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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赴华筵叹人丁薄 走江湖试风霜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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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救危破贼显英豪,锦瑟华堂感寂寥。
非是燕雀恋巢暖,欲植梧桐引凤朝。
上回书说到,卢方仗义出手,救出丁兆兰的新婚妻子沈沅淑。此事传遍松江,丁家上下感恩不尽。择定吉日,由丁兆兰亲自主持,于正厅设下“谢恩宴”——非为虚礼,实是生死相托的肝胆之情。
但见那日丁府正厅紫檀大桌居中设,主位端坐着执掌家业的丁兆兰。他头戴青玉束发冠,身着鸦青暗纹直裰,举杯酬酢间,言语妥帖周全,行事沉稳练达,竟似久历风霜的当家人。左手边胞弟兆蕙英气逼人,右手边亲妹月华明艳照人,三人并坐,真如松竹梅共立庭前,满室生辉。下首坐着新妇沈沅淑,经此一劫更显从容,另有族中几位老管事作陪。
卢方携妻与幼子卢真赴宴。卢夫人温良恭俭,小卢真怯生生望着满堂生人。兆兰亲自执壶斟酒,躬身敬道:“卢兄大恩,兆兰没齿难忘。那日贼人骤至,家中只剩老弱妇孺,若非兄台星夜驰援……”语至此处,这位年轻家主喉头微哽,“那日真真尝到何为‘孤掌难鸣’。”
酒过三巡,卢方冷眼观瞧,心下渐起波澜:
“这丁兆兰年纪尚轻,行事却已如老成持重。更难得弟妹同心——兆蕙勇武机变,月华聪慧果决,三人相辅相成,纵有风波亦能同舟共济。”反观自家席间,虽夫妻情深,稚子可爱,终究势单力薄。想那渔帮议事,丁家三兄妹齐至,声气相连;若卢家庄有事,自己纵有通天本领,也无手足可托。
宴毕归家,月明星稀。卢方独立庭中,忽道:“夫人,我欲出外行走数载。”其妻默然良久,轻声道:“夫君可是见丁家兄妹齐心,有所感怀?”卢方长叹:“正是。你看那兆兰,年纪轻轻,却已撑起门庭。真儿尚且年幼,你我夫妻纵能相守到老,终究……形只影单。”
三日后,卢方收拾行装。夫人将新缝的护心镜仔细系在他内衫,低语:“江湖险恶,夫君务必每逢朔望,托人捎个口信。”小卢真抱着父亲腿问:“爹爹去哪儿?”卢方俯身抱起,指尖轻抚稚儿脸颊:“爹去给真儿寻几位叔伯,将来有人陪你练武习字。”
自此卢方别了家小,一条混铁盘龙棍挑着青布包袱,浪迹江湖。这一路:
渡险滩,宿野寺,常伴孤月对残灯。
惩衙霸,救孤孀,义名渐随萍踪远。
行至江宁府码头,恰见七八个地痞围住个黑面虬髯的壮汉索要“码头钱”。那汉子不恼反笑,声震江涛:“要钱?爷爷的拳头正要发痒!”说罢拳风虎虎,招式虽野却留三分余地,片刻打得泼皮东倒西歪。末了竟摸出串铜钱丢过去:“拿去看跌打!下回长些记性!”
卢方看得真切,这汉子莽撞中藏着仁心,上前抱拳:“在下松江陷空岛卢方。”汉子抹汗大笑:“俺叫徐庆!看大哥是条好汉,走,喝碗烧刀子!”
二人在码头酒铺三碗下肚,意气相投。徐庆听说卢方要广交豪杰,拍腿道:“巧极!扬州‘四海聚宝坊’里三教九流都有,哥哥可敢同去?”
卢方本不喜赌局,转念思及丁家兄妹并肩之景,暗忖:“欲寻真豪杰,岂能避红尘?”当即笑道:“便随贤弟见识人间百态。”
正是:
孤鸿忽起凌霄志,不恋巢暖恋长风。
此去天涯磨剑骨,要栽桃李满门庭。
一
甫一踏入,声浪与热浪便扑面而来。汗味、铜臭、赢家的狂吼与输家的咒骂,混杂成一片浑浊的洪流。徐庆如鱼得水,眨眼便挤到骰子桌前,吼声震天。卢方却微微蹙眉,他并非道学先生,只是本能不喜这被欲望蒸腾得扭曲的空气。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喧嚣的人群,忽然,像被一道无形的冰线牵引,定在了赌场最深、最晦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片光。
不,那不是光,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白衣是极昂贵的绸缎,泛着釉质微光,如寒潭上的一层薄冰。衣摆和袖口处,用比底色更淡一分的银白丝线,绣着连绵不绝的卷草暗纹,只有光线恰好拂过时,隐秘的纹路才短暂浮现,像冰下流动的水。
赌场浑浊的灯火仿佛刻意避开了他,又仿佛全部被他吸附、淬炼,再从他周身冷冷地流泻出来。他斜倚一张木桌,身姿全然放松,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写意,可那微微绷直的肩颈线条,那搁在桌沿、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却透着一股猎豹小憩般的、蓄势待发的锐利。
卢方从未见过这样绝美的容颜。并非柔媚,而是极致精致与锐度的结合。眉如墨画,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雪岭,唇红齿白,嘴角天然一抹弧度。最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眼——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漆黑的瞳仁像封冻着千年寒潭,又像燃烧着幽暗鬼火,冷冽,疏离,奇异地吸引所有注视,仿佛多看一秒,魂魄就会被那冰火交织的漩涡吸走。
他站在这里,与周遭的蝇营狗苟、声嘶力竭格格不入。他不是参与者,更像一个居高临下的观察者,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的审视。
此刻,少年正把玩着三颗象牙骰子。他的动作优雅得不像赌钱,倒像抚弄某种珍贵的乐器。骰子在他指间翻飞、跳跃,发出清脆而规律的撞击声,那声音竟奇异地压过了满场嘈杂。然后,手腕轻轻一抖,骰子落入黑釉陶碗,滴溜溜旋转。
“买定离手。” 庄家的声音有些干涩。
少年甚至没看碗中,只是随手将面前一叠厚厚的、代表巨额钱财的“交子”推了出去,姿态随意得像在丢弃废纸。他眉眼轻扬,嘴角那抹笑意加深,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寒光更盛。
他在享受。卢方敏锐地察觉。但他享受的不是赢钱的快感,而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或许是掌控局面的权力感,或许是挥霍无度的虚无感。
“不该。” 卢方心中默道。这样一把尚未完全出鞘就已光华夺目、锋刃凛冽的宝剑,不该埋没在这污浊的销金窟里,被铜臭磨损了灵气。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那张赌桌。少年气场太强,桌上其他赌客早已手心冒汗,动作变形。卢方坐下时,少年恰好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旋即消失无踪。他显然也看出卢方气度不凡,非寻常赌徒。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伸手做了一个清雅如拈花的手势:“尊兄,请。”
声音不高,清越如玉石相击,却穿透所有嘈杂。
赌局继续。然而从卢方加入的一刻起,就变成了他俩的对决。少年手法诡谲多变,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精微巧妙,赌注越发惊人,神色却越发淡漠。卢方则稳如泰山,他赌的不是运气,是心算、观察与定力。他看得出,少年在试探他,用各种方式。而他,也在一招一式间,回应这份试探。
筹码如山堆积,又轰然转移。周围赌客早已停手,屏息凝神,看着这场无声、却令人心悸的较量。徐庆也挤过来,瞪大眼睛,看看少年,又看看卢方,满脸兴奋。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各种玩法几乎都已穷尽。少年面前依然堆着惊人的财富,卢方亦不遑多让。终于,卢方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最后一局。定胜负,然后,散场。”
少年静静看着他,片刻,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再次浮现。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只将面前筹码全部推到桌心。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仪式。
最后一掷。
空气紧绷得几乎断裂。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小小的黑釉碗上。骰子翻滚,碰撞,最后静止。
点数亮出。
卢方胜。
没有惊呼,没有叹息。少年静静地看了点数两秒,然后,轻笑一声,却带着彻底释然,甚至愉悦的意味。他看也没看那堆积如山、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从容起身,将筹码全部推向卢方。
“是尊兄的了。”
说罢,拂了拂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袖,转身便走,仿佛刚刚输掉的不是泼天富贵,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清风。
卢方心中疑云更重。他迅速将筹码推还给目瞪口呆的庄家:“寄存,日后来取”,朝徐庆使个眼色,两人悄然尾随而出。
白衣少年并未走向繁华街市,反而专挑僻静小巷而行。夜色渐浓,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走到一处废弃的货栈后院,满地月光如霜,他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早已洞察的倦意:
“都出来吧。”
徐庆“嘿”了一声,就要跳出去。卢方按住他,自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沉稳的面容。
“赢了钱不够,还要讨个说法?” 少年开口,语调平平,却字字如冰锥。
“贤弟,” 卢方答,声音温和有力,“在下不知你年岁几何,但观你气度,绝非池中之物。卢某并非贪图钱财之辈,今日所赢,尽可归还。只望你,往后莫要再踏足此类场所。”
少年缓缓转身。月光下,他的容颜愈发清晰,也愈发不似凡尘中人。只是双眼中的寒意,此刻凝成清晰的嘲讽。
“年岁?” 他重复,“十五。钱财?” 他瞥了一眼卢方“不必。我白玉堂输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二位,可以回了。”说罢,他欲转身,姿态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孤高。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来这挥金如土般的底气,又哪来这洞悉世情似的冰冷疲倦?“白玉堂……” 卢方咀嚼着这个名字,果然人如其名,玉堂金马,却又带着堂前燕雀难以企及的孤高。
卢方没有动。他看得更分明:这少年一身价值不菲的白衣,在赌场一掷千金,赢了不见喜,输了不见恼,仿佛正进行的,是一场与全世界的豪赌,而他,并不真的在意输赢。这不是寻常纨绔。
月光下,自称十五岁的少年——白玉堂——不再言语。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白公子。” 卢方叫住他,声音在寂静月夜中格外沉实,“若觉世间热闹都是别人的,不妨试试另一种热闹。”
白玉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卢方继续道:“在下名叫卢方,这是徐庆。我们的热闹,在拳脚里,在义气中,在路见不平的刀尖上。” 他顿了顿,“虽然粗糙,但血是热的。”
徐庆适时蹦出来,咧开大嘴,用力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就是!白……白老弟!跟咱们混,保管比那赌场痛快一万倍!”
白玉堂依然背对他们。良久,就在卢方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极轻地侧了侧脸。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方向,却不再是更深的黑暗,而是巷子口外,那片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属于人间街市的、模糊的光晕。
卢方与徐庆对视一眼,无声跟上。
三步之外,那袭白衣在月光下,仿佛一团行走的雪,却终于不再急于融入更深的黑暗去自我消解。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依稀的市声。
江湖一页浓墨重彩的篇章,就在这沉默的脚步声中,悄然掀开。
二
三人一前两后,在巷弄中移动。卢方和徐庆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抹皎洁的身影。
“小兄弟,”卢方打破沉默,“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浙江金华人。” 前方传来简短的回答。
“哦?金华好地方。家里是做何营生的?” 徐庆接话,嗓门洪亮。
“绸缎生意。”
卢方与徐庆对视一眼:原来是商贾之家,难怪出手阔绰。也隐约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来历不明的麻烦人物。
“怎的一个人跑来扬州玩耍?” 卢方又问。
“闷了,出来走走。”
“看你这一身白……” 徐庆咂咂嘴,“倒是鲜亮,不过年轻人,穿点带颜色的多精神!”
“……喜欢。” 隔了两秒,才飘来两个字。
卢方笑了笑,换了话题:“看你身手气度,不像寻常子弟。可曾读书习武,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前方,白玉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在掂量该说多少。片刻后,才道:“读了,学了。还考过试。”
“哦?考中了?” 徐庆来了兴趣。
“那当然。” 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矜傲。
徐庆“嚯”了一声,转头对卢方低语:“大哥,听见没?真不得了!还是个有功名的!”
卢方眼中赞赏更浓,温声道:“白公子真是少年英才。”
白玉堂没有回应。月光照着他华贵的白衣,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谜。
就在这时——
一阵衣袂快速掠过屋瓦的簌簌声,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器物倒地的闷响,从右侧深巷中隐约传来!
三人同时驻足。
“那边!” 徐庆耳力极佳,第一个辨明方位,精准指向声音来源。他对这类异动有着猎犬般的直觉。
无需多言,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朝声响处疾掠而去!
拐过两个弯,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个蒙面黑衣人正仓皇奔逃。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身形高大精悍、面色焦急的汉子紧追不舍,口中低喝:“贼子!哪里跑!”
卢方见状,侠义心起,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便要凌空拦截那蒙面贼人!
不料,几乎就在他腾空的同时,后面追击的汉子眼见贼人要钻入更复杂的巷弄,情急之下,右手一扬——
一点寒星,撕裂夜色,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贼人后心!可卢方正巧跃至飞镖的轨迹之间!
“大哥小心!” 徐庆惊呼,但已不及扑救。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闪电仿佛凭空炸亮!没有人看清白玉堂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皎洁身影已切入卢方与寒星之间!他在空中极其巧妙地拧身,修长的腿如鞭子般甩出——
啪!
一声极其清脆、短促的撞击声!那枚去势凶猛的飞镖,竟被他一脚精准踢中,改变方向,“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一旁砖墙,尾翼兀自嗡嗡震颤!
而白玉堂,已然借力一个轻旋,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地,雪白的衣袍甚至没有过多飘拂,恰好挡在卢方身前半步。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呼吸之间。
那蒙面贼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脚下一软,被赶上的精悍汉子一把扭住胳膊,按倒在地。
汉子这才得空抬头,看清眼前多了三人,尤其是看到卢方安然无恙,而自己那枚飞镖正钉在墙上,顿时脸色一白。他连忙松开贼人,徐庆上前补了一脚踩住。他疾步上前,对着卢方和白玉堂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后怕:
“在下一时情急,误发暗器,险些伤及义士!万死难辞其咎!真真对不住!”
卢方惊魂甫定,见对方态度诚恳,且事出有因,便摆手道:“不妨事,兄台也是为擒贼。好在虚惊一场,人抓住了便好。这飞镖……”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寒星,“只要没伤到要害,倒也无大碍。”
那汉子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义士有所不知……在下的飞镖,镖尖之上……皆淬有剧毒!见血封喉,中者若无独门解药,不过三日便……” 他说不下去,目光转向一旁静立不语的白玉堂,再次郑重长揖:“若非这位少侠神技,在下今日便是误杀好人的千古罪人!大恩不言谢,请受韩彰一拜!”
直到此时,卢方和徐庆才真正将震撼的目光,投注到白玉堂身上。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刚那惊险绝伦、妙到毫巅的救援,只是信手拂去一片落叶。他只淡淡道:“仁兄不必过于自责。擒贼要紧。请问,此獠所犯何事,劳兄台夤夜追击,甚至动用如此手段?”
韩彰这才稳住心神,脸上涌起怒色,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贼人道:“此贼当真罪无可赦!他并非寻常窃贼,而是专偷‘药命’的畜生!”
见三人面露疑惑,韩彰解释道:“在下略通医理,有时也帮人配些救命急药。此贼不知从何处得知,今夜城南有户孤寡老人家,其独女急病,危在旦夕,所需几味珍贵药材刚刚凑齐,正欲天明煎熬。此贼竟潜入其家,将救命药材尽数盗走!那几味药不仅昂贵,且珍稀异常难以再寻。若被他得逞溜走,那家的孩子……怕是熬不过明日午时!在下与那家有些交情,赶去那家时正撞见他翻墙而出,这才一路追来。”
原来如此!偷盗财物已是可恶,偷窃垂危病人的救命药,无异于杀人害命!
卢方与徐庆闻言,皆是怒目圆睁。白玉堂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杀气。
“此等行径,与杀人何异!” 卢方沉声道。
“没错!押他去见官,天明就送衙门!” 徐庆摩拳擦掌。
于是,四人押着面如死灰的贼人,踏着月色往回走。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默。卢方和徐庆你一言我一语,与韩彰攀谈起来,得知他曾是行伍出身,一身硬功扎实,退伍后回了家乡黄州。其心思缜密、手巧,尤其擅长制作各类机关暗器,对淬毒一道也颇有研究。方才那能发射飞镖的机括,便是他自己做的。
一直安静走在旁边,仿佛对交谈毫无兴趣的白玉堂,在听到 “机关暗器” 几个字时,忽然转过头,目光直接落在韩彰袖间那个不起眼的一点木质边缘上。
“能看看么?” 他开口,语速快了一丝。
韩彰一愣,见这俊美过分、身手惊人的少年眼中流露出好奇,不由莞尔。他觉得这少年外表冷冰冰,内里倒是有趣,便爽快取出那物件递过去:“小兄弟感兴趣?这个叫‘袖里镖’,靠机簧发力。”
那是一个结构精巧的木质发射器,巴掌大小,线条流畅,榫卯严密,还带着新木的淡淡气味。
白玉堂接过来,立刻就被吸引住了。他不再目视前方,而是边走边低头翻看这发射器,手指抚过每一个接缝,按压每一处机括,眼中冰冷尽褪,闪着越来越亮的光芒,不自觉啧啧称奇。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甚至试着比划了一下发射的动作。
卢方、徐庆、韩彰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着方才还冷若冰霜、此刻却对着一件小机关露出孩子般神情的白玉堂,都不由自主露出会心的笑容。
四人擒住偷药贼,决定先押送贼人去老者家中稍作歇息,同时查看病人情况,等待天明送官。
老者家临水而建几间朴素瓦房。屋内,病榻上的青年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老妻守在旁边,满面愁容。见韩彰带着卢方等人归来,还擒住了贼人,老者一家千恩万谢,连忙烧水沏茶,又要张罗饭食,被卢方温言谢绝。
“老丈不必张罗,我等在此稍坐,看住这贼人,天明便送官,不扰府上清净。” 卢方说着,与徐庆将贼人捆扎实了,拴在堂屋柱子上。那贼人已知罪行败露,面如死灰,垂头不语。
为防万一,也因精神紧绷后略感疲乏,卢方提议:“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我等轮流值守,既可看住贼人,也能略作休息。韩兄弟,你奔波半夜,先歇歇。我与徐庆、白兄弟轮换。”
徐庆拍着胸脯:“大哥,我先来!我这人精神头足,撑一会儿没事!”
卢方知他性情,便与韩彰、白玉堂去了隔壁稍间,和衣靠在椅榻上闭目养神。
堂屋里,徐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贼人对面,瞪着一双铜铃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起初,他确实精神抖擞,心中还愤愤想着这贼人可恶。但夜深人静,室内只有油灯如豆,火光跳跃,映得人眼皮发沉。加之之前一番追逐打斗,又饮了些夜风,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他起初还强打精神,用力掐自己大腿。可那贼人一直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认命。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流水声单调而绵长,如同最好的催眠曲。徐庆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强撑的意志在温暖的困倦面前节节败退。
“就眯一小会儿……就一会儿……大哥他们就在隔壁,有点动静就能醒……”
这念头如同最后的防线,一旦松懈,便轰然倒塌。徐庆的脑袋终于越来越低,最后,他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他实在太累,也太放心隔壁的兄弟了。
就在这时!
那一直仿佛昏死过去的贼人,慢慢抬起头,眼中哪有半分昏沉!他先是小心翼翼听了听隔壁动静,只有隐约平稳的呼吸声。又死死盯了徐庆片刻,确认这彪形大汉是真的睡熟了。
机会!
贼人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扭动被反绑在柱子后的手腕。他利用柱子棱角,一点点、一丝丝磨蹭、调整角度。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只听极细微的“嘣”的一声,像是细线断裂,绳索的扣结,竟被他生生蹭松了!
双手一旦脱困,剩下便简单了。他如同褪皮的蛇,悄无声息从绳索中滑脱,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腕。目光贪婪地瞥向放在堂屋角落、那个装着救命药材的包裹。
他猫着腰,踮着脚,挪向包裹。路过徐庆时,心跳如擂鼓,生怕那鼾声停止。好在,徐庆睡得正沉。
抓起包裹,紧紧搂在怀里,贼人四下张望。门闩着,开门必有声响。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侧——一扇朝着屋后运河支流打开的旧木窗,窗板虚掩着。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窗户猛扑过去!
哗啦——哐当!
脆弱的旧木窗板被他合身撞开,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也带着包裹,如同一个笨重的麻袋,朝着窗外黑黢黢的河面跌坠下去!
三
徐庆一个激灵彻底惊醒,扑到窗边,只见那贼人已落入窗外运河,双手高高托着药材包裹,双脚在水里蹬得水花四溅,竟像条滑溜的泥鳅般向对岸黑暗处窜去!
“直娘贼!敢跑!”徐庆大怒,就要纵身下水。
“三弟且慢!”卢方一把按住他肩头,“你不如我通水性,我去!” 话音未落,卢方已如巨蟒般扎入水中,朝着贼人奋力游去。他水性确实了得,动作迅捷有力,但贼人占了先机,一时难以追上。
韩彰和白玉堂也已赶到窗边。韩彰焦急不已,却知自己水下功夫平平。他下意识看向白玉堂,方才那神乎其技的一脚让他印象深刻。却见白玉堂双手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紧紧盯着水中追逐的两人,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眼中的焦灼却泄露了真相。
卢方越追越近,眼看就要抓住贼人脚踝。那贼人却猛一个翻身,竟将药材包裹朝卢方脸上掷来!卢方下意识伸手去接,贼人趁机蹬水欲逃。药材珍贵,不能落水,卢方接住包裹的刹那,身形不免一滞。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头,异变陡生!
不远处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朵不大的水花!一道瘦小枯干、却快得惊人的黑影,如同水下射出的黑色箭矢,悄无声息又雷霆万钧地破水而出,直扑那欲逃的贼人!
那速度,简直不像人在游水,倒像传说中驭水而行的水獭精怪!
黑影瞬间缠上贼人。水中顿时浊浪翻涌,咕咚声闷响不断,月光下只能看见两条黑影如两条怪鱼般纠缠、翻滚、下沉又上浮。每一次挣扎都带起大团气泡,每一次扭动都搅动得河面如同沸腾。贼人起初还想反抗,但很快就像被水草缠住的鱼,动作越来越迟缓无力。
不过几个呼吸间,水花一敛,一道瘦小身影单手提着那已如死鱼般的贼人衣领,另一手轻松划水,竟如履平地般“走”回了岸边,将贼人往地上一扔。贼人瘫软如泥,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卢方也托着药材包裹湿漉漉地上岸,惊魂未定地看向突然杀出的援手。
月光和屋内透出的灯光下,看得分明。来人模样着实奇特:身量矮小,比徐庆矮了一个头,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焦黄,眼窝微陷,活脱脱一个久病缠身的病夫。但他背上交叉背着一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峨嵋刺,此刻水珠正顺着刺尖滴落。最奇的是他嬉皮笑脸的表情,一双小眼睛灵活地转动,打量着眼前几人。
“多谢这位义士出手相助!” 卢方抱拳,诚心道谢。韩彰与徐庆也连忙行礼。
那病夫模样的汉子随意一摆手,水珠四溅,浑不在意:“哎,别忙着谢。在下蒋平,金陵人氏,路见不平,湿个脚罢了。倒是你们,深更半夜,跟这水鬼玩什么把戏?说来听听?”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不是生死搏杀,只是捞了条鱼。
韩彰将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重点自然是这贼人偷窃垂危病人救命药的歹毒行径。
那病夫——蒋平——听着,脸上嬉笑神色收敛,小眼睛里射出刀子般锐利冰冷的光。
“哦……原来是个专偷‘活命钱’的畜生。” 他声音不高,却让听的人脊背发凉。话音刚落,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噗嗤!
一声轻响,如刺穿瓜果。蒋平背上的一根分水峨嵋刺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直接捅进了贼人心口!那贼人只来得及抽搐一下,便彻底不动了,鲜血汩汩流出,染红地面。
“啊——!” 屋内一直紧张观望的老者一家,何曾见过这般当街杀人的狠辣场面,顿时惊叫出声。
蒋平却浑若无事,手腕一抖,拔出峨嵋刺,在贼人衣服上随意擦了擦血渍,插回背后。他转向惊愕的众人,脸上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笑模样:“这等祸害,留着也是浪费米粮。咱们还是快看看,救命的玩意儿怎么样了?”
众人这才从蒋平狠辣果决的杀人手法中回过神来,心思立刻回到药材上。卢方赶紧将一直小心翼翼托着的包裹放在干燥处打开。
包裹里几味药材大多用油纸包得严实,只是外层有些潮气。唯独最底下,因为贼人落水时最先接触水面,油纸破裂,里面晒干的淡紫色、形似凤尾的草药已被河水浸透,粘成一团,药香混杂着水腥气。
韩彰一见,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哎呀!这……这是最关键的一味‘崖壁十年凤 ’!种子落在临水峭壁上,需十年才发芽,再经风吹日晒十年方开此花!取其开未开之花阴干入药,最是难得!这一浸,药性全毁!可到哪再寻!”
蒋平闻言,那张嬉笑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懊恼和尴尬,他搓了搓手,小声道:“这……怪我,光顾着抓人,没留意……”
徐庆更是满脸通红,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都怪我!是我没看住!我……我……”
一片沮丧绝望的气氛笼罩下来。老者一家更是面如死灰,那病榻上的女子,生机仿佛随着湿透的药材一同流逝了。
沉默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韩兄,” 白玉堂看向韩彰,目光清晰,“请明示,此药除了此处,附近可还有可能生长?明日最迟何时煎药,可保病人无恙?”
韩彰被他一问,思索道:“此药喜阴湿临崖。城外往东三十里,运河拐弯处,有一片荒僻野岭,临水有一面朝北的峭壁,我曾采药时远远望过,似乎有类似植物。只是那地方险峻,夜间更难寻找。至于时辰……若能赶在明日午时前将药煎上,便还来得及。”
白玉堂听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有处可寻,那便去寻。坐在这里哭天抢地,才是真的耽误性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自幼习武,擅长飞檐走壁。韩兄只需将详细方位、那‘崖壁十年凤’的确切外形描述清楚,我即刻动身前往。”
他又看向卢方和徐庆:“列位仁兄,你们立刻去城中所有药铺询问,若有此药,无论多贵,先行买下。你们可持我银票,”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直接塞到愣住的老者手中,对老者温言道,“老丈,若我们寻药不及,这便是药资。双管齐下,总比在这里干等希望更大。”
蒋平在一旁听着,小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这个少年,心中啧啧称奇。他猛地一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嬉笑道:“嘿!这事儿说起来,我老蒋也有份儿!白……白义士是吧?我蒋平别的不行,这水里来浪里去的本事,还有几分自信。那地方临水,说不定还得下水。我跟你同去!也算将功补过!”
卢方略一沉吟,觉得蒋平水性奇佳,又与玉堂同去有个照应,便点头:“如此甚好!那便有劳蒋义士与五……白兄弟了。” 他差点顺口说出“五弟”,忙改了口。
韩彰忙将城外那处峭壁的详细路径、运河拐弯的标志、以及“崖壁十年凤”独特的凤尾状叶片、淡紫色小花的特征,仔仔细细向蒋平与白玉堂描述,直到两人都点头确认记下。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白玉堂对蒋平一点头,再无多余言语,转身便朝韩彰所指的城门方向掠去,白衣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流光。竟是一刻也不愿耽搁。
蒋平“嘿”了一声,朝着卢方等人随意一拱手,瘦小身影一晃,便跟了上去,速度竟丝毫不慢。两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屋内,卢方收起感慨,沉声道:“韩兄弟,徐庆,我们也行动起来!老丈,走吧,我们陪您一家家药铺问过去!”
希望,如同微弱的星火,在这黑夜里被重新点燃,分作两路,倔强地蔓延开去。
四
夜色褪去,东方渐白。运河拐弯处的峭壁下,二人已搜寻近两个时辰。露水打湿衣襟,蒋平那张焦黄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疲色,但嘴巴却没停过。
“白兄弟,你说你擅长飞檐走壁,是不是跟那窜天猴似的,轻功了得?” 蒋平一边用分水刺拨开藤蔓,一边笑嘻嘻地问。
“嗯。” 白玉堂头也不回,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石缝。
“嘿!自己说自己厉害?哈哈哈,有趣!我看你这身板,轻飘飘的,倒真像能飞起来。” 蒋平继续聒噪,“哎,你看这崖壁下就是滚滚河水,深不见底,你这般本事,想来水性也是一流吧?”
“不会。” 白玉堂吐出两字,简洁干脆。
“啥?” 蒋平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会水?我的白兄弟,不会水还敢来这地方?要是脚下一滑,或者那贼药长在个刁钻地方,你一个跟头栽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可能。”仿佛“失足”二字与他绝缘。
蒋平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成!有脾气!不过你放心,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真掉下去了,我保证一个猛子扎下去把你捞上来!”
“……还是找药吧。”白玉堂加快了几分脚步。
就在晨光彻底驱散薄雾,将峭壁染成金红色时,蒋平突然发出一声充满惊喜的怪叫:“白兄弟!快来看!这……这他娘的是不是?!我都不敢信!”
白玉堂瞬间掠至他身边。只见一处背阴潮湿的石罅里,顽强地生长着几株奇特的植物。叶片果真如凤凰尾羽般优雅舒展,顶端顶着几颗将开未开的淡紫色花苞,在晨露中显得格外娇嫩珍贵,与韩彰的描述一般无二!
“是它。” 白玉堂眼中也闪过亮光。两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将“崖壁十年凤”连同根部泥土完整挖出,用早就备好的油纸仔细包好。
刚将药包揣进怀里,还没来得及高兴,崖下小径便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七八个手持棍棒刀剑、面色不善的汉子气势汹汹围上来,为首一个三角眼死死盯着白玉堂怀中药包的位置,狞笑道:“识相的,把刚才挖的东西交出来!爷们儿鼻子灵,这宝贝味儿隔着二里地都闻得到!”
蒋平小眼睛一眯,挡在白玉堂身前,嬉皮笑脸道:“哎哟,几位也是起早寻宝的?不好意思,这玩意儿我们有急用,救命用的,不能让。”
“救命?救救自己的命吧”三角眼啐了一口,“少废话!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眼看交涉无望,蒋平叹了口气:“得,陆上功夫是我的短板……白兄弟,靠你了,我帮你掠阵!”他话音未落,身旁一道白影已如闪电般切入敌群!
接下来的场面,让自诩见多识广的蒋平也倒吸一口凉气。
白玉堂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甚至没有拔他那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刀。他身形飘忽如鬼魅,在刀光棍影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或指如钢锥戳喉,或掌缘如刀切颈,或腿影如鞭扫膝弯……所过之处,骨裂声、闷哼声、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纷纷倒地,顷刻间便没了声息。瞬间,七八条大汉竟已全部毙命,鲜血染红一片草地。
蒋平张大了嘴,看着收势而立、白衣未染血痕、面色依旧平静的白玉堂,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的个乖乖……白兄弟,你……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白玉堂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蒋平,反问:“昨日,不是你先开的杀戒么?”
蒋平一噎,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嘿……那不一样,我那是一个,你这是一窝佩服,佩服!” 他心里暗忖:这小子,看着跟玉雕的菩萨似的,动起手来简直是尊杀神!够狠,够劲!
另一边,卢方三人领着老者几乎访遍城中大小药铺医馆,直到日上三竿,走得人困马乏,依旧一无所获。那“崖壁十年凤”太过珍稀,寻常药铺根本没有存货。
“大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得手了?”徐庆满怀希望地问。
韩彰摇头,面色凝重:“那药生长极难,能找到一株已是万幸,但一株药力不足,最好能多寻些。我们还是再往城外作坊、山野药农处问问。”
行至城外,卢方恐老者体力不支,便坚持让老者先回家中等候消息,他们三人继续寻找。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偏僻的河谷地带。
“嗯?” 徐庆忽然抽了抽鼻子,他五感灵敏,嗅觉出众,“有药味儿!很杂,但好像……有那么点像韩二哥说的!”
三人精神一振,循着那似有若无的药香,穿过一片树林,果然看见几间依山搭建的简陋屋舍,屋外空地晒着各种药材,几个炉子正冒着烘药的青烟,是个私人制药小作坊。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面容精悍的中年人拦在门口,眼神警惕:“几位有何贵干?私人工坊,不接外客。”
卢方抱拳,客气道:“这位兄台请了,我等为寻一味救命药材,踏遍全城未果,闻得此处药香,特来碰碰运气,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去看一看?绝无他意。”
“救命药?”中年人眼神微动,“什么药?”
韩彰说出“崖壁十年凤”的名字。中年人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极诡异的神色,他上下打量卢方三人一番,尤其看到三人明显是练家子的体格,忽然咧嘴笑了,侧身让开:“原来如此……医者仁心,寻药救命,理应相助。几位,请进屋里细看,阴干的药材都在里间。”
卢方虽觉此人态度转变有些突兀,但救人心切,也未多想,道了声谢,便与韩彰、徐庆迈步进屋。
屋内光线稍暗,弥漫着复杂的药草气味。靠墙的木架上,果然陈列着不少阴干处理的药材。韩彰一眼扫去,心脏猛地一跳——在架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小捆淡紫色、凤尾状的干花赫然在目!
“在那里!”徐庆也看见了,喜出望外,就要上前去取。
就在这时!
砰!哐当!
身后屋门和窗户竟同时被厚重的木板从外封死!紧接着,四周墙壁上那些原本用于通风的孔洞,猛地刺出一根根尖锐的长矛、铁钎,寒光闪闪,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三人瞬间被困在这狭小的死亡囚笼之中!
“哈哈哈哈哈!”外面响起嚣张的大笑,正是那中年人的声音,“你们这几个多管闲事的蠢货!真当爷爷这里是善堂吗?昨晚坏我们好事,今天就送上门来找死!”
卢方又惊又怒,沉声喝道:“你们偷窃垂危病人救命药,谋财害命!”
“谋财害命?” 外面声音充满讥讽,“我们‘寻香使 ’不过搜些药材,卖给制香的人而已!各取所需,银货两讫,怎么就叫谋财害命了?是那些穷鬼自己命不好,关我们屁事!”
原来,这伙人自称“寻香使”,首领诨号“灵鼻犬”,天生嗅觉异常灵敏,尤擅辨识各种珍稀药材气味。他们网罗了一批同样嗅觉出众或有寻药本领的手下,专事搜寻罕见药材,并非用于治病救人,而是卖给秘制奇香之辈,以此牟取暴利。昨日失手,已让“灵鼻犬”大为光火,今日卢方等人竟主动寻到他的隐秘作坊,他岂能放过?
他厉声下令:“放烟!熏死他们!注意别点着了老子的药材!”
浓烈刺鼻的黑色烟雾从墙壁孔洞被用力扇了进来,瞬间充斥整个屋子。三人连忙用衣袖捂住口鼻,但烟雾无孔不入,眼睛被熏得刺痛流泪,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们试图靠近墙壁用兵器格开刺入的矛尖,但烟雾弥漫,视线受阻,动作迟缓,险象环生。
卢方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浓烟遮蔽了视线,也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隐约听到外面断续的对话和兵刃交击的声响,似乎有人打起来了?
先是灵鼻犬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多管闲事,杀我这些弟兄?!”
一个清越又带点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说有一群丧家之犬,我们兄弟几个看不下去,顺手清理清理。你有意见?”
灵鼻犬怒吼:“放屁!我们‘寻香使’采集药材,卖给识货的制香,公平买卖!你们昨夜坏我好事,今日又杀上门来,我看你们才是过街老鼠!”
传来一阵有点玩味的笑声,“这词儿新鲜。耗子怎么了?可比你们这群偷药换香、害人性命的玩意儿干净多了。”
突然,语气转冷,语速加快:“你既然喜欢逞这口舌之快……”
“那今天,”声音陡然逼近,带着一股森然锐气,“我们这几只‘耗子’,还就非得咬死你这头看门犬不可!”
话音未落,便是兵刃急促相交的刺耳锐响,灵鼻犬的惊吼、痛呼,和白玉堂极尽嘲讽的话语。蒋平的声音偶尔穿插,透着无奈和好笑:“白兄弟,你省点力气,早点打完收工行不行?里头还熏着呢!”
“马上,你看他这破绽,我不说他两句他都死不明白。”
卢方已无法分辨更多,意识开始模糊。韩彰早已蹲下身,死死护着怀里那小捆“崖壁十年凤”,同样濒临极限。
就在三人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封门的厚重木板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得粉碎!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冲淡了浓烟。与此同时,一个圆滚滚、湿漉漉的东西被丢了进来,“咕噜噜”滚到卢方脚边。
卢方勉强凝聚视线,定睛一看——是颗双目圆睁、满脸惊骇的人头!正是那“灵鼻犬”的首级!
他骇然抬头,只见门口逆光处,站立一道挺拔如松的白色身影。白玉堂手提一柄寒光四溢的钢刀,刃口鲜血正顺着血槽一滴滴坠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晨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让人看不清此刻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一股凝若实质、令人心悸的杀气,仿佛自地狱归来的修罗。
蒋平从白玉堂身后蹦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指着外面:“大哥!二哥!三哥!你们没事吧?好家伙!外面那十几二十个‘寻香使’,几乎全是白兄弟一人料理的!我老蒋就帮忙解决了三五个,剩下的,白兄弟砍瓜切菜一样,全给送走了!真过瘾!”
卢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少年……竟有如此狠绝的身手和杀伐果断的心性!他才多大?
白玉堂却没觉得这有何特别,他收刀入鞘,一步步走进来,身上的杀气随着脚步渐渐收敛。他走到卢方面前,看着这位大哥惊魂未定的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上:
“卢大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彰和徐庆,“还有韩二哥,徐三哥。”
“我白玉堂,从前只觉得天地偌大,却无我归处。钱财如土,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活。
“是卢大哥,在那赌场外叫住我,给我另一条路。是几位兄长,不嫌我孤僻桀骜,带我领略了何为热血,何为义气。”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于我,不止是兄弟,更是……救命之恩。
“从今往后,谁要害你们,就是我的仇人。
“杀我仇人,天经地义。”
这番话,如此之重,如此之真。卢方、韩彰、徐庆,乃至蒋平,都愣住了。他们只道行侠仗义,萍水相逢,意气相投,何曾想过,自己随手的善意与热情,竟被这少年珍重至此,乃至上升到了“救命”、“恩情”的高度?
看着白玉堂那张因方才激战和此刻真挚话语而显出奇异生命力的俊美脸庞,卢方心中最后一点因他狠辣手段而产生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感动与豪情!这是个至情至性、恩怨分明、可托性命的兄弟!
“好!好!好!”卢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虎目微微泛红。他大步上前,用力握住白玉堂的肩膀,又看向蒋平、韩彰、徐庆,“我卢方何德何能,能得诸位贤弟如此看重!经此生死患难,我们便是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亲兄弟!什么话都不必多说!”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若诸位贤弟不弃,便随我回陷空岛!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同去!同去!” 徐庆第一个大声响应,激动得满脸通红。
韩彰也是用力点头。
蒋平嘿嘿直笑:“陷空岛?听着就是个有趣地方!有酒喝就行!”
白玉堂看着几位兄长兴奋的模样,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韩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捆小心保护的“崖壁十年凤”,哭笑不得,“大哥,咱们光顾着高兴,正事差点忘了!药在这儿,赶紧回去救人要紧!”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驱散了方才的血腥与惊险,充满了劫后余生、兄弟聚首的喜悦。
阳光彻底照亮大地。五人带着救命药材,向扬州城内走去。身影渐行渐远,却有更加牢固、更加炽热的东西,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五
月色如水银泻地,将陷空岛卢家庄的后厅照得如同白昼。厅内灯火通明,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时鲜果品、新猎的鹿肉和肥蟹,正中几只粗陶海碗里,烈酒摇晃,映着跳跃的烛火。窗外,正是深秋,晚风带来湖水的清冽。
卢方居中而坐,左手边是他的妻子,正含笑看着眼前这群刚刚结拜的兄弟。右手边依次是韩彰、徐庆、蒋平,以及最末座,也是年纪最小的——白玉堂。
结拜仪式简单而庄重。对天盟誓,歃血为酒,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托。空气中弥漫着香烛、酒气和豪迈的气息。
轮到报生辰八字时,白玉堂毫无迟疑,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九月初七,子时。”
话一出口,徐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嘿!今儿个可不就是九月初七?!”
蒋平小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极!妙极!这可不是结拜,是老天爷催着咱们给老五过十五岁的寿辰呢!”
卢方朗声大笑,浑厚的声音满是喜悦:“天意如此!玉堂,这第一碗,大哥敬你,生辰吉庆,更贺你我兄弟今日聚义!”
白玉堂眉眼舒展,笑容灿烂,那疏离感早在前些时日一同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中消融殆尽。他本就是开朗的性子,此刻被热闹与情义包围,更是如鱼得水。“谢大哥、大嫂!谢各位哥哥!”他答得爽快,端起海碗,与卢方一碰,仰头便干。动作流畅洒脱,毫无扭捏,烈酒入喉,只激得他眸光更亮。
酒过三巡,秋夜微寒尽被驱散。徐庆和蒋平本就是闹酒的高手,一个凭蛮力劝酒,一个靠机巧起哄。白玉堂不仅不怯,反而主动迎战,嘴上功夫也不落下风,机锋妙语逗得众人捧腹。他来者不拒,显是真心畅快。
卢方见他喝得急,脸上红晕渐浓,虽知他性子跳脱,还是温言道:“五弟,你年纪尚轻,慢些喝,心意到了就行。”
大嫂也柔声劝:“玉堂,仔细明日头疼。”
白玉堂却一摆手,笑得眉眼飞扬,带着少年人被纵容的得意:“大哥,大嫂,放心!这点酒算什么!今日是我生辰,又是我等结义的大日子,岂能不醉方休?”他转向徐庆和蒋平,主动端起碗,“三哥,四哥,别停啊!是不是怕被我喝倒了?”
气氛越发炽烈。又一轮痛饮后,白玉堂酒意酣畅,目光扫过这间充盈着兄弟笑闹声的大厅,忽地心血来潮,扬声喊道:“此厅聚我五义,当有匾额以志!取笔墨来!”
大嫂见状,知他兴致正浓,连忙亲自取来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砚。玉堂起身,脚步因酒意略显轻浮,但身姿依旧挺拔。他行至案前,略一凝神,眼中醉意便化作锐利神采。
只见他右手握定大笔,饱蘸浓墨,腕悬肘沉,笔走龙蛇!“五义厅”三个大字,须臾而成。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笔一划,如剑出鞘,如松迎风,既有磅礴大气,又不失潇洒风骨;既有金戈剑气,又不失疏狂意态。最后一笔如利刃归鞘,沉稳收住,满室烛光仿佛都聚于墨迹之上!
“好!笔力雄健!”韩彰沉声赞道,他素来严谨,此赞极为难得。
“好家伙!五弟这手字,比你三哥的拳头还硬气!”徐庆啧啧称奇。
蒋平眼珠一转,抚掌笑道:“匾额气象已成,岂可无对联增色?五弟,索性雅到底,再拟一副如何?”
徐庆忙道:“对对对!写副对子!不过老五,可别弄那些曲里拐弯、文绉绉的,你三哥我是个粗人!写点实在的!”
白玉堂闻言,回头冲徐庆粲然一笑。他并不放下右手笔,反而示意大嫂再取一支笔来,左手也稳稳握住一支。
众人皆露讶色。
只见两张长条对联纸并排铺开,玉堂几乎不假思索,双手同时挥毫!笔尖游走如龙蛇竞舞,写出的并非寻常字体,而是笔画盘曲、形如古梅枝干的梅花篆字!此字体奇古难辨,非博闻强识、心手双畅者不能为,何况是双手齐书?
右手写就上联:“恭敬明常琰”。
左手书成下联:“方彰庆平堂”。
写罢,双手同时掷笔,他退后一步欣赏,脸上因酒意和畅快而神采飞扬。
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并非晦涩文辞,而是一副巧妙的藏字联,嵌入了他们兄弟五人的表字:
卢方,字泽恭 -> 恭
韩彰,字泽敬 -> 敬
徐庆,字泽明 -> 明
蒋平,字泽常 -> 常
白玉堂,字泽琰 -> 琰
下联则直接嵌入了五人的名:方、彰、庆、平、堂。
他将兄弟的名讳表字如此精巧编织,对仗工稳,寓意深远,既含恭敬兄长之情,又彰五义齐聚之盛,更透着一份独属于他的、张扬又细腻的赤诚。
这份突如其来、极具巧思与情义的“厚礼”,让见多识广的几位兄长也一时无言。连最是机变的蒋平,也收起了玩笑神色,目光在那对联与白玉堂兴奋的脸上来回移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与激赏。
卢方率先大步上前,仔细端详墨迹,又回身重重拍了拍白玉堂的肩头,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浑厚:“好!绝佳!五弟高才,更难得是这片赤心!我兄弟五人,名号尽在此联之中,从此更当同心!”
徐庆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震得梁上似有微尘落下:“原来如此!把咱们哥几个的名儿都写进去了!好!这个好!当再饮三大碗!”
蒋平也重新挂上笑容,端起酒碗,眼神却格外认真:“五弟啊五弟,你这心思,四哥服了!这份礼,重!来,敬我们这位智计百出、情深义重的五弟!”
气氛瞬间达到顶点,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肝胆相照。敬酒的理由变得无比充分,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白玉堂彻底放开了,酒到碗干,妙语连珠,那幽默、机锋与毫不掩饰的亲近,让这场结义宴充满喧闹与温暖。
酒坛终于见底,窗外秋月已至中天。卢方见众人皆有醉态,便道:“今日尽兴,各自回去歇息吧。我让人掌灯送你们。”
韩彰摆摆手,声音平稳:“大哥不必劳烦,我识得路,自去便是。大哥与嫂嫂早些安歇。”
蒋平笑嘻嘻地,目光瞥向一旁的白玉堂:“我们几个都是老江湖了,摸黑也能回去。就怕……咱们这位寿星兼才子五弟,酒酣耳热,待会儿别走着走着,吟诗作对起来,忘了回‘疏影轩’的路咯?”
白玉堂一听,瞪大眼睛:“四哥休要瞧不起人!疏影轩,我闭着眼也走不丢!”
蒋平笑得更促狭:“哦?那好,五弟请自便。只是明早若听说哪位爷醉卧假山石,或失足掉进莲池里,咱们可都不意外!”
“切!” 白玉堂从鼻子里哼出不屑的一声,下巴微扬,转身便步履稍显飘忽却目标明确地朝厅外走去。
众人见他这倔强模样,俱是大笑。卢方笑着摇头,嘱咐一句“小心脚下”,便与妻子目送兄弟们的身影次第融入清冷的秋夜月色中。
六
厅外,夜风带着深秋的寒凉与清苦的菊香。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中的“疏影轩”坚定迈开步子。身后,徐庆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蒋平与韩彰低声交谈,声音渐行渐远,散入不同的夜色角落。
然而,卢家庄的富贵远超白玉堂的想象。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假山层叠,林木掩映。白日里觉得精巧别致的布局,在夜色和酒意双重笼罩下,变成了一座温柔的迷宫。灯笼的光晕昏黄,只能照亮几步开外,更远处的景致都融入了模糊的暗影。
“出门右转,过回廊,经莲池假山……” 他默念着,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可能……有点不确定。他不是路痴,只是这庄子太大了些。
偶有巡夜或路过的仆役提着灯笼经过,见到他,无不立刻停下,恭敬地躬身:“五员外安好。”目光落在他因酒意而泛着绯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努力显得清醒却蒙着水汽的漂亮眼睛上时,又都忍不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关切。这位新来的小主子,白日里毫无架子,甚至能和他们聊上几句市井趣闻,实在让人心生好感。
白玉堂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嗯。”他矜持地点头,绝口不问路。问了,他们定会去告诉几位哥哥,那我方才在厅里的豪言壮语岂不成了笑话?他暗自想着,装作熟门熟路继续前行。
仆役都是人精,见他脚步略带迟疑,目光在岔路口游移,心中了然。一位老成的管事便不着痕迹地侧身,将灯笼往某个方向照得亮些,恭敬道:“五员外,往这边走,景致清幽,回‘疏影轩’倒是近便。”说罢便行礼退开,并不指明具体路径,给足了面子。
白玉堂如获至宝,立刻朝那“清幽”方向走去,心里还赞这仆役有眼力。殊不知,这“近便”之路,也是七拐八绕。
酒意随着走动和夜风在体内蒸腾、冲撞。起初只是微醺的飘然,渐渐地,另一种更为急迫的感觉从小腹升起,来势汹汹。他加快了步伐,脸颊更红,这次不只因为酒,还有一丝慌乱。
“怎么还没到……这庄子也太大了!” 他有些恼火地想着,几乎要埋怨自己当初为何挑了个看起来雅致、实则偏僻的院子。生理刺激越来越难以忽视,他甚至开始努力回想,自己那“疏影轩”里,盥洗的净室究竟在哪个方位?思绪却像一团被猫玩乱的丝线,理也理不清。
呼之欲出。
脚步越来越急,几乎带上了小跑,衣袂在夜风中飘拂。路过的人影越发稀少,灯光越发黯淡,他知道方向大抵对了——越是主子住处,夜间仆役越少。可这也意味着,他找不到人可以……至少问问净室在哪儿!那股冲动如同涨潮,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他本就因醉酒而不甚清醒的意志防线。
忍无可忍。
终于,在穿过一片稀疏的竹丛,眼看前面是又一段昏暗的游廊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目光急切地扫视,瞥见游廊外侧,假山背后有一处被浓密藤蔓半遮的角落,月光难以透入,昏暗且僻静。
就是那里了!
他几乎用冲刺的速度闪进去,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身体上的火烧火燎,一半是某种做坏事的紧张。手忙脚乱地撩起雪白的衣袍,指尖甚至因为急切和酒后的虚浮而有些发抖,平日系得漂亮的丝绦此刻成了恼人的结。越是着急,那结仿佛越紧。
快、快点……
刚解开裤腰,那积蓄已久的洪流便再也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他低呼一声,下意识闭紧眼睛,微微挺身,轻轻仰头,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接着才慢慢睁开眼,先是警惕地左顾右盼——竹影婆娑,藤蔓静垂,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动静。还好,没人。他松了口气,这才低下头。夜风的凉意掠过暴露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个明显的哆嗦,酒,似乎醒了些,只剩下强烈的释放感和随之而来的、空白的窘迫。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待那激流平复,他脑子里嗡嗡的。“真是……不该。”只剩下这模糊的念头,“但实在没法子了。”
秋风毫不留情地吹拂他发热的身体,又让他连打好几个寒噤。他赶紧整理好衣物,将衣袍仔细抚平,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不堪的一幕也抹平。然后,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再不敢回头看。
这一次,或许是身体轻松了,或许是酒真的醒了大半,或许是冥冥中指引,他没再走岔。很快,“疏影轩”熟悉的月亮门洞便出现在眼前。门口值守的小厮见他回来,忙要上前伺候,却被他摆手止住。
“不必,歇着吧。” 他声音有些低哑,径直进了屋,连灯也懒得点,凭记忆摸到床边,外袍都未除尽,便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
醉意、疲乏、残余的窘迫、还有终于到“家”的松懈……种种感觉交织袭来,瞬间将他拖入沉沉的黑暗。
日上三竿,明亮的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光影。
白玉堂是被隐隐头痛唤醒的。他蹙着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陌生的帐顶花纹让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昨夜的情景,断断续续,如水底碎片,渐渐浮上心头。结拜、饮酒、写字、对联、哥哥们的笑声……然后,是独自走在曲折回廊下的迷茫,是越来越急的……等等!
记忆碎片猛然拼合出某个昏暗角落的画面。
天!
他脸颊瞬间爆红,比昨夜醉酒更甚!虽然屋里只他一人,他还是下意识一把拉过锦被,严严实实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从世上消失,或至少把那段记忆闷死在被子里。
“别想了……别想了……” 他在一片黑暗和织物气息中无声地呐喊,用力甩头,试图把那清晰得可怕的画面甩出去。“反正没人看见!没人知道我迷路!最后是我自己找回来的!”他努力用“胜利”的结果安慰自己。
“对!四哥说的醉卧池边的事,可没发生!我清醒着呢!”他找到了一点底气,稍稍拉下被子,露出依旧写满窘迫的眼睛,忽略了自己当时离“清醒”有多远。
然而,当他不由自主回想昨晚走过的路,模糊的亭台、竹丛、假山轮廓……那个特定的、昏暗的角落,也隐隐约约嵌在记忆的地图上。
“难道以后每次路过那里都会想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感到一阵社死般的绝望,“太折磨了!”
他哀嚎一声,再次把脸埋进枕头。
或许是昨夜确实为人生第一次大醉,记忆本就混沌;或许是尴尬实在太足,选择性遗忘;又或许,仅仅是少年心性容易“翻篇”……
总之,如同命运对他偶尔的、恶作剧般的捉弄后,又会施与一点小小仁慈——他从此以后,再也记不起,也根本想不起,那天晚上,到底是在哪个具体方位,解决了那桩天大的“急事”。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绕了点远路——绝对不是迷路,然后凭借智慧和方向感——他单方面认定,成功找到了住处。
“不想了!小事一桩!”他决定把这点想必无人知晓的“小插曲”,彻底抛诸脑后。
窗外,陷空岛的秋日晴朗辽阔,而他的江湖传说……这也才只是第一次微不足道的预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