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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寻旧盟孤身访故里 惊变故举目叹参商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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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去岁春风共举觞,今朝何处觅红妆?
重门深掩人千里,故里空余泪两行。
世事浮沉原有数,人情冷暖岂无常?
可怜一片金兰意,翻作凄凉话短长。
话说丁月华离了金华,策马南行。此时正值暮春时节,东风送暖,山色凝翠。赤骝马蹄踏青石古道,但见路旁新柳拂面,野花盈路,真个是:芳草连天碧,山花映日红。月华端坐雕鞍,一路观山玩水,不觉心中欢喜——此去便是处州地界,再过些时,便可与岫娘姐姐相见了。只不知她近来可好?可也曾念着我这远方的妹妹?
不一日,早望见秦家堡。月华勒住丝缰,举目看时,只见寨墙依前高耸,青山还似旧时,只是那往常洞开的寨门,今番却紧紧闭着。月华心下微微一动,便催马上前。
寨门前有庄客值守,见有人来,忙迎上询问。月华滚鞍下马,报了姓名,只说寻你家大小姐。那庄客应了一声,转身进去通报。月华立在马前,等了一时,不见出来;又等了一时,仍不见动静。正纳闷间,只见侧门开处,一个婆子走了出来,向月华道:“丁姑娘,夫人请你进去吃茶。”
月华一怔:“夫人?”
那婆子看了她一眼,神色间似有些复杂,只道:“姑娘进去便知。”
月华满腹狐疑,只得随那婆子进了寨门。一路行来,但见演武场上空空荡荡,不见往日岫娘兄长们较量的身影;那棵老槐树下,也不见岫娘练枪的踪迹。处处冷冷清清,与当初来时阖府热闹的光景,竟似隔了尘寰。
婆子引她进了厅堂,献了茶,便自退去。月华独坐堂中,四顾无人,心下越发疑惑。正寻思间,那婆子又转出来,道是夫人身子不适,不能亲来相陪,请丁姑娘自便。
月华忍不住问道:“敢问妈妈,这‘夫人’是哪位?岫娘小姐如今何在?”
那婆子叹了口气,道:“丁姑娘有所不知,岫娘小姐,已出阁了。”
月华闻言,如雷轰顶,一时愣在当场。
婆子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只道:“大小姐嫁的是涂家寨少寨主,姑娘若想见她,可往那边去寻。”说罢,径自去了。
月华呆坐半晌,心中百感交集。想起当初秦振韬摆酒庆贺她与岫娘结拜时,那番热诚言语;想起秦家上下待她如亲的种种情分;想起二人临别时,岫娘执着手儿,说“妹妹,咱们来日方长”……如今她出阁,竟连个信儿也无,真教人寒心。
胡乱饮了盏茶,她便起身告辞。那婆子也不多留,只送到门口,便转身回去了。
月华出了秦家堡,翻身上马。赤骝马似解人意,四蹄生风,不多时,早望见涂家寨。这寨子建在一处山坳里,寨墙比秦家堡更高更厚,墙头有庄客持械巡逻,远远望去,杀气腾腾,好似一座虎狼之寨。月华上前报了姓名,说寻秦岫娘。守门的庄客打量她一眼,倒不为难,只道:“且等着,我去通报。”
这一等,又是许久。
月华牵着马,站在寨门外,望着那高墙深垒,墙上来回走动的持械庄客,心中暗自思忖:这哪里像寻常村落,分明是一座屯兵营寨——岫娘姐姐,竟是在这样的地方过日子?
正是:
重门深锁戍楼高,剑戟森森列九皋。
不道深闺藏虎豹,却疑烽火照征袍。
一
正思忖间,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厮迎出来,说是少寨主夫人请丁姑娘进去,又接过缰绳,将赤骝牵往马厩。另有一名丫鬟引着月华往里走,一路穿过数道岗哨,转过几重院落,直往深处去。
月华边走边看,这寨子布局森严,处处透着戒备,哪有半点寻常村寨的烟火气?正行间,丫鬟停在一处小院门前,侧身道:“丁姑娘,到了。”
院门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影。月华正要举步,那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一个人影快步迎了出来——正是秦岫娘!
月华脚步一顿,几乎没认出她来。
岫娘穿着一身湖色百迭裙,外罩深蓝褙子,发髻高挽,簪着金钗玉簪,俨然一副少妇装扮。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股子灵秀鲜活的气息,竟不知怎的,淡了许多。她站在门内,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有泪光隐隐。
“妹妹!”岫娘一把抓住月华的手,“你可算来了!”
这一声唤,将月华从怔忪中拉了回来。方才那点陌生之感霎时烟消云散,她反握住岫娘的手,只觉眼眶也有些发热,用力点头道:“姐姐,我来了。”
岫娘拉着她往屋里走,边走边絮絮叨叨:“那日家里来信催我回去,我原想着安顿几日便去寻你,谁知一回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谁知一回去,父亲便说,亲事已经定下了。是涂家寨的少寨主,两家早就议过,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叫我回去,便是为了成亲。”
她将月华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眼中满是歉疚:“订亲那日太仓促,我想给你送信,可……可父亲说,你远在江湖,何必劳烦人家跑这一趟。后来新妇进门,规矩多,学这学那,整日不得闲,竟也没能给你写封信。妹妹,你可别怪我。”
月华听着,心里那股因秦家冷淡而生出的不甘,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握着岫娘的手,只觉心疼,忙道:“姐姐说哪里话。这段时间我家里也有事,也没给你写信,咱们扯平了。”
岫娘闻言,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眉眼间那股熟悉的鲜活气,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二人说起别后种种,一个说江湖见闻,一个说寨中琐事。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屋里笑声不断,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结伴同游的日子。
只是月华偶尔抬眼,看见岫娘那高高挽起的发髻,和腕上那对沉甸甸的金镯子,心里总忍不住轻轻叹一口气。
秦岫娘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窗前一架绣绷,绷着半幅未完的帕子;案头搁着几本书册,是《女诫》之类。丁月华目光掠过,心中微微一叹。
秦岫娘又命丫鬟端来茶点,亲自给丁月华斟茶。丁月华接过茶盏,正要说话,忽听外头一阵喧哗,似有许多人经过。
“这是?”她抬眼问道。
秦岫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释然:“寨中日常演练,到时辰了。”说罢起身,“妹妹且坐着,我去瞧瞧就来。”
丁月华哪坐得住,当下也跟了出去。出得院门,便见一队队持械庄客正从各处院落涌出,往寨中演武场方向汇集。人人脚步匆匆,面色严肃,全无寻常村寨操练时的那股子热闹随意。秦岫娘站在路旁,目光追着那些人影,眉间隐隐带着一丝忧虑。
丁月华看在眼里,心中疑惑愈深。她挨到秦岫娘身边,低声问:“姐姐,这寨子……怎么跟军营似的?”
秦岫娘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当晚,丁月华便宿在秦岫娘院中。丫鬟们铺好床褥,又端来热水,伺候二人洗漱。待房中只剩她二人,丁月华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积压的疑惑:“姐姐,你与那少寨主……到底如何?这涂家寨与秦家堡,又是怎么回事?”
秦岫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来,新婚之初,少寨主涂宗耀对秦岫娘也是柔情蜜意,百般体贴。两家联姻本是好事,谁知好景不长。秦家堡与涂家寨世代相邻,边界田地、山林水源,纠纷本就不断。从前两家当家还能坐下商谈,自打成亲之后,不知怎的,摩擦反倒越来越多。秦振韬嫌涂家得寸进尺,涂家老太爷怨秦家仗势欺人,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关系便一日日僵了下去。
“如今……”秦岫娘声音低了下去,“两边都在招兵买马,加固外墙。我爹那边,兄长日日带人巡界;涂家这边,宗耀也整日不在家,领着人四处设防。你今日见到的那些演练,原就是防着……防着那一日的。”
丁月华听罢,半晌无言。她想起白日里在涂家寨见到的那些岗哨、持械巡逻的庄客,原来并非寻常戒备,而是枕戈待旦。
“那姐姐,”她望着秦岫娘,“你向着谁?”
秦岫娘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秦家堡是你娘家,你爹娘生养你,两个兄长从小带你长大。”丁月华一字一句,“涂家这边……那少寨主待你,也不比从前了吧?你难道没听过,‘父亲只此一人,而天下人尽可夫’的道理?”
秦岫娘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摇了摇头。“妹妹,”她声音发涩,“我已嫁作涂家妇,便是涂家人。我爹那边……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秦家的事,也不许我再过问。”
她低下头,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丁月华的目光骤然凝住。
“而且……”秦岫娘微微抬头,对上丁月华震惊的眼神,“我已怀了涂家的骨肉。”
丁月华看着她的腹部竟出了神,那宽松的衣裙之下,果然微微隆起。她却一直没注意到。
“所以你明白吗,妹妹?”秦岫娘的声音很轻,却像压着千钧重量,“我没得选。我只能向着涂家。”
这一夜,丁月华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久久未能入睡。
二
翌日,秦岫娘照例去寨中巡视。丁月华自然跟着。演武场上,百十名庄客正在演练刀枪。丁月华立在秦岫娘身侧,目光扫过那些招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待一轮演练结束,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枪法……有几个地方,可以再精进些。”
秦岫娘还未及反应,一旁领头的庄客已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位姑娘懂武艺?”
丁月华也不恼,只微微一笑:“略懂。”
那人还要再说,秦岫娘已开口拦下:“这位是我结拜妹妹,松江府茉花村丁家小姐,剑术骑射,无一不精。你们若是有眼力,便该好好请教才是。”
那庄客闻言,面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茉花村丁氏双侠的名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而丁月华近年来也声名鹊起,他自然听过。当下拱手道:“原来是红衣剑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女侠方才说的精进之处,是指……”
丁月华也不客气,迈步下场,接过一杆长枪,摆了个起手式。“看好了。”
话音未落,枪尖已如银龙出水,直刺而出!阳光下,那枪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嗤”的一声,已稳稳停在木人胸前。随即,枪身一抖,横扫、回挑、斜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待她收枪立定,演武场上已是一片寂静。
片刻后,掌声如雷。
丁月华将枪还给那庄客,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她向来喜欢这个,被人佩服的滋味,比什么都受用。
消息很快传到涂家几位当家人耳中。当晚,涂家老太爷便命人请丁月华过府,亲自相询。丁月华也不藏私,将丁家兄妹师从“红绡女”谢昀屏的渊源一一道来。谢昀屏是江南有名的剑客,水性精熟,骑射无双,当年收下丁氏三兄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三兄妹也是不负所学,皆是陆上、水上、马上功夫的全才。丁月华天赋最高,又肯下苦功,一手剑法青出于蓝,百步穿杨更是无出其右。
涂老太爷听得连连点头,当场便请丁月华担任寨中教习,指点庄客武艺。丁月华也不推辞,一口应下。
自此,白日里演武场上便多了道明艳身影。丁月华一身红衣,手持长剑,指点众人招式步法,时而亲自下场拆解,时而勒马疾驰,回身便是一箭正中靶心。涂家那些庄客,起初还有些不服,待亲眼见她与几位头目切磋,将那几人杀得甘拜下风,这才心服口服,一口一个“丁女侠”叫得亲热。
丁月华每日被众人簇拥着,指点这个,纠正那个,偶尔露一手绝技,博得满堂喝彩,心里那点争荣夸耀的念头,被喂得饱饱的。她没想到如今在这涂家寨里,竟比在茉花村还要自在几分。
秦岫娘这几日身子渐重,走动不便,便常坐在演武场边的廊下,远远看着。她看着丁月华在场中穿梭,剑光如虹,身姿矫健;看着那些庄客们被她指点后,一招一式都有了章法;看着所有人望向丁月华时,眼里都带着敬佩甚至崇拜的光。
她的目光,从丁月华身上,慢慢移到了那些庄客手中的长枪上。
这日午后,演武场散了。丁月华擦着汗走过来,在秦岫娘身边坐下,笑道:“姐姐今日怎么又来了?不嫌晒?”
秦岫娘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丁月华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妹妹,”秦岫娘忽然开口,“你再教教我吧。”
“教你什么?”
“枪法。”
丁月华愣住了。
秦岫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怀孕的缘故,指节都有些浮肿。“我好久没练了。天天看你教他们,我忽然想……再试试。”
她抬起头,对上丁月华的目光,眼里有些不好意思:“万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丁月华看着她,没有问“万一什么”。她不想问。她只是站起身,向秦岫娘伸出手。
“走。”
秦岫娘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丁月华带她一步步走到场中,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递给她。
秦岫娘接过枪,掂了掂。那动作有些生疏,但握枪的姿势,还是对的。
“还记得多少?”
秦岫娘想了想,慢慢摆出一个起手式,姿势有些走样,但骨架还在。
丁月华点点头,绕到她身侧,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手腕的位置:“这里,再低一点。对,就这样。”
秦岫娘按照她的指点,刺出一枪。枪尖颤了颤。
“再来。”丁月华说。
秦岫娘深吸一口气,又刺出一枪。这一次,稳了些。
“再来。”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阳光晒在两人身上,汗水从额角滑落。秦岫娘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也越来越专注。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跟着父亲学枪的年纪。
那时候,她也曾这样一枪一枪地刺过。
那时候,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侠客。
丁月华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把秦岫娘的侧脸照得明亮,那张略显丰腴的脸上,此刻满是认真,还有一种久违的少年神采。
她忽然想,如果姐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继续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两句。阳光一寸寸移过演武场,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到那个“万一”的未来里。
三
这日午后,丁月华照例往演武场去。刚到场边,便见场中已围满了人,呼喝声阵阵,与往日不同。
她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少寨主涂宗耀回来了。
涂宗耀年约二十五六,生得膀阔腰圆,浓眉虎目,此刻正赤着上身,与三名庄客对练。只见他一手朴刀舞得虎虎生风,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刀光过处,那三人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好!”“少寨主威武!”围观众人喝彩声不断。
涂宗耀收刀而立,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丁月华身上。他嘴角微微一勾,抱拳道:“这位便是丁女侠吧?久仰大名。”
丁月华也抱拳还礼:“少寨主客气。”
“听说丁女侠剑术了得,连日来指点我寨中兄弟,他们个个都夸。”涂宗耀将朴刀往地上一插,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不知丁女侠可愿赐教一二,也好让在下开开眼界?”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丁月华身上。
丁月华微微一笑。她最爱这个。“少寨主既有兴致,那便陪您走几招。”她说着,走进场中。
涂宗耀见她应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杆长枪,掂了掂,道:“丁女侠是客,您替我挑个兵刃。”
丁月华看了一眼那枪,又看了看他插在一旁的朴刀,道:“少寨主用的顺手的便是。”
涂宗耀哈哈一笑:“好,爽快!”说罢提起朴刀,摆开架势。二人相距三丈,围观众人屏息凝神,偌大演武场,静得只剩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
“请。”丁月华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
涂宗耀也不客气,暴喝一声,朴刀挟着风声直劈而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换作旁人,定要闪避。丁月华却不退反进,身形一矮,湛卢剑贴着刀身斜撩而上,剑尖直取涂宗耀手腕!
涂宗耀大惊,慌忙收刀变招,横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他只觉虎口一震,朴刀险些脱手——这女子好大力道!
丁月华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剑招连绵递出,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紧似一剑。湛卢剑化作一团青光,将涂宗耀裹在其中,任他朴刀如何劈砍格挡,那剑光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逼得他连连后退。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少寨主,此刻竟被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涂宗耀额头见汗,咬牙苦苦支撑。他原想着这女子再有本事,也不过是花拳绣腿,自己男子汉大丈夫,还能输给她不成?谁知一交上手,才知天外有天。丁月华的剑法刁钻狠辣,变化莫测,明明看着是刺向胸口,半途却能转去削他腰肋;明明已经格住,她手腕一转,剑尖又奔着咽喉去了。
二十招过去,涂宗耀已是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丁月华觑个真切,趁他一刀劈空,身形骤然加快,湛卢剑“唰”的一声,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全场死寂。
涂宗耀僵在原地,刀举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丁月华收剑后退,抱拳一笑:“少寨主,承让了。”
涂宗耀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好!好剑法!丁女侠果然名不虚传,宗耀输得心服口服!”
他将朴刀一扔,大步上前,拱手道:“往后寨中武艺,还要多多请教丁女侠!”
围观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掌声喝彩声轰然响起,比方才给涂宗耀的,还要热烈几分。
丁月华立在人群中央,笑意盈盈,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而秦岫娘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笑,眼神却十分复杂。
白日里过得充实,晚间便回秦岫娘院中歇息。头几日她还奇怪,怎么秦岫娘不与丈夫同宿,后来才知,少寨主涂宗耀这些日子整日在外巡视,回寨极晚,有时干脆不归。而秦岫娘身子渐重,翻身都难,二人便索性分房而居。
“也……也好,”秦岫娘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省得他半夜回来,惊着我。”
丁月华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对她而言,姐妹俩宿在一处,夜里说说体己话,倒也别有一番温馨。
这晚月色极好,两人在房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秦岫娘的手一直放在隆起的腹部,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神情柔得能滴出水。
“月华,”她忽然开口,“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丁月华正心不在焉,闻言随口道:“不知道。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秦岫娘想了想,笑了:“我想要个女孩。”
“为什么?”
“因为……”秦岫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目光温柔,“女孩可以跟我学绣花,学认字,学……学枪法。”
丁月华转过头,看着她。
秦岫娘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我想过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孩女孩,我都想自己教。我不想让她被人安排着长大。我想让她知道,她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她知道,涂家,一定希望她能生下男孩,学习涂家的刀法。可这也是她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当然也能对孩子有所期待。
丁月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你呢?”
“什么?”
“你呢?你自己想做什么?”
秦岫娘愣住了。
丁月华看着她,认真道:“姐姐,你想让孩子自由自在,那你呢?你想不想自由自在?”
秦岫娘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
久到丁月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说:“我想……等孩子大一点,带她回秦家堡看看。我娘想孙子,我也想让她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还有我小时候练枪的那块空地……”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真的看到了那个画面:“我可以教她在那里练枪。告诉她,娘小时候在这里练过。告诉她,娘那时候……也想当侠客来着。”
丁月华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起那个月下的夜晚,秦岫娘问她“人这一辈子该怎么活”。那时候的秦岫娘,眼睛也是这样的——亮亮的,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现在她又在说那些话了。用另一种方式。她希望自己的女儿替她再活一次,活成她理想中的自己。
“会的。”丁月华握住她的手,“到时候我陪你们去。”
秦岫娘转过头,看着她笑了,轻轻靠在她肩头。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涂家寨的庄客在丁月华指点下,武艺精进不少。老太爷几次当众夸她,几位当家也频频请教,丁月华每日忙得不亦乐乎,心里那股得意劲儿,比当年在茉花村胜过兄长时还要足。
可秦岫娘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起初丁月华只当她是怀孕辛苦,身子不便,便时常逗她说话,说些江湖趣事给她解闷。秦岫娘听着,偶尔也笑,可那笑意总到不了眼底。
这日晚间,二人洗漱罢,并排躺在榻上。窗外月色如水,寨中一片寂静。
丁月华侧过身,看着秦岫娘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终于忍不住问:“姐姐,你这些日子怎么总是眉头紧锁?是身子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
秦岫娘才轻轻开口,声音涩得像从干涸的井里绞出的最后一瓢水:“妹妹……你教的那般用心,涂家那些人的武艺,是越来越好了。”
丁月华“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可越好……”秦岫娘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越好,我娘家那边……就越危险啊。”
丁月华坐起身来。秦岫娘也撑着艰难坐起,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见她压抑的哽咽声:“我爹那个人,妹妹你是知道的。他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兄长们也是一样的脾气。若真的……真的打起来,他们绝不会认输,也不会退让。你可知道,对秦家人来说,输了,就是死。”
丁月华心头一凛。
“他们宁可死在阵前,也不会低头认一句错。”秦岫娘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忽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丁月华着急地说:“那不如让秦家赢,涂家输呢?你是秦家大小姐,还愁过不好吗?”
秦岫娘苦笑了一声,“若是秦家赢了……宗耀就是败军之将。涂家人灵活变通,不择手段,他不会死,他会认输,可认了输的人,心里那口气往哪儿撒?自然是撒在我这个秦家嫁过来的媳妇身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到那时,我是败军之将的妻子。我爹那边……你觉得,一个赢了仗的人家,还会认我这个败将之妻做小姐吗?”
她转过头,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盛着丁月华从未见过的悲凉:“所以妹妹你看,”秦岫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哪条路都走不通。只能在这儿熬着,熬一天算一天。只盼着……两边千万别真打起来。”
丁月华从未想过这些。
秦家人犟,输了就死;涂家人滑,输了能活。可无论谁赢,被夹在中间的秦岫娘,都赢不了。
丁月华看着她在月光下愈发消瘦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日午后,丁月华正陪着秦岫娘在房中说话,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丫鬟惊慌失措的呼喊:“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打起来了!”
秦岫娘腾地站起身,脸色刷地白了。“什么打起来了?哪儿打起来了?”丁月华抢上前扶住她,连声问道。
那丫鬟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两边的……秦家堡和咱们寨子的……也不知怎的,就在界碑那儿遇上了,几句不合就……就打起来了!老太爷请丁女侠快些过去!”
丁月华眉头一皱——这便要打了?在她眼里,不过是两村械斗罢了,可既然是械斗,那也得有个胜负。
她略思忖,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推辞了岂不显得我贪生怕死、不讲义气?这些日子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临阵退缩,算怎么回事?于是转头对那丫鬟道:“去告诉老太爷,我就来。”
丫鬟应声去了。
丁月华回过身,一把拉住秦岫娘的手,将她按回椅上,压低声音问:“姐姐,你想谁赢?告诉我,我帮你!”
秦岫娘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惧与茫然。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就是说不出口。
丁月华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股气直往上冲——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左右为难!
她重重“唉”了一声,用力摇了摇头,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身后,秦岫娘的声音追出来,细得像一根线:“妹妹……你……你保护好自己……”
丁月华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五
披挂整齐,她策马冲出寨门,直奔界碑方向而去。待她赶到阵前,两方人马已是呼喝震天。涂家这边由涂老太爷领着,秦家那边秦振韬居中。
丁月华勒马,冷眼看着,心中只觉荒唐。正想着,涂宗耀策马过来,冲她一抱拳:“丁女侠来了!随我上前!”
丁月华点点头。见她出现,秦振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丫头!阵前可不是女儿家闲逛的地方,快回去吧!”
涂宗耀脸色一沉,怒道:“放尊重些!丁女侠是我们教头!”
“教头?”秦振韬笑得更响了,“你们涂家竟要请个女子上战场?”他笑罢,目光转向丁月华,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丁姑娘,老夫当年待你不薄,好吃好喝款待,秦家上下哪个不是以礼相待?如今你却帮着涂家来打我,这是何道理?不讲义气啊!”
丁月华说:“若论情谊,伯父难道不知岫娘在涂家生活,您惦记女儿的幸福也要与涂家好好相处,何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刀兵相见,剑拔弩张?”
闻言,秦岫娘的大哥秦岫岩已接话道:“爹,她打不过咱们,这不,来讲和了!”说罢和弟弟一起哈哈大笑。
涂宗耀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住,暴喝一声:“少废话!给我上!”
身后涂家子弟轰然响应,刀枪齐出,直扑秦家阵前。秦家父子也大喝一声,拍马迎上。两股洪流霎时撞在一起。
丁月华立在马上,却迟迟没有动手。她不想与秦家人为敌,可这战场之上,容不得她袖手旁观。正犹豫间,一骑突然朝她冲来——是秦岫岩!
“丁姑娘,得罪了!”他大喝一声,长枪直刺过来。
丁月华侧身闪过,拔剑格挡。她只接了两招,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人功夫不弱,但与自己相比,还差着一截,若要赢他,十招之内便可。
可她不想赢。
她一边拆招,一边心中盘算:我慢慢与他耗着,他便腾不出手去打旁人,我也不用去杀别人。耗到两边打累了收兵,大家都活着,岂不好?
于是她剑势放缓,只守不攻,一枪一剑来来往往,看着热闹,实则毫无凶险。
可没打几回合,又一人加入战团——秦岫娘的二哥秦岫峰已从斜刺里杀出,一柄大刀直取丁月华后心!
“来的好!”丁月华轻叱一声,剑势陡然一变,左格右挡,将兄弟二人双双接下。以一敌二,她依旧游刃有余,只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她一边打,一边得了余暇便东张西望——她得盯着战局,看两边伤亡如何。
正胶着间,她余光瞥见不远处涂宗耀正追着秦振韬打。秦振韬毕竟年迈,气力不济,不敌正当青年的涂宗耀,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丁月华心中一紧。秦振韬虽倔,终究是岫娘姐姐的生父!
她再无心思周旋,剑招瞬间凌厉起来,秦岫岩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胸口一痛,已被她一脚踹下马去!
“大哥!”秦岫峰惊怒交加,策马便追。丁月华反手摘下背上长弓,抽箭、搭弦、转身、放箭——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正中秦岫峰坐骑前腿!那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地,将背上的人狠狠摔了下来。
丁月华再不多看,拨马便朝涂宗耀与秦振韬的方向冲去!
可还是晚了。
她还未赶到,便见远处涂家老太爷立于高坡之上,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老匹夫,受死吧!”涂老太爷松开了弓弦,那一箭直奔秦振韬后心而去!
丁月华瞳孔骤缩!来不及了!来不及冲过去挡!来不及喊他躲开!
电光石火间,她弓已抬起,箭已搭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支箭在半空相撞,双双坠落尘埃。
丁月华一箭射出,早已转身掉头隐入混战的人群,连个影子都没露。秦振韬愕然回头,只看见身后地上两支断箭,却不知是谁救了自己。
可哪里找得到人?她不想被看见。
战事仍在继续,丁月华策马立于阵角,这场所谓“大战”在她眼里,没有兵法,没有阵型,只是一群庄稼汉子举着刀枪,凭着一股血勇往前冲。这叫什么打仗?就为了几块地,几条溪?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不过是多死几个人,多几位寡妇,多几个没爹的孩子。
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丁月华为何会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岫娘。
对了,岫娘呢?
岫娘留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喊杀声,不知该有多担心。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丁月华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待够了。这战局,本就与她无关,她来,不过是因为涂家请了她当教头。如今她来了,打过了,让这些人见识了世上有个丁月华——够了。
她掉转马头,再不回头看一眼那混乱不堪的战场,悄悄朝寨中驰去。镇守寨门的庄客见驰来的是自己人,纷纷松一口气,赶紧放行。
身后,杀声渐渐远了。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小院,看看那个让她又气又怜的傻姐姐,如今怎样了。
六
丁月华冲进屋里,便见秦岫娘缩在榻角,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张曾经英气勃勃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眼直直地盯着某处,目光空洞得吓人。哪里还看得出,这也是个能使枪、能跑马、能与她并肩闯荡的女子?
丁月华快步上前,坐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还在抖。
“姐姐!”
秦岫娘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猛地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月华……外头……外头怎么样了?”
丁月华忍着疼,尽量放平声音:“你爹,你两个哥哥,你丈夫,你公公——都活着。”
秦岫娘长舒一口气,绷紧的身子微微松了些。可那口气还没彻底落下,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始终扯着她的眉心,松不下来。
丁月华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正要说话,却见秦岫娘脸色越发不对,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都失了血色。
“姐姐?”丁月华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秦岫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发虚:“没事……就是太紧张了,肚子……有点疼……”
丁月华腾地站起来:“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
“不会的……还不足月呢……”秦岫娘说着,眉头却拧得更紧,一只手已按上小腹。
丁月华哪里还听得进去,一把扶住她:“别坐着了,快躺下!躺着舒服些!”她转头朝门外喊,“来人!来人!倒热茶来!”
话音刚落,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冲进来,张口便道:“少夫人!秦老爷子他——”
“下去!”丁月华厉声打断,“没看见你们少夫人不舒服吗?下去!”
那丫鬟被她喝得一哆嗦,连退几步,退到门边。
丁月华正要再斥,猛然惊觉——这是涂家,不是秦家。秦振韬出了事,对涂家来说,是喜事。那丫鬟是来报喜的。
她低头看向榻上的秦岫娘,只见秦岫娘已撑着身子,朝那丫鬟伸出手:“什么……我爹怎么了?你说……”
话音未落,她猛地惨叫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
丁月华低头一看,秦岫娘的裙子上,已洇开大片湿痕,那湿痕里,还透着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不好!丁月华头皮一炸,朝那丫鬟吼道:“快!去请接生婆!快!”
那丫鬟吓得腿都软了。丁月华守在榻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杀过人,见过血,可这阵仗,她哪经历过?
那丫鬟哭丧着脸:“丁姑娘……接生婆……接生婆不在寨子里!寨子里只有几位郎中,看个头疼脑热的还行,接生……他们不会啊!”
“接生婆在哪儿?”
“在……在寨子外头,三里地外……”
丁月华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冲到门边,又回头喊了一句:“烧热水!准备剪刀!干净的布!越多越好!”那是沈沅淑生孩子时,她见过的。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丁月华跃上赤骝,一鞭抽下去,那马便如离弦之箭,直朝寨门冲去。荒谬,偌大个寨子,这么多妇孺,竟连个接生婆都没有!
寨门外的官道上,零零散散还有人在游走——不知是秦家的还是涂家的,都杀红了眼,见着骑马的就当是敌人。
第一个拦路的,丁月华一剑挑了。
第二个,她没停马,直接撞飞。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不管那些人是哪边的,不管他们拿着刀还是枪,不管他们是拦她还是只是挡了她的路——通通不管。
屋里有人生孩子。
那是要命的事。
是最大的事。
赤骝马四蹄腾空,一路狂奔,硬生生从混战的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接生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晒草叶,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溅血、杀气腾腾的女子策马冲进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接生婆?”丁月华勒住马,翻身而下。那妇人战战兢兢点头。
“跟我走!”
妇人指着丁月华身上的血迹,直往后缩:“姑、姑娘……你、你……”丁月华懒得废话,一把抓住她胳膊,像提小鸡似的将她拎起来,往马背上一扔,自己跟着翻身上马。
“走!”
“等等!等!让我带点东西——”妇人挣扎着要下去。
“少废话!”丁月华一鞭抽在马上,“人家家大业大,什么都有!就缺你个接生婆!”赤骝再次狂奔起来。
那妇人吓得伏在马背上,闭着眼尖叫。冲出没多远,迎面又是一群人——看衣着,是秦家堡的。
为首一人见她们冲来,举刀便要拦。
丁月华马不停蹄,剑已出鞘。只见寒光一闪,那人便捂着肩膀栽倒在地。
“啊——!”接生婆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杀人了!杀人了!我、我从没见过杀人害命的事啊!”
“你天天给人接生,手里天天过命!”丁月华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扯得又硬又冷,“见得比我多多了!少在这装胆小鬼!”
她一提缰绳,赤骝前蹄腾空,她借势大喊:“秦少夫人要生了!都给我让开!拦我者——杀无赦!”
那声音如惊雷滚过,竟真的震住了前面几个蠢蠢欲动的人。赤骝四蹄落地,从他们身侧一掠而过。
七
丁月华冲进院子时,屋里已飘出血腥气。战场上的残肢断臂她都见过,可这气味一冲进鼻子,她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接生婆被她从马背上拎下来,踉跄着站稳,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屋,只看了一眼榻上的情形,脸色骤变,低呼一声:“不好!”
随即,她挽起袖子,冲到水盆边洗了洗手,便扑到榻前,一边吩咐丫鬟递这递那,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丁月华站在门边,一步也迈不动。她看见秦岫娘的脸,惨白如纸,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她看见那床单上,血——那么多血——还在往外涌。
秦岫娘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可渐渐地,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呻吟。
丁月华浑身发冷。这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凄惨、最可怕、最血腥的景象。
“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像是被掐断似的,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接生婆双手捧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小婴孩,那婴孩浑身青紫,软软地垂着头,一动不动。接生婆又是掏嘴,又是拍背,小小的身子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却没有半点反应。良久,接生婆抬起头,满脸颓丧:“不足月……活不成啊……”
丁月华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但她催着接生婆:“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快看少夫人!”
接生婆这才回过神来,将死婴放到一旁,又扑回榻边。可她只看了一眼那还在往外涌的血,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这血……止不住啊……”
“想办法啊!”丁月华冲上去,“你是接生婆!岂能没办法?快上啊!”
接生婆手忙脚乱地又是敷药,又是按压,可那血就是止不住,从她指缝间、白布上渗出来,浸透了被褥,滴落在地上。
“姑娘,不是我不尽力……”接生婆抬起头,满脸都是绝望,“这产后大出血,就是华佗再世也难救啊……”
“月华……”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丁月华扑到榻边,跪下去,一把抓住那只冰凉的手。
“月华……”秦岫娘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却还在努力找她,“那个丫鬟……让她来……我爹……怎么了……”
丁月华喉咙像被堵住了,猛地转头,朝接生婆吼道:“有没有能止血的药?我去找!你说!你说话啊!”
接生婆只是不停地摇头。
丁月华又转回头,双手捧着秦岫娘的手,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姐姐,你别想别人了,你坚持住!等你好了,我带你走!咱们走!离开这破地方!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咱俩去闯荡江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秦岫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然后,那点亮光,熄了。
手,软软地滑了下去。
“姐姐?”丁月华晃了晃那只手,“姐姐?秦岫娘?岫娘姐姐?”
没有回应。
接生婆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上的脉搏,良久,长叹一声:“姑娘,少夫人已经……。”
丁月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可怕。丫鬟们的抽泣声,接生婆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丁月华站起身来。她看了榻上一眼——那张脸,终于不再眉头紧锁了。
她转身,走出门去。
接生婆在后头喊她,她没理。
丫鬟问她怎么办,她没听见。
她骑上赤骝,一步一步,慢慢朝寨门走去。身后,有人追上来,是涂家的庄客,问她去哪儿,说少寨主还没回来,说要她留下来帮忙——她没回头,也没停马。
那庄客追了几步,不知是被她浑身的煞气吓住,还是见她压根不理,终于停下了。
秦岫娘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结拜过的,就是亲人。
可没人把她俩的结拜当回事。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把这些人当回事?
走吧。
出了寨门,赤骝迈开步子,渐渐跑了起来。风迎面扑来,把那股血腥气冲散了一些。
丁月华忽然想起,秦岫娘最后那个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想笑。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回去。
应该没有。
但她庆幸,秦岫娘临走前,眼睛亮那一下,不是看着她那父亲,不是看着那个丈夫,不是看着什么哥哥。
是看着她。看着她丁月华。
这就够了
岫娘和自己的孩子,也团聚了。
赤骝越跑越快,将那座寨子、那片血腥、那场荒唐,统统甩在了身后。她只庆幸,自己还没遇上这种事。
可不知怎的,脸上凉凉的。她抬手一抹,是湿的。
她看着指尖晶莹,突然笑了出来,笑得悲凉。
“问苍天也,竟人间如此,女儿行路?百战江湖肝胆在,不列朝堂名录。嫁作他妻,娘家成客,两处皆辜负。血崩帘后,几人知是生死簿?
愿效武皇临朝,刘后垂拱,同孝天下父。帝服当年曾照影,留得风骨如许。生不为男,身偏是女,志被苍天误。荒原寂寂,一襟残照如雨。只影向何处?”
吟完了,泪也干了。
前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不会停下脚步。
八
丁兆蕙与谭漫莺正在松江城某酒楼吃饭。他们最爱抽空往城里跑,寻新鲜吃食,逛热闹街市。
这日正吃着,丁兆蕙目光无意间飘向窗外,忽然愣了一瞬——他正想细看,却觉得身边有目光盯着自己。
扭头一看,谭漫莺正托着腮,凑得很近,笑眯眯地望着他。
“好看吗?”她问,声音甜得像蜜里调了糖。
丁兆蕙嘿嘿一笑:“好看啊。”说着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但没你好看。”
谭漫莺满意地收回身子,刚拿起筷子,却见丁兆蕙又朝窗外望去,这回是真看愣了。
她心里好笑——还来?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姑娘这般勾人。她站起身,微微欠身,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呀!
“那不是月华吗?”丁兆蕙指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怎么就回来了?”
谭漫莺也认出来了,忙道:“咱们赶紧追上去?”
丁兆蕙摇摇头:“追不上。她那赤骝马,这会儿怕是已经拐进巷子了。”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谭漫莺碗里,“反正她要回家,让她回呗。你天天在家忙里忙外,咱俩难得来这儿过会儿二人世界,别管她!”
谭漫莺一笑,嗔他一眼:“那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也得等咱们吃完饭。”丁兆蕙理直气壮,又压低声音,“待会儿带你去挑首饰。”
谭漫莺眼睛一亮。
等丁兆蕙与谭漫莺回到家,二人进了厅堂,丁兆兰与沈沅淑正在喝茶,丁兆蕙四处张望了一圈,却也不见丁月华的身影。
“月华回来了。”沈沅淑放下茶盏,“风尘仆仆进了门,给母亲请了安,就直奔自己院里去了。”
丁兆蕙“哦”了一声,在椅上坐下。他并不打算说自己方才在街上已经见过妹妹——不然哥哥准得怪他,为何不陪着一块儿回来。
两对夫妻便在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丁月华进了厅。
她已经换下那身骑马赶路的劲装,穿了件家常的粉色衣裙,清清爽爽,不施脂粉,未着任何配饰。发梢还有些潮,没来得及擦干,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这副居家的松快模样,又更耐看几分。
她只随意寻了个空位坐下,对哥哥嫂嫂们一一点头:“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客气得很。
几人便又接着方才的话头聊了起来。丁兆兰问起她此番出门的见闻,丁月华答得简略,只说去了处州一带,看了些山水,便没了下文。
正说着,沈沅淑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月华,正好你回家了!你不知道,你出门这些日子,松江府好几户人家的公子,都托人来提亲了……”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丁月华打断了。
“我不结婚。”
干脆利落,厅里静了一瞬。
丁兆兰轻咳一声:“月华,沅淑只是想跟你分享分享……”
“哦,谢谢嫂嫂。”丁月华一边漫不经心地捋着还有些潮的头发,一边语气平平地问,“没答应他们吧?”
丁兆蕙赶忙接过话头:“笑话!我们还能都答应了吗?”他故意把话说得夸张,想把这有些僵的气氛缓和下来。
沈沅淑与谭漫莺飞快对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试探、确认、无奈、还有一点点“来日方长”的默契。
二人心照不宣——看来,往后得寻别的时机、别的方式,再慢慢跟这位小姑子聊这件事了。
没办法,催婚嘛,本就是丁母给这对妯娌的任务之一。
丁月华低着头,继续捋她那怎么也捋不顺的湿发,像是没看见几双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