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陷空岛新添虎豹 茉花村舌战龙蛇 ...
-
诗曰:
江湖生计岂无争?水域风波暗里生。
不是金兰添羽翼,何来舌剑慑群英?
唇枪未许锋芒避,意气偏从笑语呈。
一段新仇初结处,且看后浪卷前汀。
上回书说到,陷空岛卢家庄主卢方,因感庄内人丁单薄,远赴江湖,竟一连结下四位生死兄弟。归来后,五义聚首,歃血为盟,岛上气象为之一新。这卢家庄与对岸茉花村丁氏,本是隔水相望的邻舍,素有往来。只因一片两不管的交接水域,两处渔民生计交错,每每为鱼虾归属,争执不休,积怨渐深。
这一日,两下里渔民又在那片水域碰头。言语不合,竟挥橹舞篙,动起手来,各有损伤。事情闹大,少不得要两家庄主出面理论。往年这般情形,总是卢方独自过水,到茉花村与丁氏双侠商议。那丁兆兰沉稳厚重,丁兆蕙机辩滔滔,一唱一和。卢方忠厚寡言,常常顾全邻里情面,自家渔民难免受些委屈。此番却不同了。
卢方得了信,在“五义厅”中与四位兄弟计议。蒋平将鼠须一捻,小眼睛烁烁放光:“大哥,往日你独木难支,难免吃亏。今日咱们兄弟既在,岂有再让大哥憋屈的道理?此事交给我与五弟走一遭便是。”白玉堂在旁,正擦拭他那柄新得的宝刀,闻言抬头,眸中闪过清亮神采:“四哥说的是,也该让对岸知道,陷空岛今非昔比了。”
卢方见二人一机变一锐气,心下大安,便嘱托一番,由他二人代表陷空岛前往茉花村谈判。
却说丁氏双侠,早已在花厅等候。丁兆兰正襟危坐,面色平静。丁兆蕙却有些闲不住,对兄长笑道:“大哥,听说卢大哥新认了几位兄弟,想必今日会亮亮相。卢大哥忠厚人,可别交了蛮不讲理的草莽,伤了和气。”丁兆兰道:“休要妄测,见面自知。”
正说着,庄客来报,陷空岛使者到。兄弟二人整衣出迎,到得客厅,只见来的并非卢方,却是两人。当先一人,身量不高,瘦小精干,面皮微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未语先带三分笑,透着十分伶俐。身后那人,却让丁氏兄弟眼前一亮——好一个翩翩少年!一身云纹暗绣的雪白衣袍,衬得人如琼枝玉树,面容俊美异常,眉目间自带一股锐气,令人不敢逼视。
双方见礼,互通姓名。那精干汉子拱手笑道:“在下蒋平,排行第四。这是我家五弟,白玉堂。卢大哥今日俗务缠身,特命我二人前来,与二位丁兄商议水域之事。叨扰了。”言谈举止,倒也周到。
丁兆兰心中一动,暗道:“这便是新结义的兄弟了。观其形容,一似灵猿,一如玉龙,恐非易与之辈。”面上仍温和,延客入座,吩咐看茶。
寒暄已毕,话入正题。丁兆兰依着往年旧例,缓缓道:“此次纷争,源起贵处渔民,越界捞捕了我村年初放养的鱼苗。那些鱼苗,乃村民集资购得,耗费不小。依往年惯例,只请将误捕之鱼归还,其余损伤,概不追究,如此可好?”他说话厚道,先留余地。
丁兆蕙在旁接口,语气伶俐许多:“正是此理。蒋四哥,白五弟,并非我们小题大做。这鱼儿有主,账目清楚。贵处渔民捞了去,我们村民的生计便亏了一块。咱们隔水为邻,讲究的是个理,也是个情。”
蒋平听了,嘿嘿一笑,端起茶盏却不喝,慢悠悠道:“丁二弟这话,听起来在理。可咱们渔船,可有一艘越过水中界石?既未越界,便是在自家水域劳作。这水是活的,鱼是游的,它们自个儿从你们那边跑到我们这边来,怎能怪到我们渔民头上?这倒是奇了,你们的鱼乱跑,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丁兆蕙没料到他如此刁钻,将“越界”之责推给鱼儿,一时语塞,随即道:“四哥莫要偷换概念。鱼虽无知,人却有义。这鱼苗珍贵,我们放养的成本总是真的!”
“成本?”蒋平小眼一眯,“这江水浩浩荡荡,你们在上游放苗,顺水而下,吃了我们这边多少水草虫饵?若细细算来,这‘帮养’的工夫,又该如何计较?我们渔民还没收这看顾的辛苦钱呢!”
丁兆兰见弟弟气结,止住他话头:“四哥,往年皆有成例可循,并非我们凭空要鱼。此乃维系两岸和睦之道。”说着,便示意家丁去取往年文书卷宗。
此时,那自从进门便静坐品茶、一言未发的白衣少年,忽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放,盏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目光清泠泠扫过丁氏兄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丁大哥且慢。贵处的旧例卷宗,晚辈不才,也曾翻阅过。”
丁氏兄弟俱是一怔,看向他。
白玉堂不疾不徐,继续道:“惯例虽有,却未必是公理。恕晚辈直言,此事根由,其一,在于贵村明知此乃两不管之交界水域,水流交汇,鱼群易散,却仍在此处投放珍贵鱼苗,且不设网栅阻拦。这是料定我陷空岛渔民老实,不敢捕捞么?此非疏忽,乃默许的挑衅。”
丁兆蕙脸色一变:“你!”
白玉堂却不理他,自顾说下去:“其二,鱼儿游弋,沿途所食,并非独贵村饵料。我陷空岛水域丰茂,水草鱼虫,亦养肥了它们。真要论来,我们帮贵村喂养了这些时日,如今捞起几尾,权作辛苦酬劳,有何不可?此乃情理之中。
“其三,此类争端,非止一次。贵村若真珍视鱼苗,早该思虑根本解决之法,或设障,或改地,而非年年纠缠于几尾鱼的归属。这般行事,说是惯例,在晚辈看来,不免有些因循怠惰,乃至……仗势惯了。四哥方才说‘欺负人’,话虽直,理却未必歪。”
最后,他音调微沉,锐气尽显:“其四,此番械斗,我已查问明白,是贵村渔民见我方捞起大鱼,情急之下率先动手。既动了手,伤了人,便该有个说法。我们今日来,不是讨要鱼钱,而是要论这个‘理’。我们主张很简单:已捕之鱼,乃我陷空岛渔民劳力所得,断无归还之理。此外,请贵村严束村民,不得再于交界处无防护投放鱼苗,若再投放,须先设网隔离,白纸黑字,立约为凭。至于此番械斗之过……还请贵处,给个交代。”
一番话语,直说得丁兆兰默然沉吟,丁兆蕙面红耳赤。
丁兆兰心中暗惊:“这少年好生厉害!年纪轻轻,思虑如此周详,词锋更是犀利。看来卢大哥此番,真是得了臂助!”他原先准备的种种说辞、旧例,竟苍白无力。
丁兆蕙则又气又恼,看着白玉堂那张俊美扎眼的脸,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暗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模样生得似姑娘一般精致,说起话来却刁钻气人!仗着几分歪理,便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么?”他欲待反驳,却被兄长以眼神严厉止住。
最终,这场谈判,竟以茉花村未能讨回鱼获,反需承诺约束村民、并考虑就械斗之事道歉而暂告段落。丁氏兄弟送走蒋、白二人后,回到内堂,皆是闷闷不乐。
丁兆蕙气得在厅中踱步,连连道:“反了,反了!那蒋平是个惫赖角色也就罢了,那白玉堂……那白玉堂是个什么人物?小小年纪,牙尖嘴利,目无尊长!大哥,你方才为何拦我?”
丁兆兰叹气,缓缓坐下:“稍安勿躁。那白玉堂所言,虽不中听,细想却非全无道理。卢大哥得了这般兄弟,陷空岛气象不同了。此事,需从长计议。”
正说着,只听环佩轻响,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笑道:“什么事让大哥沉默寡言,让小哥跳脚生气呀?莫非在外吃了亏不成?”
丁月华帘栊一挑,款款而来。她明眸皓齿,神采飞扬,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目光在两位兄长面上一转,便知端的。
丁兆蕙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将今日谈判之事,尤其是那白玉堂如何嚣张、如何刁难,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末了恨恨道:“小妹你是不知,那小子说话却似刀子!真气煞我也!”
丁月华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少年,竟能把我的好哥哥逼到这般田地?有趣,当真有趣!”
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浩渺烟波,眼角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彩。
“下次若再有这等‘盛会’,哥哥们可别忘了叫我。也让小妹去会一会这位……‘舌战龙蛇’的白五爷。定要替我的哥哥,好好出——这口气。”
言罢,她倏然回眸,眼中竟比秋阳更亮几分。
厅外,秋风掠过湖面,吹起千层细浪。这陷空岛与茉花村之间,因这新添的“虎豹”,旧日的平静,只怕是要被彻底打破了。
正是:
波澜初定暗潮生,雏凤清声已可惊。
未必锋芒输宝剑,且看秋水映霜锋。
一
隔日一早,秋阳正好,湖面金鳞万点。一艘快船离了陷空岛,直往茉花村去。船头立着一人,正是白玉堂。只是今日这身白,细看却有些不同——领口层层交叠,最里一层竟透出一线鲜艳欲滴的海棠红,如同冰原上跃出一簇火苗,衬得他面如傅粉,唇若涂丹,那股昨日谈判时的冷冽锐气,尽数化作春风得意的飞扬神采。
卢方确是忠厚长者。昨日蒋平与白玉堂“得胜”归来,他虽欣慰兄弟得力,却也深知丁氏兄弟年轻气盛,此番折了面子,恐生芥蒂。两家庄园隔水相望,世代交好,岂能为些许渔利伤了和气?思来想去,便让白玉堂备了四盒上好的明前龙井,前去茉花村“活络活络”。一来,玉堂年纪最幼,由他登门致意,既显尊重又不至让对方难堪;二来,卢方也瞧出自家五弟,虽赢了局面,却对那丁氏双侠并无恶感,反而觉得丁兆蕙气鼓鼓的模样颇有几分趣味,让他去走这一遭,他定然乐意。
白玉堂岂止乐意?简直兴致勃勃。赢了道理,再去送个“甜枣”,这滋味比单单赢了还要美妙几分。他立在船头,湖风拂动衣袂与额前碎发,只觉天地开阔,心情畅快无比。
到了茉花村,通禀后,丁氏兄弟迎至前厅。双方见礼,玉堂便拱手笑道:“昨日与四哥奉命而来,言语若有冲撞之处,还望二位哥哥海涵。大哥常说,陷空岛与茉花村是通家之好,莫要为了底下人些许纷争伤了和气。小弟年幼,特奉大哥之命,携些粗茶登门,一来赔礼,二来也替大哥问候。些许心意,请二位哥哥笑纳。”他话说得漂亮,眉眼弯弯,笑意真诚,可那姿态语气,怎么看都带一股“我知道我赢了但我来给你们台阶下”的坦然,偏又让人挑不出礼数的错处。
丁兆兰涵养好,接过茶礼,温言道:“卢大哥太客气了。五弟快请坐。”心中却想:这白玉堂,昨日是出鞘的利剑,今日倒成了裹着蜜糖的……还是剑。只是这蜜糖,让人吃了也不知该恼该笑。
丁兆蕙就没那么好脾气,看着白玉堂那身刻意点缀了红领、显得越发俊俏的白衣,再看他神采飞扬、“得胜还朝”的模样,只觉牙根有点痒。他趁斟茶的工夫,悄悄给兄长递了眼色,手指隐晦地朝内院方向指了指。
丁兆兰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丁兆蕙放下茶壶,脸上堆笑,对白玉堂道:“五弟一片赤诚,我兄弟心领了。只是五弟有所不知,我家并非只有兄弟二人,尚有一位小妹,性子最是爽利。五弟既来了,不如也见见,往后都是邻居,也好相识。”
白玉堂正与丁兆兰闲聊些江湖见闻,闻言只当寻常客套,点头应道:“哦?如此甚好,是该拜见。”心思却还飘在方才谈论的太湖快船上。
约莫一盏茶功夫,只听厅外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中带着独特韵律。白玉堂下意识便侧脸回眸望去。
这一望,便似有光华泻入厅中。
只见一位少女款步而来。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夹袄,颜色鲜亮却不扎眼,用料贵重却不堆砌。乌发梳成时兴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点翠蝴蝶钗并两朵小巧绒花,耳上坠着明珠,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她容貌极美,一双杏眼清澈明亮,顾盼间神采流转。最难得是通身气度,端庄沉稳,松竹般清朗挺拔。
她步入厅中,先向两位兄长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客座那位白衣少年身上。四目相对,她唇角轻扬,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音色如溪涧鸣玉:“这位便是陷空岛的白五弟了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那一瞬,白玉堂只觉眼前仿佛有明珠生晕,美玉莹光,这原本雅致却略显沉闷的厅堂,都因她的到来而骤然明亮。他竟看得怔了一瞬,忘了接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丁家竟有这般人物!
而丁月华心中,何尝不是波澜微起?她早从兄长气急败坏的描述里,勾勒出一个牙尖嘴利、骄狂刁钻的“魔童”。却万没想到,眼前竟是这样一个风神俊秀的少年。白衣清逸出尘,红领又添几分鲜活不羁,举止优雅得体,毫无粗野之气。看见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便是有气,都消弭三分。
白玉堂很快回过神,想起自己年纪最幼,连忙起身,规规矩矩长揖一礼:“小弟白玉堂,见过丁家姐姐。”
丁月华也款款还礼:“五弟不必多礼,快请坐。”她自去丁兆蕙下首坐了,目光仍含笑落在白玉堂身上,细细打量。
丁兆蕙见妹妹来了,心神大定,故意问道:“大哥,五弟,方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白玉堂接口:“正说到两家是世交……”
“既是世交,”丁月华忽然开口,截断话头,带着不解,看向白玉堂,“为何此番卢大哥只让五弟一人前来赔礼?贵府其他几位兄长,可是贵人事忙,抽不开身么?”她语气温婉,问题却直指核心——你一个人来,分量够么?
白玉堂没料到她忽然发难,且问得如此直接,一时语塞。他抬眼,正对上丁月华那双灼灼如星的眸子,那里笑意宛然,却分明带着审视与等待,不容他回避。
“这个……”白玉堂定了定神,指向桌上那四盒茶叶,“大哥确有要事,特意备了礼物,委托小弟前来,已尽全礼数。姐姐请看……”
丁月华眼波都未往茶叶上扫一下,仍旧看着他,笑意加深,追问:“哦?那蒋四哥呢?还有未曾谋面的韩二哥、徐三哥?莫非……是觉我茉花村门楣低矮,不值当几位英雄联袂而来?”语气依旧平和。
白玉堂心头一跳,连忙摆手,那点从容有点挂不住了:“不敢不敢!绝无此意!实在是哥哥们各有俗务缠身,一时抽不开空。大哥想我年纪最小,来向兄长们赔礼最是合适,这才命我前来。我……我可是谨遵大哥吩咐。回头大哥问起,哥哥姐姐千万替我说句好话,莫要说我失礼,不然小弟回去,可要挨训。”他这话半真半假,带了点讨饶的急切,更显真切了几分。
丁月华“哦”了一声,笑容里调侃意味更浓:“原来如此。我懂了——是因为五弟年纪最轻,最为清闲,对不对?” 她微微倾身,语气轻柔,“怪不得有那般功夫,将什么旧例、卷宗都读了个遍,连水里有没有拦网都一清二楚。还是年幼清闲好,日子过得舒坦,才有这般细致工夫,替我哥哥‘查漏补缺’呢。”
这话如同软钉子,轻轻巧巧,却扎得人又痒又疼。白玉堂再迟钝也听出来了,这位姐姐,分明是替兄长找场子来了!
他向来伶牙俐齿,喜欢机锋往来,可被这样一个初次见面、光彩照人的姐姐,用温柔刀似的言语“款待”,心头除了棋逢对手的兴奋,竟莫名生出一丝委屈。他飞快回想:我昨日是据理力争,可并无半句辱骂或个人攻讦,怎地就惹她这般不饶人?我到底哪儿得罪她了?
见他被丁月华几句话堵得耳根微红,丁兆兰轻咳一声,目光转向妹妹,闲闲提了句:“月华,你昨日不是说新得了本棋谱,有些地方想请为兄参详么?”
丁月华立时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旁边的丁兆蕙,见二哥虽端着茶盏,眉眼间已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显然对妹妹这番“敲打”十分满意。她不再穷追猛打,只温婉一笑:“正是呢,瞧我,见了五弟这般俊雅人物,高兴得都把正事忘了。”
白玉堂是何等察言观色的玲珑心肝?方才那一番交锋虽让他有点窘,却也瞬间明了:丁月华此举,并非真的厌恶他,而是应了两位兄长的“请托”,来小小“扳回一城”。如今既已达到敲打目的,又有丁兆兰出面转圜,此事便算揭过了。
想通此节,他心头那点委屈霎时烟消云散。这丁家姐姐,容貌气度非凡、心思机敏、言辞锋利,着实有趣!他精神立刻重新振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殷勤,顺势站起身,朝着丁氏兄妹再次拱手,语气诚挚又活泼:“哥哥姐姐们说的是!是小弟年幼,考虑不周。下次……定让我家大哥做东,在陷空岛设宴,郑重邀请哥哥姐姐,还有嫂嫂,一同赏光!到时我们兄弟五人必当扫榻以待,隆重相迎,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丁兆兰含笑点头:“五弟客气了,届时定当叨扰。”
丁兆蕙也笑道:“好,那我们可就等着五弟的好酒了!”
丁月华亦微笑颔首,看向白玉堂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真实的欣赏与好奇。这少年,能锐利如剑,也能圆融如珠,输了嘴仗不气恼,转眼便能继续谈笑风生……
厅中气氛,至此才真正融洽。四人不再提昨日争端,转而聊起湖光山色、武林轶事,言笑晏晏。而陷空岛与茉花村之间越发微妙生动的关系,也悄然翻开新的一页。
二
陷空岛卢家与茉花村丁家,确是世交,恰逢卢方幼子卢真生辰,便特意将丁家上下请至岛中,一则贺儿生辰,二则借此良辰,让自家新结义的兄弟与丁家众人正式见见面。
这一日,陷空岛上张灯结彩,喜气盈门。辰时刚过,茉花村的船只便已靠岸。丁兆兰携夫人沈沅淑,丁兆蕙同妹妹丁月华,一家穿戴整齐,带着厚礼,踏上卢家庄的码头。
码头之上,卢方早已率四位兄弟迎候。卢方居中,一身赭色团花袍,满面红光,拱手为礼;韩彰在其左,灰布直裰,面容沉静,抱拳示意;徐庆在右,绛紫劲装,虎背熊腰,笑声爽朗;蒋平挨着徐庆,青绸衫子,鼠须微动,小眼眯着笑;最边上便是白玉堂,今日他未着全白,一身月白云纹箭袖,外罩银鼠灰的比甲,人如玉山映霞,俊逸非凡。他随在兄长们身后,姿态恭谨,目光却清亮地扫过来客。
五兄弟并立一处,虽形貌各异,气度不同,却自有一股浑然一体的勃勃英气与厚重义气,令人不敢小觑。这便是卢方引以为傲的“陷空岛五义”了。
丁兆兰见此阵仗,心中暗赞,忙上前与卢方把臂见礼,又一一与韩彰、徐庆、蒋平、白玉堂厮见。蒋平嘴快,已与丁兆蕙说笑起来;徐庆声若洪钟,与丁兆兰寒暄;韩彰话不多,只沉稳应对。白玉堂则规规矩矩向丁兆兰夫妇行了礼,又与丁兆蕙、丁月华相互致意。
卢方大笑道:“今日犬子小诞,劳动贤弟举家光临,卢某面上有光!更难得我几位兄弟都在,正好与丁家贤弟、弟妹好生亲近亲近!快请入庄!”
众人簇拥着,欢声笑语,一路向庄内行去。小寿星卢真如同年画上的娃娃,由母亲领着出来见礼,更添喜庆。
席间自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至午后方散。卢方体恤客人,笑道:“庄内虽无甚奇景,倒也粗植花木,凿池引水,各位随意逛逛,消消食,切勿拘束。”于是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或去湖边,或往花厅,或入园圃。
丁月华与两位嫂嫂在临水敞轩吃了会儿茶。她抬眼望去,轩外秋光潋滟,人影绰绰,远远便瞧见那月白身影,正独自立于水边一块突出的青石上,微微倾身,似是凝望什么,一动不动。
丁月华朝那边走去。离得近了,才看清他并非发呆——水面上有个不起眼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不大,却久久不散。而白玉堂看得入神,竟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向水面伸出了手。
“小心!”丁月华心头一跳,不及多想,身形已动,如一片轻云般掠至他身侧,伸手轻拦他的衣袖。
白玉堂冷不防被人近身,猛地一惊,倏然回头,见是丁月华,眼中警惕才化为讶异:“月华姐?”
“你做什么?”丁月华蹙眉,指向那漩涡,“海边湖中漩涡之处,往往底下水流湍急或有暗隙,最是危险。你看这里,”她引他视线稍移,“往前几步,水面看着平,底下却是断崖。你会水么?”
白玉堂老实摇头:“不会。”
“既不会水,还敢在这等险处伸手?”丁月华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莫要胡闹。”
白玉堂收回手,解释道:“我只是想试试漩涡水流力道……”
丁月华瞧他这般模样,想起自己上次多少有些“仗势欺人”,心头生出歉意。她放缓了语气:“上次……是我言语过激。五弟可别放在心上。”
白玉堂闻言,笑意立刻重回脸上,摆手道:“姐姐说哪里话!我明白,你是替哥哥出气。其实……我心里还挺佩服你的,来得突然,问得刁钻,叫我好一阵接不上话。”他说得坦率,显然是真不介意,甚至觉得有趣。
丁月华听他言语间,竟将自己放在了比两位兄长更高的“对手”位置来“佩服”,微微一怔。这少年,心思倒是别致。
“对了,”白玉堂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道,“我从金华带了些今年的新茶,还算不错。方才席上人多嘈杂,姐姐可愿移步,去我那小院坐坐,尝尝鲜?也……顺便看看我布置的院子,给我提提意见?”
丁月华见他年少,目光真诚,又是在卢家庄内,不疑有他,点头应了:“也好,正要见识见识五弟的风雅。”
白玉堂的院子在庄园僻静一角,推门进去,果然别有洞天。不大,却极精致。白沙铺地,叠石成山,引水为溪,几竿翠竹,数株古松,布局疏朗,意境清冷。室内陈设,一桌一榻,书卷数函,壁上悬着一幅笔走龙蛇的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冽的、混合着书墨的香气。
丁月华心中暗叹:这院子,倒十足像他这个人——不似大哥丁兆兰的住处,端方板正;也不像小哥丁兆蕙那里,堆金砌玉;这里是孤芳自赏。
白玉堂请她在临窗茶席坐下,自己则熟练地焚香、煮水、涤器。他低头摆弄茶具,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
丁月华随意打量室内,想起席间隐约听蒋平提起话头,便问道:“听说……五弟有功名在身?”
白玉堂正用茶匙拨弄茶叶,闻言,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随意:“是,早两年侥幸,考了个武生员。”
“这么年轻就考取了,真是了不起!”丁月华由衷赞道。武科虽不如文科清贵,能中者亦是凤毛麟角,何况他这般年纪。
正在注水的白玉堂,听到这话,并未抬头,只略略撩起眼皮,从茶盏水汽上方,看了丁月华一眼。那一眼很快,目光却深不见底,与他脸上犹存的温和笑意形成了微妙的割裂感。
“你去考,也能考上。”他淡淡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丁月华心头猛地一跳。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念想与遗憾。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白玉堂斟好两盏清茶,碧绿的茶汤在青瓷盏中荡漾。他将一盏推至丁月华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才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着她:“武科考试,不外乎马步弓刀,兵法策论。姐姐步履沉稳,呼吸绵长,显是有内家功夫底子;目光清亮有神,观察入微,心志定然坚毅;言谈条理清晰,能迅速抓住要害,策论所需之思辨亦不欠缺。更难得是,你身上不甘居于人后的锐气。这般资质心性,中个武生员,并非难事。”
他分析得条理分明,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丁月华心坎上。她先是惊喜——竟有人如此笃定认可她的能力,且理由如此充分!随即,更深沉的失落与酸楚弥漫开来——越是认可,便越凸显那无法逾越的鸿沟之残酷。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五弟既如此说……”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微光,“我家原是将门,祖父、父亲都曾于边镇效力,挣下军功。只是父亲去得早,门庭不免有些寥落。如今家中虽薄有资财,两位兄长却志不在此,一个沉潜庄务,一个悠游江湖,于重振门楣、延续父祖之志……并不上心。”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重量。功名于她,是背负着家族记忆与自我期许的沉重。
白玉堂听着,眼中的随意渐渐敛去,化为理解的沉静。他沉吟少顷:“姐姐的志向,我明白了。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直视丁月华,“请恕小弟直言,即便你能参考,即便你金榜题名,踏入官场,又如何呢?
“古往今来,考上功名者如过江之鲫,可能真正一展抱负、不负所学的,又有几人?多的是报国无门,蹉跎岁月;怀才不遇,抑郁终老。官场倾轧,波谲云诡,想要往上走,多少须折腰事权贵。为一个虚名,将自己束缚在那潭浑水里,磨平棱角,消磨志气,甚至变得面目全非……值吗?”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叩问本质。
丁月华被他问得心神震动。这些道理,她并非全未想过,只是家族的责任与世俗的路径如同无形的茧,将她层层包裹。
白玉堂见她神色变幻,知她听进了,语气转而带上鼓舞般的炽热:“姐姐有这般才华心志,天地广阔,何必只盯着科场一条独木桥?你看你两位哥哥,行走江湖,扶危济困,侠名远播,不一样是顶天立地、受人敬仰?”
他微微前倾:“难道姐姐担心,女子单枪匹马闯荡江湖,‘不守规矩’,会惹来非议,让家族蒙羞?”
不等丁月华回答,他已斩钉截铁道:“但规矩是人定的,那就可以改,可以破! ”
他带着天真的狂气,锋利地笑道:
“在我看来,世间规矩,是给庸常之辈画的框。而天才,理应被规矩网开一面!”
天才,理应被规矩网开一面。
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指尖微微发凉,盯着白玉堂:“你……当真如此认为?”
他看着她:“江湖虽险,却海阔天空。你的传说,完全可以由你自己来写。”
这番话,如同惊涛骇浪,猛烈冲击着丁月华多年来建构的心防。
白玉堂见她震撼的模样,反而轻松又狡黠地笑了:“月华姐,你两位哥哥能做到的,你只会做得更好!所以我才说,你能考上,他们嘛……未必哦!”他眨了眨眼,“既然如此,何必去那没意思的考场?不如做些真正快意、青史留名的大事!那才叫不负此生!”
之后,丁月华随他参观庭院。看她俯身撩动溪水,仰头轻嗅古柏,随手摘下一颗柏树籽把玩;又或单手托腮,凝神品评假山石韵,身姿动静皆宜。白玉堂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这不是遥不可及的仙子,而是生机盎然的人间殊色。
“你……多久回金华老家一次?”丁月华忽然问。
白玉堂闻言,笑容未减,语气依旧轻快:“家中无事,暂且不回。哥哥们在这儿,这里就是我的家。” 不知怎的,丁月华从那甜美的语调深处,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悲伤。她不便探问,只觉这满院清冷幽寂的松香竹韵,或许便是莫名伤感的来源。
她环顾这精心布置的院落,真心实意道:“五弟这里,清雅别致,意境高远。只是……似乎少了几分鲜活生趣。譬如这有流水,却无锦鲤;松柏竹兰固然是君子之友,但若能红翠相映,反而更衬彼此风骨。室内有狂草抒怀,何不再添一幅工笔花鸟?刚柔并济,方显圆满。”
她隐约觉得,这少年将环境营造得如此“冷”且“独”,可能是心境的投射。她希望他能真正快活起来,而改变环境,或许是个开端。
白玉堂从未想过这些。这院子是他随心意自由自在布置的,但丁月华的建议句句在理。
此刻,他是真的高兴。高兴于丁月华愿意来,高兴于她认真品评,更高兴于她敏锐地看到了自己可能缺失的东西。他朗声应道:“果真‘主观者迷,旁观者清’姐姐说得是!待我重新布置一番,定再请姐姐和各位哥哥、嫂嫂来品鉴!”
他说到做到。过段时间,便着人送来请帖。
踏入“疏影轩”,丁氏兄妹与沈沅淑皆眼前一亮。水中锦鲤色彩斑斓,悠游自在;廊檐下新挂了鸟笼,里头画眉、鹦鹉叽叽喳喳,平添无限生气;墙角那株老梅已打了花苞,可以想见来年初春,落英拂水的美景。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壁上,果然多了一幅工笔花鸟。
丁月华缓步近前,仔细看去。画的是一只圆头圆脑的麻雀,嫩黄的喙正衔着一颗深褐色的柏树籽,小眼睛黑亮有神,羽毛蓬松,姿态稚拙可爱。画旁以清俊行楷题了一首诗:
芥羽蓬松不自轻,偶衔柏实类瑶琚。
乾坤未必藏高阁,粒粒玄珠掌上明。
诗画相映,托物言志。丁月华默念两遍,心中暖意微漾。这少年,听进了她的建议,笔法虽嫩,心思却诚。她会心一笑。
三
自那日“疏影轩”归来,丁月华一切如常,可细微之处,却尽数落在一人眼里——正是她那最贴心的小哥丁兆蕙。
丁二爷这几日心里不大爽利,像喝了没搁糖的梅子汤,酸溜溜,还泛点莫名的堵。他向来是人群里的焦点,茉花村的二爷,相貌俊朗,武功高强,舌灿莲花,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可自打见了白玉堂,这份自信就有点摇摇欲坠。那小子……确实长得不赖——可没比自己帅,但气人的是,白玉堂对自己那副好皮囊,竟是浑不在意的模样!不像他,深知自己魅力所在,并乐于以此周旋,换取便利与好感。白玉堂呢?举手投足那份优雅不是练出来的,那份洒脱也不是装出来的,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的“你爱看不看”。好比一个夜行者,偏生月亮都追着他照,叫丁兆蕙这刻意打扮出门的,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好在,他宽慰自己:白玉堂一团孩气,跟自己这成熟的江湖俊彦,还不是一条道上的。
但这自我安慰,在发现自家妹妹对白玉堂流露出特殊的欣赏与亲近后,彻底崩塌。
月华眼界多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眼!怎么就对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另眼相看?丁兆蕙先是不解,随即猛然惊觉:十五岁!这小子十五了!回想自己十五岁,早已晓风知月,懂得在姑娘面前卖弄风流了!这小子,那般模样,嘴巴又甜——虽然偶尔毒舌,还特意引月华去他院子……不安好心!居心叵测!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兄长的保护欲与某种不甘的敌意,在丁兆蕙心中升腾起来。他再看妹妹,只觉她毫无防备,浑然不觉危险临近——怎么可能?月华都十七了!
他觉得,必须敲打敲打这个妹妹。
这日,寻了个由头,丁兆蕙晃到妹妹院中,见她正临帖,便状似无意地开口:“月华,那日你在五弟房里,看那幅麻雀衔籽的画,看得挺出神。那画……是他自己画的?”
丁月华笔尖未停,随口应道:“虽无落款,但看笔意性情,应是他的。”
丁兆蕙眉毛一挑,拖长了语调:“哦——你还挺了解他嘛。”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促狭又警醒的意味,“好妹妹,我可从没见过,你对哪个男子……如此上心啊。”
丁月华笔下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小团。她抬起头,眸光瞬间转厉,呵斥道:“二哥!你胡说什么!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十五岁还小?”丁兆蕙不以为然,“该懂的早懂了!”
“你可别拿自己去揣度旁人!”丁月华语气冷硬,脸上已带薄怒。
丁兆蕙见她急了,反而更笃定自己的猜想,哼道:“不是我凭空揣度。他若真不懂,为何寿宴散后,独独找你搭话?还引你去他院子,孤男寡女……”
“他是找我请教院中布置!并非你想的那般龌龊!”丁月华气得脸颊微红。
“请教?”丁兆蕙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的傻妹妹!你照照镜子,你这般品貌,他见了若不主动寻由头接近,那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男人看女人,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
这话已然无礼。丁月华霍然起身,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兄长:“丁兆蕙!你自己在外头惹一身风流债,那是你的事!如今还想拿你那套心思来编排我?你休想得逞!”
她直呼其名,已是怒极。
丁兆蕙也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话里的刺扎得恼火:“好啊!我好心提醒,你倒骂起我来了!你再跟他来往试试?我告诉大哥大嫂去,看他们管不管你!再不然,我禀明母亲,看她老人家让不让你再跟那小子厮混!”
“我与谁往来,是我的事!”丁月华寸步不让,语带讥讽,“二哥带哪位红颜知己回庄,大哥大嫂可曾管过?怎么到我这里,倒摆起兄长的谱,管得这般宽了?”
“你……!”丁兆蕙被噎得满面通红,气冲冲拂袖而去。
兄妹俩不欢而散。
丁月华独坐房中,余怒未消,只觉二哥心思俗不可耐,将那份初萌的友谊,玷污得不堪入目。
丁兆蕙则在院子里转圈,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妹妹傻得可怜,那白玉堂小小年纪,定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小狐狸精!
丁兆蕙猜对了一半。丁月华并非情窦未开,只是她此刻心湖平静,那份对白玉堂的欣赏与好奇,尚未搅动更深的情愫。直到不久后,陷空岛又迎来一位客人——白玉堂的师兄,白面判官柳青。
柳青其人,人如其号,面皮白净,几乎与白玉堂不相上下。但他年已二十,肩宽背厚,比寻常男子更魁梧健硕,往那一站,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气度。
他们的师父,乃是退隐江湖多年的高人——人称“金钩铁画”夏侯隽。说起这师兄弟二人,当年在师门是出了名的“调皮”——倒不是合伙捉弄旁人,而是专爱互相捉弄,尤其以白玉堂主动挑衅为多。
当时白玉堂初见这位师兄,觉得他皮肤白得不像习武之人,身板却比同龄人壮实不少,偏生成天板着脸,话少得像块石头。玉堂愈是瞧他这副模样,愈想逗他破功。于是某日他趁柳青不备,藏到了他床底下,打算等这位师兄回来歇息时,突然蹦出来,吓他一大跳。谁知柳青警觉与反应远超同龄人。他刚走近床榻,只见一道光影自床底窜出,根本来不及细想是谁、为何,一记扎实的“推山掌”便已挟着风声,直劈床底!亏得玉堂天生灵巧,向旁急闪,额角却仍被扫到,顿时火辣辣地疼。这下梁子结大了。一个觉得对方“玩不起、下手黑”,一个觉得对方“无聊透顶、自找苦吃”。两人就此开启了“互相伤害”模式,今日你在我练功的木桩上悄悄抹青苔,明日我趁你练功抽走你的剑;言语挤兑不过瘾,便直接上手过招,时常打得院里鸡飞狗跳,其他姐妹兄弟纷纷绕道。
直到夏侯老先生忍无可忍,手中铁尺敲得砰砰响:“兄不友,弟不恭!罚你二人,包揽上下所有杂役三个月!”
两个垂头丧气的小冤家,才在日复一日枯燥的“劳役”中,生出了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
丁月华经白玉堂引荐认识了他,得知他此次是来松江府办一桩历时较长的公务。柳青话极少,但一旦开口,往往言辞犀利,直指要害,自带独特幽默。与白玉堂的机锋巧辩、丁兆蕙的热闹笑话不同,柳青的幽默是滞后且冰凉的。他平淡地说一句,旁人初听只觉寻常,过一会儿才品出话里的荒谬,且越想越觉妙不可言。而他本人却仿佛事不关己。
柳青也给他们讲些故事,不,并非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奇案异事。情节曲折,时而诡谲,时而悲怆,听得丁月华如痴如醉,心向往之,仿佛能窥见一个更广阔、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世界。
自此,丁月华往陷空岛跑得更勤,目标明确——寻柳青。她心中好奇,大方去听、去问。柳青平日话少得吝啬,唯独对丁月华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竟似打开了话匣。
柳青非常喜欢给她讲故事。喜欢看她专注望自己时,那微微仰起、光洁如玉的脸庞,喜欢看她听到紧张处不自觉攥紧的手指,喜欢看她因不平之事而蹙起的秀眉,更喜欢看她听到圆满结局时,骤然松口气的模样。为了这张脸上多一点神采,多一点专注,他愿意搜肠刮肚,把记忆里所有值得一说的经历都翻找出来,不知不觉便多了铺陈,添了细节,原本干巴巴的陈述,被渲染得曲折离奇、险象环生,偶尔涉及到人心诡谲、世态炎凉处,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听得丁月华屏息凝神,心潮随之起伏。他甚至暗自懊恼自己从前为何不多留意些风土人情、奇谈怪事。
某晚,柳青宿在“疏影轩”,与白玉堂躺在榻上闲聊,他忽然问:“你跟那位丁家小姐,似乎……关系不错?”
白玉堂漫应道:“嗯,月华姐人很好,我们是朋友。”
静了片刻,柳青的声音在黑暗里又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那你觉得……她长得如何?”
“好看啊!”白玉堂答得毫不犹豫,“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柳青连忙追问:“那……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想法?”白玉堂的声音充满了真真切切的疑惑,他侧过身,面对师兄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语气足够表明他的茫然,“她自长得好看……我能有什么‘想法’?”他觉得这问题奇怪,又补充一句,“我也长得好看啊。”
柳青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纯然不解。静默一瞬,他忽然抄起手边的枕头,朝白玉堂丢去,笑骂一声:“不争气!”
但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与了然。
自那以后,白玉堂发觉,自己见到师兄的机会变少了,因为丁月华见柳青的机会,明显多了。
这一日,丁月华又上陷空岛。刚进庄子,便迎面撞见从练武场回来的白玉堂。少年一身利落短打,额角还带着亮晶晶的薄汗,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笑着招呼:“好姐姐,多日不见,今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找谁?”
丁月华脚步未停,坦然道:“我来寻你师兄。”
白玉堂闻言,眉梢细微挑动一下,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拖长了语调:“哦——找柳师兄啊……找他做什么?”
“去松江府逛逛。”丁月华答得简短。
“逛逛?”白玉堂眼中促狭之意更浓,他凑近半步,“就……你们二人?”
丁月华脚步微顿,侧脸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话,似在斟酌如何应对这明显的打趣。
白玉堂见她这般,忽地朗声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带着恶作剧的欢快:“哈哈!好姐姐,你见着我师兄,比见着我时,笑得可开心多了! 是不是?”
丁月华被他笑得脸颊微热,忙道:“五弟休要胡说!你若无事,不如同去。”
“我可不去!”白玉堂连连摆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斩钉截铁,“我又不傻!”
说罢,他转身便朝庄内跑去,边跑边喊,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姐姐稍候!我替你喊我师兄去——!”
丁月华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唇边却忍不住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个五弟……年纪不大,调侃起人来,眼光倒毒,嘴巴也刁。她心中暗道。先前被二哥惹出的不快,倒被这少年没心没肺的笑语冲散了不少。
四
柳青发现,丁月华格外喜欢在松江城里逛。并非迷恋珠宝绸缎,而是对市井烟火、百业百态充满兴趣。得了空,他便邀她一同。白日里,看漕船往来,听商贩吆喝,观街头杂耍;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便并肩走在璀璨灯河之中,看孩童提着灯笼嬉戏,猜灯谜。路遇不平,两人更是默契出手,虽则松江府治安颇佳,难有大事,但哪怕只是喝止宵小的欺瞒,也足够让丁月华感到快活。
柳青话不多,行动却细致。人多时,他会不着痕迹护在她外侧;她多看两眼的小玩意儿,回头总能“恰好”出现在她手边;她随口一提哪家点心好,下次见面他必会带上。他的好,实实在在,像他这个人一样可靠。
这晚,月色甚好,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圈。看着两旁熟悉的商铺与行人,柳青忽然灵机一动,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眼中难得闪过跃跃欲试的光:“总在平地上走着,看这些街景,有什么意思?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定没去过。”
丁月华的眼睛倏地亮了,如同落入两簇星子:“去哪?”
柳青不答,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说罢,身形微动,已带她闪入一条僻静小巷。足尖一点,两人便如飞燕般轻盈跃上一处屋檐。
夜风拂面,视野豁然开朗。丁月华轻呼一声,又惊又喜。这还不算完,柳青牵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握刀执笔的薄茧,十分稳当——说了声“当心”,便领着她,在连绵的屋脊上纵跃起来。
丁月华只觉自己化作一片树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在月光与灯影交织的波浪间起伏翻飞。脚下是沉睡的瓦片,头顶是浩瀚的星河,夜风在耳畔呼啸,带着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刺激。她任由他牵引,偶尔借力跃起时,心仿佛也要跳出胸腔,满是酣畅淋漓的欢喜。
他们的目的地,是松江府衙。这对柳青而言,不过是平日办公的所在,轻车熟路。避开夜间值守的寥寥衙役,他带着她,如履平地般攀上府衙最高那座建筑的屋脊。
世界在脚下铺展开来。
站在此处,整个松江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千灯火如地上银河,蜿蜒流淌,勾勒出街巷的脉络,汇聚成市井的暖光。远处运河如墨带,偶有船灯如流萤划过。更远处,是沉睡的田野与隐约的山峦轮廓。寒风在此处变得凛冽,但丁月华胸中却激荡着一股灼热暖流,直冲四肢百骸,丝毫不觉寒冷。
这俯瞰众生的视角,这万家灯火的景象,让她心潮澎湃。一种模糊却强烈的感觉攫住了她——居庙堂之高,掌生民之业,看护这万千烟火,该是何等令人热血沸腾的责任与成就!
她看得入神,眼眸映着下方的璀璨灯火,脸上是混合着震撼、向往与无限柔软的复杂神情。
柳青静静看着她。寒风撩起她的鬓发,皎洁的月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光。此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又遥远得仿佛要融入这片浩渺夜色与灯火中。他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悸动,只愿时光就此停驻。
沉默良久,只有风声过耳。柳青觉得,总不说话也有些奇怪,他找了个话头,低声问:“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丁月华依旧望着那片灯火,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沉醉:“看那一户户人家……你看,那么多窗子亮着,暖暖的,像一颗颗会呼吸的星星……真好啊。”她很难用语言描述心中抽象的、关于责任、抱负与温暖的混合感受。
柳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很实际地应和:“嗯,有家真好。”这是他最朴素、也最真切的认知。
丁月华忽然转过头,目光望进他眼里,带着好奇与探究:“柳大哥,你觉得……家是什么样的?”
柳青被她问得一怔,认真想了想,才缓缓道:“我觉得……家就是永远亮着的一盏灯,永远烧着的一炉火。”他语气笃定,描绘着他心中最安稳的图景,“不管我外出多久,风尘仆仆地回去,推开那扇门,屋里是亮的,灶上是热的,家里人……都会热热闹闹地迎上来。”他说这话时,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那是对“归宿”最深的向往。
丁月华静静听着,眼中光芒微微闪烁。等他话音落下,她却忽然抛出一个柳青全然没想到的问题:“那……你的家人,为什么在家里等你呢?”她微微偏头,眼中是不解的真挚,“你们可以一起外出啊。”
柳青愣住了。一起……外出?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他认为,男人外出闯荡、养家,女人在家操持、守候,是天经地义的分工,是内外照应的安稳。他下意识回答:“有我一人在外奔波即可。其他人在家,安安稳稳,不必受风霜之苦,岂不更舒服?家里外头,也有个照应。”
他并不觉这想法有何不妥。
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敏锐感觉到,一直被他稳稳握在掌中的、丁月华的那只手,稍微松了一点点力道。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柳青全部心神都在她身上,立刻察觉了。他心头猛地一沉,惊讶地望向她。
月光下,丁月华脸上的神采似乎黯淡了些许。她眼中先前那种因俯瞰万家灯火而生的、混合着热血与柔光的奇异神采,渐渐被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疏离所取代。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不再如之前那般自然地依偎着他的力道。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在夜风中轻声开口:“我觉得……家人,就该永远在一起。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能并肩,能同行,才算真正的‘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柳青想说什么,所有言语却都如鲠在喉。他试图理解她的想法,如此陌生,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某种比这屋顶更高的、无形却坚韧的东西。
夜风似乎更冷了。
两人并肩站在高高的屋脊上,脚下是温暖璀璨的万家灯火,谁也没有再低头看。先前那牵手飞驰的甜蜜与刺激,那并肩看灯的暖意与默契,那心中满溢的柔情与满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分歧,悄无声息地冻结了一角。
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风声呜咽,他们都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气氛重新回到牵手跃上屋檐那一刻的雀跃与无间。
或许,无论再说什么,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五
丁月华感受到柳青话语中根深蒂固的理念,指尖松了松。然而,少年初燃的炽热情愫,哪有那么容易放手。那晚屋顶的静默后,两人谁也未再深谈那个话题。当下的分歧尚未尖锐到需要立刻割席,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不可调和的冲突。只要柳青还在松江府办差,只要还能看见他,听他讲故事,丁月华便不愿多想那渺茫的未来。
总会结束的,她这样告诉自己。柳青是来办差的,差事终有完结之日。等他离开,这朦胧而甜蜜的一切,自然会随之画上句点。这样宽慰自己,她便能暂时放下因观念不合而生出的犹豫与不安,继续沉浸在这段注定短暂却足够美好的时光里。
丁兆蕙的直觉,算是猜对了一半。丁月华并非情窦未开,只是这份初萌的悸动,并未落在他“讨厌”的白玉堂身上。他却无缘立刻验证自己的猜想,因为在柳青抵达陷空岛前,他便接了桩往北边去的差事,出门了。
这一去,便是数月,直到天寒地冻、湖面初凝时才风尘仆仆地归来。果不其然,身边又带了一位陌生女子——容貌清秀,身段纤细,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这倒不算新鲜,丁二爷出门办事,顺手“解救”或“偶遇”一两位落难或投缘的佳人,带回来充作侍女,已是惯例。他本就耐不住庄中寂寞,喜欢在外寻求新鲜刺激,这等既能办事又能“猎艳”的美差,他向来是抢着做。丁兆兰知他性子活络,处理外务确是一把好手,也乐得将这些需要出门周旋的活儿交给他。
这日,柳青正在花厅,给丁月华讲述一桩牵扯到江湖恩怨与官场黑幕的陈年旧案,情节诡谲,人心叵测,讲得正是如火如荼。不仅丁月华听得全神贯注,连一旁绣花的沈沅淑,也被吸引了心神,凝神细听。
然而,沅淑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她疑惑地抬起头,望向通往大门的回廊方向。一阵熟悉而喧闹的笑语声,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柳青低沉的叙述。
只见丁兆蕙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位新来的秀气女子。他显然心情极好,连厅中多了位生面孔都未及细问,只是兴奋地朝嫂嫂和妹妹嚷道:“嫂嫂!月华!快看,我这次可带回来个宝贝!这姑娘心灵手巧,做事勤快,性子又细,留在屋里伺候,定然妥帖!”说着,忙不迭将那女子往前轻轻一推,“快,见过奶奶、小姐。”
那女子怯生生的,低着头,细声细气地问候,声音虽轻,却带着特殊的口音。
这口音,像一根细微的钩子,猛地抓住柳青的耳朵。他心中一震:这口音……怎如此熟悉?莫非是同乡?
他思绪一下被打断,竟忘了刚刚讲到何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女子。他不知丁兆蕙是何等人物,但见丁月华与沈沅淑笑容底下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与无奈,心中便觉异样。
接下来的日子,柳青格外留意起这位同乡。他发觉,她在屋里并不做什么粗重活计,反倒时常与丁兆蕙形影不离,举止间透着一种超越主仆的狎昵。即便有他这客人在场,丁兆蕙一个眼神,那姑娘便会柔顺地贴近,甚至被要求挨他坐下。更让柳青眉头紧锁的是,丁兆蕙那修长的手指,会漫不经心地滑过少女娇羞的脸颊,或是轻轻拂过她的发梢,眉眼含笑,姿态轻佻。
嘶……柳青心中无名火起。他与丁月华相处这些时日,心中再是悸动,也始终恪守礼数,仅止于牵手,何曾有过这般越矩举止?他有时愤愤地想,莫非是心高气傲的丁二爷,压根没将他这“外乡判官”放在眼里,才如此肆无忌惮?可奇怪的是,那姑娘不在跟前时,丁兆蕙对他依旧客气周到。
柳青愈发疑惑,决心探个究竟。他百般寻找机会,试图与那姑娘单独聊上几句。姑娘十分胆怯,问三句答不了一句,正是他家乡那边许多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女儿惯常的模样,这反而更证实了他的猜测,却也让他更难打听出满意的消息。
转机出现在某日。丁氏兄妹、沈沅淑、柳青几人同在一暖阁内说话,那姑娘在一旁伺候添茶。恰逢丁母有事,将几位主子叫了过去。暖阁内一时只剩柳青与那姑娘。
柳青抓住时机,忽然用家乡方言,低声问姑娘可是自己同乡。
乡音猝然入耳,姑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柳青,眼中瞬间蓄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与委屈。她嘴唇哆嗦着,也用方言小声回答:“是……是的。”
心防一破,话便多了。原来,她家中父母早亡,兄嫂不容,孤苦无依。恰逢丁兆蕙路过,见她可怜——或许也见其颜色,便许以重利,带她回来,说是给个轻省差事,衣食无忧。她想着跟这样富贵风流的公子,总比在家受气强,便懵懵懂懂来了。
柳青听得心头沉重,追问:“这纨绔子弟身边美女如云,新鲜劲过了,厌弃了你,你以后如何打算?”
姑娘却似乎早已想通,低声道:“丁二爷出手大方……我、我攒些金银细软,日后总有个依靠。能过几天好日子,也不算亏。”
柳青闻言,大为震撼,又是心痛又是气恼:“你怎能如此自轻自贱!你模样端正,又是良家出身,何至于此?等我此番差事了结,你跟我回去,我定为你寻一门踏实可靠的好亲事,强过在此为人玩物,前途未卜!”
许是乡音亲切,许是柳青目光恳切,姑娘眼中泪光闪烁,点了点头。
自此,柳青对她便格外照顾,时常找机会用家乡话叮嘱几句,问问冷暖。两人接触不免多了起来。这一切,都被丁月华看在眼里。
起初她并未多想,直到一次,她偶然路过暖阁窗外,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方言交谈,夹杂着“不如过年跟我回去……婚事也有着落……”的字句。
丁月华的脚步猛然钉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顶。先前种种怪异的感觉——柳青对那姑娘过分的关注、两人频繁的私下交谈——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结论:柳青……移情别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心里。虽然她早已明白自己与柳青难有未来,也做好了“自然结束”的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对方如此迅速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女子身上,那种挫败感、不甘心,夹杂着被背叛的刺痛,瞬间淹没了她。
难道我的魅力,还比不上一个怯生生的乡下丫头?这个念头让她既难堪又愤怒。
心中像堵了一块浸透寒冰的棉花,又冷又闷,喘不过气。她不再去找柳青,甚至刻意避开可能遇到他的场合。大雪纷飞,天地寂寥,她却常常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在寒冷的海边徘徊,任凭雪花落满肩头,仿佛那刺骨的寒意,才能稍稍冻结心头的纷乱与钝痛。
六
这日,白玉堂乘着一叶小舟,正在近岸查验新设的渔网浮标。远远地,他便瞧见海滩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丁月华独自站着,面向苍茫大海,雪花落在发间,她却浑然不觉,背影透着深重的落寞与孤清。
他心头一紧,连忙吩咐船夫靠岸。小舟还未停稳,他已两步并作一步,飞快跃上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丁月华跑去。
“好姐姐!冰天雪地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冷吗?”他跑到近前,气息微喘,目光急切地落在她脸上。
丁月华闻声转头,眼眶果然有些异样的微红,不知是寒风吹的,还是别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不冷,心里乱,外面清醒。”
白玉堂仔细打量她的神色,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明眸,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雾霭。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很悲伤?”
丁月华倔强地抿了抿唇,再次摇头,声音却有些发涩:“我不悲伤。只是……纠结。”
“纠结什么?”
她望着茫茫海面,雪花落入海水,瞬间消融无踪,如同她心中某些模糊的期待。她声音飘忽,像是在问自己,又像在问他:“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既想要来去如风的自由,想要按自己的心意闯荡,又暗暗希望,能有一道目光,永远追随我一人。”
这话说得抽象,白玉堂却听懂了核心。他并未嘲笑,反而认真想了想:“贪心怎么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不争取,难道等别人送?”
丁月华苦笑:“可是,鱼和熊掌,难以兼得。”
“你的‘鱼’和‘熊掌’,具体是什么呢?”白玉堂追问,目光清澈,带着试图理清一切的执着。
丁月华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像我这样……渴望立身扬名、成就事业的女子,是不是就注定……无法拥有圆满的爱情,也无法成立一个寻常意义的‘家’?”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哦!原来是爱情!白玉堂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对自己的判断颇为满意,随即又皱起眉,“我师兄人是不错,武功好,讲义气,办事也牢靠。可是……你们的想法,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太一样。这很难改变吧?既然无法改变,硬凑在一起,不过徒增烦恼。不如……壮士断腕,趁早分开,对两人都好。”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丁月华怔怔地看着他,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道:“道理说起来总是容易。真到了‘断腕’的时候,哪有那么简单?牵着筋,连着骨,每动一下都疼。”
白玉堂却不以为然:“你不断,难道等对方来断?到那时候,你可就被动了,疼还是一样疼。”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中丁月华敏感的神经。被动?等待被宣判?不,那不是她的风格!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不确定笼罩:“我怕……就算自己狠心断了,也会痛不欲生。真的,万一这痛要纠缠一辈子,怎么办?”
白玉堂听了,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越,也带着超越年龄的了然。他望着丁月华,眼神变得有些难以形容的深邃,不再是平日里纯粹的明朗或狡黠,而是丁月华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遥远回忆与彻悟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悲悯。
“姐姐莫非觉得,我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离别伤痛,所以不懂你的疼,才能说得这么轻松?”他轻声问,语气平和,却让丁月华心头莫名一颤。
丁月华默认了。心想,你才十五岁,纵有失落,又能深刻到哪去?总不至于有过生死相许、又痛彻心扉的爱恋吧。
但白玉堂那异常认真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转身与他面对面站在风雪里,仔细看着他的眼睛。
白玉堂接着开口,声音又轻又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往事:“这种‘心痛’,我可太知道了。”
“我考取武生员那年,父母不幸感染时疫,双双离世。”他顿了顿,语速平稳,“过了大半年,我哥……或许是操持家业过于劳累,或许是……心痛难抑,竟也一病不起,跟着去了。”
“家里,眨眼间,只剩我一人。”
他抬起眼,看向海天交接处,目光空远。
“这就是我经历的‘离别’。甚至来不及思考要不要‘断腕’,命运就这么全给我断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丁月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然后呢?痛吗?”
“当然痛。痛到觉得呼吸都是错的,痛到觉得天地都失了颜色,痛到……不知道什么叫‘痛’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裹着冰层的火焰。
“可是,我还得活着。太痛了,就活不了;既然选择活下去,痛着痛着,总有一天,就不知道痛了,或者,习惯了。”
最后,他总结般地说道,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澈,却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行的道理。只要自己还在,就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人都可以告别。不是吗?”
丁月华彻底震住了。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她望着眼前这个白衣胜雪、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脑海中却轰然回响着他平静的叙述。
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那几不可察的疏离,那孤芳自赏的寂静……一切都有了答案。原来并非天生冷傲,而是被命运生生剜去最温暖的部分后,留下的、结着冰痂的空洞。
与他所经历的、这种瞬间被抽空整个世界、被迫独自面对无边死寂的痛楚比起来,自己那点因情爱得失而生的纠结、不甘与悲伤,简直如同蚊蚋嗡鸣之于雷霆震怒,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发觉,任何言语,在这种真实、巨大的失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亵渎。
白玉堂似乎看出她的无措与震动。他并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让气氛沉浸在悲伤里。他又不是来比惨的。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脸上忽又绽开那熟悉的明亮笑容,仿佛刚才那段剖白只是随口讲了个别人的故事。
“所以,”他语气轻快起来,带着鼓动的力量,“我早跟你说过,你应该一个人去江湖上闯荡,去快意恩仇,去做你想做的大事!人一忙起来,脑子里塞满了新的风景、新的挑战、新的朋友,哪还有工夫去细品那点陈年疼痛?”
“你的人生,应该是一场宏大的叙事,可别在开头就为了小情小爱纠葛,白白蹉跎了大好时光!”
是啊……我的人生。
丁月华在心中默默重复这个词。再没有“与谁共度”的预设,没有“为谁妥协”的犹豫。这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白玉堂。这一次,目光里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坚定的光芒,以及深沉的敬意。这是对面前这个看似年少、灵魂却已历经淬炼、足够清醒也足够强大的生命,最诚挚的致敬。
七
她找到柳青,没有迂回,直接提出分开。
柳青显然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或许也有如释重负。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点了点头,说:“好。”
如此干脆,如此利落。丁月华本以为他会解释,会挽留,至少会说点什么。没想到,就只是一个“好”。仿佛他们之间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分享的故事、那些屋顶上的灯火与夜风,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她心中那点残存的不甘,像火星般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也好,既然他如此淡然,她又何必纠缠?
转身离开,心头像被挖空了一块,并不剧烈地疼,只是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回到自己房间,她什么也不想做,只坐在窗前,望着香炉里缓缓上升、又渐渐散去的青烟发呆。思绪似乎停滞了,又似乎飘得很远。就这么呆坐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四合。
沈沅淑觉得不对劲。平日这个时候,月华要么在练武,要么在翻书,总有些动静。今天却安静得反常。她心下担忧,寻了过来,推门便看见月华雕像般坐在昏暗中。
“月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今天没出门?”沅淑走近,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更是心惊。
月华眼珠缓缓转动,看了嫂嫂一眼,声音平淡无波:“我分手了。”
沅淑心下一惊:“啊?这就……分手了?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月华顿了顿,补充道,“他就说了个‘好’。”
“就一个‘好’?”沈沅淑瞪大了眼睛,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这也太……太没心没肺了!什么男人啊这是!真讨厌!妹妹,离了他,是他的损失!咱们月华这么好,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丁月华没接话,只是目光又飘向了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沈沅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心里……难受吗?”
丁月华想了想,如实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有点……闷。”
“想哭吗?”沈沅淑柔声问,“想哭就哭出来,哭一场,心里会畅快很多,不会那么闷了。”
哭?
丁月华怔住了。值得哭吗?怎么哭呢?为谁哭?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为那个始终无法理解她抱负的男人?还是为那个曾经全心投入、此刻却感到有些可笑的自己?
然而,当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不由自主地浮现——柳青低沉讲述案情的侧脸,灯火阑珊处他递过来的点心,屋顶上他宽厚温热的手掌,夜风中他笨拙却真诚的话语,甚至是他构想中那盏永远亮着的灯、那炉永远烧着的火……这一切,曾经真切地温暖过她,照亮过她一段路。如今,路走到了分岔口,温暖与光亮都将不复存在,连同他给予的那个关于“家”的、与她截然不同的想象,也在她心里轰然倒塌,只剩废墟。
一种迟来的、深切的悲伤,终于漫过心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无声地、成串地滑落。起初只是静静流淌,很快便转为压抑的抽泣,肩膀微微颤抖。
沈沅淑看着心疼极了,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都会过去的……我们月华这么好,值得更好的……”
在嫂嫂温暖而包容的怀抱里,丁月华终于放任自己,为这段仓促开始、又仓促结束的初恋,为那个曾经心动、最终却不得不放手的自己,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八
年关将近,柳青的差事果然办完了。他如约带走了那位同乡。丁兆蕙得知后,气得在屋里摔了个杯子,低声咒骂:“姓柳的也太不厚道!竟敢撬我的人!”
丁兆兰倒看得明白,淡淡道:“他不带走,你待如何?真打算娶进门?还是等新鲜劲过了,再想法子打发?他带走,倒也省了你一桩麻烦。”
丁兆蕙一噎,悻悻道:“娶她?那倒不至于……还好我没这打算,不然非杀了他不可!”
哭过了,年也过了。刚出元宵,积雪未融,丁月华便开始默默收拾行装。
丁兆兰得知她要出门游历,且是独自一人,不免担忧,问她是否需要自己或兆蕙陪同。
丁月华拒绝了,眼神平静而坚定:“大哥,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丁兆兰深知妹妹性子,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反复叮嘱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丁月华回了他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大哥,你这话,多余了。
丁兆蕙后来跟大哥说:“她出门,门外的人要注意安全。”
临行那日清晨,晨光熹微,她一身利落装束,背着简单行囊,推开庄门。
却见岸边系着的小舟旁,站着一人——正是白玉堂。他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领口的绒毛衬得他脸蛋精致可爱。他含笑望着她。
“姐姐这就走了?”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叠得方正的纸条,“我师兄……托我务必在你出门前,把这个交给你。”
丁月华微讶:“他……怎知我定会出门?”
白玉堂狡黠一笑:“我猜你会出门,就这么告诉他了。”他将纸条递过来,语气轻快,“快看看吧,师兄说,你看了这个,心情或许能好起来。还说什么……‘心情不好就去骑马,可要当心些’之类的废话。”
丁月华接过,展开信纸。上面是略带生硬的工整字迹:
“丁姑娘台鉴:
前番种种,或有误会。吾与那女子系同乡,照拂乃念其孤苦,并无他意。携其归乡,是为觅一可靠姻缘,免其流离,绝无冒犯姑娘兄长之意。
自知与姑娘志向不同,难以强求,故当日未作多言。
就此别过,愿姑娘前路坦荡,早日觅得心中所求。珍重。
柳青顿首”
寥寥数语,解释了误会,坦承了分歧,也给予了祝福。
丁月华捏着信纸,愣了片刻,随即,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释然,夹杂着淡淡骄傲,缓缓漫上心头。
原来他并非移情,只是出于道义照顾同乡。
原来他并非无情,只是清楚看到彼此差异,选择了最干脆的放手。
原来……自己的魅力,从未输给任何人。之前的怀疑与不甘,不过是庸人自扰。
想通此节,多日来心头最后那点阴霾顿时烟消云散。她眉眼间,终于重新焕发出属于丁月华的、明亮而自信的神采。
白玉堂在一旁观察,见状,嘴角笑意加深,真心为她高兴。他上前一步,看着即将出发的她,朗声道:“姐姐,江湖路远,人心难测,但风景定是好的!也许你的正缘就在路上,也许一辈子也遇不到共度一生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真诚:“不过,那也没关系!一个人,也挺好的!天大地大,何处不快活?”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跳上自己的小舟,对船夫示意开船。小舟缓缓离岸,他站在船头,用力朝她挥手,声音穿过薄雾传来,充满朝气:“路上有什么趣事,记得写信告诉我!”
丁月华站在岸边,望着那叶渐渐远去的小舟,和舟上那抹越来越小却始终鲜明的白光,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她紧了紧肩上行囊,翻身上马,面向晨光初现的东方,迈开坚定的步伐。
前路未知,但她心中已无彷徨。
属于丁月华的江湖,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