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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侠飞剑斩妖道 奸贼惊见血人头   诗曰: ...

  •   诗曰:
      邪术阴谋害正人,天教侠士扫尘氛。
      寒光一闪妖风净,血溅法台泣鬼神。
      且说那邢吉正在法台上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一心要害包公性命。正作法间,忽觉脑后寒光一缕,冷飕飕直逼过来。老道也是多年江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将身体一闪,回头看去——
      只见展昭目光炯炯,煞气腾腾,已立在身后三尺之处!那手中剑光一闪,犹如一道阳光,直奔法台上的瓶子!
      所谓邪不侵正,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亮,那瓶子竟炸为两半!瓶中污血溅了一地,邪气顿时消散。
      老道见法术已破,不觉“嗳哟”一声,两腿发软,竟从法台上骨碌碌栽了下来。展昭恐他逃走,翻身便赶下台去。那老道刚然爬起,踉踉跄跄要跑,展昭抢上一步,照准后心便是一脚。老道往前一扑,结结实实趴在地下。展昭赶上前去,从脑后手起剑落,那老道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已身首异处,血溅尘埃。
      展昭斩了老道,重新上台细看。只见桌上污血狼藉,当中放着一个木头人儿,上面隐隐有字。他连忙轻轻提起,低头一看,见台边有围桌,便扯了一块,将木头人儿仔细包裹好了,揣在怀内。下得台来,又将老道的人头提起,竟奔书房而来。
      此时已有五鼓之半,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暗时分。
      且说那奸贼在书房之中,正与几个心腹仆役说话。他洋洋得意道:“今日一切顺利,明日便可成功。只是便宜他全尸而死,倒也算不得什么苦楚。”说罢,捻须而笑。
      刚说至此,只听得“嚓”的一声巨响,窗户上那大玻璃竟被什么东西砸得粉碎!一个毛茸茸、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了进来,正落在他脚边!
      那奸贼猛然吃这一吓,几乎从椅子上栽倒,一张脸登时吓得煞白。旁边几个仆役更是缩作一团,抖衣而颤,哪里还敢动弹?
      迟了半晌,并无动静。主仆几个方才仗着胆子,掌起灯来细看。这一看不打紧,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血淋淋的人头,双目圆睁,正是老道邢吉的首级!
      那奸贼定睛看时,不由魂飞天外,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方省悟过来:“这必是开封府暗遣能人,前来破了法术,杀了老道!”当下气急败坏,传唤家人四下里搜寻。可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但见晨风瑟瑟,庭树无声而已。
      闹腾了半日,只得叫人打扫了花园,将老道尸首埋了,撤去法台。那奸贼坐在书房中,望着那破碎的窗户和地上的血迹,忿忿悔恨不已。欲待发作,又无处可寻;欲待声张,又恐事情败露。只得忍气吞声,自认晦气而已。
      这正是:
      害人终害己,天理本昭彰。
      侠士飞身至,奸邪梦一场。

      一
      南侠离了花园,来至墙外树上,将包裹取下,拿了大衫披在身上,直奔开封府而来。
      到了府前,只见内外灯烛辉煌,俱是守护相爷之人。展昭连忙叫人通报。公孙策先生闻听南侠到来,不胜欢喜,便同四勇士一并迎将出来。
      刚然见面,不及寒暄,展昭便问:“相爷身体欠安么?”
      公孙策闻言一愣,诧异道:“南侠何以知之?”
      “且到里面,再为细讲。”
      大家拱手来至公所,将包裹放下。彼此逊坐,献茶已毕。公孙策便问展昭:“何以知道相爷染病,请道其详。”
      “说来话长,众位且看此物,便知分晓。”说罢,展昭从怀中掏出那一包东西,连忙打开,却是一块围桌片儿,里面裹定一个木头人儿。
      公孙策接过来,与众人在灯下仔细端详,却是不解其故。他又凑近了细细看,只见那木头人儿身上隐隐有字,仿佛写着包公的名字与年庚。公孙策不觉失声道:“嗳哟!这是使的魇魔法儿罢!”
      南侠点头道:“还是老先生大才,猜的不错。”
      众人便问展昭:“此物从何处得来?”
      展昭才待要说,只见包兴从里面跑了出来,满脸喜色,高声说道:“相爷已然醒来,今已坐起,现在书房喝粥呢!”
      大家听了,各各欢喜。原来方才灯下众人只顾围着看那木头人儿,包兴还未曾瞧见展爷。倒是展昭连忙站起,过来见了包兴。包兴一眼看见,只乐得心花开放,上前一把拉住他,道:“您可来了!这可好了!请罢,我们相爷在书房恭候呢!”
      此时公孙策先生同定展昭立刻来至书房,参见包公。包公连忙让坐。展爷告了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公孙主簿在侧首下位相陪。
      只听包公道:“本阁屡叨贤弟救护,何以酬报?即如今若非贤弟,愚兄几乎一命休矣!从今后务望贤弟常在开封,扶助一二,庶不负渴想之诚。”
      展昭心中微微一暖。如今包兄果然“青云直上”了,而自己也算“前来相贺”了吧?他心道:何须酬报?你我兄弟一场,仁兄的事,就是我的事。于是连称“不敢,不敢”。
      公孙策在旁答道:“前次相爷曾差人去到尊府聘请,恰值公出未回,不料您今日才到。”
      展昭道:“小弟萍踪无定。因闻得仁兄拜了相,特来参贺。不想在通真观闻得这番原由,故此连夜赶来。果然病体痊愈,在下方能略尽微忱。这也是相爷洪福所致。”
      包公与公孙策闻听此言,不甚明白,问道:“通真观在哪里?如何在那里听得信呢?”
      “通真观离三宝村不远。”展昭便说起自己入住通真观,夜间如何从后墙入观,如何在跨所听见小道士与妇人言语,得知有人设坛害人,“因此急急赶到,正见老道拜坛,一剑破了法术,将老道杀死,包了木人前来。”
      南侠滔滔不断,述说了一遍。季娄儿一事并不提,省得包拯又叨叨他。而他还未知晓,包拯早在这几年宦海浮沉中更懂变通。变通一事,自然要旁人不知不晓,才有大用,正可谓“大智若愚”。
      包公听完,如梦方醒。公孙策在旁道:“如此说来,那寡妇一案也就好办了。”
      一句话提醒了包公。昏迷了太久,他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是呀,前次那婆子说他不见了女儿,莫非就是被这小道士拐去了不成?”
      公孙策连忙称:“是,相爷所见不差。”复又站起身来,将递折子告病、圣上钦派老伴伴陈林前来看视并赏御医诊视一事,一并禀明了。
      包公点头道:“既如此,明日先生办一本参奏的折子,一来恭请圣安,销假谢恩;二来参朝中有人善用魇魔妖法,暗中谋害大臣。即以木人并杀死的老道邢吉为证。我于后日五鼓上朝呈递。”
      包公吩咐已毕,公孙策连忙称是。只见展昭起身告辞,因相爷初愈,惟恐劳了神思。包公便叫公孙策好生款待。二人作别,离了书房。
      此时天已黎明。包公略为歇息,自有包兴等人伺候。
      外面公所内,展昭与公孙先生,王、马、张、赵等各叙阔别之情。他又将如何得闻相爷欠安的情由,细细述说了一遍。大家闻听,方才省悟,不胜欢喜。虽然熬了几夜未能安眠,到了此时,各各精神焕发,把乏困俱各忘在九霄云外了。
      却说众人正自欢谈,忽见伴当人等安放杯筷,摆上酒肴,竟是极其丰盛。原来四勇士在南侠去见包公之时,便已吩咐厨房赶办肴馔,一来与展昭接风掸尘,二来大家庆贺相爷病愈。这些日子相爷欠安,闹得上下沸腾,各各愁烦焦躁,谁还吃得下饭?只能喝几杯闷酒。今日这一畅快,真是非常之乐。赵虎比别人尤其放肆,乐得手舞足蹈,一会儿站起来敬酒,一会儿又坐下拍桌,把个酒杯举得老高。展昭看着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份热闹,可比那土龙岗上的酒席强多了吧。”
      赵虎一听,更是得意,拍着胸脯道:“可不嘛!这是相爷的地盘!能不强吗?”
      众人换盏传杯,高谈阔论。展昭虽坐了客位,却并不倨傲,只与众人一一叙谈,问起别后情形。王朝说起在开封府当差这些时日,见的奇案不少,办的难事也多,言语间对包公敬佩不已。展昭听罢,点头道:“相爷清正廉明,天下皆知。四位兄弟能在他麾下当差,也是造化。”
      马汉笑道:“展兄,你这话可就说对了。咱们兄弟几个,当年在土龙岗上,虽说也是快活,可终究是没来由的勾当。如今在开封府,忙些,累些,心里却踏实。”
      正说着,忽见包兴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让坐。包兴满面笑容,道:“我奉相爷之命出来派差,抽空特来敬展爷一二杯。”
      展昭忙道:“岂敢,岂敢。适才酒已过量,断难从命。”
      包兴那里肯依,端着酒杯直往前递。赵虎见了,更来了劲头,在旁边撺掇。展昭推辞不过,还是王朝上前打圆场,让包兴满满斟上一盏敬了展昭。包兴笑道:“还是王大哥会说话。”当下便斟了满满一盏,双手递上。展昭连忙接过,一饮而尽:“多谢相爷盛情。”
      众人见他爽快,俱各欢喜。展昭知道包公卧病在床这些日子,大家俱无安眠,茶饭不思,于是端起酒杯,冲众人道:“各位兄弟照料相爷,连日辛苦,展某未能出力,在此敬大家一杯。”大家连说客气,还得是南侠破了那老道妖法啊!众人一齐举杯,又让包兴坐下。包兴摆手道:“我是不得空儿的,还要覆命相爷去。”
      公孙策问道:“难道相爷又派出什么差使了?”
      包兴道:“相爷方才睡醒,喝了粥,吃了点心,便立刻出签,叫往通真观捉拿谈明、谈月和那妇人,并传杨氏寡妇、赵国盛一齐到案。大约传到,就要升堂。”他顿了顿,又叹道:“可见相爷为国为民,时刻在念,真不愧首相之位,实乃国家之大幸也!”
      众人闻言,俱各点头称是。包兴告辞,自往书房回话去了。相爷既要升堂,众人便不敢多饮。惟有赵虎已经醉了。

      二
      众人饭毕,公孙策却将展昭留住,笑道:“南侠若不嫌弃,请到我屋内小坐片刻。一来喝杯清茶解酒,二来……我久闻南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心中仰慕,正想请教一二。”
      展昭谦道:“先生过奖了。展某不过是江湖上一介武夫,偶遇不平之事,略尽绵薄而已,何足挂齿?”
      公孙策笑道:“南侠太谦了。走走走,到我那里去,咱们慢慢聊。”
      二人来到公孙策屋内,分宾主坐下。公孙策亲自斟了茶,递与展昭,道:“南侠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必定经过许多奇事。不知可否说来听听?”
      展昭接过茶来,饮了一口,笑道:“先生想听什么?”
      公孙策道:“什么都想听。南侠随意说说吧。”
      展昭于是从当年如何下山说起,一路行侠仗义之事,拣些有趣的,一一道来。公孙策坐在一旁,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问上一两句。
      展昭说了一阵,忽觉不妥,笑道:“只顾说话,耽误先生歇息了。”
      公孙策连忙道:“哪里哪里,南侠这些话,实在令人神往。我虽是个读书人,却也羡慕江湖豪杰的快意恩仇。”他顿了顿,又道:“南侠这一身本事,这一腔热血,若能常在开封,与相爷共事,不知能救多少百姓,平多少冤案。”
      展昭闻言,想起自己曾暗自与包公约定:待包兄得居高位,自己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倒也不负相识一场。
      今日这些话正合他意。他不是不愿受拘束,只是不愿受那无谓的拘束。若既能行侠仗义,又能相助包公,这样的拘束,倒也不是不能受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是有了主意。只是他素来不喜张扬,此事还需慢慢说来。况且包公方才病愈,又要升堂,不宜在自己这里多劳神思,待过几日,再议不迟。
      公孙策见他似有意动,便不再多言。夜色渐深,展昭起身告辞,自去歇息不提。
      公孙策送他出门,回到屋内,取出纸笔,将方才展昭所谈之事,择其要者,一一录下。边写边想:这位南侠,果然是个难得的人物。本领高强,却谦逊有礼;行侠仗义,却不居功自傲。若能将此人留在开封,实乃相爷之幸,百姓之福。
      他写了半夜,将展昭的种种事迹整理成篇,只待与包公商议,上奏天子。至于展昭本人,却浑然不知。
      却说包公升堂,将谈明、谈月并那妇人一并带至堂上。谈月见事已败露,不敢抵赖,只得从实招来。于是惩处谈月,处置赃银,两家感激不尽,叩头而去。
      次日,包公将此事并那魇魔一案,一并写成奏折,递入宫中。仁宗天子览奏,见包公病体已然痊愈,不胜欢喜。
      此后五六日,包公因大病初愈,未能上朝,便在内阁料理公事。这一日,正批阅文书,忽见圣上亲派内辅出来宣旨道:“圣上在修文殿宣召包公。”
      包公闻听,即随内辅进内,来至修文殿,朝了圣驾。天子赐座,包公谢恩。
      天子道:“卿六日未朝,朕如失股肱,不胜郁闷。今日见了卿家,方觉畅然。”
      包公奏道:“臣猝然遘疾,有劳圣虑,臣何以克当。”
      天子又问道:“卿参摺上义士展昭,不知他是何许人?”
      包公奏道:“此人是个侠士,臣屡蒙此人救护。”便从当年赶考说起,“路过金龙寺,遇凶僧陷害,多亏了展昭将臣救出;后来路过天昌镇擒拿刺客项福,也是此人;即如前日破了妖魔,也是此人。”
      天子闻听,龙颜大悦,道:“如此说来,此人不独与卿有恩,他的武艺竟是超群的了。”
      包公奏道:“若论展昭武艺,他有三绝:第一,剑法精奥;第二,袖箭百发百中;第三,他的纵跃法,真有飞檐走壁之能。”
      天子听至此,不觉鼓掌大笑,道:“朕久已要选武艺超群的,未得其人。今听卿家之言,甚合朕意。此人现在可否?”
      包公奏道:“此人现在臣的衙内。”
      天子道:“既如此,明日卿家将此人带领入朝,朕亲往耀武楼试艺。”
      包公遵旨,叩辞圣驾,出了修文殿,又来到内阁,将未了的官事料理一番。至晚,乘轿回至开封府,至公堂落轿,复将官事料理完毕,方退堂进了书房。
      包兴递上茶来。包公饮了一口,吩咐道:“请展爷。”
      不多时,展昭来到书房,参见已毕。包公便将今日圣上旨意,一一述说,道:“贤弟明早就要随本阁入朝,参见圣驾。”
      展昭听了,随即谦逊道:“相爷抬爱,展某感激不尽。只是惟恐艺不惊人,反要辜负了相爷一番美意。”
      包公笑道:“贤弟不必过谦。你那身本事,本阁是亲眼见过的。明日只管放手施展便是。”
      展昭点头称是。彼此又叙谈许久,展昭方才辞了包相,来到公所之内。
      公孙策与四勇士早已得了消息,都在公所等候。一见展昭进来,赵虎头一个跳起来,嚷道:“展兄,恭喜恭喜!明日要面圣了!”
      王朝笑道:“四弟,你小声些,仔细惊动了旁人。”
      展昭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哭笑不得,摆手道:“众位兄弟休要取笑。展某哪当得起这般抬举。”
      众人又簇拥着他坐下,包兴早已吩咐厨房备了酒菜,大家又聚饮一番,尽欢而散。
      这一夜,展昭躺在榻上,想起明日要面圣之事,心中不免有些波澜。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面圣……毕竟是头一回。
      他想起当年下山时,师父说的那番话;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想起包拯那双坚定的眼睛,想起他说的“为国出力”……若真能为朝廷所用,为百姓做事,倒也不枉师父教导一场!
      明日,或许便是一个新的开始。

      三
      至次日五鼓,天色未明,包公乘轿,展爷乘马,一同入朝候旨。合朝文武早已齐集,只待圣驾临幸耀武楼。不多时,鼓乐齐鸣,天子驾到,文武扈从,浩浩荡荡来至耀武楼前。天子升了宝座,众臣分列两旁。
      包公上前跪奏:“臣包拯,遵旨带领义士展昭,恭候圣驾试艺。”
      天子道:“宣展昭上殿。”
      包公便将展昭带至丹墀之下。展昭整了整衣冠,跪倒参驾。天子举目观看,只见此人生得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年纪不过三旬以内,眉宇间英气勃勃,举止合宜,毫无半点粗野之态。龙心大悦,便问道:“你是何方人氏?祖上做何生理?”
      展昭叩首奏道:“臣展昭,字熊飞,常州武进县人氏。自幼习武,不曾入仕。此番进京,蒙包相爷抬举,得睹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天子见他言语明晰,应对得体,心中愈喜,笑道:“朕常听包卿说起江湖上有‘南侠’之名,不想今日得见。你既有三绝,可愿当场试来,让朕开开眼界?”
      展昭叩首道:“臣谨遵圣命。”于是谢恩,下了丹墀。早有人通报了公孙策与四勇士,他们俱各暗暗跟来。王朝将巨阙剑双手递过。展昭抱剑在怀,步上丹墀,朝上叩了头,将袍襟略为掖了一掖,立了个门户。
      但见他右手持剑,先有个开门式,随即光闪闪,冷森森,一缕银光翻腾上下。起初身随剑转,还可以注目留神;到后来竟使人眼花缭乱,但见剑光不见人。其中的削砍劈剁,勾挑拨刺,无一不精,无一不妙。合朝文武以及丹墀之下众人,无不暗暗喝彩。四勇士更是关心,仰首翘望,捏着一把汗,在那里替他用力。王朝马汉对视一眼,甘心佩服:“真不愧‘南侠’二字!”
      展爷这里施展平生学艺,招招用意,处处留心,正剑光翻腾之际,却隐隐听得喝彩声,倒让他想起自己拜在玄苦大师门下之时,也是如此在院中舞剑,师父与众人也是这样喝彩。他心中一热,剑势愈发流畅,将一路剑法使完,仍是怀中抱月的架式收住,复又朝上磕头。众人看时,见他面不更色,气不发喘,一如平常。
      天子在楼上看得真切,不由抚掌笑道:“妙哉!妙哉!朕在宫中,虽也见过些武艺,却从未见这般剑法。包卿,你果然不曾骗朕!”
      包公连忙道:“臣焉敢欺君。”
      天子道:“他的袖箭又如何试法?”
      包公奏道:“启奏陛下,可用较射的木牌,上面糊上白纸,圣上随意点上三个朱点,试他的袖箭。不知圣意若何?”
      天子道:“有趣有趣,朕亲自来点。”当即提起朱笔,在木牌上随意点了三个大点,笑道:“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打中朕画的这些圈儿。”
      执事人员捧了木牌,随展昭下了丹墀。
      展昭深知袖箭乃自己炼就的步数远近,须得自择方位。他斜行约二三十步远近,估量圣上在楼上必能看得真切,方叫人把木牌立稳。左右俱各退后。
      展昭又在木牌之前,对着耀武楼遥拜。拜毕,立起身来,看准了那三个红点。忽见他翻身竟奔耀武楼跑来,约有二十步,只见他将左手一扬,右手便递将出去,只听木牌上“啪”的一声——第一箭已然钉在红点之上!
      天子在楼上看得分明,不由脱口道:“中了!”
      展爷并不停步,立住脚,正对了木牌,又是一扬手,只听那边木牌上又是一声“啪”——第二箭又中!
      天子笑道:“好好好,又中了!”
      此时展爷却改了一个卧虎势,将右手往外一推,只听得“啪”的一声,木牌竟被打得乱晃!
      天子几乎要跳起来,拍着栏杆道:“妙极!妙极!”
      展爷一伏身,来到丹墀之下,往上叩头。
      此时早有执事人员将木牌捧到圣上面前。天子接过来细细验看,只见三枝八寸长短的袖箭,俱各端端正正钉在朱红点上,不偏不倚。再看那第三支箭,竟将木牌钉透,箭尖从背后穿出!
      天子不由哈哈大笑:“这箭法,比朕想的还要神!包卿,你可是给朕寻着宝贝了!”
      包公谦道:“臣不敢居功。”
      天子兴致愈高,道:“还有那纵跃法呢?快叫他试来!”
      包公奏道:“启上吾主,那纵跃法非登高不可,须脱去长衣方能灵便。对面有五间高阁,圣上可登楼一望,看的始能真切。”
      天子道:“好好好,朕正要登高看个仔细。”当即起身,快步登上扶梯,又传旨:“所有大臣俱各随朕登楼,余者俱在楼下。”言语之间,竟像个急着看热闹的青年。
      包公领班,慢慢登了高楼。天子凭栏入座,一双眼睛却不住往楼下张望。
      此时展昭已将袍服脱却,浑身上下扎缚停当,更显得英姿勃发。他正要举步,忽觉有人扯了扯他衣袖。回头一看,却是赵虎。赵虎不知从何处暖了一杯酒来,笑嘻嘻道:“大哥且饮一杯助助兴,提提气!”
      展昭微微一笑,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道:“多谢费心。”
      赵虎还要再斟,却见展昭已迈步走出数丈之外。他只得罢了,自己悄悄饮了三杯,翘着脚儿,往对面阁上观看。
      单说展昭来到阁下,先转身向耀武楼叩拜。拜毕起身,他在平地上先走了几步,似在丈量远近。忽见他身体一缩,腰背一躬,“嗖”的一声,犹如云中飞燕一般,早已轻轻落在高阁之上!
      天子在楼上看得真切,不由“啊”了一声,道:“朕还没看清,他……他怎么就上去了?”
      众臣宰齐声夸赞,有说是轻功绝顶的,有说是天赋异禀的。天子却只顾盯着对面,眼睛一眨不眨。
      此时展昭在阁上显弄本领,走到高阁柱下,双手将柱一搂,身体一飘,两腿一飞,顺着柱子倒爬而上。到了柁头,他用左手把住,左腿盘在柱上,将虎体一挺,右手一扬,竟作了个探海之势!
      天子看了,连声道:“好好好!这个姿势妙极!”群臣以及楼下人等,无不齐声喝彩。
      又见南侠右手抓住椽头,滴溜溜身体一转,把众人吓了一跳。他却转过左手,也找着椽头,脚尖儿登定檀方,上面两手倒把,下面两脚拢步,由东边串到西边,由西边又串到东边。串来串去,串到中间,忽然把双脚一拳,用了个卷身势,往上一翻,脚跟登定瓦陇,平平地翻上房去!
      天子看到此处,忍不住站起身来,拍着栏杆大声道:“好!好!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
      谁知展昭在高处业已听见,当即在房上跪倒,朝着耀武楼叩头谢恩。
      天子见了,更是欢喜,哈哈大笑,对包公道:“包卿,你看见没有?他在那房顶上,还能给朕叩头呢!”
      包公笑道:“臣看见了。”
      天子又道:“他可真是个聪明人!”
      众人见天子如此欢喜,也都跟着笑起来。
      天子笑罢,对包公道:“包卿,你为朕荐此奇才,朕当重重赏你!”
      包公跪倒道:“此乃陛下洪福,臣何功之有?”
      天子道:“包卿不必谦让。传旨,展昭武艺超群,忠心可嘉,即封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就在开封府供职,随包卿听用!”
      展昭在房上听见,连忙叩头谢恩。他这一叩,众人又是捏一把汗,生怕他一不小心滚落下来。他却稳稳当当,又顺着柱子滑下阁来,到了平地,复又向耀武楼叩头谢恩。
      天子看着他,越看越爱,对包公道:“包卿,这展护卫,朕是越看越喜欢。日后好好用他,莫要埋没人才。”
      包公叩首领旨。
      天子又对左右笑道:“今日这一趟,真没白来。朕在宫中这些年,可没见过这等热闹!”众人见天子如此开怀,俱各欢喜。
      自此,展昭便得了“御猫”这个绰号。只因圣上金口玉言,这称呼便传扬开去,人人皆知南侠展昭,便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御猫”。

      四
      却说展昭受了御封,便成了开封府的四品带刀护卫,开始上班。他穿了簇新的四品武职服色,更显得气宇昂昂,威风凛凛。走在府中,众人见了,无不悄悄议论,有夸他相貌堂堂的,有赞他武艺超群的,也有羡慕他一步登天的。总之,真真是令人可畏可亲,说不尽的风光。
      过了些时日,包公上了一道折子,其中夹了一片,说是展昭欲回籍祭祖,告假两个月。凡是包公所奏,圣上无有不依从,当下便准了。
      展昭得了假,心中欢喜,当即打点行装,准备起身。俗话说得好:休假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展昭虽不是那等懒散之人,可回家探望父母,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公孙策与四勇士闻讯,便摆下酒席,与他饯行。众人推杯换盏,说了一番惜别的话,又留他盘桓了两日,方才送出城门。
      展昭离了汴梁,寻到幽僻之处,依旧改作武生打扮,倒比那官服自在得多。他一路往南,这一日,终于到了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
      远远望见家门,展昭心中一热,大步走上前去。正要叩门,忽地转念一想,不由心中好笑:我这般大摇大摆进去,爹娘见了自然欢喜,只是……
      想到这里,他便绕到侧面,轻轻叩了叩门。
      这是老仆展忠的屋子,只听里头有人嘟囔道:“我这门前从无人敲打,我又不欠人账目,又不与人往来,谁在这敲门呢?”随着话音,门“吱呀”一声开了。
      展忠探出头来,一见是展昭,登时两眼放光,嘴一张,便要嚷嚷出来。
      展昭连忙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进了屋。
      展忠跟着进来,把门掩上,这才低声道:“原来是官人回来了!哎呀,你可算回来了!”说着,便絮絮叨叨起来,“你这一走啊,就不想着回来,也不管家中事体如何。这等繁杂琐碎,不好由老爷、老太太事事费心,只有老奴一个人上下经理。将来老奴要来不及了,那可怎么办?这日常开支、奴役工资,哪一样不要人操心?又是跟人,又是两匹马,买去也得一百五六十两银子,连人带牲口,一天耗费好些呢……”
      展昭听着,也不言语,也不打断。他知道这老仆忠义持家,说的句句是实,自己在外游荡这些年,家中确实要靠他操持。可这话听在耳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也没往心里去。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山学艺,展忠一路送他,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心中琢磨:我先来找他,莫非是个错误?早知如此,倒不如直接进去见爹娘了。
      好不容易见展忠唠叨得差不多了,喘了口气,展昭连忙把话岔开,问道:“我那屋子的房门,可还一直开着么?”
      展忠一听,得了新的话题,精神头又上来了,道:“自官人去后,又没人进去,开着门预备给谁住呢?老奴怕丢了东西,就锁上了,老爷、老太太也放心。如今官人回来了,你那屋子,又要打开了。待会我叫个腿脚灵便的伴当,去拿了钥匙开门罢。指不定积了多厚的土呢!哦,老奴记性不行了,还没给官人看茶呢!”
      说着,便去倒了碗热茶来,双手递上。
      展昭边说着“不妨事”,边接过茶来,却见展忠抬脚要走,似是要去找伴当。他连忙放下茶盏,上前拦住,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掩不住的笑意,问道:“老爷、老太太,还好吧?”
      展忠闻言,“哎呦”一声,倒把展昭吓了一跳。
      “官人可想起他们二老了?”展忠拍着大腿道,“怎么回来也不先去通禀请安呢?老爷、老太太对官人日思夜想,天天念叨,你倒好,先跑到老奴这儿来躲清闲!”
      展昭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展忠又道:“前些时日,开封府包大人打发人来请官人,又是礼物又是聘金。官人不在家,老爷、老太太本不肯收礼,可那人哪里肯依?他将礼物放下就走了,还有书信一封。这老爷、老太太看了,一面感念包大人恩情,另一面,又想官人每日在外闲游,却无期归来,耽误了多少事!”
      他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封信来,递与展昭:“来,这信在这里呢,官人先看看,作何主意。待会儿怎么回老爷、老太太,可要想好了。以后可别再游手好闲了。俗话说得好,‘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如今官人也该奋志才是。”
      展昭接过信来,一边看,一边听着展忠的话。这老仆倒好,连主意都替他拿过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将信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对上展忠那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神色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你如今放心吧,”展昭道,“我已然在开封府作了四品的武职官了!所以才先来找你计议,如何不唬到二老呢。”
      展忠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官人又来说谎了。做官如何还是这等服色呢?”
      “又”?展昭心中好笑,倒也不恼,只道:“你不信?你看我包袱!”
      展忠凑上前去,把包袱解开,取出那套簇新的四品武职服色来,仔细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那料子,登时欢喜非常,啧啧称赞道:“哎呀呀,真是官服!真是官服!老奴活了这大年纪,还是头一回见着呢!”
      展昭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挺了挺腰杆,神气起来:“这下知道了吧!我告诉你说,因我得了官,如今特特的告假回家祭祖。明日要预备祭礼,到祖坟祠堂拜一拜呢。”
      展忠笑嘻嘻道:“大官人真个作了官了!待老奴与官人叩喜头!”说着,便要跪下去。
      展昭连忙一把搀住,道:“你是有年纪的人,不要多礼!”他想展忠这些年,替他守着这个家,岂是容易的?
      展忠顺势站起来,却一把拉住展昭的袖子,道:“可别在这里耽误了!快把好消息告诉老爷、老太太去啊!”说着,便推着展昭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来,把展昭往回一拉:“哦,等等!你换上这身衣服再去啊,让老爷、老太太乐一乐!哎呀,真好!怕什么呢,这是喜事,还能吓着二老吗?”
      推拉之间展昭有些无奈,只得将官服换上。展忠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笑得合不拢嘴,这才拉着他往内院走去。
      走了一段,展昭见展忠还要跟着,便道:“你也去歇歇罢。”心中却想:你且歇着去罢,别再絮叨了。是怕展忠再说话的意思。
      谁知展忠不解他的意思:“老奴不乏。只是官人何必怕唬着老爷、老太太?二老多久没收到这种好消息了?要我说,既然作了官,总以接续香火为重。从此要早毕婚姻,成家立业要紧!老爷、老太太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展昭听了,肩膀微微一耸,心中苦笑:得,又来了。
      总算到了内院,见到了老爷、老太太,展忠这才噤了声,悄悄退下,备办祭礼去了。
      展昭望着爹娘惊喜的面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清静了。
      清静了吗?

      五
      次日天刚亮,便有多少乡亲邻里,扶老携幼,前来贺喜帮忙。有帮着搬运祭礼的,有帮着张罗杂事的,还有在展老爷、老太太跟前不断称羡的,把个展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及至展昭换了四品服色,骑了高头大马,往坟上去时,一路上便见男女老少,俱是看热闹的乡党。有的站在路旁指指点点,有的跟着马后跑跑颠颠,好不热闹。展昭连忙下马步行,伴当接过马鞭,牵马在后随行。众人看见展爷衣冠鲜明,相貌雄壮,而且知礼懂节,谁不羡慕?谁不欢喜?
      你道如何有许多人呢?原来昨日展忠去办祭礼,乐的他在路途上逢人便说,遇人便讲:“我们官人作了皇家四品带刀的御前侍卫了!如今告假回家祭祖呢!”这一传十,十传百,所以今日便聚集了这许多人。
      展昭来到坟前,先拜了祖坟,又到祠堂前展拜已毕,留恋多时,心中想起当年离家时的情景,不觉感慨万千。良久,方转身乘马回去。到家便吩咐伴当,帮着展忠张罗那些帮忙的乡亲,务必让人家吃好喝好。
      展昭自己却换下官服,又出来与众人道乏。那些人见展爷亲自来谢,一个个张口结舌,竟有想不出说什么话来的;也有那见过世面的,便“展老爷长,展老爷短”,尊敬个不了。
      南侠在家待着,倒觉得分心劳神。一来是众乡邻来拜见的络绎不绝,应酬不完;二来是老爷、老太太的老生常谈,句句不离“成家立业”四字。展忠说的果然不错——如今业已立了,自然该成家了。
      在家几日,老爷、老太太常常将展昭唤至跟前。展昭穿着那四品官服,更显得相貌堂堂,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爱,眼中满是自豪,笑道:“我儿如今作了官,这身打扮,可真是威风得很!走到街上,谁不得夸一句?”
      展昭赔笑道:“母亲过誉了。”
      展老爷子捻着胡须,也在旁边点头:“不独威风,更难得的是体面。咱们展家,也出了个作官的,祖宗面上也有光。”
      可老太太话锋一转,便入了正题:“要说光宗耀祖——儿啊,你如今做了官,身份不同了,这传宗接代的终身大事,可不能再拖了。咱们虽不急,可也得替你寻一门好亲事才是。依我看,不如就趁你在家这几日,请个媒人,说合说合。就是咱们不请人说,不多时也自有别人来找咱们的。到时候若有人来说亲,咱们推三阻四,反倒显得拿矫做俏,男儿家这般作态,总是不好。”
      展昭听了,脸上笑容微微一僵。
      展老爷子也在一旁敲边鼓:“你母亲说的是。你如今身份不同,更要顶立门户,可不能再跟从前一个打算了。”这话虽是轻描淡写,却暗暗点着展昭这些年不务正事的“劣迹”。
      展爷心中苦笑:这事情怎么一件赶着一件,那么紧呢?他不想让他们失望,可也不想就这样被安排。若真开始说亲,又不知得在家中待到几时,这可不是他的打算。
      展昭是一贯不会与父母顶撞的,便趁此机会,随口应道:“孩儿也如此想。我在杭州有个朋友,他家中有个妹妹,曾与我议过此事。明日我就去杭州,把这事定下来。”说罢,他偷偷看了父母一眼,见老爷、老太太闻言喜出望外,连声道:“如此甚好!甚好!”他才放下心来,叫伴当收拾行李。
      到第二日,将马扣备停当,与父母道别,又嘱咐了义仆展忠一番,便出门上马,竟奔杭州而去。
      你道杭州真有朋友?朋友真有妹妹?那自然是没有的。
      只因展昭在开封府上了这一段时间班,果然觉得当官不比闲云野鹤,处处是规矩,事事有约束。好不容易告了假,有了这点自由时光,不得大玩特玩一番么?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他早年曾游览西湖美景,便时刻在念,何不去那里游玩一番呢?他性之所爱正在于此,人总要心怀美好信念,才能应付前路未知。
      至于展爷——他一直心怀美好信念,也并不操心未知的前途,他只觉得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近,而当下也是畅快非常。
      什么朋友?什么姐妹?什么婚约?不存在的。骑上马,出了门,父母长辈,乡里乡亲,早被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此刻只觉天高云淡,神清气爽,这一趟杭州之行,只为自己一人。
      展昭骑在马上,迎风向日,马儿撒开四蹄,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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