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巨阙蒙尘豺虎啸 青衿砺剑龙蛇惊 ...

  •   诗曰:
      洪炉神铁隐寒铓,百战腥膻淬血光。
      偶堕江湖添戾气,终归匣椟待龙骧。
      星移物换沧桑改,虎啸风生侠骨香。
      莫道兵锋无正主,青衫素手自能降。
      话说上古名剑“巨阙”,乃春秋时越国欧冶子所铸。取金英铁髓,合阴阳之数,历三载火候,方得此器。剑成之日,气冲牛斗,形制朴厚而锋芒内敛,刃宽三寸,重逾常剑,非神力沉毅者不能运使自如。其质刚而不脆,挥斫间隐有风雷之声,断玉切金直如腐草,实为兵中至宝。
      然神物久历尘寰,难□□离。此剑自秦汉以降,几度易主,至大宋仁宗年间,竟辗转流入河东路隆德府地界,为巨寇“摧山虎”裘霸所得。这裘霸本是边军悍卒,生得豹头环眼,面如黑炭,膂力能开三石硬弓,因犯军法逃亡,遂啸聚亡命,盘踞太行支脉“黑虎岭”,打劫往来商队,对抗官军,凶悍异常。自得巨阙剑,如凶兽添翼,其锋过处,人马俱碎。十数年间,英雄豪杰屡欲除之,皆败亡剑下。裘霸凶名日盛,自号“镇山王”,隆德、平定诸州悬赏通缉而莫能制。
      这一日,裘霸探得一商队将过天门关,遂亲率百余悍匪下山截道。行至襄垣县郊野,恰遇那商队歇脚。裘霸凶性大发,不仅劫尽财物,更纵火焚车,掳掠妇孺,商队老掌柜跪地哀求,反被一脚踢中心口,吐血倒地。裘霸哈哈大笑,正欲挥剑斩其首级以立威——
      忽闻一声清叱自道旁松林传来:“住手!”
      声未落,人已至。但见一少年自林间掠出,拦在伤者之前。这少年头戴宝蓝色武生巾,身穿同色箭袖袍,腰束玄色丝绦,足蹬薄底快靴。虽是武生打扮,却无半分草莽之气,反而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渊渟。观其相貌,天庭饱满,眉目清正,虽略带秀气,但顾盼间神光朗朗,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
      裘霸横行河东十余载,杀人如麻,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明明年纪尚轻,却气度如山岳俨然。他不由握紧手中巨阙,那剑身黑沉沉的,在秋日下泛着幽暗的凶光。
      “哪来的雏儿,敢管爷爷闲事?”裘霸将巨阙剑一顿,地上黄土飞扬,狞声喝道。
      那少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哀泣妇孺,最终落在裘霸那柄形制古朴却煞气蒸腾的阔剑上,眉头微蹙,似有所察。他并不答话,只将伤者扶至一旁,转身面对这杀人如麻的巨寇与其身后百余虎狼之徒,神色平静如水,只淡淡道:“财物已夺,何必伤人性命?放人,离去。”
      声音清朗,在这北地山野中格外清晰。
      裘霸怒极反笑:“小子找死!”他自恃勇力,更仗神剑在手,当即暴喝一声,踏步上前,巨阙剑抡起一道乌沉沉的弧光,挟着十数年杀戮积攒的凶煞之气,劈空斩下!这一剑势大力沉,剑风激得尘土飞扬,旁观众匪齐声喝彩。
      少年却不闪不避,直至剑风及体,方倏然侧身,其势如流云舒卷,间不容发之际已让过剑锋。同时右手疾探,骈指如戟,在裘霸手腕“神门穴”上轻轻一点。
      裘霸但觉半身一麻,力道顿泄,巨阙剑险些脱手!心中大骇,急忙撤步,再看那少年,已然退开三步,依旧气定神闲。
      “好小子!”裘霸又惊又怒,凝神运力,将一套赖以成名的“开山剑法”施展开来,招招狠辣,配合巨阙无匹锋锐,当真如猛虎出柙。
      那少年却似狂风中的青松,身法稳健从容,总在毫厘之间避开杀招。他仍未亮兵刃,只凭一双肉掌,或拍或引,手法精妙绝伦,每每于裘霸招式用老的刹那出手,逼得这横行河东十数载的“摧山虎”束手束脚,空有利剑凶威,竟占不得半点便宜。
      这正是:
      神锋久堕豺狼手,戾气横遮牛斗光。
      岂意北疆逢俊彦,江南侠气动八荒。

      一
      “摧山虎”裘霸与蓝衣少年战在一处,越斗越是心惊。裘霸心中又惊又怒,暗忖:“这雏儿是什么来路?看年纪不过十七八,怎有这等功夫!”
      酣斗至三十余合,裘霸焦躁起来,暴喝一声,将全身力气贯于剑身,一招“力劈华山”直劈而下,意欲以力破巧。那少年并不闪避,反而身形微侧,右掌一圈一带,竟是要空手入白刃的架势!裘霸大喜,心道:“你自己找死!剑势更疾。不料少年乃是虚招,掌至中途忽化指为弹,又是“叮”一声清响,正弹在巨阙剑脊之上。裘霸虎口再震,剑势不由一偏。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少年一探手,已将腰间之剑拔出——原来他并非无剑,只是剑藏鞘中未露。但见一道青光乍现,直刺裘霸左肩。裘霸急忙回剑格挡,巨阙剑与那剑相交,只听“嚓”一声轻响,少年手中之剑竟被削去半截!
      原来这少年所用不过寻常铁剑,如何能与巨阙这等神兵相抗?裘霸见状,狂笑一声:“小子,兵器不行,功夫再好也是枉然!”但他心中实已怯了,趁着少年剑断微怔之机,虚晃一招,唿哨一声:“风紧,扯呼!”竟不恋战,率着百余匪众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没入山林之中。
      少年也不追赶,只望着手中断剑,微微蹙眉。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那受伤的老掌柜与惊魂未定的商队众人。
      “老丈,伤得可重?”他蹲下身来为老掌柜检视伤势,又从怀中取出金创药为其敷上。声音温和,动作沉稳,方才对阵巨寇时的凌厉气势已然收敛,此刻只像个心地仁厚的邻家少年。
      老掌柜缓过气来,挣扎着要拜谢:“多谢……多谢小英雄救命之恩!”他听着少年口音,不由问道,“听英雄口音,可是南方人?”
      少年微微一笑:“晚生确是南方人。”
      此言一出,周围惊魂甫定的商队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
      “多亏了这位南方来的少年英雄!”
      “不然我们今日都要死在此地!”
      “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少年略一沉吟,坦然道:“不敢当。在下常州武进人氏,姓展名昭,字熊飞。”
      “展昭……展熊飞……”众人默念这名字,皆觉正气凛然。老掌柜指着匪徒退走的方向,恨声道:“那裘霸盘踞黑虎岭多年,仗着手中一口削铁如泥的巨阙宝剑,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官府屡剿不除,反让他气焰愈发嚣张。今日若非展英雄仗义出手,老朽这商队几十口人……”
      展昭目光投向山林深处,若有所思:那口剑……确实非比寻常。只是剑虽利,持剑者心术不正,反成凶器。如此神兵,沾染无辜鲜血,剑身那暴戾凶煞之气,几乎肉眼可见。他心中暗叹:如今我既路见此事,岂能坐视?定要除此恶獠,方不负师父多年教诲!
      想到师父,展昭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自幼生长在常州武进,附近有座惠山,山中有座古刹名惠山寺。展昭六岁那年,机缘巧合结识寺中一位玄苦大师。大师见他根骨清奇、心性纯良,便破例收为俗家弟子,传授武艺。寺庙清幽,晨钟暮鼓,展昭每日上山学艺,与僧众一同起居,耳濡目染,不仅学得一身精湛武功,更养成了沉稳宽和、悲天悯人的性子。
      十六岁的展昭武艺已成。一日他向师父辞行,言道要下山行侠仗义、扶危济困。
      玄苦大师却捻着佛珠,缓缓摇头:“昭儿,世间众生各有缘法,各有劫数。你武功虽成,可人心之险、世事之艰,非凭一腔热血便能扭转。你若执意要当这‘侠’,只怕日后见得越多,心伤得越重,到头来万念俱灰,反不如在家中清净度日。”
      展昭年少气盛,闻言正色道:“师父,弟子以为不然。既学得本事,便当用于正途。若人人皆明哲保身,见危不救,见恶不除,这世间岂非永远污浊?弟子不敢求能改变天下,但求路见不平之时,能出手相助,救一人是一人,除一恶是一恶。如此,方不负师父十年教诲!”
      师徒二人辩论良久,谁也说服不了谁。玄苦大师知他心意已决,终是长叹一声,不再阻拦,只赠他八字:“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展昭回到家中,父母见他已长成英挺少年,自是欢喜,催他娶妻生子,承继家业。可展昭的心,早已飞向广阔天地。他向往师父口中江湖侠士的传奇,更向往自己亲手去创造那样的故事——扶危济困,救世济民;除暴安良,快意恩仇!
      终于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悄悄牵出自己那匹棕骠马,带上些许盘缠,留下一封书信,便踏着星光离开家乡。
      一路北上,真是海阔天空!他登临名山大川,见识各地风物;结交豪杰义士,畅谈江湖风云;更数度路见不平,或救弱女于强徒之手,或助商旅于盗匪之劫。每一次出手相助,看着受助者感激涕零的眼神,听着周围人的赞誉,展昭心中那份满足与自豪,简直难以言表。他真切感受到自己所学所为的价值,那份“让世界因我而更好一点”的信念,愈发坚定。
      所以,什么“摧山虎”裘霸,什么削铁如泥的巨阙剑?在展昭看来,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被铲除的恶势力,又一个可以让他施展抱负、赢得赞誉的机会罢了。他摩挲着手中半截断剑,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更炽烈的光芒。
      “裘霸……巨阙剑……”他低声自语,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咱们,后会有期。”

      二
      却说裘霸败退回黑虎岭,一路越想越气。进了威虎堂,将巨阙剑“哐当”一声惯在地上,指着黑沉沉的剑身,对厅内众头目咆哮:“他娘的!今日若不是这破玩意儿还不够快,老子岂会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逼得退回山来!”他满脸横肉抽搐,环眼圆瞪,仿佛今日之败,全因这剑未能将对手劈成两半。众匪噤若寒蝉,心知大当家是借题发挥,迁怒于剑,却无人敢出声。
      裘霸骂了一通,犹不解恨,飞起一脚踢在剑鞘上,那沉重剑匣滑出丈余,撞在柱下方停。他喘着粗气坐下,喝道:“多派哨探,盯紧了山下!那小子若敢来,老子定将他碎尸万段!” 话虽狠戾,眼底却掠过惊悸——那少年身手,实在是他生平仅见。
      山下,展昭并未远去。他送走商队,便循着贼众撤退时留下的踪迹,一路追索至黑虎岭下。但见山势险峻,只有一条陡峭小径蜿蜒向上,沿途明哨暗卡□□然是个易守难攻的贼窝。
      “硬闯绝非上策。”展昭藏身密林,冷静观察。他摸了摸腰间断剑,又想起裘霸手中那柄黑沉古剑,心中一个念头渐趋清晰:夺剑。
      此念一生,竟似野火燎原,再难遏止。他心说:那等神兵,落在凶徒手中,徒增杀戮,暴殄天物。若为我所得,正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岂非物尽其用?他甚至为这充满了侠者担当的决定微微挺直了脊背。
      是夜,月黑风高。展昭换上一身夜行衣,觑准哨卡换防的间隙,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入山寨。他轻功卓绝,加上白日已暗中记下山势路径,在重重守备中穿行自如,直抵山腰处那座灯火最明、守卫最严的大厅——威虎堂。
      堂内无人,裘霸与众头目想必在后寨饮酒压惊。展昭伏在檐下,透过窗隙,一眼便见那柄古剑被随意扔在堂中主位旁的兵器架上,与几把普通刀枪混在一处,似乎并未被格外珍视。或许在裘霸眼中,这不过是一件特别锋利的凶器罢了。
      展昭屏息凝神,又观察片刻,确认堂外守卫虽多,却因在山寨腹地,反而有些松懈。他看准两名守卫转身交谈的刹那,身形如烟,自窗棂缝隙滑入堂内,落地无声。
      终于站在这柄剑前。
      近看,这剑更显不凡。剑鞘似以深色古木制成,纹路天然,隐有金丝镶嵌,虽沾尘土血污,仍透出古朴厚重之气。剑柄缠着磨损的乌皮,护手形制简朴,线条流畅。整把剑静静横在那里,却仿佛自有呼吸,一种沉凝的、内敛的、却又无比锐利的“势”,隐隐散开。
      展昭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触及剑鞘的刹那,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指尖传来,仿佛沉睡的巨龙被轻轻触碰。他缓缓握住剑柄——入手微沉,却异常契合掌形,那重量分布得极其精妙,多一分则笨,少一分则浮。
      铿——
      一声极轻的龙吟,他拔剑出鞘三寸。
      幽暗的堂内,仿佛一道无形寒光漾开。露出的剑身并非雪亮,而是玄青如深潭之水,只在刃口处流动着一线霜色光华。剑脊上天然生成的松纹在微弱光线下隐隐浮动,仿佛活物。没有裘霸持有时那股外放的暴戾凶煞,此刻它静卧鞘中,倒显出几分沉睡的雍容。
      展昭呼吸微微急促。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就是它了。这柄剑……合该是他的。在他手中,才能焕发真正的光彩,斩邪扶正,成就一番侠名!这念头如此炽热,以至于他握着剑柄的手,竟微微有些发颤——是兴奋,也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坚定。
      他迅速将剑佩在腰间,取代了那半截断剑。沉甸甸的感觉落在身侧,竟让他心潮澎湃,豪气顿生。正欲原路退出——
      “什么人?!”一声厉喝自堂外骤然响起!原来一名头目恰好来寻裘霸,走到堂外发觉异样,探头一看,正瞥见一道黑影立在兵器架前。
      展昭心头一凛,反应却快如闪电,不待对方第二声喊出,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窗口!
      “有奸细!抄家伙!”呼喊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瞬间炸开,原本沉寂的山寨如沸水般翻腾起来。火把的光亮从四面八方迅速聚拢。
      展昭刚掠出威虎堂,便见十余名悍匪堵住去路,刀枪并举,杀声震天。他下意识反手握住腰间新得的长剑,那冰冷触感传来,让他慌乱的心神一定。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贼巢重地。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
      展昭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一闪,却非杀意,而是决意——他今夜目的本是夺剑,无意在此大开杀戒,尤其是这些底层的喽啰,多为生计所迫,罪不至死。
      当下展开身法,如穿花蝴蝶般在刀枪缝隙中游走,或拍或点,或引或带,将攻来的兵器巧妙卸开、带偏,却极少下重手伤人性命。一双眸子在混乱的火光中急扫,一心要找出那“摧山虎”的身影。
      却说裘霸在后寨听得前厅喧哗,惊觉有变,第一个念头便是扑向兵器架——巨阙剑!入手却是一轻,抓起的竟是白日那少年留下的半截断剑!
      “他娘的!是那小子!偷到爷爷头上来了!”裘霸又惊又怒,几乎气炸肺腑。但转念一想,剑虽被偷,这小子孤身闯入虎穴,正好瓮中捉鳖!他一把抄起惯用的另一柄厚背砍山刀,厉声吼道:“小的们,围死了那小贼!谁砍了他,重重有赏!”
      吼声未落,他已抢出后寨,正见展昭在人群中闪转腾挪,腰间佩着的正是自己的巨阙剑!裘霸眼都红了,挥舞砍山刀便冲杀过去:“不要脸的小贼!偷剑算哪门子英雄好汉?今日叫你来得去不得!”
      展昭见正主出现,精神一振,便要迎上。奈何周围贼人闻得重赏,愈发疯狂涌来,刀枪棍棒没头没脑地招呼,他既要躲避裘霸的猛攻,又要应付周遭缠斗,一时左支右绌。巨阙剑虽在腰间,他却始终未拔——一来不想凭神兵之利屠戮这些武功平平的喽啰;二来内心深处,或许也隐隐觉得,以此剑去对付原主及其手下,即便理由正当,终究有些……不甚光彩。
      仁心一起,杀气便弱。面对数十倍于己、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这般束手束脚,岂能讨得好去?不多时,展昭便觉压力倍增,心中暗急:如此缠斗下去,绝非良策。不若先行退去,待裘霸落单时,再图了断!
      此时,战团中忽生变故!
      一道庞大黑影,如一片厚重乌云,轻飘飘自屋檐落下,正砸在战圈核心!来人是个极高极壮的汉子,看身形似塔,偏偏落地无声。他满脸虬髯,一部浓密长须几乎拖到胸口,却也掩不住那圆润的下颌轮廓。如此笨重身躯,动起来却快得惊人,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已在人群中倏忽来去。
      “哎哟!”“呃啊!”惊呼痛哼声接连响起。那些奋力围攻展昭的贼人,一个个突然僵立不动,保持着挥舞兵刃的姿势,如同泥塑木雕——竟是被这大汉在电光石火间点中了穴道!
      展昭看得分明,心中惊诧莫名。点穴功夫他自然也会,可在这般激烈混战、人影交错之际,于方寸之间精准点中数人穴道,且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这份功力、眼力、手法,实在骇人听闻。他虽觉这般趁人不备、近乎偷袭的点穴手法,颇有“胜之不武”之嫌,传扬出去恐惹非议,但对方毕竟是替自己解了围,倒也不便多想。
      机不可失!展昭见围攻之势骤缓,更不迟疑,足尖在一名被点住的贼人肩头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翻身跃上近旁一株高树,几个起落,便没入后方漆黑的林莽之中。
      虬髯胖汉见展昭遁走,嘿嘿一笑,也不恋战,庞大身躯也无比轻灵地掠起,紧跟着没入黑暗,留下满地动弹不得的贼人和气得跳脚的裘霸。
      “废物!都是废物!”裘霸挥刀砍断一根木栏,怒吼道,“能动的,快去给那些没用的东西解穴!推一下就行!其余的,跟我搜山!点火把!就是把黑虎岭翻过来,也要把那小贼和那死胖子揪出来!”
      山寨再次沸腾,火把如长龙般涌向山林。
      展昭一路疾奔,专挑树木茂密、地势崎岖处而行,直跑到一处山坳,听得身后追喊声渐远,才缓下脚步。他寻了一棵枝叶极其浓密的古松,纵身跃上,藏身于虬枝密叶之后,屏息凝神。
      夜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掩盖了他细微的喘息。远处,裘霸的怒吼和贼众的呼喝声隐约传来,火光在林木间明灭不定。展昭摸了摸腰间冰凉的剑柄,心中并无太多挫败,反倒有种奇异的兴奋——剑,终究是到手了。至于裘霸,来日方长。
      他正自思量,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这一下毫无征兆,直把展昭惊得汗毛倒竖,几乎本能就要反击!他猛一回头,却见那虬髯胖汉不知何时,竟悄立于同一根横枝之上,离他不过尺许,正咧着嘴,笑眯眯看着他。那庞大身躯压在枝头,树枝竟只微微一沉,这份轻功,简直匪夷所思。

      三
      展昭正自警惕,却听对方压着嗓子先开了口,声音浑厚却不高:“小子,你那身法步眼,可是玄苦大师所授?”
      展昭闻言,心中一震。他按捺住惊疑,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前辈方才解围。玄苦大师正是家师。前辈与家师相识?”
      胖汉闻言,脸上笑意更浓,那双被虬髯半掩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何止相识!玄苦是我师兄。”
      “师叔?!”展昭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忙稳住身形,就着枝叶间漏下的微光,欲行大礼:“师叔在上,请受晚辈展昭一拜!”
      “哎!使不得使不得!”欧阳春赶忙伸出一只厚实大手虚虚拦住,低笑道,“这树杈子可不是行礼的地方,仔细咱俩都摔将下去!”他语气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恢弘气度。
      展昭顺势起身,心中敬仰之情油然而生,恭声问道:“不知师叔尊姓大名?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什么尊姓大名,”欧阳春摆摆手,浑不在意,“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春字。”
      “欧阳春?!”展昭双眸骤然睁大,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又赶忙压低,“您……您便是人称‘紫髯伯’、‘北侠’的欧阳前辈?!”他行走江湖时日虽短,却早已听闻北地有位行踪飘忽、武功深不可测的大侠,因一部美髯泛紫光而得“紫髯伯”雅号,更因侠名卓著被尊为“北侠”。万没想到,竟是自己的师叔!难怪方才那手点穴功夫神乎其技,与师门一脉相承,却更为老辣精纯。
      惊喜过后,展昭心直口快:“师叔武功通神,晚辈佩服。只是……方才师叔点倒那些贼人,虽是解围妙法,但两军对阵,这般手法是否……略有取巧之嫌?师父常教诲,侠者行事,当光明磊落,以力服人,方显正大堂皇。” 他将玄苦大师平日教导的“武德”道理略讲了讲,便望向欧阳春,似是真切期盼解惑。
      欧阳春听了这番“质疑”,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震得枝叶轻颤。他笑声爽朗,却刻意压低了音量,在这静夜林中更显豪迈。“好小子,倒是和你师父一般,讲究个‘堂堂正正’。”他笑罢,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展昭腰间那柄在暗夜中依旧轮廓分明的古剑,话锋一转,“你这柄剑,形制古朴,隐有宝光,怕不是凡铁?是你自己的兵刃?”
      “这……”展昭心头一跳。他下意识握住剑柄。这剑现在自然是他的——从裘霸手中“取”来,为民除害,物尽其用。但这话在师叔面前,竟有些难以出口。他略一迟疑,避重就轻道:“师叔好眼力。此剑名为‘巨阙’,乃上古神兵之一。”
      欧阳春见他言辞闪烁,心中明了几分,却不点破,只顺着话头又问:“那伙山贼为何对你穷追不舍,喊打喊杀?”
      展昭顿时神色凛然,将裘霸如何盘踞黑虎岭、劫掠商旅、欺压百姓、自己如何路见不平、与之结怨的经过一一道来,言辞恳切,正气盈然。关于如何“取得”巨阙剑仍旧只字未提。
      欧阳春静静听着,手捋长髯,待展昭说完,才慢悠悠道:“原来如此,确是恶贯满盈,该当铲除。”顿了顿,反问,“那你呢?年纪轻轻,跑到这险山来做甚?”
      展昭答道:“晚辈艺成下山,立志游历四方,扶危济困。此次北上,便是想多见识,多历练。路遇不平,自当拔剑。”话语间充满抱负与自信。
      “游历?扶危济困?” 欧阳春呵呵一笑,硕大的身躯在枝头挪了挪,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在自家炕头闲聊,“我嘛,常年居于山林,偶尔闷了,便出来走走,看看这世道人心,寻些……趣事。听闻此地有伙恶霸闹得凶,便来瞧瞧,没成想撞见师侄大闹贼巢,倒也不虚此行。”
      展昭听闻,心中更喜。有这位名震天下的师叔在此,何愁裘霸不除?他当即抱拳,语气热切:“师叔!既如此,何不与晚辈联手,彻底剿灭这伙贼人,为民除害,永绝后患?晚辈愿随师叔鞍前马后!”
      欧阳春看着眼前这英气勃勃、眼神明亮的少年,捋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笑意更深,缓缓点了点头:“嗯……你既有此心,我又恰逢其会。罢了,便陪你走一遭,会会那‘摧山虎’。不过,”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展昭腰间的巨阙剑,又望了望远处山林间明灭的火光,“先离开这是非之地,从长计议。”

      四
      欧阳春与展昭并未立刻强攻,而是退至山外安全处,仔细筹划。欧阳春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早年游历江湖更兼隐士生涯,让他对人心、地势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他白日里已大致摸清黑虎岭的哨卡分布与换防规律,此刻与展昭一合计,定下一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那裘霸经此一夜,必如惊弓之鸟,会将大部分力量收缩于山寨核心,加强守备,同时广布哨探于外围山林,以防你我再袭。”欧阳春捻着紫髯分析,“硬闯伤亡必重,且易让首恶趁乱走脱。不若……分而击之,擒贼擒王。”
      计划很快成型:由身形更灵便的展昭,于次日黄昏,大张旗鼓地从黑虎岭正面一条次要路径“强行”闯山,故意触发警报,吸引贼寇主力注意,制造混乱。而欧阳春则凭借对山势的熟悉和绝顶轻功,自后山一条极其隐秘、近乎垂直的崖壁小径潜行而上,直插山寨腹地“威虎堂”附近,伺机控制或清除裘霸身边的护卫力量,并截断其退路。待正面展昭将大部分贼人吸引至前山,后方空虚之际,便是欧阳春出手制住裘霸,或至少扰乱其指挥之时。届时前后夹击,贼众必溃。
      “切记,”欧阳春嘱咐展昭,“你正面佯攻,意在诱敌牵制,不必死战。遇大队则游斗,遇小股则速决,保全自身为上。待听得后寨有较大喧哗或火光信号,便是你我合击之时。”
      展昭凛然受教,心中对这位看似惫懒的师叔更添敬佩,谋划周详,思虑深远,确有大侠风范。
      次日黄昏,计划依计而行。
      展昭依约自正面路径现身,蓝衣醒目,巨阙虽未出鞘,却已引来哨探惊呼。他并不隐藏行迹,反而故意弄出声响,遇到巡逻小队便迅猛出手,击溃即走,绝不恋战,一路向山上“冲杀”。贼寨果然大乱,锣声四起,正如欧阳春所料,大批贼人在裘霸的怒吼驱使下,蜂拥向前山堵截,威虎堂附近守卫顿时空虚。
      几乎同时,欧阳春那庞大身躯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紧贴陡峭崖壁,以不可思议的身法和速度悄然攀上后山,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威虎堂侧后阴影。他并未立刻现身,而是静静观察,直到确认裘霸身边只剩七八名心腹头目,且因前山告急而焦躁不安时,方才飘出。
      接下来的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欧阳春双手连弹,指风破空,那几名头目还未看清来人,便觉身上一麻,相继软倒。裘霸惊觉回头,只见一道紫影闪过,欧阳春的七星宝刀并未出鞘,仅以刀鞘横拍竖点,便将裘霸仓促间挥来的砍山刀震飞,同时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裘霸空有一身蛮力,在欧阳春精妙绝伦的点穴手法与深厚内力面前,竟连三招都没走过,便僵立当场,只剩下眼珠还能惊怒交加地转动。
      前山,展昭正与数十贼人周旋,忽听后寨传来裘霸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吼,随即是重物倒地与众人惊呼之声,心知师叔已然得手。他精神大振,长啸一声,巨阙剑首次出鞘对敌!
      锃——!
      剑鸣响彻山林,玄青剑身在夕阳余晖下划出一道冷冽光华。展昭不再保留,剑随身走,青光流转,所过之处,贼人兵器应声而断,吓得众匪魂飞魄散,四散溃逃。展昭也不追击,身形如风,直扑威虎堂。
      堂前空地上,欧阳春正负手而立,脚下躺着被制住穴道的裘霸,周围是东倒西歪的数名头目。见展昭持剑而来,欧阳春侧身让开。
      展昭大步上前,看着地上怒目圆睁的裘霸,想到那些被劫掠杀害的无辜商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伸足踏在裘霸脖颈之上,目光如电,厉声喝问:“裘霸!你盘踞黑虎岭,劫掠过往,杀人越货,鱼肉乡里,累累血债,罄竹难书!今日伏法,你可认罪?可曾悔悟?”
      裘霸竟嘶声吼道:“呸!你这伪君子!偷……偷我宝剑,算什么侠客?!你……你可认罪?!呃啊……”
      “偷剑”二字如针般刺进展昭耳中,他脸色微微一变,眼角余光瞥见欧阳春已踱步至自己身侧不远。不能让师叔听见!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瞬间压倒所有思绪,任何道理,此刻都来不及细辩。
      “恶贼受死!”展昭有些仓促地一声断喝,手起剑落!

      五
      剑光闪过,裘霸的怒吼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尘埃,双目兀自圆睁,满是惊愕与怨毒。
      几乎同时,欧阳春已稳稳落在展昭身侧,仿佛恰好在剑光落下后踏前一步。他看也未看地上尸首,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展昭的右肩:“如何?可曾受伤?”关切之意,一如寻常长辈。
      展昭却在喘息。并非力竭,而是心脏狂跳不已,擂鼓一般,撞击得他气息不稳。裘霸临死前的指责竟像魔咒般在耳边回响。他从小到大,何曾被人以“罪”字相诘?尊师重道,友爱乡邻,立志行侠,每一步他都自问无愧于心。方才本有一肚子道理可以反驳,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将对方驳斥得哑口无言……可是,师叔来了。他不想让师叔听见。
      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与那一剑的决绝,让他握着剑柄的手心微微汗湿。
      欧阳春那一拍,本是寻常关怀,展昭却因心神激荡,加之激战方歇,手臂一麻,五指一松——
      一声闷响,那柄刚刚饮血、光华流转的巨阙剑,脱手坠落,掉在染血的泥土之上。
      展昭猛地回神,连忙俯身捡起,低头擦拭剑身沾染的尘土与血污,不敢与欧阳春对视,心中乱成一团。
      “怎么?”欧阳春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目光落在展昭手中的剑上,又缓缓移到展昭低垂的脸上,“少年英杰,得上古神兵认主,正是如虎添翼,将来必能仗剑扫荡群邪,造福黎民。你……为何反而心神不定?”
      展昭抬起头,对上欧阳春那双深邃却温和的眼睛,喉头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番倾诉:“师叔,我下山前,师父并不赞同我行走江湖。他说世间善恶难辨,执念易生心魔。最后虽放我下山,也只叮嘱‘但行善事,莫问前程’。可我……有时也会想,所行之事,是否件件皆善?是否……无愧于心?”
      欧阳春闻言,捻髯而笑,笑声浑厚:“你师父啊……他是失望得狠了,才去做了和尚,难免有些看破红尘的迁气。他的话,听听便罢。这世道,该管的还是要管,该杀的还是要杀。只要心存善念,何必拘泥小节?”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展昭手中巨阙,又看看地上裘霸的尸身,语气更缓,“至于其他……些微过程,不必深究。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师兄那儿,我替你保密。”
      这话仿佛一颗定心丸,又像一层薄薄的窗纸,既未捅破,却已暗示许多。展昭心头一松,又涌起另一股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巨阙剑平托,恭敬呈到欧阳春面前:“师叔,此剑乃上古神物。晚辈年轻识浅,恐难驾驭,不若……请师叔收下?”
      欧阳春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展昭认真的神色,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哈哈哈哈!好小子!这剑……还是跟你们年轻人更配些!我老头子常年躲在山里,与清风明月为伴,岂不让宝剑蒙尘?”他拍拍自己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连鞘长刀,“再说了,你瞧瞧这老伙计,跟了我几十年,顺手得很。”
      展昭这才仔细看向欧阳春的刀。刀鞘乌沉,看似普通,但鞘身隐约有七点银星排列,暗合北斗之形。欧阳春“唰”一声将刀抽出半截,但见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潋滟,刃口处星光点点,仿佛将夜空星河熔铸其中,自有一股浩瀚深邃的王者之气,丝毫不逊于巨阙的锋锐孤高。
      七星宝刀!展昭心中震撼,此刀名气犹在巨阙之上。他确实被这宝刀风采所慑,心中赞叹,奇怪的是,却没有面对巨阙时那种强烈的、想要拥有的冲动。
      欧阳春将刀归鞘,笑道:“瞧见了?神兵各有其主,强求不得。我看这巨阙在你手中,光华内蕴,龙吟隐隐,甚是契合。它……合该是你的。”他特意强调了“你的”二字,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看透一切的豁达,“再说了,我几时说过,这剑不是你的了?”
      这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展昭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是啊,师叔从未质疑过,从未责问过。
      欧阳春见他神色舒展,又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小子,世上神兵利器,本就得来不易。你猜猜,这柄七星刀,当年是怎么到我手上的?”他挤了挤眼睛,那故作玄虚的模样,与一代大侠的身份形成奇妙反差,竟冲淡了方才的血腥与凝重。
      展昭忍不住笑了出来,多日来的紧张、兴奋、忐忑,都随着这一笑释然了不少。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巨阙,手指轻轻拂过剑身松纹。是的,越看越觉得,此剑的气度、锋芒,与自己心中那股欲展抱负、扫荡奸邪的豪情,竟是如此契合!它就该在自己手中,饮恶人之血,开太平之路!
      展昭胸中豪气复生,后退一步,对着欧阳春郑重一揖:“师叔今日教诲,字字珠玑,晚辈铭记在心!日后定当谨守本心,扶危济困,锄强扶弱,不负师叔期望!”
      “也莫辜负了这柄剑。”欧阳春立刻接话,笑容欣慰,“好了,老头子我一年的话都快说完了,累得很。此间事了,我又该回我的山窝里躲清静啦。记住,‘不忘初心’四字,足矣!”说罢,不待展昭再言,那紫髯飘拂的庞大身躯向后一飘,融入暮色山林,几个起落,便踪迹杳然。
      展昭独立夜色,望着欧阳春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他缓缓举起手中巨阙,剑身映着初升的星月微光,幽华流转。指节微微用力,感受那份沉实与血脉相连的悸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与信心充盈胸臆。
      他唇角微扬,对着手中长剑,低声自语,如同对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
      “巨阙……幸会。”
      山风掠过,拂起他宝蓝色的衣角。两年前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太行山麓的血气、紫髯师叔浑厚的笑声、还有掌中巨阙第一次传来的沉实脉动,此刻在这间客栈的窗前,随着晚风一道掠过展昭的眉间。
      这两年间他行侠足迹渐广,名声也随着“南侠”的称呼在江湖上悄然传开。展昭将杯中残茶饮尽,巨阙剑在鞘中发出极轻的嗡鸣,仿佛也感应到主人心绪,期待着新的征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