急,奇异地冲淡了身上那层浮滑之气,露出一点难得的真心。
谭漫莺忽然笑了,很轻,却像破开云雾的月光。
“好。”她说。
丁兆蕙随即喜色漫上眉梢。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太好了!他们知道我要成亲,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家在松江,咱们顺江而下,很快就到!”他拉着她往外走,“走,去看风景!”
江风浩荡。两人在甲板待至黄昏。看两岸青山渐次后退,看江鸥逐浪,看落日熔金染透半江瑟瑟。丁兆蕙指着远处山川说典故,谭漫莺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他便说得更起劲。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忘了这是逃亡,倒像一场漫无目的的远游。
暮色四合,回到舱内,用过船家送来的饭食,沉默又悄然漫上来。
谭漫莺坐在床头。船行江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喃喃不知该做什么。丁兆蕙坐在桌边,领口微敞,忽然开口:“我倒知道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法子。”他顿了顿,眼尾微挑,“就是不知你敢不敢。”
他的语气,他的眼神,舱内昏黄跳动的烛火,还有这密闭空间里浮动的暖昧气息——谭漫莺立刻明白,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定下来。
她本就是乡野女子,在火辣直白的山歌里浸润长大,不拘虚礼;既已随他私奔,做出这惊世骇俗的事,又还有什么好怕?
“我当然敢。”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挑衅的笑。
他们在摇晃中聊着漫无边际的话。丁兆蕙兴致很高,指尖绕着她的发丝,眼睛亮晶晶地描摹未来:“回了茉花村,先请最好的裁缝给你做衣裳,春夏秋冬各十二套。首饰也得打新的,那金簪是头一件,往后每年你的生辰,都添一件……”
他说得兴起,竟连细节都想到了:“咱们院里,给你种一片鄱阳湖边的藜蒿,再移几株野蔷薇,就跟你在家时常待的那个后坡一样,好不好?”
谭漫莺靠在他肩头听着,心里暖烘烘的。这些她从未想过的富贵与体贴,被他理所当然地许出来。她欢喜,却又隐隐不安——他给得这样多,这样好,她能给他什么?
这份不安在心里盘桓了几日,直到这天午后,阳光透过小窗投下晃动的光斑。丁兆蕙又问起:“莺莺,你对往后,有什么想法?”
他问得随意,谭漫莺却听得认真。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郑重:“我要给你生好几个孩子!”她脸颊微红,又鼓起勇气问,“你想要几个?”
丁兆蕙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畅快,震得她耳膜发痒。笑完,他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眼底还残留着笑意:“我只想要一个孩子,”他下意识说,“最好是女孩。”
话音落下,他觉出指定性别不妥,忙补道:“男女都好,我都喜欢。”
原来丁兆蕙想到自家兄妹三人,自己排行正中,母亲在大事上总有所忽视。他不怨母亲,只觉孩子多了难免区别对待。而他本人,却妄想通过一段段风流感情,弥补童年至今的缺憾。他不愿自己的孩子也遭受这些。
谭漫莺有些诧异。她家乡的观念里,多子多福,男人尤其。丁兆蕙这种富家公子,竟只要一个?
他察觉她的疑惑,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我家里人已经够多了。而且,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我舍不得你多受罪。”
从未有人,将她本身的苦乐置于价值考量之前!这个她以为最是风流薄幸的纨绔公子,竟将她放在了那个最被呵护的位置!
谭漫莺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渗入彼此紧贴的肌肤缝隙。
客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两颗各有缺憾的心,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缓缓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