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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妆相会秦家女 金兰结伴度芳春   诗曰: ...

  •   诗曰:
      一骑红尘出处州,相逢陌上两风流。
      剑光映日惊飞鸟,笑语连宵醉画楼。
      肝胆且盟金兰约,江湖同泛往来舟。
      明朝携手天涯去,不羡人间万户侯。
      两年前,丁月华收拾行囊,独自踏上了游历江湖之路。且说她一路向南,看遍南国风光,大好河山,直到返程途中入了处州地界。
      这处州隶属两浙路,东邻台州,南接福建,西连衢州,北靠婺州,群山环抱,瓯江穿境而过。虽不繁华,却也田畴广袤,物产丰饶。更因地处偏僻,官府鞭长莫及,多有豪族聚族而居,自成村落。
      这日,丁月华策马行至一处山间官道,两边林木蓊郁,溪水潺潺。正行之间,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间杂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
      她眉峰微蹙,赤骝马如箭离弦,霎时穿过柳林。眼前豁然开朗,官道之上,两骑正围着一骑缠斗不休。被围者乃一少年女子,青衣劲装,手中一杆长枪左支右绌,甚是吃力;围攻者两个汉子,各持朴刀,一攻一袭,配合默契。
      丁月华冷笑一声,也不拔剑,只从腰间摘下湛卢宝剑。觑得真切,手腕一抖,剑身平拍,正中左边汉子肩头。那汉子吃痛,朴刀脱手,半边身子都麻了。
      另一汉子大惊,勒马后退,瞪眼喝道:“何处来的,敢管爷们闲事?”
      丁月华横剑于前,不怒反笑:“你们二人打一人,这等以多欺少不讲武德的行径,姑奶奶今日管定了!”
      那汉子见她姿容绝代、气度不凡,又见那赤骝马膘肥体壮,显是良驹,知非善与之辈,只得恨恨瞪了那青衣女子一眼:“今日便宜了你!”说罢扶起同伴,打马遁去。
      那青衣女子勒住马,喘息稍定,翻身下马,抱拳道:“多谢姐姐出手相救!”
      丁月华将剑系回腰间,细细打量,只见她生得眉清目秀,身量纤秾合度,劲装虽沾染尘土,却难掩英气。她亦还礼道:“姐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敢问姐姐贵姓大名?”
      那女子答道:“免贵姓秦,小字岫娘,便是前面秦家堡人氏。姐姐如何称呼?”
      丁月华道:“在下丁月华,松江府茉花村人氏。方才见秦姑娘以一敌二,着实凶险,这才冒昧出手。”
      秦岫娘道:“那两个是邻村无赖,曾向我家提亲被拒,怀恨在心。今日见我独行,便起歹意。若非丁姑娘相救,当真要吃大亏。”说罢打量丁月华一番,见她明眸皓齿,红衣如火,腰悬长剑,英姿飒爽,不由赞道,“姑娘这一身本事,真叫人羡慕。”
      “秦姑娘过誉。方才见你枪法,也颇有根基,只是那二人配合默契,一人难支罢了。”
      “我对枪法确是略通一二。我父亲秦振韬,乃本堡堡主。堡中有三百余户,养着百十名庄客家丁,护卫乡里。我自幼跟着兄长们胡闹,学了些粗浅功夫。今日得遇姑娘,真乃天赐良缘。若不嫌弃,请到我堡中盘桓几日,让我好好谢你。我那两个哥哥都是爱武的,见了姑娘这般人物,定然欢喜。”
      丁月华见二人确实投缘,便欣然应允。
      二人并辔而行,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便至秦家堡。但见寨墙高阔,屋舍俨然,田畴连片,鸡犬相闻。寨门前有庄客值守,见是岫娘,忙开门放行。
      早有庄客飞报进去,不多时,便见一干人迎出。当先一位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面红光,声若洪钟,正是堡主秦振韬。身后跟着两个青年,乃是岫娘的两个兄长。又有几位女眷,是岫娘的母亲与嫂嫂们。
      秦振韬听了女儿讲述,连连向丁月华道谢,执意留她在堡中多住些时日。丁月华见一家热诚,便也应了。
      自此,月华在秦家堡一住便是十余日。白日里,与岫娘或于演武场切磋剑法,或往野外跑马射箭;有时岫娘两位兄长也来凑趣,四人比剑论枪,倒也热闹。晚间,岫娘便拉月华换过衣裙,往处州城里逛夜市、看花灯、尝小吃,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二人相处愈久,愈生好感。月华将自己的经历见闻说与岫娘,岫娘听得入神;岫娘也将堡中人事说与月华,月华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日,岫娘忽道:“月华,我有一言。”
      “但说无妨。”
      岫娘道:“我与姑娘虽非骨肉,却一见如故,相处这些时日,更觉亲近。斗胆想与姑娘结为异姓姐妹,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知你意下如何?”
      丁月华大喜:“此言正合我意!”
      二人相视大笑。当下焚香设誓,结为金兰。叙起年齿,方知秦岫娘长丁月华数月。自此,岫娘便称月华为妹,月华称岫娘为姐,愈加热络。
      秦振韬得知,欢喜不已,当晚便摆酒庆贺。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岫娘的两个兄长轮番敬酒,丁月华也不推辞,一一饮尽。秦家上下见了,都道这位丁姑娘不仅貌美,更是豪爽,人人称羡。
      正是:
      江湖偶遇成知己,一语唤回自在身。
      从此天涯同生死,不将岁月负青春。

      一
      待宴散时,二人于后院老槐树下倚坐。月色溶溶,筛落满地碎银。岫娘仰面望月,良久不语。月华也不言语,只取树枝拨弄脚下蚁群。
      忽闻岫娘轻声问:“月华,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活?”
      月华抬首,略感意外。
      岫娘仍望月,声若梦呓:“我生于斯,长于斯,父母疼我,兄嫂让我,堡中上下皆敬我。凡有所欲,无不应允。然每于夜深人静,对月自问——此真我所欲耶?抑或我只活在旁人予我之‘所欲’中,从未自省过?”
      月华默然。手中树枝顿止,那蚁趁机逸去。
      她想起茉花村——锦衣玉食,母慈兄宠。然胸中常觉窒闷,总欲远行。原非只她一人如此。
      岫娘一笑,月色下带几分涩意:“我亦曾慕江湖。父亲授我枪法,进境反超两位哥哥。他尝叹曰:‘惜非男儿,不然秦家堡主之位当归你。’我当时暗忖:非男儿又如何?我亦能之。”
      “后来呢?”月华问。
      “后来……”岫娘垂首,望向自己白净纤细,指甲染了凤仙花汁的双手。“初次有人提亲,我问父亲意下如何。他说:‘此两家事,非你一人事。’当时懵懂,未再多言。二次、三次……慢慢就不再想那些了。”
      月华心头一紧,忽握住岫娘手:“那你想结婚吗?”
      秦岫娘略略思考:“不是很想,也没有不想,毕竟……”她轻轻叹气,“父母肯定会为我择一门亲事,而我这样的女子,必然要结婚的。”
      “为何必然?”
      “因为……我不是那种遗世独立的女子,能以一己之力将人生过的风生水起;也不是……天赋异禀,能力超群的女子,成就一番江湖威名,无需依靠家族、依靠婚姻;更不是有足够胆魄的女子,敢与世俗作对,与……家人争辩。”她慢慢数着,慢慢解释,像在自我剖析,“但凡能做到其中一个,我都不会把婚姻当成必然。很可惜,我……我一个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这世上的‘我’千千万,而她们……她们都走进了婚姻。”
      月华闻之叹息。她知道,虽然她们二人看似相似,岫娘的性格却和她很不一样,岫娘的父母兄长与自己的也不一样。但所幸,她们的家庭条件都足够好,家人也足够爱她们。也许对岫娘而言,进入婚姻不一定就是坏事。只不过,看样子她离结婚还早呢,那现在就只能待字闺中,无所事事吗?
      “姐姐,”月华双眸于月色下熠熠生辉,“你如今还想实现之前的愿望吗?”
      “想什么?”
      “闯荡江湖。”
      岫娘一怔,随即笑道,“父亲兄长整日忙碌,无人陪我一同上路。”
      “那又如何?”月华正色道,“与他们上路,江湖声名也是他们的,倒不如咱们一起,反倒爽快。”
      岫娘又犹豫道:“我常想,那些行侠仗义的侠客一定武功盖世,可不是我能比的……”
      月华闻言笑出声来:“姐姐何必总是妄自菲薄?我看你枪法出神入化、炉火纯青,藏在家中于世无益。更何况,当着我的面,有什么好谦虚的?你不真的出门会会那些侠客,又怎知高下、差距?若真担心,我们两人,有照应,不用怕。”
      岫娘为其率直所逗,笑出声来:“好,待来日……待来日有暇,你我二人同闯江湖。”
      “非待来日。”月华握紧其手,声不高,字字清晰,“便在今时。”
      月色下,月华双眸明澈,无半分醉意。“姐姐适才问我,人当如何活。”月华道,“我不知当如何活,但我知道,凡心所欲,不可尽推至‘来日’。来日是何日?
      “我在家中闷不住,便出来走。走着走着,即知心向何处。姐姐尚未走,焉知心向何处?”
      岫娘欲言,竟不能答。
      月华浅浅一笑,坦诚亲昵:“姐姐方才说,早忘己之所欲。既如此,我陪姐姐一并寻回。你我二人同行,同看,同闯。遇能敌者,便管一管;不能敌者,便逃得快些,改日再战。逃累了,便寻处歇脚。歇够了,再走。”
      “走到何时?”
      “走到不想走时。”月华理所当然道。
      夜风过槐,枝叶沙沙。月光斑驳,落于岫娘面上,明明灭灭,恰如此刻心中翻涌。
      她望着眼前红衣如火的丁月华,松江茉花村大小姐,独行江湖之女侠。她说得那般自然,那般理直气壮,仿佛人生本应如此。
      而自己竟从未想过可以如此活。
      岫娘眼眶微热。垂眸良久,方轻轻道:“月华。”
      “嗯?”
      “你说得对,可我父母那边……”
      “我去说。”月华双手叉腰,“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岫娘望她,心中感激与忧虑交织,竟无言以对。
      月华拉她起身:“走,去与伯父伯母说。”
      “今夜?”岫娘被她拉得踉跄,“这般夜深,说梦话呢?”
      “那就明日说梦话。”月华笑嘻嘻,拖她而去。
      次日,月华果整衣冠,携岫娘同谒秦振韬夫妇,竟说得秦振韬抚掌大笑,岫娘之母先垂泪,后颔首,竟允之。
      二日后,秦岫娘束装就道,与丁月华离了秦家堡,联袂而行。
      临别,岫娘回首一望。晨光中,寨墙依旧高阔,屋舍俨然。她于其中住了十八载,今日方出。
      “姐姐,走啦!”月华呼唤她。
      岫娘收回目光,策马追去。一枪一剑,一青一红,并辔而行,渐隐于晨光深处。
      二人一同踏上游历之路。白日里,皆是一身劲装,策马并行,或访名山古刹,或入市井街巷;遇不平事,便双双出手,管上一管。晚间则换过衣裙,寻那热闹去处,饮酒听曲,说笑玩闹。岫娘从未这般自在过,日日笑靥如花。
      某日,行至一处山间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稀稀落落开着些铺子。秦岫娘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小吃摊说“这个我们那儿也有,我小时候吃过”,一会儿又拉着丁月华看杂耍。
      丁月华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越发觉得这个姐姐有意思——明明比自己还大几个月,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试试。可有时候,她又会在月下发呆,望着远处出神,那模样又像个藏了无数心事的老人。
      正走着,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哭喊声。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只见一户人家门前围满了人,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女子满面泪痕,浑身发抖。旁边站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正叉着腰骂骂咧咧:“老东西,识相点!你家这丫头能嫁给咱们大王,是她的福气!再拦着,老子连你一起绑了!”
      那老汉哭喊道:“求求各位大爷高抬贵手!我只有这一个闺女啊!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求你们放过她……”
      “放过?”那横肉汉子哈哈大笑,“你们这地方一直受咱们大王庇护,如今大王要个压寨夫人,你们倒不乐意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劝那对父女,却无人敢上前拦那几个汉子。
      丁月华听在耳中,心中暗忖:这汉子说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小村庄势单力薄,依附于某个山寨求保护,是常有的事。若是双方早有约定,那这姑娘被选中,确实算是履行诺言。
      可她看向那姑娘——那姑娘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她分明不愿意。
      丁月华沉吟片刻,走上前去,那横肉汉子见她花容月貌,衣着光鲜,倒也不敢怠慢,抱拳道:“这位姑娘有何见教?”
      丁月华不答话,只是看了那姑娘一眼,又看了看那汉子,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得刺眼,让他一时有些发愣。
      “大王要娶压寨夫人?”丁月华语气明朗甜蜜。
      “是又如何?”
      她于是柳眉一挑,抬起下巴:“我,可以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汉子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秦岫娘更是大惊失色,一把拉住丁月华的衣袖,那表情在说:你疯了?!
      丁月华却不理她,只笑吟吟地看着那汉子。阳光下,她周身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英气与妩媚。
      横肉汉子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丁月华笑容一收,佯装不满,“大王庇佑一方,如今要压寨夫人,你们也不仔细挑挑?我不比她强?”
      那汉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身后几个手下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露出贪婪的光——这女子,确实比那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强太多了。
      就在这时,丁月华感觉有人笃定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是秦岫娘。那一下捏得很轻,但丁月华懂了。
      丁月华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回头看了秦岫娘一眼,忽然一把拉起她的手,笑道:“好姐姐,妹妹要出嫁啦,你不得陪陪我啊?”
      秦岫娘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她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那横肉汉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陪!陪!当然要陪!二位姑娘请!”
      当下便有手下飞奔上山报信,余下的人簇拥着丁月华和秦岫娘,往山上而去。
      一路上,秦岫娘手心全是汗,丁月华却像没事人一样,还时不时跟那几个汉子说笑几句,问他们大王有什么爱好,山上有多少兄弟,平日都做什么营生。
      那几个汉子被问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了。
      秦岫娘听着,心里又是害怕,又是佩服,又莫名其妙地有点想笑。
      她偷偷看了丁月华一眼,那张明艳的脸上,带着自信、张扬、无所畏惧和——狡黠。
      那一刻,秦岫娘忽然明白这个妹妹,是真的在“玩”。
      而且,她会赢。

      二
      两人被带上山,山大王是个粗豪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人送绰号“土豹子”,倒也有几分气势。他一见丁月华,果然惊为天人。
      丁月华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奴家见过大王。”
      土豹子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谁?家住何处?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丁月华眼珠一转,拉过秦岫娘,笑道:“这是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姐姐绣娘,前些日子才嫁到这个村子。我是绣娥,来这儿看她,正巧遇上大王的喜事,仰慕大王的风采,又想着能离姐姐近些,就来了。”
      土豹子看看她,又看看秦岫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可这绣娥实在太过貌美,美得让他顾不上多想,立刻就要吩咐摆酒成亲。丁月华却笑道:“大王~妾身的终身大事,总要择个良辰吉日,总要我姐姐陪着我,好好准备准备呢。”
      她说这话时,满脸都是诚恳。土豹子看看她,又看看旁边那个同样英气逼人却温和娴静的女子,心里犯了嘀咕——这两个姑娘看着确实相像,不像好惹的,但又话语又十分合理,既然是喜事,那就按喜事办吧。
      “好!”他一拍大腿,“那便依你!来人,摆酒!先给二位姑娘接风!”
      丁月华笑着应了,拉着秦岫娘坐下。秦岫娘的手还在发抖,但她脸上已经能挤出笑容了。
      接下来几日,丁月华和秦岫娘便在山上住下。土豹子待她们如上宾,每日好酒好菜伺候,只等着“良辰吉日”的到来。
      丁月华也不闲着。她拉着秦岫娘在寨子里到处参观,以“未来压寨夫人”的身份跟那些喽啰们套话,渐渐摸清了这伙山贼的底细。
      这山大王本是山下镇上的猎户,只因得罪了当地一个恶霸,被诬陷入狱,家产被夺。他逃出来后无处可去,才上了山。后来聚了些同样被恶霸欺压的无路可走的人,渐渐成了气候。
      而那恶霸,与官府勾结,横行乡里,连这小镇上的村民都要被他欺负盘剥。土豹子占山为王,只要附近的百姓交一点保护费,他就帮他们不受恶霸的欺负。久而久之,这村子竟真靠山贼的庇护活了下来。
      那日被抢的姑娘,正是土豹子的手下从恶霸手里顺手救下的。救下之后,有个喽啰嘴贱,说了句“大王也该娶个压寨夫人了”,于是他果然起了此心,竟真要把人抢回来。
      “所以,这伙山贼……”秦岫娘低声道,“不算彻头彻尾的恶人?”
      丁月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恶人,又怎会抢人?还是再打听打听。最起码,可得给他点教训,以后不能再如此胡作非为!”
      晚上,两人在房中密议。丁月华道:“姐姐,我想让你下山一趟。”
      “做什么?”
      “去那恶霸家里探探。他到底是什么来路,跟官府勾结到什么程度,家里有多少护院,晚上怎么巡逻……都弄清楚。”
      秦岫娘闻言,心跳快了几分。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可她看着丁月华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下,自己对她的信任
      我也想成为让她信任的人。她心想。
      “好。”
      那夜,秦岫娘第一次做夜行侠。她换上夜行衣,按照丁月华教她的法子,躲避巡逻的喽啰,略施轻功,从后山小路悄悄摸下山去。月黑风高,她伏在恶霸家的墙头,心脏砰砰直跳,但还是仔细听着里面觥筹交错,记下护院换岗的时辰,记住哪间屋子灯亮得最久。
      第二夜,她又去了一次。人生总要有很多第一次,有了第一次,这次胆子果然大了些。她溜进后院,偷听到恶霸与县里师爷的对话——原来那恶霸每年往县衙送的好处,足够知县大人再纳两房小妾。
      第三夜,她把打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丁月华。
      丁月华听完,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原来不过是金钱往来,我还以为有多深的交情,好办了!”她像得到了什么好消息一样,“姐姐,明晚,你再辛苦一趟。”
      “做什么?”
      丁月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秦岫娘听完,瞪大了眼睛:“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丁月华眨眨眼,“先试试呗。”
      秦岫娘再次下山,不是去打探,而是去传话。
      恶霸与他的几个心腹,正在后院喝酒。忽然,一个黑影从墙头掠过,紧接着,一封信“啪”地落在桌上。信上只有一行字:“王老四要杀你,小心今晚。”
      恶霸脸色大变。王老四是他的得力手下,最近确实因为分赃不够而对他有些不满。他正惊疑不定,赶忙派人暗探。那人回来却道:“大哥,王老四已经在磨刀了,恐是真的!”
      恶霸再也坐不住了,先下手为强!他抄起刀,冲进王老四的房间——王老四正在磨刀,见大哥冲进来,还没来得及解释,刀已经砍下来了。
      那边厢,王老四的兄弟见大哥被杀,红了眼,冲出来报仇。一时间,恶霸府上乱成一团,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
      等天亮时,恶霸死了,王老四死了,七八个心腹也死了,竟是一个不剩。
      毕竟没死的也被秦岫娘三两下料理了,她没想到让这恶贯满盈的一群人狗咬狗竟如此简单,结果这些人竟也如此简单。她觉得院中已然血流成河,自己再添几滴又有何不妥?看来成在团结,败在内讧,因利而聚,一拍两散啊。

      三
      良辰吉日终于到了。山寨里张灯结彩,喽啰们忙着摆酒设宴,等着看大王娶亲。那土豹子换了一身新衣,笑得合不拢嘴,只等着新娘子。
      丁月华穿着大红嫁衣出来了。这红衣格外鲜艳,衬得她面如桃花,眼似秋水。出来前,她还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啧啧称奇:没想到我穿上婚服是这副模样!这下我可是什么打扮都试过了,劲装束发、凤冠霞帔、彩裙垂髻……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呢!
      酒席上,丁月华谈笑风生,频频劝酒,把土豹子和几个头目灌得七荤八素。秦岫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妹妹还有这等本事。
      待众人醉得差不多了,丁月华娇嗔道:“大王,我会舞剑。这些日子我一直练着,就为了今日。”
      土豹子眼睛一亮:“你会舞剑?”
      “那是自然。”丁月华取出湛卢剑,“大王请看——”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湛卢剑出,满堂皆惊。那剑身玄青如深潭之水,刃口流动着一线霜色光华。丁月华手腕一抖,剑光便如游龙般在场中游走。
      土豹子看得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快如闪电,却又从容不迫;杀气腾腾,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正看得入神,那剑光忽然一转,直奔他而来!
      “你——!”
      他话还没说完,剑尖已抵在他咽喉。与此同时,秦岫娘已从侧门闪出,一杆长枪挡住几个想冲上来营救的喽啰。
      “都别动!”丁月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谁动,谁死。”
      满堂死寂。
      土豹子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笑靥如花的女子,此刻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笑意,只剩凛然的杀意。
      “你……你到底是谁?”
      丁月华没有回答,只是开始念:“冯混,原籍青州,杀人越货占山为王。五年前劫掠过往客商,杀害三人。四年前,强抢民女两名,一人不从,被你们活活打死。三年前逃至此处隐姓埋名成为猎户。盘踞此山后,你手下与人争执,一刀捅死对方,你包庇至今。”
      她把这段时间与秦岫娘调查出的,这伙山贼这些年犯下的罪孽,尽数列出。每念一条,冯混的脸色就白一分。
      “够……够了……”他颤声道,“我……我虽然做过这些,可我也帮过那镇里的人!要不是我,他们早让恶霸逼死了!”
      丁月华冷冷看着他:“你帮过他们,是事实。你害过别人,也是事实。功过不能相抵,善恶终须分明。今日,你的功已经还完了——那恶霸已死,从今往后,这镇子再不需要你庇护了。”
      冯混瞳孔骤缩:“那恶霸……是你们……”
      “是我们。”丁月华微微一笑,“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是谁。松江府茉花村,丁月华。”
      大王如遭雷击。茉花村丁家!江湖上谁不知道丁氏双侠的名头?这个女子,竟是丁家的人!
      “至于这位,”丁月华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秦岫娘,“处州府秦家堡,秦岫娘。我的结拜姐姐。”
      冯混彻底绝望了。秦家堡他当然知道,就在百里之外,那寨子的实力,十个他也比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剑光一闪。
      山下,一个年轻人正策马经过。他本是路过此地,却听见山上传来喊杀声。他勒住马,犹豫了一下,还是下马悄悄摸上山去。
      等他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山贼,两个女子正站在厅前,一个收剑入鞘,一个拄枪而立。
      他躲在树后,想起刚刚正听见那红衣女子指着青衣女子朗声道:处州府秦家堡,秦岫娘。我的结拜姐姐。
      秦家堡……不就是自家寨子附近那个秦家堡吗?
      他家小姐这么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青衣女子身上。那女子虽然满身尘土,却掩不住一身风姿绰约。她正低头擦拭枪尖,动作从容。
      他看了一会儿,见事情已经解决,便悄悄退下山去。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青衣女子握枪的样子。
      丁月华与秦岫娘如此行侠仗义半年后,忽有秦家堡来人送信,言岫娘母亲思念女儿,催她回去。岫娘接了信,虽有不舍,却不敢违逆母命,而且她也思念母亲。
      丁月华道:“姐姐且回。来日方长,何愁不能再见?”
      秦岫娘点头:“妹妹说的是。待我在家安顿些时日,再来寻你。”
      二人互道珍重,洒泪而别。

      四
      两年后的今日,待丁兆蕙与谭漫莺完婚,丁月华又在家中过了年,多住了段时间,仍决定出门游历,一来到处走走,二来有机会再去找找岫娘姐姐。丁兆兰虽仍旧对妹妹很是“不舍”,最终还是丁兆蕙从中百般劝说道:“如今莺莺也是主持家务的一把好手,亦能助你一臂之力,月华想去长长见识也是好事!”兆兰才作罢放手让她去了。
      江南的雨,总下得缠缠绵绵,如烟似雾。丁月华策马行至金华时,心中一动,“五弟不正是金华人么?”
      想起陷空岛久无那抹亮眼身影,丁月华眼眸一亮:“说不定,他正躲在这逍遥呢!”这般想着,便寻了间客栈落脚,研墨铺纸,笔尖带着几分雀跃,写了封短信,托店家送往白府。翌日雨歇,她换了身亮眼的衣衫,循着打听到的方位,欣然前往。
      白玉堂握着那封字迹清劲的信,怔了片刻。阔别许久的故人将至,他吩咐老仆仔细打扫,备好茶点。风吹过廊下风铃,叮咚轻响,更衬得宅院寂静。当老仆通报客人已至前厅时,白玉堂整了一下衣袍,快步迎出。
      甫一照面,便觉眼前光华流转。丁月华穿着一身暖如春光的衣裳——鹅黄抹胸,灿金长裙,外罩一件挼蓝褙子,行走间裙裾微漾。发间只一支翡翠素簪,耳垂悬着翡翠坠子,颈间一串莹润玉珠,指上一枚绿宝石戒指光华内敛。她立在略显晦暗的前厅,宛若骤然绽放的翠菊,眉梢眼角俱是畅快飒爽的笑意。
      白玉堂也浮起真切笑意,拱手道:“月华姐一路行侠仗义,心中必然畅快。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老宅来了?”
      丁月华抬头看他,心中掠过一丝惊喜与赞叹。记忆中那个尚带青涩的五弟,竟已长得这般高了,需微微仰头方能与他视线相接。他的眉目较之以往更加深刻,线条透着一股凌厉,好在精致俊秀的五官将那锐气中和了些许,仍是招人喜爱的模样。她笑着上前,语气亲昵带着调侃:“你倒来问我!我还没问你呢,怎的许久不回陷空岛?原来躲老家藏着!”
      二人说笑着往里走,穿过回廊,步入庭院。丁月华边聊边打量,心中暗赞:亭台水榭,花木扶疏,虽不宏大,却处处透着雅致巧思,很合他一贯品味。只是……太静了。除了他们的话语声,便只有风声鸟鸣,仿佛这宅子时间流逝得都比旁处慢些。
      步入书房,茶已沏好。白玉堂请她落座,神色如常地询问她近来经历。丁月华饮着茶,说着江湖见闻,那熟悉的感觉却悄然漫上心头——挥之不去的悲凉。
      这一次,她很快找到了源头。
      是白玉堂本人。
      他脸上带着笑,接话也从容,甚至偶尔语带机锋。可那双灿若寒星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一层薄雾。曾经就有的疏离感,如今更甚,将他与这热闹人间隔开。
      丁月华放下茶盏,笑意微敛,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五弟,你……可是心中有事?我瞧着,你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白玉堂神色平淡:“月华姐说笑了,我能有何事?”
      丁月华却不打算让他轻易揭过。她向前倾了倾身:“五弟,当初我心中纠结苦闷,是向你坦诚相告的。你我既是知交,也该有来有往才是。”她语气愈发郑重,“你若信我,便说与我听。我以人格担保,今日之言,绝不出此书房。”
      白玉堂沉默地看着她。他想起当年,公平起见……似乎也该如此。
      “稍候。”他终是低声道,起身转入内室。不多时,他返回,手中捧着几卷画轴,默默递给月华。
      一幅,是树下抚琴。女子侧影窈窕,指尖流连于琴弦之上。画旁题诗,字迹清峻:
      冷玉冰弦绕指柔,商声如诉旧庭秋。
      七徽柱老松风泣,半缕香销桂魄愁。
      断雁云边书未寄,残灯雨外梦难收。
      从今怕理湘妃怨,恐有寒泉咽夜流。
      第二幅,是窗前静思。女子鬓间簪一朵紫花,倚窗而立,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冥想。题诗:
      贝叶无尘映鬓青,琉璃界外数曾经。
      三千劫火销金骨,十二因缘证雪翎。
      缘起星霜皆法相,寂灭处空即灵汀。
      莫疑此身归妄念,蒲团静处有雷霆。
      第三幅,最是夺目——竟是西域装扮的舞姬!女子身姿旋转,裙裾飞扬,裸露的腰臂线条流畅,眼神清澈坚定,毫无媚俗。题诗:
      赤瑙璎珞束雪肌,旋开莲步踏龟兹。
      回腰恰似弓初满,抛袖浑如月乍移。
      葡萄宴饮夜光晕,苜蓿春深琥珀思。
      却问驼铃归处是?阳关西去尽胭脂。
      三幅画,装扮背景各异,但分明是同一女子。笔触细腻传神,尤其眼眸,作画者用情之深,力透纸背。
      丁月华仔细看完。原来是情字伤人。
      她整理面上神情,再抬头时,笑容明朗如昔,带上了她特有的天真打趣,语气抑扬顿挫,仿佛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世上——怎会有女子,能不对五弟倾心呢?”
      白玉堂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长久地落在丁月华脸上。许久未见,她更添风韵,智慧通透,却偏偏喜欢用这纯然无辜的神态,说些看似简单直白、实则意味深长的话语。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无关痛痒的念头:爱上她的男人,恐怕要溃不成军了。
      念头一闪而过,留下的仍是冰冷的荒原。
      他垂眸,再开口时,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沉寂:“她宁愿死,也不和我在一起。”
      丁月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了。良久,她才找回声音:“……为什么?”
      “她不相信我。”
      丁月华的心被这话揪紧了。她轻轻叹气,用前所未有的柔软语气,低声问:“五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白玉堂的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没有细节,没有渲染,他只平铺直叙了一个女子身负血仇、手刃仇敌、选择自首、最终在死牢自我了断的故事。至于其他,只字未提。
      可即便如此,冰冷骨架下的血肉深情,已足以让丁月华心中酸楚翻腾。她听着,震惊于故事的惨烈决绝,更心痛于讲述者此刻的状态。
      “可惜啊……”丁月华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中悲叹,“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可怜他……”
      她环顾这间过分寂静的书房,目光掠过窗外幽深的庭院,忽然打了个寒颤。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怪不得此地如此悲凉!这庭院虽美,却逼仄如坟!满院除了五弟,俱是亡魂。他的父母、兄长,还有这位早已香消玉殒的佳人……他日日与亡魂吟诗作对,怎能不眼如死水?
      待玉堂说完,丁月华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他似乎也不期待回应,只是静静坐着。
      丁月华定了定神,轻声道:“怪不得……这些画,这些诗,我初看便觉意境极深,笔端情重,原来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她抬起眼看向白玉堂,“令人动容。”她又话锋一转:“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白玉堂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真实的迷茫。他一直活在当时,从未抬眼看过以后。
      丁月华见他如此,心中一酸,又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玉堂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丁月华想到春雨迷蒙,清晰地说出今天的日期。
      “啊……”白玉堂恍然,低声道,“已经……大半年了。”
      丁月华心中巨震。他竟独自在这空宅旧梦里,咀嚼噬骨的悲伤,过了大半年?她再次仔细端详他——他总是这副疏离的模样,这半年里,他有没有哭过?他……会哭吗?
      将记忆里飞扬跳脱的少年与眼前的他对比,月华只觉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五弟,都这么久了,你难道天天就看这些画吗?”
      “不行吗?”
      “你之前跟我说,”丁月华迎上他的目光,“‘人只要活着,就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人都可以道别,就不会永远痛着。’”她眼中满是心疼,“这些诗画,我看了都觉心口发闷,你怎能日日相对呢?”
      白玉堂垂下眼帘,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之前……我骗你的。”
      嘿!这孩子!
      丁月华几乎要被这坦诚的耍赖气笑。但她依旧耐着性子:“你当时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也照做了。断了不该续的缘分,一个人去江湖走走,给自己找些事做,心里果然开阔不少。五弟,你现在也要听听我的,好不好?”
      “你说,”白玉堂目光空空地落在她脸上。
      “你为什么不按当初开解我的法子,自己也试试呢?”
      “那不一样。”白玉堂摇头,“你在家中困守愁城,所以我劝你出门。而我……”他声音更轻,“是在外面经历的一切,如今,不想再去了。”
      丁月华暗道:有道理,他倦了。
      她迅速调整策略:“那你在家里,也给自己找点事做?”
      白玉堂却抬手指向画卷:“我找了,也做了。我不是画了画,还写了诗吗?”
      丁月华看着他眼中偏执的光,心一横:“我说的不是这些。而且,首要一件——你不能再天天看这些诗画了。”
      话音未落,白玉堂迅疾如电,劈手便将丁月华怀中的画轴全部夺回,紧紧抱在胸前,连连摇头,眼神里瞬间涌起强烈的防备和惊慌:“不行!不行!”
      那模样,活像护食的幼兽,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把这些卷轴抢走毁掉。
      丁月华哑然失笑,她商量道:“最起码,你不能把它们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睁眼就看吧?”
      “放哪里都一样。”白玉堂抱紧画轴,“就算藏在哪里,我都能找出来。省得……还找一通,麻烦。”
      也有道理。藏起来,只怕更让他心神不宁,日日寻觅。
      她缓和了神色,转而笑道:“好吧。不过,我大老远来一趟金华,今日天色尚可,不如你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出去转转?”
      白玉堂将画轴放回,起身应道:“那是自然。”
      两人便在附近随意走了走。江南春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自有宁谧风致。白玉堂话不多,但指点景物、说起儿时趣事时,眉宇间沉郁的死气似乎略微散开些许。晚上,他留丁月华用了精致的便饭,席间宾主尽礼。饭后,又亲自将丁月华送回客栈。

      五
      然而,第二天一早,丁月华竟又出现在了他家门前。
      白玉堂开门迎她进来,面露疑惑:“月华姐,可还有事?”
      丁月华笑盈盈跨进门,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衣裙,神采奕奕:“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昨天只在你家附近转了转,净是街巷人家。我昨晚想了想,早闻浙中山水秀美,金华城内外也有不少值得一观的景致。既然来了,不如多盘桓几日。只是我人生地不熟,少不得要再叨扰五弟,带我走得远些?”
      白玉堂闻言,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般:“你早说啊!”
      丁月华挑眉:“怎么?嫌我烦了,要赶我走?”
      “不是!”白玉堂急忙摇头,“我是说,你早说要住几日,昨天就接你过来,何必再去客栈?”说着,立刻扬声吩咐老仆,“快,把东边最大的客房收拾出来!”又唤来小厮,“你现在去丁姑娘下榻的客栈,将她的行李物件都取来!”
      吩咐完毕,他才回过头:“姐姐今日,想去哪个方位?”
      丁月华笑容愈发灿烂:“全凭你安排!”
      连日来,两人几乎踏遍了金华值得称道的山水名胜。丁月华本就性喜旷达,与白玉堂结伴同游,既无拘束,又有共同语言,更兼本地人的细致照拂,心情愈发畅快。住在他家,虽有清寂底色,但比起自家规矩或客栈嘈杂,这里反倒别样松弛。
      这日午后,春光慵懒。白玉堂惯例小憩,意识沉浮间,一缕琴音幽幽飘入梦境。他恍惚看见苏婉娇一身素衣,背影清瘦。他急忙唤她:“阿娇!”
      琴声未停,阿娇微微侧首,回眸对他嫣然一笑。她并未停留,转身便向朦胧的深处走去。
      “等等!”白玉堂拔腿便追。梦中路径崎岖,雾霭重重,他越追越快,心也越跳越急,那琴声始终在前方牵引,仿佛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猛地一下,他惊醒过来。
      琴声仍在。不是梦境残留的余音,是真切切、清凌凌的琴声,丝丝缕缕,穿透午后的寂静。
      白玉堂的心脏骤然收紧,又狂跳起来。他不假思索翻身下床,循着那琴声疾步而出。穿过回廊,越近书房,琴声越清晰,不是苏婉娇常弹的悲戚之调,而是意境开阔,中正平和,透着洒脱与隐隐孤高的曲子。
      他停在书房门外,透过半开的门扉,看见丁月华端坐琴前。她微微垂眸,神色专注,侧影被窗外投入的天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琴声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充满了整个空间,也填满了方才的虚空与焦灼。
      白玉堂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琴声像一双温柔有力的手,将他从梦魇中稳稳拉回现实。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丁月华双手轻按琴弦,抬起头,正对上门口白玉堂有些失神的目光。她并不惊讶,反而展颜一笑,明媚如窗外春光。
      她起身走到桌边,那里已备好两杯清茶。她端起一杯,向白玉堂示意:“五弟,这些天多谢你热情款待,陪我看了这么多好山好水。我今日,也该告辞啦。”说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白玉堂这才回过神,走进书房,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也仰头饮尽。
      丁月华放下茶杯,眼中笑意未减:“我仔细想了想你那日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我当初困于家中方寸,心结难解,所以你说要出门看看,是对的。”她话锋一转,“可你呢?常年独自一人在江湖闯荡,风霜雨雪,恩怨情仇。这时候,或许反倒该换个环境,换种活法。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读读书,理理家,修身养性。俗话说,一匹马一个栓法。你这匹自由驰骋的千里驹,偶尔试试循规蹈矩、按辔徐行,说不定……别有一番滋味呢?”
      全无说教的沉重,甚至带点怂恿。白玉堂听着,心中纠缠了许久的乱麻,仿佛被轻轻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头。
      江湖,我确是倦了。家里……或许真该换个活法。
      他诚恳地挽留:“姐姐何必急着走?再多住几日也无妨。”
      丁月华却笑着摇头:“已经叨扰多时,来日方长,我们江湖再见。”
      见她去意已决,白玉堂也不再强留,送她到门外。丁月华翻身上马,对他抱拳一笑:“五弟,保重!”
      “你也保重,一路顺风。”白玉堂拱手回礼。
      缰绳一抖,马儿迈开步子,直到拐过巷口,她才微微勒马,回望了一眼。那宅子静静卧在春日下午的阳光里,灰瓦白墙,寻常模样。可她来过、住过,便知那寻常之下,压着多少不曾消散的旧影。
      可五弟竟还如此康健,连她也没觉出阴森,只觉悲凉——年轻人到底阳气旺盛,以一敌四,不愧是他。那些亡魂是他记忆的一部分,却不是宅子唯一的主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来住这几日,也算添一点生气罢,光来过,缝隙便不会完全合拢。
      她收回了目光。
      马鞭轻扬,蹄声重新响起,朝着城外官道,朝着她自己的路。至于那宅子往后会住进什么人,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了。那样好的宅子,那样好的人,总不会一直这样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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