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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茉花村双喜临门 松江府佳偶天成 ...

  •   诗曰:
      松江春水绿如蓝,茉蕊香浮白玉簪。
      绣幕朱帘迎凤侣,琼箫金管和鸾音。
      良缘夙缔三生契,佳偶天成一片心。
      从此芝兰盈户牖,光摇画烛夜沉沉。
      话说大宋仁宗年间,天下承平,海晏河清。这松江府有一处好所在,名唤茉花村。其中丁氏,乃累世簪缨之族。祖上曾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敕封镇守雄关总兵。传至丁镇远公,更是文武兼资,威震一方。惜天不假年,丁父壮年殒没,留下夫人并二子一女。长子名兆兰,次子名兆蕙,乃是一对孪生兄弟;幼女年轻一岁,名唤月华。一门孤寡,全赖丁母勉力支撑。丁母出身名门,性如松柏,智若渊海,虽内外交困,却将家业整顿得井井有条,将儿女教养得气度非凡。
      单表这丁家长子兆兰,生得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虽年少,因父亲早逝,自幼便知责任深重,性情沉稳练达,处事周密果决,颇有乃父遗风。丁母常道:“吾儿兆兰,可托门户。”为早定家业根基,丁夫人早为兆兰定下一门亲事,乃松江府另一望族沈家之女,名唤沅淑。
      沈家亦是诗礼传家,沅淑小姐与丁氏兄弟同岁,只小得数月,生得娇小玲珑。一双秋水眸,顾盼间神采流动;两点樱桃唇,未语时笑意先盈。性喜丹青刺绣,尤爱侍弄花草,天真烂漫,不谙世务。因名字中带三水,人都道她是水做的骨肉,清澈灵动。她与丁家小姐月华自幼交好,一个爱舞枪弄棒、谈论韬略,一个喜调脂弄粉、描摹花鸟,却是投缘得很。
      说起两家姻缘,还有一段旧话。沅淑九岁那年元宵灯会,随家人观灯,被人流冲散,正惊慌抹泪时,恰遇随母出行的兆兰。十岁的兆兰已显沉稳,一面温言安抚,一面牵着她小手,穿过熙攘人海,寻到沈家灯棚。自那后,沅淑便“兰哥哥、兰哥哥”地叫开了。
      光阴荏苒,转眼二人皆年满十七,婚期已至。这一日,茉花村丁府张灯结彩,锦绣盈门。但见:
      门悬绛帻,户结彩球。庭前鹤舞,廊下笙歌。屏开孔雀,褥设芙蓉。苍松翠柏系红绸,画栋雕梁悬明烛。真是:豪门结姻眷,气象果非凡。
      吉时一到,鼓乐喧天。沈家送亲队伍迤逦而来,花轿稳稳落在府门前。新人沈沅淑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璎珞垂肩,环佩叮当,由喜娘搀扶,步步生莲,踏着红毡步入喜堂。盖头之下,她只觉眼前一片朦胧红光,耳中尽是喧闹喜乐。趁无人注意,她悄悄将盖头掀起一丝缝隙,向外偷瞧。
      只见喜堂之上,红烛高烧,宾客满座。她那“兰哥哥”,身着大红吉服,更衬得面如冠玉。他头戴金花乌纱,腰束玉带,胸前十字披红,正与宾客周旋。虽满堂喧嚷,他仍是从容不迫。似是察觉她的目光,他微微侧首,朝花轿方向望来,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笑意,目光安定地示意她守守规矩。沅淑心头一暖,慌忙垂下眼,将脸庞更深地藏进盖头,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之后,新娘被送入洞房。房中布置得锦绣辉煌,满室生春。沈沅淑端坐床沿,双手交叠膝上,指尖却忍不住轻轻敲着节拍。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外间宴饮声渐歇,脚步声近。门开处,丁兆兰带着淡淡酒气进屋,步履稳健。
      他走到桌边,取那系着红绸的秤杆。沈沅淑又从盖头下偷眼望去,只见烛光映着他英挺的侧脸。她竟看得出神,直到他转身,才慌忙放下盖头,正襟危坐,只是膝上敲打的指尖更快了些。
      丁兆兰只作不见,稳稳站定,将那秤杆轻轻探入盖头之下,缓缓向上挑起。
      霎时间,满室光华仿佛聚在一处。盖头翩然飘落,露出新娘真容:
      云鬓堆鸦,金钗斜插;粉面含春,朱唇点绛。眉似远山含翠,眼如秋水凝波。鼻腻鹅脂,腮凝新荔。一身大红喜服,娇艳不可方物。
      沈沅淑长舒一口气,樱唇微启,娇声道:“总算揭开了!盖了这一日,闷煞我也!”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丁兆兰见她模样,心中爱怜,伸手轻抚她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如今成了家,该学着稳重些才是。”
      沈沅淑却顺势拉住他衣襟一角,仰起脸,眼中满是依赖,轻声道:“有兰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担心。”这话语神情,恰如当年灯会上那个走失的小女孩。
      兆兰心中微软,想起旧事,笑容更深。二人饮过合卺酒,说些体己话。罗帐低垂,这一对年少夫妻,早早安歇。正是:
      芙蓉帐暖春宵短,连理枝头蜜意浓。
      次日清晨,二人梳洗整齐,同往正院向丁母请安敬茶。丁母端坐堂上,她年近四旬,仪容端庄,目光清明,不怒自威。
      兆兰与沅淑双双跪倒,奉上香茶。丁母接过,各饮一口,缓缓道:“你二人既已成婚,便是大人了。兆兰,你身为长子,当知责任重大。要操持家业,顶门立户;要扶持为娘,管教弟妹。沅淑,”她看向儿媳,目光温和些许,“你既入丁家门,便是长媳。须与兆兰同心同德,主持中馈,和睦上下。更要紧的,”她顿了顿,语重心长,“早日为丁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一番话,说得兆兰神色肃然,沅淑也收起嬉笑,认真点头。二人齐声应道:“谨遵母亲教诲。”
      丁母又交代些家常琐事,二人一一应下。待出了正房门,到回廊下,沅淑才悄悄舒了口气,又恢复那活泼模样。
      兆兰看她一眼,问道:“方才母亲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沅淑眨眨眼,吐吐舌头,笑道:“记了个七七八八吧!你定是都记住了,有你就好!”
      回到新房院落,兆兰本指望新妇能即刻接手家务,或查看账册,或熟悉下人。不料沅淑一进门,目光便被窗外盛开的茉莉吸引。那白瓣缀在碧叶之间,香气袭人。她“呀”了一声,欢快地走到窗边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颜料丝线,竟早已备齐,显是兆兰细心为她布置。
      她全然忘了方才婆婆的叮嘱,径自研墨调彩,专注描画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纤纤玉指,恬静灵巧。
      丁兆兰站在门边,看着妻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本指望娶位贤内助,分担母亲辛劳。如今看来,倒似要多照料一个‘妹妹’。”然而,望着沅淑那全心投入的安然姿态,他严肃的唇角,终是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来日方长,细水涓涓,总能汇成江河。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这正是:
      朱陈缔好百年盟,玉镜台前笑语盈。
      莫道闺中惟绣幄,亦知梁案有和鸣。

      一
      隔了几日,丁兆蕙便拉着丁月华,一路穿花拂柳,笑嘻嘻闯进大哥院里。丁兆蕙虽是孪生弟弟,二人容貌身形相似,但性子南辕北辙。丁兆兰,沉稳持重,如山岳凝然;丁兆蕙,却跳脱飞扬,似流水不羁。众人目光所聚,更多在那抹惊艳的红色身影上——丁家大小姐,兄弟二人的妹妹,月华。只见她一身榴火般的劲装,立在庭前,似一团明亮而不灼人的火焰,比下了满院春光。腰间紧束,身姿挺拔如松,行动间利落飒爽,毫无娇柔之态。脸上,最夺人心魄的是一双眸子,并非秋水含情,而是杏眼圆睁,眸光清亮如寒星,顾盼间神采飞扬,透着一股勃勃英气。鼻梁挺秀,肌肤泛着惯常习武的红润色泽,如名剑出鞘,光华自生,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与不容忽视的锋芒,丽色夺人,英气逼人。江湖传言不虚,她有家传宝剑“湛卢”在手,剑术超群,亦擅长骑射,确是位能将“俊朗”与“明媚”完美融于一身的奇女子。
      丁兆兰正在檐下站着,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低声与管事吩咐什么。见他二人来,只略一点头,交代完了,才转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稳重的神情。
      “大哥,今日天气好,松江府新来了个杂耍班子,听说还有会口技的,去瞧瞧?”丁月华期盼地看着大哥,眉眼间尽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丁兆兰摇摇头:“不了,家里刚办完喜事,诸多账目,人情往来都需清点归置。母亲年岁渐长,我也该多担待些。”
      丁兆蕙顺着他的目光,瞥见里屋,新嫂子沈沅淑安静坐着绣花的侧影。他嘴角一翘,拖长了调子:“明白了。业已成家,自然要担起‘操持家事’的责任,特别是——开枝散叶。”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有些旖旎,果见丁兆兰耳根微微红了。
      “不过,”丁兆蕙哪肯放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又好奇的光,“当初总跟你说,女人有千般好万般妙,你却不肯信,教训我‘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如今……你也成家,‘其中滋味’究竟如何?肯说说么?”他特意将“其中滋味”说得又轻又慢,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丁兆兰的脸这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颜色。他瞪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有窘迫,有警告,还有些更深的东西,大约是初尝情爱之人被贸然点破私密时,混合着甜蜜的羞恼。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一甩袖子,作势轰他出去,转身又去翻账册,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月华在一旁瞧着,抿嘴笑了笑,拉了一下丁兆蕙的袖子:“你就臊大哥了,他如今心里事多,自然跟我们这些闲人不一样。”
      丁兆蕙被妹妹拉开,犹自不甘地朝大哥做了个鬼脸,心却忽然被那句“其中滋味”勾得飘忽一下。许多零碎的,暖昧的,带着肌肤温热与喘息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是啊,滋味。他丁二爷可是早早尝过了。
      那得从两年多前,他刚满十五岁时说起。少年筋骨抽条,声音变沉,心里也像揣进一只躁动不安的雀儿,扑棱棱总想往外飞。最先察觉这变化的,大约是身边那些年纪相仿的丫鬟。递茶时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回廊转角处撞见时飞快一瞥,还有那低声细语里带着的,与往日不同的娇柔。丁兆蕙无师自通,一个眼神递过去,一抹笑意浮起来,几句话撩拨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便破了。搂搂抱抱,耳鬓厮磨,在假山后、空屋里,偷来片刻欢愉,带着禁忌的刺激,心跳如擂鼓。
      真正“登堂入室”是十六岁那年,与大哥一同出门行侠仗义。夜宿一家临河客栈,老板女儿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丰满圆润,一双眼睛看人时水汪汪的,带着野地里的鲜活。她见两位俊俏公子相貌一模一样,却一眼便知不同。一位神色端严,目不斜视,自是稳重。另一位云锦袍子颜色鲜亮,绣着缠枝纹,衬得人面如敷粉;嘴角天生微微上翘,未语先带三分笑意;一双眸子更是灵动异常,进得店来便随意一扫,漫不经心却仿佛将店内诸般情景都收在眼底。那目光掠过她时,隐约带一丝少年特有的、并无恶意的飞扬神采。她只觉心口像被那目光轻撞了一下。一样的脸庞,在这二爷身上,竟格外显出十分俊俏来。他随便往那儿一站,将周遭一切都映得活泼明亮,确实比他那沉稳的兄长更引得人情不自禁多看几眼。她常借送水送饭,一来二去,眼风便缠在丁兆蕙身上。
      那夜无星无月,只有河风呜咽。姑娘溜进他房里,身上带着暖烘烘的皂角香。少年身躯初历云雨,过程仓促,但那一瞬神魂离体般的战栗与空白,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他懵懂的生命里。
      原来如此。
      原来男女之间,竟是这般滋味。像一口烈酒呛入喉管,灼烧过后,是无尽回甘与眩晕,让人想一尝再尝;像得到一把锋利的宝刀,惊喜过后,恨不能马上挥舞试炼,切金断玉。
      翌日清晨,他雀跃着去找丁兆兰,满心想分享这新发现的、无与伦比的乐趣。可大哥听了两句,眉头便蹙紧了,眼里是不赞同,甚至苛责。“胡闹!你可想过如何负责?”丁兆兰问。
      负责?丁兆蕙怔了怔。那姑娘并未要求什么,他自己更未想过。露水情缘,你情我愿,像一场好风景,看过了,记住了,还要如何?他不再多说。而丁兆兰彼时已心属意沅淑,也知将来他们二人将结为夫妻,于是还跟丁兆蕙说着“发乎情,止乎礼”的训诫。丁兆蕙觉得古板扫兴,撇嘴斜睨着大哥:“发情?”气得丁兆兰拂袖而去。往后几日,丁兆蕙食髓知味,又寻机会与那姑娘“深入交流”了几回,直到行程结束。
      回到茉花村,旅途中的新鲜悸动很快被更熟悉,也更便利的温柔乡取代。他院里有个唤作碧云的丫鬟,早已眉目传情许久。如今二爷开了窍,一切水到渠成。碧云比客栈姑娘更知情识趣,懂得如何承欢,兆蕙才真正领略此中曼妙,不再只是莽撞冲锋,有了迂回,有了节奏,懂得了如何让快感细水长流,又如何令其在瞬间澎湃决堤。
      他宠她,随手赏下的首饰绫罗不在话下。一次得了枚金镶羊脂玉的扳指,玉质温润,金边精巧,他爱不释手,常常把玩。碧云伺候时,目光总不由自主黏在那扳指上,眼里闪着渴望的光。丁兆蕙瞧见了,某日摘下扳指,在指间转了转,挑眉问她:“想要?”碧云咬着唇,没敢答话,可那眼里的渴望几乎溢出。
      “这可是好不容易淘来的宝贝,仅此一只。”他慢悠悠地说,看着她眼里的光黯下去。
      然而下一刻,他却轻轻一笑,随手将扳指朝她抛去:“接着。”
      碧云手忙脚乱地接住,愣了一瞬,才狂喜涌上心头,当即就要跪下谢恩。丁兆蕙伸手虚扶一下:“行了,免了,快收起来。”望着她欢天喜地蹦跳离开的背影,他靠在椅中,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心想:人呐,得了寸,便想进尺。贪心是常情,只是这贪心模样,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后来母亲召他们兄妹说话,偶然提及:“那碧云,年纪也不小了吧?”丁兆蕙立刻接话:“母亲说的是。她倒也勤快,只是心思活络了些。不如由儿子贴补一份嫁妆,让她嫁与王家那得力小厮,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丁母看他一眼,目光了然,点了点头。
      最后一面,碧云穿着簇新的嫁衣,对他盈盈下拜,眼里有泪光,也有对未来的憧憬。丁兆蕙给了丰厚的赏赐,温和说了几句“往后安生过日子”的客套话,便让人送她出了门。丁兆兰也曾敲打他:“你房里的丫鬟,不是笨手笨脚便是贪心不足。看你还有多少可以打发,别人府上又有多少小厮待婚配。”
      丁兆蕙只是笑:“哥哥放心,我最怕麻烦,也最会省麻烦。”
      他确实“省麻烦”。渔户的女儿,在月光下的树林里,抵着粗糙的树干,体验野合的风味;废弃的船坞,扶着船舷,应和江水拍岸的节奏;趁她家无人,来一场迅速的欢愉……不知谁先无聊,断了联系,某日核对户籍,丁兆蕙像突然想起似的询问下人这户人家的去向。“去投亲戚了,上上个月搬走了。”颇有姿色的孤女,他也接来安置在别院,过了一阵神仙般的二人世界,直到某次云雨后,他体贴地说自家产业某处偏远田庄,有一户忠诚老仆无儿无女,不如她去当了养女,他自会提供一笔丰厚嫁妆以备未来婚事。
      怎么不算是个安稳归宿呢?
      甚至歌姬舞娘,他也接回府,名义上安排成“小丫鬟”,实际上……那媚骨天成的歌姬,穿着轻薄,去书房给他送一盘鲜艳欲滴的葡萄,二人便隐在一旁屏风之后。这时,管家正来一板一眼地回事,歌姬欲走,却被他“嘘”的手势留下。他一边冲屏风外精准答话,一边与歌姬无声纠缠。直到快感攀升接近顶峰,他下令最后复述一遍刚刚讨论的结果,在这冗长的汇报里,在极致的紧绷中,二人沉默地爆发,获得双倍的,悖逆的快乐。管家说完最后一句便静待定夺,而丁兆蕙正好捋顺了呼吸,冷静吩咐下去。
      玩得太过,他便去缠丁月华。“好妹妹,帮个忙,这女子身世可怜,不如你认她做干姐妹,让她体面嫁人,可好?”
      丁月华有时答应,有时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可又欠我人情了。”
      “哪里的话!你小哥我最会还情了!”他信誓旦旦。
      “无需你还什么情,”丁月华慢条斯理摆弄着剑穗,“让我少认几个姐妹,便是帮我了。”
      丁兆蕙嬉皮笑脸:“那有何难?我下次找嫂子去。”
      “你!”丁月华作势扬起拳头,眼里却没多少怒意。
      丁兆蕙不躲不闪,笑得更欢:“好妹妹才舍不得打我呢,我可是你最贴心的哥哥。”
      “哼,还不是大哥忙,才让你有可乘之机!”
      “大哥就算不忙,”丁兆蕙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三分得意七分认真,“也不会像我这般懂你。你那颗想飞的心,我看得清清楚楚。”
      丁月华瞪他一眼,嘴角却终究弯了弯。
      万花丛中,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丁二爷的“风流学问”,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品味”与“打发”中,日渐精深。他像尝遍了席上珍馐的食客,知道哪道菜开胃,哪杯酒醉人,也深知如何浅尝辄止,如何在餍足前优雅离席。情爱是游戏,是享受,是他精彩纷呈的少年时光里,最浓墨重彩,也最理所当然的一笔。
      眼下,他收回飘远的思绪,看着大哥依旧微红的耳根,和新嫂子窗上那道恬静的剪影。他揽过妹妹肩膀,笑嘻嘻地说:“大哥既不得空,咱们走!听说那口技,能学百鸟朝凤,还能学……”
      声音渐远,留下满院茉香,和丁兆兰终于松了口气后,摇头失笑的表情。

      二
      丁兆蕙与丁月华离了茉花村,往松江府最繁华的街市而来。市井之中,店铺如林,货摊似锦,行人摩肩接踵,真是盛世丰年景象。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丝竹声,汇成一片暖洋洋的市井喧阗,恰如《清明上河图》活了过来。
      兄妹俩兴致颇高,按着打听来的方位,寻到杂耍班驻扎的空场。几座大帐已然支起,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走近了瞧,却见帐前空地上,班众正忙碌搬运箱笼器械,个个脸上都覆着木质傩面。那傩面形制古朴怪异,或怒目圆睁,或嘴角诡笑,或悲苦凄惶,在光天化日下瞧着,既添了几分江湖班子的神秘噱头,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谲。
      丁兆蕙脚步略缓,目光扫过沉默搬运的戴面班众,见他们步履沉实,动作间颇有章法,彼此递送箱笼竟少用言语,只靠眼神手势,倒似军中行伍般齐整。丁兆蕙觉这班子规矩未免太严了些。
      待到天色向晚,华灯初上,兄妹俩用罢晚饭再来,场地四周已燃起明晃晃的火把。观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水泄不通。丁兆蕙紧紧牵着妹妹的手,方在人潮中觅得一处落脚。
      锣鼓一响,演出开场。先是一通热闹的筋斗把式,随后喷火、耍叉、叠罗汉次第上演。令人瞩目的是,上台献艺的,无论武师、伶人、驯兽者,脸上皆覆着各色傩面。面具遮蔽了表情,只余夸张固定的五官,在跳跃火光下,带着一股非人的异样气息。欢呼喝彩声不绝,但丁兆蕙见得多了,只觉寻常。他目光游移,观察那些未上台的班众在幕后做些什么,只见人影绰绰,似是忙着准备下一场的器械动物。
      待得奇禽异兽牵出——西域狮、汗血马、巨形彩羽灵禽——引得惊叹连连。“这班子倒有些真宝贝。”丁兆蕙暗忖。
      口技终于上场。这位师傅乃班中魁首,能拟万物之声。为求最佳聆听,观众们不约而同向前凑拢,屏息凝神。当百鸟争鸣、市井喧嚣、乃至千军万马之声自那唯一未戴面具的口技者喉中滚滚而出时,许多人不由自主阖上双眼,全然沉浸于声音幻境之中。
      丁兆蕙亦微微闭目细听,那声音确惟妙惟肖。然在一片拟真的“房屋倒塌、梁柱断裂”的轰鸣嘈杂中,他耳廓微动,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口技的金属轻响与拖曳闷声。他倏然睁眼,锐利目光直射帷幕之后——那里人影走动似乎加快了。
      也正在这口技制造的“灾难”声响达到顶峰、几乎掩过一切杂音之际,一声凄厉已极的女子惨叫,骤然撕裂夜空!
      丁月华闻声双目圆睁,不及细辨真假,便转向惨叫来处。大部分观众犹自闭目沉浸,以为仍是表演。
      但第二声、第三声惊叫接踵而起,惊恐万状!人群终于察觉不对,骚动如涟漪炸开:“我的孩儿!”“钱袋没了!”“谁扯我衣裳?!”
      丁月华清叱一声,人如轻燕,直往人群混乱处掠去。丁兆蕙却比她更快!他早存疑窦,此刻变故印证所想,更不迟疑,足尖一点身旁人肩,身形拔地而起,半空中一个转折,如苍鹰搏兔,直扑舞台中央,右手疾探,奋力一扯!
      嗤啦——!
      幕布应声撕裂扯落,露出后方景象:并非寻常后台,而是一处巧妙利用帐篷支架与暗影搭建的“贼巢”!数名戴傩面的贼人正操纵简易滑轮绳索,将哭喊的婴孩提起拖入暗处;另有贼人手持长杆铜夹,悄无声息地从台边伸入人群,飞快夹取钱袋首饰;更有身形矮小者钻入人隙,上下其手,行那偷盗猥亵之举!而所有罪恶勾当,竟都被那震耳欲聋的口技“背景音”完美掩盖!
      观众惊见台上诡景,登时大哗,恐慌如瘟疫蔓延,人群彻底失控,推搡踩踏,哭喊震天!
      吼——!
      猛兽笼门洞开,虎、狮其形骇人,直冲入混乱人群;骏马惊驰,巨禽尖啸俯冲,更添十分惨乱。
      丁兆蕙与丁月华虽奋力截击贼众、救护百姓,奈何场面太乱,兽禽凶悍,兄妹竟被冲散,各自陷入重围。
      丁氏兄妹,皆是丁家将门之后,自幼得名师指点,家学渊源,一个刀法凌厉,一个剑术精绝,武艺绝非寻常江湖卖解之辈可比。然而,真正棘手的,却是那些被故意放出的猛兽巨禽。那斑斓猛虎凶性大发,猛扑横扫,劲风呼啸,寻常人挨着碰着便是筋断骨折;雄狮鬃毛戟张,咆哮如雷,撞翻一片躲避不及的百姓;几匹受惊的汗血马更是横冲直撞,碗口大的蹄子不分敌我,将场面搅得愈发混乱。更有那数只体型硕大、利爪尖喙的怪鸟,在空中唳叫盘旋,瞅准机会便俯冲下来,或啄或抓,专攻人面门咽喉等要害,阴毒异常。
      眼见一头猛虎人立而起,巨掌裹挟腥风,狠狠拍向一个跌倒在地、吓得忘了哭泣的幼童,丁月华眼中厉色一闪!
      顾不得许多了!
      她粉面含霜,右手往腰间一拍一抽!
      一声清越龙吟,恍如凤鸣九天。一道暗沉如古潭秋水,却又在刃口处流动着隐隐青芒的剑光,骤然亮起!此剑形制古拙,剑身隐有松纹,正是丁家祖传,传闻为春秋时欧冶子所铸,名列上古神兵之一的——湛卢宝剑!
      湛卢出鞘,杀气自生,剑锋过处,如切败革。那猛虎前肢应声而断,鲜血狂喷,发出一声震天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月华却毫不停留,反手一剑,结果了凶兽性命。
      丁兆蕙见妹妹已动兵刃,更不犹豫,化作一道惊鸿,竟从逼近几名妇孺的雄狮身下疾掠而过!
      噗——!
      轻响过后,丁兆蕙已收刀立在雄狮身后丈余处,青衫之上未染半点血污。雄狮又向前踉跄两步,喉间猛地迸开一道细细血线,随即血如泉涌,庞大身躯颓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而自始至终,舞台一侧最深的阴影里,杂耍班的班主静静矗立。他脸上覆着的傩面比寻常者大出一倍有余,纹路繁复,色彩沉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火光摇曳,将巨大面具的投影拉得忽长忽短,扭动变幻,宛如活物。他默然“注视”着眼前的混乱、血腥、哭嚎与奔逃,自身却如磐石,纹丝不动。直至手下贼众趁乱携赃遁走大半,猛兽或被斩或被冲散,他才微微抬起了右手。
      贼众迅速撤退,仿佛训练有素。等贼人尽数离开,班主隔着混乱的人群,精准朝丁兆蕙的方向,缓缓地、挑衅般地,鼓了三下掌,又鞠了一躬。随后拿起一枚口哨,伸入面具底下,吹出无人听见的哨音,幸存鸟兽立刻朝同一方向或狂奔或滑翔。而那班主,却似一阵风,消失了踪影。

      三
      场面虽渐平息,却已一片狼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将满地血腥照得愈发惨然。伤者呻吟,孩童啼哭,声入晨风,倍显凄凉。
      丁氏兄妹顾不上喘息,更无暇去追已渺无踪迹的贼首,当务之急是救人。他们强抑心中的愤怒与焦灼,将被贼人遗弃、尚捆缚在地的妇孺一一解救,又帮着惊魂未定的百姓寻回家人,救治伤者。丁兆蕙极为耐心,温言安抚受惊的孩童,又将身上银钱散与受伤贫苦之人。丁月华则更显利落,指挥尚有气力的青壮维持秩序,清理道路。
      忙到日上三竿,街面才勉强恢复几分秩序。兄妹俩相视间,眼中俱是凝重与怒焰。
      “不能就这么算了。”丁月华声音清冷,“寻其根,掘其巢。”
      “那班子撤得干净,但总有痕迹。”丁兆蕙眯起眼,望向贼众最后消失的方向,“他们人不少,又带着箱笼,还有那些活物,绝非一朝一夕能安顿。尤其那傩面……绝非市井寻常之物。”
      二人顾不上回府梳洗,只在茶摊胡乱吃了些点心,便沿着贼人可能遁走的方向细细查访,专挑偏僻路径、废弃房舍、临近水源之处打听。如此查访两日,终于在一处距城三十余里的荒僻码头,从一个老渔夫口中,得知前几日深夜,曾有大队车马在废弃漕运旧仓附近出没,还隐约听兽吼禽鸣。老渔夫还嘟囔了一句:“怪得很,那些人脸上,好像都戴着鬼脸壳子……”
      当夜,月黑风高,兄妹二人潜至那处临江的废弃仓廪。此地墙垣半颓,蒿草过人,确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去处。远远便望见内有微弱灯火,隐约有人影晃动,依旧戴着标志性傩面。
      仓内情况不明,贸然闯入恐伤及被掳百姓。丁氏兄妹伏在草丛中低声商议。丁兆蕙目光如炬,透过破损的窗棂,仔细辨认仓内人影。忽然,他眼神一凝,低声道:“瞧见没?东南角那个……没戴面具。”
      正是那晚在台上表演口技之人!他此刻正与几个戴面贼人说着什么,比手画脚,似乎颇为激动。
      “擒贼擒王,此人是关键。”丁月华瞬间决断,“我潜入救人,制造混乱。你伺机擒他,得手即走,不可恋战。”
      计划既定,丁月华如一片轻云,悄无声息地飘向仓廪另一侧。不多时,那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与短促惊呼,紧接着火光一闪——却是丁月华故意弄出的动静。
      仓内顿时一阵骚动,不少贼人朝着出事方向涌去。东南角那口技者也惊疑张望。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丁兆蕙动了!他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自窗外破入,一手捂住对方口鼻,另一手将其扛起,毫不迟疑,返身便从原路掠出,几个起落,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几乎同时,丁月华也从另一侧窗口闪出,手中剑光微闪,已将追近的两名贼人逼退。她见兄长得手,虚晃一招,身形疾退,与丁兆蕙在预定地点会合。
      “人救出几个?”丁兆蕙急问。
      “只来得及放倒守卫,指了逃路。贼人已被惊动,不宜再入。”丁月华面沉似水,“但此人,”她看了一眼被丁兆蕙丢在地上的口技者,“价值更大。”
      兄妹俩带着俘虏,迅速撤离。
      他们有所不知,仓廪深处,戴着巨大傩面的班主,静静了解了手下战战兢兢的禀报。面具后良久无声,唯有一股冰冷怒意弥漫开来。他缓缓抬手,指了指口技者原本站立的位置,又指了指仓外无边的黑夜。
      次日,两名贼人,奉命离开废弃仓廪。他们怀揣着关于那对“多管闲事”的兄妹零星信息——姓丁,家住茉花村,武艺高强,似有些来头——悄然朝着松江府另一处繁华地界行去。班主指令清晰:既要报复,便须捏其要害。而那富贵安逸的深宅大院,总有柔软的下腹。
      晨光再次洒向江面时,丁氏兄妹在临时落脚的客栈中,审问那名面如土色的口技者。而百里之外,丁家少奶奶沈沅淑,正带着画具,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向那片她最喜爱的、静谧的竹林。

      四
      “昔有一人,身负武艺,兼通驱兽异术。他持骨哨一枚,其声幽微,人莫能闻,然虎豹闻之俯首,鹰隼听之盘旋。彼时耳聪能辨丝竹,喉清可效莺啼。
      后罹巨变,或遭仇戕,或逢毒计,竟致双耳失聪,喉舌俱废。顿堕无声之狱,万籁俱寂。旧日畏其能者,今视若魍魉;往昔交游之辈,渐避如蛇蝎。欲以手势达意,人多蹙眉摇首,背后窃议不休。由是心转乖戾,以拳刃令人惧,然所得皆畏色,殊无半分相知。
      他于是独立山野,吹哨驭百兽,见诸牲不懂人言却俯仰由心,较诸人心叵测,反觉兽类更诚。遂愈溺此道,于无声处称百兽之王,群牲皆唯命是从。
      偶遇一口技者,江湖漂泊辈,善拟万物声。其初见哑者驱猛兽,不惧不鄙,反露激赏之色。于是,口技者耐心揣其手势,辨其唇形,日日不辍。当众人对哑者避之不及、面露鄙夷,独口技者十分尊重。
      后来,口技者因拒纳陋规,遭恶霸殴掠,奄奄一息。哑者过而见之,忽忆前尘冷眼,怒从心起,挥拳如雷,尽断凶徒筋骨,负口技者归。口技者愈后,寻哑者比划道:‘仆无依萍,唯此薄技。愿为君作喉舌,使天下人得闻君意。君……其需我否?’
      哑者颔首。心头冰壳,裂开一隙。
      自是形影相随。哑者以武慑人,以哨御兽;口技者以声传意,以舌惑众。口技者感救命恩,奉哑者若主君,尽心竭力;哑者倚为耳目,视口技者若知音。二者默契,渐生扭曲心态。
      哑者聚众为恶,专收聋哑残疾、愤世被弃之徒。众人皆效其覆以傩面,形貌狰狞,既掩真容,亦遮过往。哑者手段狠辣,行事诡谲,江湖畏之,号曰‘哑阎罗’。
      独口技者不覆面。彼本梨园子弟,渴慕登场受彩,盼人知其妙技。遂教众哑习杂耍,驯异兽,竟成戏班规模。哑阎罗隐于幕后执哨,口技者立于台前弄舌。明暗相济,声寂互补。
      如是经年,名声渐噪。每至一处,先以奇兽妙音惑众,伺机掠财拐人,作案如鬼魅。二人相倚,哑阎罗予口技者安身立命之所,口技者予哑者连通人世之桥。此般孽缘,非常情可度,乃绝境中共生之畸藤,罪恶里相偎之残焰。二人相濡以沫,相互拖拽进更深之黑暗。
      这便是‘傩面戏班’。”

      五
      眼见日影西斜,妻子仍未归来,连遣去的仆人也空手而回,丁兆兰心中的笃定,渐渐被冰凉的惊悸取代。他亲自循着小径寻去,越走心越沉。竹林深处,溪畔石上,画具凌乱,墨迹半干,那抹水绿身影却杳然无踪。他目光急扫,猛地定在一丛断竹下,顿时寒意彻骨:一张木雕傩面,纹路狰狞,色彩沉黯,正冷冷瞪着他。
      他攥紧面具,怒火与焦灼几乎将理智焚烧。然而,身为长子,母亲在堂,家业在肩,他不能像弟妹那般一走了之,放手去追。电光石火间,他想起隔江的陷空岛卢家庄。两家为世交,曾有旧谊,卢方为人豪侠重诺,虽富甲一方却无纨绔习气,反以急公好义闻名乡里,家中更养着不少身手了得的庄客。此刻,唯有此人可托!
      丁兆兰急修书信,备述前因后果,连同那诡异傩面一并封入,遣快船直送陷空岛。
      卢方接信,拍案而起。他正值盛年,面庞方正,眉宇间既有江湖豪气,亦有持家者的沉稳。略一沉吟,便对夫人道:“丁家有难,岂能坐视?更何况,听兆兰信中之意,掳人贼寇,恐与近日府城那桩血案有关。此等凶徒,为祸地方,卢某既知,便不能容!” 当即点齐八名最精悍机警的庄客,分水陆两路细细查访,自己亲乘快舟,直奔丁氏兄妹可能追查的方向而去。
      不过两日,卢方便在邻县一处客栈寻到丁氏兄妹,也见到了他们擒获的那名萎靡不振的口技者。听完兄妹二人所述贼班诡异行径,卢方面色陡然凝重。
      “你们惹上的,恐怕是近年在江南道上时隐时现的‘哑阎罗’。”卢方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忌惮,“此獠是个聋哑人,却有一身诡异的武功,更擅驱百兽,凶残暴戾。他专收容身有残疾的亡命之徒,因常年戴一巨大鬼面傩,自身又哑,故得此诨号。”
      丁氏兄妹闻言,相视一眼,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燃起更盛的火焰。“如此凶残扭曲之徒,为祸多年,今日撞在我们手上,正当为民除害,一网打尽!”丁兆蕙握刀的手背青筋微显。
      “不可冲动!” 卢方肃然打断,“哑阎罗行事诡异难测,如今他手握你们嫂子为质,投鼠忌器。救人乃第一要务!”
      正在此时,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入客栈窗棂,足上系着丁兆兰的急信——他已将家中诸事暂且托付可靠管家与母亲,得知弟妹与卢方汇合,决定前来共商对策。
      次日,丁兆兰风尘仆仆赶到。四人一番密议,虽知凶险,但为救沈沅淑,交换人质已成唯一可行之策。只是丁月华自始至终,凝视着那被囚却毫无惧色的口技者。她眼神冰封,未曾多言。
      永丰盐栈,夜色如墨。双方于空旷处对峙。哑阎罗巨大的傩面在火把下幽光闪烁,身边两人押着被缚的沈沅淑。她虽面色苍白,却竭力挺直背脊,望向丈夫的眼神满是依赖与无声的安抚。
      按照约定,双方同时放人。沈沅淑一步步走向丁兆兰,口技者踉跄奔向哑阎罗。就在两人错身,沈沅淑即将扑入丈夫怀中的电光石火间——
      青芒暴起!
      湛卢剑化作一道闪电,毫无征兆自侧方掠出,精准无比贯入口技者后心!
      噗!
      剑尖透胸而出。口技者身形剧震,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冒出的剑锋,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模仿世间万物的妙音,仰面倒地,气绝身亡。
      全场死寂。连火把噼啪声都仿佛冻结。
      丁月华缓缓抽剑,血珠顺着古拙剑脊滑落。面对丁兆蕙难以置信的眼神,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此人替哑阎罗传令害人,掩罪惑众,不知多少无辜因其巧舌沦入地狱。留他于世,便是留哑阎罗一双耳,一张口。今日断此喉舌,永绝后患。”
      “嗬——!!!”
      一声非人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的嘶气声,自那巨大傩面后爆发!哑阎罗虽听不见丁月华的话,却眼睁睁看着唯一能“理解”他、唯一能替他“发声”的人,死在面前!那傩面后的双眼,瞬间赤红如血,狂暴的恨意与绝望,喷薄而出!他身形暴起,直扑丁月华,双手成爪,带起凄厉风声,招招搏命!
      卢方铁棍横拦,丁兆兰剑气如龙,丁兆蕙刀光似雪,四人立时战作一团。哑阎罗武功果然奇高,身法诡谲,力大无穷,似是孤注一掷般癫狂地搏斗。但在高手合击之下,亦是左支右绌。
      激斗中,哑阎罗猛地挣脱战圈,自怀中掏出一枚形制古怪的苍白骨哨,便要塞入面具之下——他要召唤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凶禽猛兽!
      一直分神留意他动向的丁兆兰,眼神一凛。他心思缜密,早从卢方描述中猜到这骨哨是关键。就在哑阎罗吹响骨哨之时,丁兆兰飞起一颗石子,直取那枚小小骨哨!
      一声脆响,破开哨身。那陪伴哑阎罗多年、如同他肢体般的骨哨,应声碎裂!
      哑阎罗动作僵住,捏着残哨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最后的依仗,也被毁了。
      就在他这失神的刹那,三人攻势更疾。贼众见首领发狂、骨哨已毁,士气崩溃,死伤溃散。哑阎罗独木难支,身上连添数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他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无声咆哮,猛地掷出烟丸,趁乱投入无边的黑夜与滔滔江声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周遭只剩一片死寂与血腥。残存贼人或死或逃,再无威胁。
      “追不追?”丁兆蕙提刀欲追。
      卢方拦住他,望着哑阎罗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此獠聋哑残疾,今又失其喉舌,毁其控兽之哨,羽翼尽折,身负重创,已成丧家之犬。纵有滔天恨意,短期内也难以为恶。眼下,安抚弟妹,护送沅淑姑娘平安归家,最是要紧。”
      丁兆兰紧紧拥住沈沅淑,闻言点头。他看向妹妹丁月华,她正静静擦拭湛卢剑上的血迹,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方才那决绝一剑的杀伐之气犹在周身萦绕。丁兆兰心中暗叹,妹妹的果决与为达目的不惜行险的魄力,每每令他心惊,却也深知,若非如此,今日恐难这般干脆利落地斩断祸根。
      众人不再停留,护着沈沅淑离开了。江风浩荡,似乎能将一切罪恶与纠葛吹散。只是无人知晓,那黑暗的江岸芦苇深处,一双染血的眼睛,正透过破损的傩面,死死“钉”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那眼中,是失去一切的疯狂,与沉入深渊的、无声的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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