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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贤臣赴阙宿荒村 侠客临窗惊俗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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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十年灯火伴青编,又向汴梁策一鞭。
风雨孤篷千里路,星霜旧剑九秋天。
相逢陌路心先契,话到平生眼欲穿。
莫道萍踪无定处,龙蛇终日起风烟。
话说大宋仁宗年间,每三年一开科场,选取天下英才,此乃国家大典。这一年,又是春闱大比之期,各州府县举子纷纷打点行装,望东京汴梁进发。
单表庐州有一举人,姓包名拯,字希仁。这包拯生得黑漆漆一张面皮,额上一弯月痕,两道浓眉如剑,一双虎目生光,虽相貌奇异,却气度端方,凛然有不可犯之色。说起他的出身,却有一段缘故。他父亲包怀,母亲周氏,老夫妻年逾四旬方得此子。只因家产之事,二哥二嫂心怀忌惮,屡欲加害。亏得大哥包山、大嫂王氏为人忠厚,将幼弟悄悄抱至自己房中抚养,恩养教诲,无微不至。因此包拯自小呼哥嫂为父母,直到年长方知本末,心中感念兄嫂之恩,胜于生身父母。
这包拯天性聪慧,读书过目成诵,只是秉性刚直,不肯随俗俯仰,故此前次下场,竟尔落第。此番乃是二次进京,临行前拜别兄嫂。包山执手叮嘱道:“贤弟此去,若得高中,固是家门之幸;若命运不济,早早归来,家中不少你一碗饭。”大嫂王氏更是眼泪汪汪,千叮万嘱:“路上小心,保重身体,莫要熬夜读书,饿着肚子。”包拯一一应了,含泪拜别,带了书童包兴,主仆二人雇一小船,取水道北上。
这一日,过了宿州地界,天色向晚。包兴指道:“三爷,前面有个镇甸,叫做‘符离集’,不如寻个客店歇了,明日早行。”包拯点头应允。主仆二人进得镇来,果见街旁有家客店,门面虽不大,倒也洁净,檐下挑着个笊篱,写着“安寓客商”四字。
包兴上前打话,店小二满脸堆笑,引着二人进了店门。此时正是掌灯时分,店里疏疏落落坐着几个客人,正用晚饭。包拯目光随意一扫,忽然定住——
临窗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那人约莫二十上下年纪,头戴宝蓝色武生巾,身穿同色箭袖袍,腰系玄色丝绦,足蹬薄底快靴,虽是独坐,却气度夺人。但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分八彩。叠暴着英雄精神,面带着侠气。明明一表人才,偏又透着沉凝渊渟的从容,不怒自威。他手边桌上,放着一柄古剑,剑鞘沉黯,隐有松纹,虽未出鞘,已觉寒光凛凛。
包拯这一眼看去,竟看得痴了。他心中暗赞:“好一个少年英雄!某走南闯北,阅人多矣,却不曾见过这等人物!”不觉站在当地,目不转睛。
包兴见包拯发愣,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道:“三爷,三爷!站着做甚?寻个座儿呀!”
包拯这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随着小二到另一张桌旁坐下。包兴点了几样素菜,一壶热酒,主仆二人默默用饭。包拯却时不时抬眼,朝那临窗的年轻人望去。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只静静坐着,手指偶尔轻抚剑鞘,目光时而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时而落在那柄剑上,神情安闲,若有所思。
包拯越看越奇,心中暗忖:“这般人物,必非寻常之辈。看他气宇轩昂,仪表非俗,那剑亦非凡品,不知是何来历?”只是萍水相逢,贸然上前,未免唐突。他端着酒杯,心中暗暗留意。
窗外,夜色渐深,运河桨声欸乃。远处有归鸟投林,近处有炊烟袅袅。那人望着窗外,唇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灯火映照之下,那柄古剑的剑鞘上,隐隐有松纹流转,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传奇。
这正是:
江湖夜雨十年灯,萍水相逢眼倍青。
试看明朝风雨际,此心早已托惺惺。
毕竟那少年英雄是何来历,包拯此去又遇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一
包拯回到桌边坐下,目光却总往临窗桌边飘。包兴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道:“三爷,您老瞧什么呢?”
包拯回过神来,沉吟片刻,竟站起身,整整衣襟,朝那边走去。
包兴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三爷,您这是——”
包拯不理他,径直走去临窗桌边,片刻后,竟带着那蓝衣少年一起来了。包兴看得目瞪口呆,心道:我家三爷平日嘴上糊石灰,今日怎的这般主动?
展昭被包拯引到桌边,略有些意外,却也不推辞,抱拳道:“先生盛情,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便在对面坐下。
包兴赶紧添了杯箸,又让小二温了壶酒。包拯亲自斟了一杯,双手递过去:“荒野小店,没什么好招待,壮士莫怪。”
展昭接过,一饮而尽,笑道:“先生客气。在下浪迹江湖,风餐露宿是常事,能有这杯热酒,已是美意。”随后,他唤来小二再添几道菜、一壶酒,俱由他请客。
包拯看着他,心中暗暗称奇。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气度从容,谈吐不俗,实非寻常之辈。他素来心直口快,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当下便道:“在下斗胆一问,壮士今年贵庚?”
“二十。”展昭答得坦然。
包拯心中一震,半晌无言。二十,便有如此风采,他活了三十余年,还从未见过这等人物。愣了一愣,方才叹道:“展壮士年少英杰,在下虚长几岁,若不嫌弃,往后便唤你一声‘贤弟’,如何?”
展昭闻言,起身便要行礼:“兄长在上——”
包拯连忙拉住:“不可如此,不可如此!萍水相逢,何必多礼。”说着又斟了一杯酒,“贤弟请坐,你我今夜只饮酒叙话,不讲虚礼。”
两人重新落座。包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暗暗咋舌:我家官人平日说话耿直得能把人噎死,今儿个怎么嘴皮子这么利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包拯又问起展昭的来历,展昭也不隐瞒,将自己幼年习武、下山游历、这几年行侠仗义的经历,一一说来。说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眉宇间神采飞扬,那股热血与豪情,毫不掩饰。
包拯听着,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敬佩。他想了想,便直愣愣问道:“贤弟如此本领,为何不谋个出身?以贤弟之才,若搏个功名,将来封妻荫子——”
话还没说完,展昭忍不住笑了出来。
包拯一愣,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讷讷道:“贤弟笑什么?”
展昭笑得眉眼弯弯的,连连摆摆手道:“兄长莫怪,只是你这话,跟我爹娘催我成家立业时说的,一模一样!”
包拯一听,反倒认真起来,正色道:“这是正事啊!男儿在世,建功立业、娶妻生子,天经地义。”
展昭收了笑,却仍是眉眼舒展的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兄长有所不知。我常年在外,南来北往,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若是娶了妻子,却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包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他自家观念里,自然是早早成家、传承香火才是正理,可这少年说的,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他想了半天,干脆绕过了这个话题,又道:“那……那谋个一官半职呢?以贤弟的谈吐本事,若肯入仕,何愁没有前程?”
展昭这次倒没有笑,只是认真想了想,才道:“兄长,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不平事——贪官欺压百姓,豪强霸占良田,可怜人无处伸冤。有时候我想,若有一天,这世道能好那么一丁点儿……比什么高官厚禄都强。”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入朝为官能不能做到这些,但我现在这样,扶危济困、济世救人,也算是不负理想。”
包拯听得动容,却又忍不住道:“可贤弟一个人,力量终究有限。若能进入朝堂,身边有同僚相助,有朝廷为后盾,能做的事,岂不是更多?”
展昭歪着头想了想,这回沉默得久了些。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兄长说的是,可朝中那些官员,我一个都不认得。若要入仕,还得去打通关节、托人情、找门路……想想就头大。不如我现在这般,想管便管,想走便走,痛痛快快。”
他说着,展颜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与赤诚。
包拯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读书多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圆滑人更多。可像展昭这样,明明一身本事,却只凭本心行事、不为名利所动的,他从未见过。
包拯正沉默,展昭却开口反问:“尊兄你呢?你此番进京,是想要什么?”
包拯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贤弟问得好。包某读书数十载,所求者,非为一己之荣华富贵。若得高中,入朝为官,但愿能持身以正,秉公执法,为黎民百姓做几件实事,断几桩冤案,使世间少一些含冤之人,多一些公道之事。若能如此,便不负此生矣。”
展昭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盛:“尊兄此言,正合我意!小弟虽不考功名,但所求者,你我殊途同归!他日尊兄若得志,将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他说着,给包拯斟满一杯酒,又端起自己的酒杯,郑重其事地举到包拯面前:“尊兄高义,展某敬你一杯!祝尊兄此去,金榜题名,他日青云直上,得偿所愿!”
包拯举杯,忽然郑重道:“贤弟,包某不才,此番进京赶考,若能得遇贵人、获得施展抱负的机会,日后若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定要向圣上举荐贤弟。不知贤弟可愿意?”
展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意更深,朗声道:“好啊!那就祝尊兄大展宏图了!届时,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必来祝一臂之力!”
两人一碰杯,各自饮尽。
包兴在一旁看着,心里嘀咕:我家官人这是……还真把人家的话当真了?那少年分明是顺口答应的,没往心里去呢。可他看看自家三爷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烛光摇曳,映着一文一武两张面孔。一个郑重其事,一个笑意盈盈;一个把今晚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一个说过便罢,依旧快意江湖。可此时此刻,在这荒村野店的昏黄灯火下,这份萍水相逢的知己之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夜渐深,酒已残。包兴早已靠在墙角打起了瞌睡,店里的客人也散尽了,只剩下他们二人,还在灯下絮絮而谈。说江湖见闻,论古今兴亡,谈人生志向——展昭说得眉飞色舞,包拯听得频频点头。
不知不觉,窗外已透进一丝曙光。
展昭站起身来,抱拳道:“兄长一夜未眠,天亮还要赶路,该歇息了。在下也该回房收拾。”
包拯连忙起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贤弟此去何方?”
展昭笑道:“浪迹江湖,随遇而安。或许北上,或许南下,看缘分罢了。”
包拯默然片刻,郑重道:“贤弟,你我今日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再会!”
展昭点点头:“一定会的。兄长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展昭转身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包拯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楼梯口,心中怅然若失。
包兴揉着眼睛醒来,嘟囔道:“三爷,天快亮了,还不歇会儿?”
包拯摇摇头,轻声道:“不歇了。收拾收拾,早些上路吧。”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野的清新。远处,运河水面上雾气氤氲,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包拯望着那朝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他不知道那个蓝衣少年将来会有怎样的际遇,但他知道,自己会牢牢记住这一夜。多年后,他会知道,这一夜的相逢,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际遇之一。
二
包拯主仆二人自与展昭别后,一路晓行夜宿,向北进发。这一日,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看看天色将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包兴急得团团转。
正没奈何处,忽见山坳里露出一角红墙。包兴喜道:“三爷,前面有座寺庙,咱们且去借宿一宵。”
包拯抬头望去,果见松柏掩映间,一座古刹若隐若现,匾额上三个大字:金龙寺。主仆二人紧走几步,来到山门前,包兴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一个胖大和尚开了门,上下打量二人一番,咧嘴笑道:“二位施主,是来进香还是赶路?”
包兴忙道:“师父,我们是进京赶考的,错过了宿头,想在宝刹借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行,房钱照付。”
那和尚笑容可掬,连声道:“使得使得,出家人与人方便,快请进。”说着便将二人让进寺内。
包拯一路行来,见这寺庙倒也宽敞,只是气氛有些古怪——几个僧人立在廊下,见他们进来,也不言语,只拿眼睛直勾勾盯着,看得包兴心里直发毛。
那胖大和尚引二人到一间禅房,又着人送来素斋饭食,笑道:“二位施主慢用,小僧告退。”说罢转身去了。
包拯奔波一日,腹中饥饿,也不多想,便与包兴用起饭来。饭毕,包拯道:“包兴,你把碗盏送去厨房,顺便道个谢。”
包兴应了,收拾碗盏,往后院厨房走去。转过回廊,正要打听厨房所在,忽听得一间僧房里传来说话声。包兴本是无心,却听里面一人道:“……那老东西死活不肯说出藏银的地方,今夜再问不出,索性结果了,扔到后山井里。”
另一人道:“师兄说的是。倒是今日来的那两个,一看就是肥羊,那书生穿戴虽不十分华丽,行囊却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
先前那人嘿嘿笑道:“自己送上门来的,岂有不收之理?等夜里他们睡熟了,咱们……。”
包兴听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响,蹑手蹑脚往回走,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一路狂奔。
回到禅房,包兴把门一关,脸都白了,喘着气道:“三……三爷,不好了!快跑!”
包拯正坐在灯下看书,见状一怔:“何事惊慌?”
包兴三言两语把听见的话说了,急道:“这寺里的和尚是凶僧!他们把老方丈杀了,专门害投宿的客人!如今正合计着要害咱们性命呢!三爷快走!”
包拯闻言,面色也是一变。他起身整了整衣襟,却并不慌张,只道:“既是如此,咱们速速离去便是。”
包兴急道:“来不及了!他们一会儿就来!”说着就要去开门。
正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杂沓而来。包兴从门缝往外一瞧,只见五六个胖大和尚,各持刀棍,已到了院中。他吓得险些叫出声来,手忙脚乱地把门栓一根根插上,又拖了桌子和椅子抵住门,压低声音道:“三爷,快爬窗走!”
包拯走到窗前,那窗子虽不大,却也不小,只是窗台离地甚高。他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攀了两下,竟是上不去。包兴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只连连催促。
包拯索性回到桌边坐下,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包拯命该如此,逃也无用。”
包兴哪里肯听,死死抵着门,眼泪都下来了。门外传来砸门声,一声比一声急,那门栓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是几声惨叫。砸门声停了。
包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门缝里寒光一闪——“咔嚓”几声,那几根手臂粗的门栓,竟齐齐断成两截!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包兴吓得魂飞天外,闭上眼睛大喊:“放过我家三爷!冲我来!”
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放过你家三爷,你要跟我走吗?”合该主仆二人五行有救。包兴猛地睁眼,只见门口那人,腰悬古剑,目若朗星,不是展昭是谁!
“展……展南侠!”包兴又惊又喜,差点哭出来。
展昭跨进门来,对包拯抱了抱拳:“兄长受惊了。”
包拯站起身来,也是又惊又喜:“贤弟!你怎会在此?”
展昭笑道:“说来也巧,我游历至此,听闻这金龙寺的僧人行为不端,便来查探。不想正撞见兄长被困。”他说着,侧身让出门,推着将主仆二人送出来,“外面那几个已被我料理了。兄长快随我走,这寺里还有十来个凶僧,待会儿我要与他们算账,场面血腥,不宜让兄长看见。”
包拯主仆二人连忙出了禅房。院中果然躺着几个和尚,也不知是死是活。展昭领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墙下。他纵身一跃,已上了墙头,向包拯伸出手来:“尊兄,快来。”
包拯仰头望着那两丈多高的墙,摇了摇头:“贤弟,我上不去。”
展昭在墙头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暗叹:唉,可怜的书生。他倒也不恼,只解下一盘绳索,那是他随身带的飞爪百练索。他将绳索放下,对包兴道:“给你家三爷系在腰间,系牢了。”
包兴依言将绳索在包拯腰间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展昭在墙头轻轻一提,包拯只觉身子一轻,竟如腾云驾雾般被提了上去,稳稳落在墙头。包兴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展昭已将绳索又放了下来,如法炮制,把他也提了上去。
三人落在墙外。展昭将绳索收了,对二人抱拳道:“此处已安全。兄长一路向北,再行二里便有村镇。小弟还要回去料理后事,不能远送了。祝兄长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包拯深深一揖:“多谢贤弟搭救之恩!只是……”他顿了顿,郑重道,“贤弟要记住,那些凶僧,务必交与王法处置,切不可私下用刑,惹祸上身。”
包兴在旁边一听,急得直扯包拯衣袖,小声道:“三爷!人家刚救了咱们性命,您就别念叨了!快走吧!”
展昭在墙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温和而坦荡,却不置一词。他只对二人挥了挥手,便纵身跃入院中,消失在夜色里。
包兴拉着包拯,急急往北行去。走出老远,包兴才松了口气,絮絮叨叨道:“我的三爷啊,您可真是……方才那情形,您还跟人家讲王法呢!那展南侠是什么人?人家行侠仗义,靠的就是手里的剑,您跟他讲王法,人家不笑话您才怪……”
包拯默默走着,不接话。
又走了一程,包兴忽然回头,惊呼道:“三爷!您看!”
包拯回头望去,只见那金龙寺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包拯怔怔望着那火光,喃喃道:“希望展贤弟安然无恙,希望他……不要惹火上身。”
包兴在一旁小声道:“他那么厉害,想必一切都在他计划内。只是……他的计划里,恐怕也不包括……”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他想着方才展昭在墙头那意味深长的微笑,想着那些被削断的门栓,想着那几个躺在院中的和尚——他心里隐隐明白,南侠所谓的“料理后事”,恐怕不会是把凶僧们扭送官府那么温和。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说,只紧紧拉着包拯的衣袖,加快了脚步。
身后,火光愈烧愈烈,隐隐有墙倒屋塌之声传来。包拯心中默默祷祝:展贤弟,你我萍水相逢,却蒙你两次相救。但愿老天有眼,护你平安无事。若你今夜当真以杀止杀,包某不敢说你对,也不敢说你错。只盼你我后会有期,那时再与你细细分说这其中的道理……
三
却说展昭那夜在金龙寺中,将十数名凶僧一一料理了。他本不欲多造杀孽,只是这些僧人作恶多端,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无辜客商的鲜血,留之不得。待最后一名凶僧倒下,展昭环顾四周,但见这寺院金碧辉煌,却是藏污纳垢之所。他摇了摇头,寻了几处火源,四下里点着。
火势渐起,浓烟滚滚。展昭站在院中,看着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心中并无半分愧意。这等所在,烧了干净。
他转身来到墙边,纵身一跃,便翻了出去。双脚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忽听一声厉喝:“哪里走!”
马蹄声骤起,一骑快马如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马上一条大汉,手中一条长枪直刺过来,口中喝道:“贼人休走!”
展昭吃了一惊,连忙闪身躲开。那大汉一□□空,勒马回头,又要再刺。展昭这才看清,来的不止一人,后面还有一骑,马上也是一条大汉,手持朴刀,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展昭心中一叹:今日当真流年不利,好端端替天行道,倒被人当成贼了。他本不必解释,却担心影响江湖声名,于是连忙摆手道:“二位且慢!在下并非贼人!”
那持枪的大汉冷笑道:“并非贼人?这寺庙火光冲天,你鬼鬼祟祟从墙里翻出来,还敢说不是贼人?”
展昭闻言,真是哭笑不得。他正要解释,却见自己的马正拴在不远处,被火光惊得直打响鼻。他指了指那马,道:“二位若是不信,那是在下的马。容我上马,咱们慢慢分说。”
那持枪大汉与持刀大汉对视一眼,略一颔首。展昭便走过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三人立马在火光之外,遥遥望着那熊熊燃烧的金龙寺。
展昭这才有机会打量二人。只见那持枪的大汉,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持刀的那位,面皮微黄,颌下微须,也是相貌堂堂。他心中暗赞:这二人倒是一副好汉模样。当下抱拳道:“在下展昭,方才多有误会。”
那持枪大汉闻言,手中长枪险些落地,失声道:“展昭?南侠展昭?”
持刀大汉也是一惊,连忙收刀入鞘,拱手道:“原来是展南侠!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不想今日在此相见!”
展昭微微一笑,道:“不敢。二位是?”
那持枪大汉道:“在下王朝,这是在下兄弟马汉。我二人正打算考取武生功名,路过此地,见火光冲天,还以为是贼人作乱,这才追了过来。不想竟是展南侠在此……除害。”
他说到“除害”二字时,语气微微一顿,似有未尽之言。
展昭听出他话中之意,心中苦笑:今日是怎么了,先有包拯要他“交与王法”,如今又遇上这两位,怕也是要给他上课了。他当即拱手道:“二位兄台有所不知,这金龙寺的凶僧作恶多端,杀了寺中老方丈,又害了无数投宿客商的性命。在下不过是为那些无辜之人讨个公道。”
马汉闻言,与王朝对视一眼,沉吟道:“凶僧作恶,自当严惩。只是……南侠何不将他们扭送官府,明正典刑?”
展昭听了这话,心道:果然来了。他耐着性子道:“王兄,那些死去的客商,他们的冤屈谁来申?送去官府,也许能定罪,也许不能。但我想……”他顿了顿,“让他们死在火里,死在他们作恶的地方,也算给那些冤魂一个交代。”
马汉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只是……”
王朝打断他道:“贤弟,南侠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咱们萍水相逢,不便多言。”
展昭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二位仁兄果然通达。今夜天色已晚,二位若不嫌弃,不如同行一程?在下正好也要往州府方向去。”
王朝马汉对视一眼,俱是欣喜。王朝道:“能与兄台同行,求之不得!”
三人并辔而行,沿着官道缓缓向前。晨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清新。那金龙寺的火光,已在身后渐渐微弱,终至不见。
行了一程,马汉忽然道:“南侠,我二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展昭笑道:“马兄但说无妨。”
马汉道:“兄台这一身本事,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二人这点微末功夫,与您相比,简直是萤火之比皓月。以您之才,若肯投身武场,搏个功名,将来……”
话没说完,展昭已然伸手将其打断:“马兄,且慢!你有所不知……”说着,竟笑了起来。王朝马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展昭笑罢,摇头道:“二位仁兄,实不相瞒,今夜之前,已有一位书生劝过在下了。你们一个文的,一个武的,倒像是约好了似的。”
王朝奇道:“哦?竟有此事?”
展昭便将前些时日偶遇包拯、二人彻夜长谈的事略略说了,王朝马汉听得入神,叹道:“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展昭笑道:“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二位这话说得,好像在下是什么香饽饽。说起来,方才王兄说我‘鬼鬼祟祟’,在下可是冤枉得很。”
王朝也笑了,道:“展兄莫怪。当时火光冲天,你从那墙里翻出来,背对着火光,面目都看不清楚,不是鬼鬼祟祟是什么?”
展昭自嘲道:“看来往后得记住,翻墙的时候要迎着光,免得被人当成坏人。”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王朝勒住马,抱拳道:“南侠,我二人要往东去,赴京赶考。此番相遇,实是三生有幸。他日若有缘,再当拜会。”
展昭也勒住马,还礼道:“二位仁兄此去,必定高中。若得空,可去江苏常州武进县遇杰村寻我,就算我不在,信也会带到的!后会有期!”
王朝马汉深深看了他一眼,拨马向东而去。展昭立在原地,望着那两骑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之中。他随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今日当真倒霉,翻墙被人当贼,还要听人上课,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
四
这一日,忽有快马赶到,呈上一封急信。展昭拆开一看,面色大变——正是家中老仆展忠写的,信上寥寥数语,竟是母亲病重,命在旦夕!
展昭不及细说,一骑绝尘而去。一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直赶到家中,展昭翻身下马,冲进内院,扑到母亲床前,已是满头大汗。
展老太太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展老爷子守在床边,见儿子回来,眼圈一红,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展昭跪在床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喉头哽咽。
如此数日,展昭衣不解带,亲自煎药喂药,寸步不离。那病来势汹汹,几度凶险,老太太有时昏睡,有时清醒,清醒时便望着儿子,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这一日,老太太精神略好些,将展昭唤到跟前,拉着他的手,喘着气道:“昭儿……娘这一病,怕是……怕是熬不过去了……”
展昭心头大恸,连忙道:“娘,您别这么说,大夫说了,好生调养,慢慢便能痊愈……”
老太太摇摇头,目光定定看着他:“娘自己的身体,娘自己知道。趁娘还清醒,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展昭含泪点头。
老太太道:“你如今已过弱冠之年,整日在外闯荡,娘不拦你。可你……总得成个家啊。娘走了,你爹一个人,身边连个照应都没有。你若娶了妻,娘到了那边,也能闭眼了……”
展昭听母亲说到“闭眼”二字,心如刀绞,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他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哽咽道:“娘,您别说了……您说的,儿子都记下了。等您好了,我就成亲,一定成亲!”
老太太听了这话,眼中似有欣慰之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展昭伏在床前,哭了许久。
或许是老天垂怜,也或许是“成亲”二字让老太太心里有了盼头,自那日后,她的病情竟一日好似一日,再调养些时日,竟是痊愈了。
老太太好了,南侠又要跑了。
也不算“跑”了。他先去寻了给母亲治病的老大夫,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又奉上厚厚的诊金,道:“先生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救了我母亲性命。展某无以为报,只盼先生长命百岁,多多济世救人。”老大夫见他诚心,也着实欢喜。
待母亲彻底痊愈,展昭便收拾行囊,却被老爷子叫住了。
老爷子背着手,看着这个仪表堂堂的儿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发愁:“儿啊,为父问你一句话。”
展昭当下肃然道:“爹请讲。”
老爷子道:“那日你母亲病重,你在床前答应她的话,可还记得?”
展昭点点头:“记得。”
“好。”老爷子点点头,“那为父问你,如今你母亲已然大好,你为何又收拾行囊?难道那日的话,不作数了?”
展昭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无辜的神情,仿佛在埋怨父子之间没有默契。
他认真道:“爹,当时母亲病重,心情郁郁,我若不顺着她说,哄她高兴,她如何痊愈?如今果然好了,不正说明我做对了吗?”
老爷子听得一愣一愣,摇头叹道:“你这孩子,怎么尽是歪理!那如今呢?如今你母亲好了,你又不打算把心思放在成家上,万一她哪天想起来,心里一堵,又病倒了,谁来照应?”
展昭张口欲言,老爷子又道:“你若成了家,好歹有人侍奉你母亲,替你在床前尽孝。你常年在外,也放心不是?”
展昭故意正色道:“爹,您这话说的,意思是儿子不孝顺吗?”
老爷子一噎。
展昭又委屈地说:“这次母亲病重,我不及时赶回来了?我虽常年在外,但家中有事,您只需像这次一样派人送信,便是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赶回来。俗话说‘养儿防老’,何必非要让别家的女儿替儿子尽孝呢?”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仿佛父亲方才的话,真是冤枉了他。
展昭看父亲沉默了,又说:“爹娘的心愿我都明白,不就是想让儿子过得幸福吗?也许哪天,我能在路上遇见自己的缘分,与她共度此生,那才是真好呀!”
老爷子竟是无言以对。这孩子,总有他的道理,总能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倒显得做父亲的不通情理似的。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为父说不过你。只是你既常年在外,好歹常回家看看,莫让你娘总念叨。”
展昭笑了,笑容明朗,意气风发:“爹放心!儿子只是在家待久了憋闷,出去走走。其实心里一直挂念着您二老。您和娘好好的,我在外也安心。等下次回来……”他狡黠地眨眨眼,“我再给您二老带些新鲜玩意儿!”
老爷子看着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无奈。这孩子,这些年在外闯荡,江湖上“南侠”的名头越来越响,可见干的是正经事。只是这成家的事……唉,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这日,老爷子站在窗前,望着儿子翻身上马,消失在院门外,摇了摇头:“这孩子,总也不开窍……”
他叹了口气,背着手,与妻子对视一眼,虽未言语,但二人心中默契:当初就不该让这小子去那寺庙里跟和尚拜师学艺!
越想越气,老太太嘟囔道:“那些个和尚,自己出家便罢了,怎的还把咱儿子也带偏了……”
老爷子喃喃接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给他定下一门亲事,管他愿不愿意……”
老两口并没想到,也不愿去想,这在屋里一刻也待不住的脾气,可跟和尚的习性南辕北辙。
远处,那匹快马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天边一缕烟尘,慢慢散去。
五
却说展昭自别了父母,离了常州,一路向北行来。他心中惦记着王朝、马汉二位兄弟,当时匆忙别过,未及深谈,也不知这二人如今是否高中,在何处营生。一路走,一路打听,这日行至一处,名唤“土龙岗”,有人道:“那山上如今有几位大王,甚是了得,寻常人不敢近前。”
展昭听了,侠义之心顿起。大王?山上?莫非这又是一处山贼草寇的窝点?待我前去打探打探!他当即加快脚步,往土龙岗方向而去。
行至山下,果见官道旁聚集着一群人。当中一个矮胖黑汉,赤着半边臂膀,手提一口鬼头刀,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喽啰,正虎视眈眈地守在道旁。展昭远远见了,心中暗叹:果然是个占山为王的!
他大步走上前去,那黑汉见有人来,将眼一瞪,喝道:“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展昭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那黑汉一番。只见此人虽生得矮胖,却膀阔腰圆,一脸横肉,倒也透着一股彪悍之气。他朗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带这许多人守在官道上,意欲何为?”
那黑汉哈哈一笑,道:“我自有我的营生,你休要多管闲事!”
展昭听他言语,已知此人果是个贼头。但看他雄赳赳气昂昂,倒也有几分好汉气概,怎的竟做起这等勾当?实在可惜。他摇了摇头,叹道:“在下看你倒像条好汉,却在这里行那不轨之事。何不谋个正经营生,也好过在这凶山恶水间刀头舔血?”
那黑汉闻言,登时怒目圆睁,喝道:“你怎知我这不是好营生?实话告诉你,小爷今日刚绑了主仆二人,一看就是油水不小的!你与其在这里担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看招!”
话音未落,他抡起鬼头刀,照着展昭当头便劈!
展昭见他来势凶猛,却也不慌,只负手而立,一动不动。那刀劈到面前,眼见就要落在头上,他才倏然一侧身,让过刀锋,同时右手疾探,快如闪电,正中那黑汉手腕。
“哎哟!”那黑汉只觉手腕一麻,五指登时没了力气,鬼头刀脱手而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展昭飞起一脚,那刀便如流星般飞了出去,落在数丈之外。
黑汉又惊又怒,揉着手腕,跳脚大叫:“好小子,你敢打人!你等着,我山上还有几位哥哥,我叫他们下来,将你碎尸万段!”说罢,也不捡刀,率领一干喽啰,一溜烟往山上跑去。
展昭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着喊到:“快把你哥哥都带来吧,在下在此恭候!”他想着这人看着像条好汉,本领稀松平常,但这脾气倒是率真得很。他摇了摇头,果真负手站在原地,并不离去。一则他觉得此事有趣,想看看那“几位哥哥”是何等人物;二则那黑汉说刚绑了主仆二人,他既撞见,岂有不救之理?
约莫一盏茶工夫,只听山上锣声震天,一彪人马呼啸而下。当先三人,左边一个黑脸大汉,右边一个白面微须,当中一人——展昭定睛一看,登时喜出望外,那不是王朝是谁!
那黑汉指着展昭,气冲冲道:“二位哥哥,就是他!方才打了我,还口出狂言,快将他拿下!”
王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快步上前,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展兄!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马汉也赶了上来,满脸惊喜,连连拱手。
那黑汉顿时愣在当场,嘴巴张得老大:“二……二位哥哥,你们认识他?”
展昭这才知道,这黑汉口中的“二位哥哥”,便是王朝、马汉。他笑着还礼,又看向那黑汉,道:“这位兄弟是?”
王朝连忙引见:“这位是赵虎,我等新结识的兄弟。还有一位张龙,今日在山上看守,未曾下来。”说着,又简单说了说几人如何相遇、如何占了这土龙岗的经过。
原来,王朝、马汉本欲科考武场,不想科场不公,愤而离去,途经此地;张龙、赵虎则因误投奸佞庞府,发觉后愤然离去,路过此山,见原本的山贼欺压百姓,便杀散贼众,占了山寨。四人一见如故,结为兄弟,便在此处落草。赵虎方才所为,正是他们平日的“营生”。
展昭听了,心中感叹,却又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不过他想起赵虎方才说绑了主仆二人,忙问:“赵兄弟,你方才说绑了两人,如今在何处?”
赵虎挠了挠头,道:“在山上大厅绑着呢。”
展昭道:“快带我去看看。”
四人一同上山,来到厅前。展昭抬眼望去,只见厅中柱子上果然绑着两个人,一个文士打扮,面如黑漆,一个仆从模样,正是包拯与包兴!
展昭大惊,失声道:“哎呀!县尊为何在此!”
包兴正垂头丧气,忽闻熟悉之声,猛一抬头,正与展昭四目相对。他怔了一怔,眼中泛起惊喜之色:“莫不是……展义士?”
王朝闻听,知是相识,连忙上前松绑,将包拯主仆二人请到上座。
展昭急问包拯:“尊兄,当初听说你高中进士,放了知县,正该大展宏图,如何却在此处?”
包拯叹了口气,将自己断乌盆案,却不想妄动刑具致毙人命而被革职的前后经过,一一说了。末了,他苦笑道:“包某辜负恩师教诲,也无颜回乡,只得奔赴京师,再作计较。不想路过此处,竟被……被这位壮士请上山来。”
他说到“请”字时,赵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众人闻言,俱各叹息。展昭当即让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给包公赔了罪,又分宾主坐下,立时摆酒,彼此谈心。酒过三巡,众人越谈越是投机。
包拯见这四人虽是山贼,却个个豪爽直率,不似奸邪之徒,便问道:“我看四位俱是豪杰之士,为何做这勾当?”
王朝叹了口气,道:“包大人有所不知,我等皆是功名未遂,不得已而为之。这土龙岗本是贼巢,我等不过暂借此安身,以待时机。”
展昭闻言,心中一动。他看了看包拯,又看了看四人,笑道:“我看大家都是爽快人,何不趁此机会说一句——包大人虽然暂时被革职,但以他的才干品行,将来朝廷必当重用。四位兄弟既有心报国,何不弃暗投明,追随包大人,待包大人复起之日,即可一同与国出力?”
这话说得既安慰了包拯,又给王马张赵指了明路,还暗暗呼应了当年与包拯的约定。
王朝闻言,眼睛一亮,当即起身道:“展兄此言,正合我意!我等久有此心,只是报国无门。包大人若蒙朝廷擢用,我等俱愿效犬马之劳!”
马汉、张龙、赵虎也纷纷起身,抱拳道:“愿追随包大人!”
包拯连忙摆手道:“岂敢岂敢,包某如今是待罪之身,怎敢……”
他心中其实也想问问展昭,是否愿意将来一同为国效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如今已被革职,前途未卜,这话如何张得开口?
王朝察言观色,忽地笑道:“包大人,您与展南侠既是故交,又如此投缘,一个志在朝堂,一个身在江湖,何不就此结为兄弟?日后也好相互照应。”
包拯闻言,心中一动。他想着,若能与展昭结拜,将来自己真能复起,再请展昭出山,总好过凭空去请。当下便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展昭更是爽快,笑道:“那真是展某的荣幸!来,今日便借四位兄弟的宝地,与包兄结为兄弟!”
王、马、张、赵四人大喜,当即命人设下香案,备好香烛。包拯与展昭焚香盟誓,结为异姓兄弟。包拯年长,为兄;展昭年少,为弟。二人对拜了八拜,互道珍重。
包拯望着展昭,心中暗道:展贤弟这般英才,将来定要让他为国所用,方不辜负这一身本事。
展昭也望着包拯,心中暗想:包兄这等清官,将来必当再起,大展宏图。到那时,小弟若能助他一臂之力,也不枉相识一场。
二人虽未说出口,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期许与笃定。
众人欢饮,直至四更方散。次日天明,包拯与包兴准备启程。王朝与展昭素日相厚,又亲自送出数里。
官道旁,包拯与展昭执手相看,都是依依不舍。
包拯道:“贤弟,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你多保重。”
展昭笑道:“兄长放心,小弟命硬得很。兄长此去京师,也当保重。待兄长他日青云直上,小弟必当前来相贺。”
包拯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上马,带着包兴,缓缓向北而去。
展昭立在道旁,望着王、马、张、赵护送主仆二人而去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潮澎湃却久久未动。他忽然觉得那条路迎着光明万,仿佛能一直走到天边,仿佛走出了世间坦途。他点点头,轻声道:“兄长,你一定能走上你的路;而天下百姓,也能走上你的路。”
“他们都有救啦。”
“不知道那时候的天下,会是什么样子?”南侠想着,又奔向自己的前程而去,兄长既已上路,自己岂能落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