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义书心录》南山醇

12、勇熊飞助擒庞昱 智希仁巧赚项福 诗曰：

　　诗曰：
　　宦海风波不可论，宵小横行敢害人。
　　寒夜留书惊客梦，高垣飞影落烟尘。
　　一箭已破奸雄胆，千里长怀义士恩。
　　星斗满天看不尽，南来孤剑气森森。
　　且说那日展昭在苗家集取了银子，又暗中阻止了项福第一次行凶，料定此贼必不甘休，定然还要寻机下手。他打听得包拯赴任必经天昌镇，便先一步赶到，却见公馆内外静悄悄的，包拯尚未到来。
　　展昭立在镇外，沉吟半晌，心道：万一包大人匆忙来至，不及堤防，岂不误事？莫若我迎将上去，寻个机会给他提个醒，他们也好早做准备。
　　当下主意已定，也不辞辛苦，连夜又赶至三星镇。待到了镇上，已是三更时分。他寻到公馆所在，只见门首寂静，仆役人等早已安歇。展昭也不惊动，轻轻跃入院中，挨到包兴歇息的窗外，侧耳一听，只闻鼾声如雷，包兴睡得正香。
　　原来包兴这晚悄悄枕了那游仙枕。此枕乃是包公这一路宦海浮沉中得来的“三宝”之一，传闻枕着它能梦游地府，神异非常。包兴素日好奇，这夜便偷偷试了一回。果然梦入幽冥，却被那判官厉声喝他假充星主，要拿他问罪！吓得他魂飞魄散，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正自喘息未定，一抬头，却见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纸条。包兴心中一惊，连忙取过灯来细看，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明日天昌镇，紧防刺行凶，奔赴东皋林，捉拿恶庞昱。要紧，要紧！
　　包兴看了，不由打了个寒噤，也顾不得游仙枕了，披衣便往外跑，一路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展昭隐在暗处，见包兴披衣跑出，口里直嚷，不由莞尔：这位小哥，睡得倒踏实。
　　众人被包兴吵醒，聚在一处。公孙策接过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皱眉道：“此字从何而来？”
　　包公却不以为意，道：“何必管他来历。既有此言，明日到天昌镇，严加防范便是。再派人役，仔细稽查。”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次日，包公一行到了天昌镇，进了公馆，先前后左右搜查明白，并无异状。到了掌灯时分，处处灯烛照得如同白昼，外面巡更之人往来不断。内里王、马、张、赵四人摩拳擦掌，暗藏兵器，百倍精神，专等刺客到来。真是防范得严谨！
　　却说到了三更之后，并无动静。只见外面巡更的灯光明亮，照澈墙头。赵虎性急，仰着面各处观瞧。他顺着墙外灯光走至一株大榆树下，忽然往上一看，便嚷道：“有人了！”
　　只这一声，王、马、张三人也皆赶到，外面巡更之人也止住步，掌灯一齐往树上观看。果然有个黑影，先前还当是树影，后来那人见下面人声嘶喊，灯火辉煌，便动手动脚的。大家一见，更觉鼎沸起来。
　　只听外面有人喊道：“跳下去了！里面防范着！”
　　谁知树上之人，趁着这一声便攥住树梢，将身悠起，趁势落在耳房上面，一伏身，往起一纵，便到了大房前坡。赵虎喝道：“好贼！哪里走？”
　　话未说完，迎面飞下一垛瓦来。赵虎急闪身，虽则躲过，却因用力太猛，摔了个跟头。房上之人趁势扬腿，刚要越过屋脊——
　　只听“哎哟”一声，咕噜噜从房上滚将下来，恰落在赵虎旁边。赵虎一翻身，即将他按住。大家上前，先拔出他背上的单刀，方用绳子捆了，推推拥拥，来见包公。
　　这正是：
　　江湖侠骨本无多，一纸寒宵警睡魔。
　　袖底霜丸惊魑魅，暗中护佑胜金戈。
　　求贤何惧藏机阱，悔罪应知有网罗。
　　星月在天人共仰，至今犹唱义士歌。

　　一
　　包公端坐堂上，灯下细看那人，不觉笑容满面，道：“好一个雄壮的勇士！堪称勇烈英雄。”他回头对公孙策道：“先生，你替我松了绑。”
　　公孙策故作吃惊，道：“此人前来行刺，如何放得？”
　　包公笑道：“我求贤若渴，见了此等勇士，焉有不爱之理？况我与壮士又无仇恨，他如何肯害我？这无非是受小人捉弄。快些松绑。”
　　公孙策便对那人道：“你听见了？老爷待你如此大恩，你将何以为报？”说罢，吩咐张龙、赵虎与他松了绑。
　　王朝见他腿上钉着一支袖箭，连忙拔出。包公又吩咐包兴：“看座。”
　　那人见包公如此光景，又见王、马、张、赵分立两旁，虎视昂昂，不由良心发现，暗暗夸道：闻听人说包公正直，又目识英雄，果不虚传。一翻身扑倒在地，口中说道：“小人冒犯大人，实实小人该死！”
　　包公连忙道：“壮士请起，坐下好讲。”
　　那人道：“大人在此，小人焉敢就座？”
　　“壮士只管坐下，何妨？”
　　那人只得鞠躬坐了。包公问：“壮士尊姓大名？”
　　那人见包公如此看待，不因不由地便顺口说了出来：“小人名叫项福，只因奉庞昱所差……”他一五一十，将如何受庞昱指使、如何行刺，尽数交代。末了叹道：“不想大人如此厚待，使小人愧怍无地。”
　　包公笑道：“这却是圣上隆眷优渥，使我声名远播于外，故此招忌，谤我者极多。就是将来与安乐侯对面时，还请壮士当面证明。”
　　项福连忙称是。
　　包公便吩咐公孙策：“与壮士好好调养箭伤。”公孙策领项福去了之后，包公暗暗叫王朝来，嘱咐道：“项福此人，你暗中留意，莫要疏忽。”王朝领命。
　　王朝又将那支袖箭呈上，道：“大人请看，此箭乃南侠展昭之物。方才从项福腿上拔出。”
　　包公接过细看，只见那箭小巧精致，心中恍然，叹道：“原来展贤弟暗中相助。前日三星镇留下字柬，必也是他所为。好英雄！不想他一路追随，费了多少心思！只是他此次为何不现身呢？”
　　一时之间，感羡之情，溢于言表。
　　南侠深知包拯此去有重任在肩，并不打算现身叨扰。他见项福中箭滚落，不由嘴角微微一勾——这一箭，准头还在，想必也能让包大人知晓是他的用意。这般想着，随即隐入夜色之中。
　　擒了项福之后，包公便一路顺风顺水，往开封府赴任。到任之后，接了几个状子，包公秉公而断，不数日间，便清结了积年旧案，开封府上下，无不称颂“包青天”。
　　这日，圣旨忽至，特派包拯前往陈州放粮赈灾。包公接了旨意，心中却已了然——他早听闻安乐侯庞昱在陈州一手遮天，凡有赈济钱粮，无不雁过拔毛，十成好处到不了百姓手里三成。此番圣上派他前去，不仅为放粮，更要将那庞昱绳之以法。
　　包公当即打点行装，带了公孙策、王马张赵一班人役，望陈州而来。
　　那庞昱在陈州早已得知项福失手被擒的消息，心中不免有些慌乱。但他转念一想：他包拯不过是个开封府尹，纵然查到什么，又能奈我何？想到这里，便又安下心来，照样花天酒地，只等包拯来拜见。
　　包公到了陈州，并不先去见庞昱，而是开了粮仓，亲自放粮。百姓们扶老携幼，领了粮食，个个欢喜。包公又暗中遣人查访，将那庞昱克扣赈粮、强占民女、草菅人命的劣迹，一一访查明白。
　　却说张龙、赵虎二人正守在东皋林，忽见远远一伙人乘马而来，约有十数骑，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锦衣华服。张龙、赵虎对视一眼，心知有异，便使了个眼色，各自留了神。
　　那马刚到近前，赵虎忽然从马前一过，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口中“哎哟”连声。张龙随即大喊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撞死人了！”一面喊，一面扑上前去，将那马缰绳一把揪住，死死不放。
　　马上之人被这一拦，勒住马，皱眉喝道：“何处刁民，敢拦本侯的马？”
　　张龙哪里肯放，只嚷道：“你撞了人，还想跑？大伙儿来看看，这马撞了人啦！”
　　庞昱身边几个恶奴听了，怒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挡侯爷？不要命了？”
　　张龙梗着脖子道：“什么侯爷公爷，撞了人就是不行！”
　　一个恶奴冷笑道：“好生撒野！此乃安乐侯，改扮行装出来私访，你们在此阻拦，可知后果？简直反了天了！”
　　赵虎正躺在地上，眯着眼听得真切——原来马上坐的正是安乐侯庞昱！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照着那说话的恶奴劈面就是一掌，打得那恶奴一个趔趄，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虎喝道：“我们反了天了？我们等的才是反了天的人呢！”
　　话音未落，张龙、赵虎二人一齐动手，将庞昱从马上揪了下来，三两下便捆了，押着便往公馆而去。那一众恶奴见势头不对，又不知对方什么来路，竟不敢拦阻，只远远跟着，乱成一团。
　　不多时，张龙、赵虎押着庞昱来到公馆，推推拥拥，带上堂来。

　　二
　　庞昱被捆了双手，却仍昂着头，满脸不屑。他乜斜着眼，打量堂上的包公，只等着看这位开封府尹要如何“拜见”自己。
　　包公见庞昱带着锁链，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吩咐道：“你等太不晓事！侯爷如何锁得？还不与我卸去？”
　　张龙、赵虎闻言，上前替庞昱去了锁链。庞昱揉了揉手腕，嘴角浮起一丝得意——到底是个小小的府尹，见了本侯，还不是要乖乖低头？
　　包公却已开了口：“侯爷乃皇亲国戚，本官乃朝廷命官，本无高下之分。只因陈州一案，圣上派本官前来查办，少不得要与侯爷当面对质。侯爷务要如实说来，大家方有个计较。可千万不要回避啊。”
　　庞昱听了这话，心中更定。他见包公方才又是卸锁，又是和颜悦色，言语之间处处透着客气，想必是要与自己商量，设法在圣上面前说情开脱。想到这里，他那一颗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点头道：“包大人既如此说，本侯自然从实说来。”
　　包公便命人呈上状子，一张一张讯问。庞昱见包公态度温和，只道是走个过场，便也不隐瞒，将那克扣赈粮、强占民女之事，一一从实说了。每说一件，包公便点头，道一声“侯爷果然爽快”，庞昱越发得意。
　　待问完了，包公道：“侯爷既都认了，本官这里还有一事，须得侯爷当面确认。”说罢，将手一挥，“带项福！”
　　庞昱听到“项福”二字，脸色顿时一变。待项福被押上堂来，跪在面前，他那一张脸，更是白得没了人色。
　　项福指着庞昱，将如何受他指使、如何行刺钦差之事，复述了一遍，又道：“侯爷，您当日许我的荣华富贵，小人是无福消受了。只是您那些勾当，小人可都记着呢！”
　　庞昱听了，还想抵赖，项福却已将种种细节说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他不认。庞昱只得低头，画了供。
　　包公接过供状，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头来，面上那和颜悦色已全然不见，换了一副凛然神色，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庞昱。
　　庞昱被他这一看，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包公喝道：“庞昱！你罪恶滔天，今日既已画供认罪，本阁便容你不得！”
　　庞昱大惊，道：“包拯！你便是判了本侯，也得进京禀明圣上，由圣上定夺。你还想怎样？”
　　包公冷冷一笑，命人取来一物，高高举起。众人看时，却是一柄三尺来长的金剑，剑柄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庞昱，你看这是什么？”
　　庞昱见了那剑，登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想起曾听人说过，包公出京之前，圣上曾赐他尚方宝剑一口，准他先斩后奏。他一直不信，只当是谣传。如今见了真物，方知大事不妙。
　　包公喝道：“庞昱，你罪恶滔天，本阁奉旨，今日便将你就地正法！”说罢，将手一挥，“请御刑！”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抬着一口黄绫覆盖的龙头铡，走上堂来。四人将龙头铡抬至堂上，安放周正，王朝上前抖开黄龙套，露出金光闪闪的龙头铡。庞昱一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欲喊“饶命”，却被马汉丢翻在地。四名衙役将其用芦席卷起，草绳系了三道。庞昱哪里还能挣扎，被张龙、赵虎抬起，放入铡口，两头平均。王朝、马汉则一个执定刀靶，一个按定刀背，等待包公下令。包公只将袍袖一拂，虎目一瞪，喝道：“行刑！”
　　咔嚓一声，那横行一时的安乐侯庞昱，登时拦腰被斩。四名衙役连忙将尸首撤下堂去，擦干堂上与铡口的血迹。
　　堂下百姓见了，先是一惊，随即欢呼雷动。有念佛的，有叫好的，有哭的，有笑的，乱成一团。一个老汉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念叨：“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旁边一个年轻人却捂着脸不敢看，被同伴嘲笑：“胆小鬼！”年轻人道：“我……我不是胆小，我是……我是怕脏了眼睛。”又有一个妇人，搂着孩子，把孩子脸按在怀里，自己却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瞧，嘴里念叨着：“该！该！作恶多了，总有报应！”
　　包公在堂上看得分明，却不动声色，只待差役们将尸首抬下，擦净血迹，方又喝道：“换了御刑，将项福拿下！”
　　项福正在堂下候着，眼见庞昱被铡，忽听传唤，不由一愣。他被左右把住，押上堂来，骨软筋酥，跪倒在地，脸色已是白得吓人，高声说道：“小人何罪？”
　　包公看着他，缓缓道：“你这背反的奴才，擅敢前来行刺，还说无罪？”
　　项福连连叩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只是小人也是受庞昱指使，身不由己啊！”
　　包公道：“行刺钦差，便是不赦之罪，所作所为，天理难容！”说罢，将手一挥，“换狗头铡！”
　　项福听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他万没想到，包公铡了庞昱之后，竟会立刻拿他开刀。他挣扎着想要求饶，却已被差役按住，剥去衣冠，用芦席卷了，送入铡口。
　　王朝又是一刀，咔嚓一声，了结了这助纣为虐之徒的性命。
　　场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叹道：“项福这人，本是江湖上一条好汉，可惜跟错了人，落得这般下场。”有人道：“什么好汉？替恶人卖命，便是为虎作伥，死得不冤！”也有人道：“罢了罢了，今日见了这血腥场面，回去要做噩梦了。”
　　包公待刑毕，方对场中百姓道：“庞昱已伏法，项福已伏诛。本阁明日便继续放粮赈灾，尔等各安本分，勿生事端。”说罢，退堂入内。百姓们却还不肯散去，围着那铡过人的地方指指点点，有胆大的还想上前去，被差役驱散了，才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
　　是夜，包公独坐灯下，想起白日之事，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公孙策进来，见他神色，问道：“大人为民除害，何故不乐？”包公叹道：“杀人非乐事，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愿从今往后，陈州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公孙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三
　　却说包公将恶贼庞昱绳之以法，又圆满完成陈州放粮之任，一路回京，圣上大悦，论功行赏，包拯擢升为首相。自此，包公之位，仅在君王之下，百官之上。
　　常言道“能者多劳”，此言用在包公身上，再恰当不过。自升任首相，他比先前忙碌百倍。每日五更入朝，勤劳王事，凡有陈奏，不畏权奸，秉正条陈，圣上无有不允。一时间，满朝文武，无不钦仰，就连那些素日与他不睦的，背地里也不得不道一声“包拯真铁面也”。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这一日，包公朝罢回府，在书房独坐，批了几件公文，忽地放下笔，怔怔出神。
　　他想起了那夜符离集的小店，想起那蓝衣少年端坐窗前的英姿，想起那一声“尊兄”的称呼，想起土龙岗上结拜时的誓言。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包公喃喃道，“展贤弟，你我可是说好了。如今我身居相位，正缺你这样的人才相助，你……可愿来？”
　　他越想越是心热，当下研墨铺纸，亲自修书一封。信中备述别来思念之情，又言及如今身居相位，事务繁杂，正需贤弟相助，恳请展昭速来京师，共图大业。写毕，又唤来包兴，命他备一份厚礼，外带纹银三百两，一并封好。
　　包兴道：“相爷，这银子……”
　　包公道：“贤弟虽不慕荣利，但此去京师，路途遥远，总有些使费。况他家中尚有父母，略表心意罢了。”
　　包兴应了，当即选了一个能干妥当的差役，将书信、礼物、银两一并交与他，千叮万嘱，命他速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寻着展家，务必当面交与展昭本人。
　　那差役领命，不敢怠慢，当日便打点行装，出京去了。
　　包公送了差役，心中略觉宽慰，便又伏案批阅公文。正批着，忽见值班头目急步而入，向上跪倒，禀道：“启禀相爷，外面有男女二人，口称冤枉，前来申诉。”
　　包公闻言，将笔一搁，道：“带至堂上。”
　　那头目领命，不多时，便引着一男一女上了堂来。包公举目看时，只见那妇人年约五旬，面容愁苦；那男子也是五十上下的年纪，口中尚自嘟嘟囔囔。
　　包公先唤那妇人上前，温言道：“你有何冤枉，且慢慢讲来。”
　　那妇人跪倒在地，叩头道：“青天大老爷，老身姓杨。我那丈夫去得早，撇下我孤寡一人，守着两个女儿，苦熬了这些年。如今两个女儿都长大了，原指望将来两个女婿，有个半子之靠。谁知……”她说着，眼泪已扑簌簌落了下来，一时哽咽难言。
　　包公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那妇人哭了一阵，方指着身旁那中年男子道：“这是赵国盛，他家有个儿子，与我那小女儿年貌相当，两家便换了庚帖，定了亲事。昨日是他家迎娶的日子，老身一大早就起来张罗，也掉了好些眼泪。回到屋里，心里正难受，谁知大女儿却不知去向！老身急得四处找寻，房前屋后、左邻右舍，都问遍了，哪里寻得着？正哭得死去活来，这位亲家却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我拿大女儿替换了小女儿！老爷，您评评这个理，我一个寡妇人家，守着两个女儿过活，只盼着她们都嫁个好人家，将来也有个依靠。如何会做出这等事来？求老爷替老身做主，寻回我那苦命的女儿才好！”
　　包公听罢，问道：“你家可有常来往的亲戚？或是女儿们相熟的人家？”
　　杨氏摇头道：“老爷，我们孤儿寡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亲戚，就是街坊邻居，平日里也无甚来往。我那大女儿更是腼腆，从不与人多话。小女儿还好些，也只是在家做些针线，哪里认得什么外人？老身……老身真是孤苦无依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包公点了点头，命人将杨氏带下，又唤赵国盛上前。
　　赵国盛跪倒，诉道：“包大人在上，小人赵国盛，与杨氏结亲，原是见她家小女儿生得齐整，这才托了媒人去说合。两家往来，并无龃龉。昨日大喜之日，小人带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到了她家，接了新人回来。拜了堂，入了洞房，到了晚间，小人那儿子却跑来跟小人说，新娘子不对！小人大惊，忙去看时，可不是么，哪里是她小女儿？明明是她大女儿！那新娘子只是哭，问她什么也不肯说。小人越想越气，连夜赶到杨氏家，要问她为何做出这等替换之事。谁知她倒打一耙，反说小人把她两个女儿都娶去了！这……这从何说起？”
　　包公问道：“赵国盛，你可认明，那新娘子果真是她大女儿？”
　　赵国盛道：“怎么不认得？当初两家议亲时，她家两个女儿，小人都是见过的。那小女儿生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小人当初就是相中了那小女儿，才定了这门亲事。况小人家境虽不算大富，却也过得去，怎会干出这等抢亲的事来？”
　　包公听罢，沉吟片刻，道：“你二人且先回去，听候传讯。”
　　却说包公退堂，来至书房，独自坐了，细细揣度方才那桩奇案：若是杨氏故意替换，她图个什么？一个寡妇人家，两个女儿是她养老的指望，岂有将小女换大女之理？若是赵国盛强娶，他又何必反来告状？况他言之凿凿，当初相中的确是小女，怎肯甘心受此替换？
　　正凝神间，包兴倒了茶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至面前。包兴抬眼一看，却见包公坐在椅上，两眼发直，定定地望着前方，也不言语，也不伸手接茶。
　　包兴想着包公又在出神了，于是轻声道：“老爷？老爷？”包公毫无反应，仍是那般直愣愣的模样。包兴不敢高声，只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凑近了些，又问：“老爷，您怎么了？”
　　话音未落，包公忽然将身子一直，脱口道：“好血腥气呀！”说罢，往后便倒，登时昏迷不醒。
　　包兴大惊，急忙上前扶住，口中连叫：“老爷！老爷！”外面伺候的人听见动静，一齐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将包公抬至床榻之上。包兴守在榻前，急得手足无措，只顾乱叫。

　　四
　　消息传到内宅，包公夫人李氏诰命闻听，唬得惊疑不已，连忙带了丫鬟赶到书房。进得门来，只见包公躺在床上，双眉紧皱，二目难睁，四肢全然不动，一语不发。夫人看毕，也不知是何缘故，只得强定心神，吩咐包兴道：“速去请公孙主簿前来诊脉。”
　　不多时，公孙策匆匆赶到。他来到榻前，先诊左脉，又诊右脉，眉头渐渐皱起。诊了半晌，起身道：“怪事，怪事。”包兴急问：“先生，老爷如何？”公孙策摇头道：“相爷六脉平和，并无病症。”又伸手摸了摸包公额头、心口，再俯身听了听气息，但觉气息平顺，仿佛睡着一般。他越看越是纳闷，道：“这……这病从何处而起？竟断不出来。”
　　包兴听了，急得直搓手。公孙策沉吟片刻，道：“且先禀明夫人，再作计较。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启奏圣上。”当下让包兴去安慰夫人一番，自己则连夜写了奏折。
　　次日五鼓，奏折递入宫中。天子闻奏，吃了一惊，当即派了太医院御医前来诊视。那御医进了书房，望闻问切，折腾了半日，也是摇头。
　　御医去了，开封府上下却是真的急了。有求神的，有问卜的，有四处打听偏方的。无奈包公只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饮食不进，止于酣睡，如同活死人一般。
　　公孙策每日在书房诊脉照料，寸步不离；包兴昼夜环绕左右，眼都不敢合。李诰命一天几次来书房探视，每每看了，只是垂泪。王、马、张、赵四人更是急得擦拳磨掌，长吁短叹，却竟自无法可施。
　　日子一天天过去，包公躺在榻上，脉息渐渐微弱下来。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由得泪流满面。包兴守在榻前，看着老爷日渐消瘦的面容，心如刀绞，只恨自己不能替了这病。
　　这一日，众人正围着包公垂泪，忽见门子来报：“禀老爷，前番派往常州的那位差役回来了。”
　　包兴连忙拭了泪，道：“快传。”
　　那差役风尘仆仆进了书房，见众人这般模样，吃了一惊。包兴问道：“如何？展南侠可请来了？”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南侠若能来，自然是好，可如今老爷这般光景，就算南侠来了，又能如何？
　　差役摇了摇头，道：“小人到了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寻着展家，却未见南侠。他家老仆，名唤展忠，说：‘我家官人出外游历，至今未归。’小人将相爷的亲笔信、礼物和银两一并交与他，他又对小人道：‘展老爷、老太太对相爷的恩情感激不尽，二老也日日盼着官人回家，烦请上复相爷，我家官人若早晚能回来，必然急急赶赴开封，绝不负相爷大恩。’”
　　但展爷早晚不回来。
　　时间在展爷这儿过得飞快，只因他本是行义之人，成日里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浪迹萍踪，居无定所。朝游名山，暮宿古寺，那些不平之事，遇着一桩便管一桩，见着一件便平一件——往往只觉没做几件事，却已是数月过去。
　　他也不觉。
　　这一路上，他听得不少传闻：包拯如何赴任开封府，如何断了一个又一个奇案；如何奉旨陈州放粮，如何铡了那为非作歹的安乐侯庞昱；又如何荣升当朝首相，成了位极人臣的包相爷。连那王、马、张、赵四位兄弟，也俱赏了六品校尉，在开封府任职，威风得很。
　　展昭听在耳内，心中暗暗欢喜：包兄果然不负所望，如今位极人臣，可喜可贺；那四位兄弟也得了一官半职，再不必在土龙岗上做那没来由的勾当了。
　　至于那封书信，他全然不知。展忠收了信，却不知他何时归来；展昭走遍天涯，却不知家中有一封等他拆阅的信。一个不知，一个不晓，这般阴差阳错。只有光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

　　五
　　却说展昭这一日行至榆林镇，正是午间时分，腹中饥渴，寻了一处酒楼，拾级而上。这酒楼虽不甚大，却收拾得干净，临街的窗子敞着，望出去可见街市往来之人。
　　展昭拣了个靠窗的座儿坐下，唤堂倌烫了一壶酒，又点了几样小菜。不多时，酒菜齐备，他自斟自饮，倒也自在。
　　正举杯要饮，忽觉面前人影一晃。展昭抬眼看去，却见一位妇人上了楼，似要说话，却又迟疑着不肯开口。
　　这妇人约莫三旬上下年纪，面黄肌瘦，形容憔悴，容貌却有几分姿色。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裙，虽已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极其干净得体，不像是寻常乞讨之人。
　　展昭放下酒杯，静静看着她。
　　那妇人见众人朝她观瞧，越发局促不安，脸上渐渐泛红，直红到耳根。她张了张口，又闭上，如此再三，方才支支吾吾道：“奴家……奴家王氏，丈夫名叫胡成，现在三宝村居住……
　　“只因年荒岁旱，家无生理，没想到婆婆和丈夫又各自病倒，实在……实在万分无奈，所以小妇人才出来抛头露面，沿街乞化……”说到这里，声音已是哽咽，眼中泪光盈盈，“望乞贵君子周济一二。”
　　说罢，深深万福，那眼泪终是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展昭见她说得可怜，心中恻然。他伸手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三两多重，放在桌上，道：“既如此，将此银拿去。赶紧回家赎帖药饵，剩下的全当养病之资。莫要再沿街乞化了。”
　　王氏见了那银子，却是一惊，连连摆手道：“贵客方便，赐我几文钱足矣。如此厚赐，小妇人实不敢领！”
　　厚赐？展昭闻言，倒是一愣。他满脸不解地看了看王氏，浑然不觉周围食客也正看着他，有笑的，有惊的，有摇头的，而他只道：“岂有此理？我施舍与你，你为何拒而不纳呢？实在令我不解。”
　　王氏垂泪道：“贵客有所不知，奴家求乞，全是出于无奈。今日若将此银拿回家，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那时恐怕反倒负了贵客一番美意。”
　　展昭听罢，心中恍然，暗想：倒是自己思虑不周，反给人家添了麻烦。她平白无故拿回这许多银子，家中婆婆丈夫岂能不疑？若再追问起来，她如何说得清？
　　正一时手足无措，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只管放心！”
　　展昭回头一看，却是那跑堂的堂倌，不知何时站在一旁。那堂倌笑嘻嘻地对王氏道：“这位爷既言施舍，你拿回去就是。若你婆婆丈夫嗔怪，你只管叫他们来见我，我做个见证，难道你还不放心？”
　　展昭闻言，连忙称是，道：“正是正是！你只管拿去，不用疑惑了！”
　　王氏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那堂倌，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将银子收了，又向展昭深深万福，低声道：“多谢贵客。”说罢，转身下楼去了。
　　展昭终于松了一口气，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那堂倌又替他添了酒，笑道：“客官好心肠，定有好报。”说罢，也下楼去了。
　　展昭微微一笑，也不言语，把酒杯在手中轻轻转着，心下只当是一桩寻常善举，能帮到人就再好不过了。
　　却不料旁边有一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人姓季名娄儿，生得獐头鼠目，一脸刁钻之相。他乃是榆林镇上有名的无赖，为人谲诈多端，极是个不良之辈。平日里专一窥探别人隐私，搬弄是非，镇上的正经人都避着他走。
　　季娄儿见展昭出手大方，又是个外乡人打扮，心中便起了几分算计。他凑近了些，似笑非笑地道：“这位客官，小人多嘴说一句，您方才给那妇人许多银子，只怕是……有些不妥。”
　　展昭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人倒是热心，可这热心的劲儿，怎么透着一股看热闹的感觉？于是瞥了季娄儿一眼，正对上那人直勾勾的目光，心里又补了一句：还有一股子等着讹我的感觉。南侠并不接话。
　　季娄儿见他不理，也不气馁，只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那妇人乃是故意做此生理的。前次有个人，也是如客官一般好心，赠了她几两银子。谁知后来，她丈夫寻上门来，硬说那人调戏他女人，逼着赔了一百两遮羞银，方才完事。客官今日给了她这许多，只怕少时她丈夫又要来讹诈呢！”
　　展昭听罢，依旧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便自顾饮酒，再不看他。
　　季娄儿见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了回去，却仍不死心地张望，似在等着什么好戏上演。
　　展昭面上虽不介意，心中却不由得辗转起来：若依此人所说，帮忙反被讹诈，天下人还敢有行善的吗？若果真如此，我却不怕，只是怕再有旁人入了这般骗局，寒了善心，坏了风气。细细想来，天下若有这种人，迟早教人摔倒路边都无人敢扶，还真是可恶呢。
　　他心中有了计较：也罢，我原是无事，何不到三宝村走走？若果有此事，可能将他们处置一番，以戒下次。决不能教此事猖獗！
　　主意已定，展昭便不再耽搁。他吃了酒饭，会了钱，起身下楼。出了店门，向人问明三宝村的路径，便迈开大步，望前路而去。
　　展昭边走边想：忽然觉得王氏比那人口中说的“骗局”更值得在意。若她真是骗子，自有人收拾，可她万一是在绝境中被人利用了呢？若她不是骗子，那人为何要巴巴地来告诉我？他图什么？
　　还是去看看才能放心。
　　走不多时，那三宝村已相离不远。展昭抬头看天色尚早，路旁却有一道土庙，匾额上书“通真观”三字，虽不甚宏伟，却也清净整洁。他决定先在此处歇下，待晚间再去村中探访，也好暗中行事。
　　当下便举步进了庙门。庙中冷冷清清，只有一个香炉里燃着几炷残香。展昭四处看了看，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忽见两个小道士从殿后转了出来。
　　那两个小道士，一个叫谈明，一个叫谈月，见有客来，连忙上前打了个问讯。展昭说明来意，谈明道：“我家师父邢老道今日有事拜坛去了，不在观中。客官若不嫌弃，就在这西殿内住下便是。”
　　展昭点了点头，道：“有劳了。”便随他们往西殿而去。

　　六
　　却说展昭离了通真观，趁着夜色往三宝村而来。此时天交初鼓，月色朦胧，村中一片寂静。他依着白日问来的路径，不多时便寻到胡成家门前。
　　这是一所小小的院落，土墙茅舍，破旧不堪。展昭轻轻纵身，跃上墙头，向内望去。只见屋内灯烛微明，映出几个人影，嘈嘈不休的说话声隐隐传出。
　　展昭侧耳细听。先是一个老妇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气，叹道：“若非有外心，何以有许多银子呢？”
　　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恨恨道：“母亲不必说了，明日叫他娘家领回就是了。”
　　那男子说罢，屋内便沉默下来，只听得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那哭声压抑而凄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放声。
　　展昭听在耳中，心中已然明白——那哭泣的，正是白日里酒楼上求乞的王氏。而方才说话的婆子与男子，必是她的婆婆与丈夫胡成了。
　　他想起王氏白日之言：“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当时只觉她思虑过细，不想竟一语成谶。此刻她被婆婆和丈夫冤枉，却不见她分辩半句，只默默垂泪，想来是深知自己越辩越不清，倒不如吞声忍气。
　　展昭心下叹息不已。这王氏身处如此境地，却仍能守得住这一片贞节之心，实是难得。只是……这如何是好？他虽有心相助，可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如何插得进去？
　　正思忖间，猛抬头，忽见篱门外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那人影见院内无人注意，便凑近了些，高声说道：“既拿我的银子，应了我的事，就该早些出来。如今既不出来，必须将银子早早还我！”
　　展昭闻听，不由气冲牛斗！他本就在寻思如何处置那讹诈之事，不想这厮竟自己送上门来！
　　他身形一晃，已掠出篱门，一伸手，便将那人揪住。就着月光仔细看时，不是白日酒楼上的季娄儿，却是哪个？
　　季娄儿被他一把揪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只当是遇上了剪径的强人，连声哀告道：“大王爷饶命！大王爷饶命！小人……小人身上没钱，大王爷饶了小人罢！”
　　展昭也不答言，只将他轻轻一提，扭至院内。不过……既然这厮能在外头大吵大嚷，自己又何必躲躲藏藏兀自纠结？随即计上心来，索性高声说道：“吾乃夜游神是也！适遇日游神，曾言午间有贤孝节妇，因婆婆丈夫染病，含羞乞化，在酒楼上遇正直君子，怜念孝妇，赠银半锭。谁知被奸人看见，顿起不良之心，夜间前来讹诈。吾神在此，岂容奸人陷害！且随吾神到荒郊之外，免得连累良善之家！”
　　说罢，也不管季娄儿如何哀告，提了他便出了篱门，往村外而去。
　　屋内听得真切，不由面面相觑。那婆子愣了片刻，喃喃道：“夜游神……日游神……这……这是神道显灵了？”
　　胡成也呆了半晌，方道：“母亲，听那神道之言，那银子，竟是……竟是好心人周济的？不是什么外心？”
　　婆子回想方才神道的话，又想起媳妇自回来便只垂泪，从不曾分辩半句，心中已是信了大半。她连忙起身，来到王氏房中，只见王氏依旧伏在枕上，哭得双眼红肿。
　　婆子一把拉住她的手，叹道：“儿啊，娘错怪你了！方才门外有神道显灵，把那些话说得明明白白，娘才知道你是受了冤枉。你……你莫要哭了，是娘糊涂，是娘不对！”
　　胡成也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满面愧色，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王氏听了婆婆的话，随即泪如泉涌，却是比方才哭得更加厉害。只是这一回的眼泪，却不再是无处诉说的委屈，而是委屈被明白后的心酸。
　　婆子搂着她，也是老泪纵横，口中不住地安慰。胡成站在一旁，搓着手，也一遍遍地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这一夜，胡家母子好言安慰王氏，深感贤妇之德，自是不提。
　　且说南侠将季娄儿提至旷野，本欲再教训一番，却见那厮早已吓得半死，趴在地上，抖成一团，兀自哀告不休，口中“神道饶命”喊个不住。展昭思量到：这等奸诈小人，留在世上，不知还要害多少人。日后他若还四处张扬今日之事，那王氏岂不又要被人指指点点？撞在我手里，也是他恶贯满盈。
　　当下也不多言，拔剑一挥，季娄儿还未及惨叫，便已身首异处。
　　夜风拂过，带着田野的清香。展昭想起方才胡家母子的反应，心中暗暗点头，成就感油然而生：这一番装神弄鬼，总算把那妇人的冤枉解了。只盼那王氏往后还能受婆婆丈夫怜爱，不再受委屈，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才是。
　　展昭这般想着，收剑入鞘，看了看四下，见斜刺里有一条蜿蜒小路，隐在荒草之间，不知通向何处。展昭方才来时走的是大路，绕了不少弯子，他想这条小路若是能通到前头，倒比原路近便许多。于是信步踏上小路，借着月色往前行去。

　　七
　　走不多时，眼前忽然现出一段高墙。展昭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不由满心欢喜——原来此处正是通真观的后阁！他心中暗道：“我正愁要绕到前门进去，不想这条小路竟直通后院。虽说不差这几步路，可能少走几步总是好的，谁还嫌路近呢？”
　　当下他将身子一纵，轻轻上了墙头，翻身落在里面。蹑步潜行，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正行间，忽见跨所内灯光闪灼。展昭心中一动：此时已交三鼓之半，为何尚有灯光？莫非有人还未安歇？这灯光勾得他心中好奇，便想看看究竟。
　　走近门前，用手一推，却是关得紧紧的。展昭倒也不恼，只微微一笑。区区一扇门而已。他退后半步，一纵身，轻轻巧巧上了墙头，四下看了看，心中暗笑：白日里还是客官，晚上就成了梁上君子，这通真观，倒是对我来者不拒。
　　他伏在瓦上往下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只见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挨得极近。那男的正是小道士谈月；那女子却看不真切。只听那妇人低声道：“你我虽然定下此计，但不知我姐姐顶替去了，人家依是不依。”
　　谈月的声音笑道：“他纵然不依，自有我那岳母答覆他，怕他怎的！你休要多虑，趁此美景良宵，且自同赴阳台要紧。”说着，便立起身来，那妇人半推半就，二人搂搂抱抱，往床边挪去。
　　展昭在墙头看得真切，不由皱起眉头，心中暗道：“这小道士，看着眉清目秀，竟做这等暗昧之事，哪里还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真是有辱道门清规！只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若继续在此，也非君子之行。且待明日再做道理。”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那妇人说道：“我且问你，你说你师父受人所托暗害包公，此事到底是怎么样了？”
　　展爷听了这句，登时吃惊不小，连忙缩住脚步，侧耳细听，方才那点嫌恶之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夜行人最忌采花又忌听，南侠向来行得正坐得直，这屋内光景，实在让人没法多待。他并不想听现场直播，可其中关键信息又不想放过，只好闭着眼，捂着半边耳朵，过滤那不该听见的动静，心里默念：……我是不得已，不得已……
　　只听谈月一边忙活，一边气喘吁吁地答道：“你不知道，我师父此法百发百中，现今在那位大人府中花园设坛。成功后得谢银一千两，我将此银偷出，咱们远走高飞，岂不是长久夫妻么？”
　　那妇人笑道：“你倒想得长远。”二人说说笑笑，灯影摇摇，后面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些不堪入耳的声响。
　　展昭伏在墙头，心中惊疑不已：“我虽是不得已听了这几句，却歪打正着此等要紧消息，不知包大人现在如何，快快走罢！”
　　当下连忙落下墙来，也不顾身后那点灯光，直奔西殿而去。匆匆束了包裹，也不换衣，也不告辞，提了剑便出了通真观，望汴梁城内狂奔而来。
　　不过片时工夫，已至城下。抬头看时，满天星斗，侧耳听了听，正打四更。
　　展爷无奈，只得绕过护城河，来至城下。将包袱打开，取出爬城索，依法安好，一步一步上得城来。到了城头，又将爬城索取上，在那边安好，坠城而下。脚落实地，将索抖下，收入包袱内，背在肩上，直奔那奸臣府邸而去。
　　到了墙外，展昭先找了棵小树，将包袱挂上，这才纵身跳进花园。园中静悄悄的，只有一处灯火通明。他循着灯光望去，只见高结法台，点烛焚香，一个老道披散着头发，在上面作法，口中念念有词。
　　展昭暗暗提了口气，一步步步上高台，来到老道身后。那老道正自专心作法，浑然不觉身后已有人至。
　　南侠缓缓抽出巨阙宝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