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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庭渐扫迎鸾影 旧砚重磨点额妆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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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孤鸿久倦江湖远,忽报春风到旧枝。
扫榻犹存游子迹,调羹已待主人时。
三生石畔缘初定,五色云中礼未迟。
从此门楹添喜气,夜阑无复雨催诗。
却说丁月华去后,白玉堂独居金华老宅,日月悠悠,倒也不觉难挨。他本非安坐之人,向在江湖奔走,刀光剑影,何曾半刻消闲?今既不出远门,便将满腔精力尽付眼前天地。
先研机括之学。他幼时于鲁班之术本有兴致,今得宽余,翻出旧藏图谱,竟钻研入迷。纸上纵横交错之线,榫卯相扣之巧,皆如待解谜题,将心神牢牢牵住。他亲绘图纸,制为玩器,既存古意,又添新巧,往来见者,无不称奇。
次及庖厨之事。白氏素封,自有厨娘操持,玉堂却偏欲亲为。初试身手,直把厨房搅得烟腾雾绕,厨娘在旁急得搓手,迭声唤:“小官人快住手!这不是您该做的!”玉堂不依,再三尝试,渐亦有模有样,间或改易食材,偶制点心,成败勿论,自得其乐。
最要者,乃整葺庭园。此宅居之十数载,触目皆旧迹,无时不动怀,今则不然。他亲执剪锄,修花理木,更易陈设。那几幅不忍复观、又不忍销毁的画卷,也细敛入箧,束之高阁。书斋旧悬字画,尽易以新得名家山水,或己手涂梅竹。虬枝之上,疏梅数点,似才被东风唤醒。
说来也奇,沉潜此间琐屑,心竟殊常安宁。手既劳,便无隙追抚旧创。日居月诸,那剜心刺骨之痛,渐亦钝矣,如隔薄雾,可见而不再扎得人鲜血淋漓。
渐次,始通书陷空岛诸兄。书中不过家常闲语,偶询近况,嘱珍重。卢方得书,捧之竟日。韩彰、徐庆亦纷纷回信,字里行间俱是关切。蒋平更戏之云:“五弟将改行充作厨子了?改日我等定当登门,一尝手艺!”
亦渐与邻里往来,闲话桑麻,家长里短。或附近游走,遇不平事,依旧拔刀。毕竟是白玉堂,“锦毛鼠”三字,岂忍令其寂寂于江湖?这倒是他过虑。五人早已生死相托,荣辱与共,有诸兄在,“五义”之名焉得湮没?只是他一身本事,终不肯袖手旁观。
他甚至一返陷空岛。及见诸兄,面对殷殷垂问之色,他反觉无端难受。兄辈不过问他独居可好,可有心事,可有人照拂;大嫂更执其手问短问长。此等好意,他自领情,然觉别扭,遂托言家中有事,匆匆返回金华。
归方及门,老仆迎禀:“官人外出数日,许先生曾来。”
玉堂足下略顿。
“先生登门造访,见官人不在,留话说:俟君归,烦通报。”
玉堂闻言,急命:“速持我名帖,送呈先生府上!但言我已归,专设杯酌,恳请老先生光降!”他心下甚是不安——许先生乃乡里宿望,岂可令其空返?
许先生,乃玉堂少时业师,饱学举子,德望冠于一郡。玉堂髫龄即游其门,极受赏爱。先生常言:“此子天资颖异,若肯专意举业,金榜题名,指日可待。”正缘其劝,玉堂方赴乡闱,轻取武生员。惜乎未几椿萱继殒,兄长亦亡,遂无意科场,此事搁置。先生每念及此,未尝不扼腕长叹。
后玉堂长年浪迹江湖,先生只道其迁去久矣。不料日前闻人言其归返,还亲来拜谒,先生惊喜过望。及见玉堂——当年活泼聪俊小童,今已为风流倜傥侠少,江湖间赫赫“锦毛鼠”,更喜极而泣。此数日间,师徒过从甚密,品茗论诗,谈古说今,相得甚欢。然先生有一事,特欲面陈,却逢玉堂赴陷空岛,乃嘱白家老仆一番。
今玉堂既归,复具柬相邀,先生欣然前往。宴设后轩,玉堂亲执壶觞,先为前番虚劳先生玉步深致歉忱,又殷殷询问先生近况,言笑亲热得体,先生恍惚间仍觉那伶俐好学之童犹在眼前,心中复多感慨。
数巡酒后,先生终沉吟启齿,问一久萦于怀之事。
玉堂闻言,心中大震。
业师竟欲以其女许配于我???
语虽未明,其意已至。先生本读书人,重体面,自不便直陈。然此意,玉堂焉得不解?
一时竟不知何以应之,心念电转,默然无语。
此乃世上尊长所能给予后生之极至认可!他深知,先生今日所言,非率尔之词,乃思之熟、筹之稳,而后问。是先生重他、信他,才愿将掌上明珠相托。况且,自己不正欲循规蹈矩,安居守常吗?不是近日孜孜以求不断尝试吗?不也遂了夙昔所望“有家”之念吗?
蓦地一股热流,直冲心头。他当即起身,便要拜谢恩师。
先生急止之,心中愈喜——此子赤诚,犹昔也。
玉堂既萌此念,便一刻不能停。姻事既定,于是一头扎进纷繁筹备中。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言诚不虚。玉堂向藉忙碌以销烦忧,今所忙者乃己身终身大事,更觉浑身是劲。三媒六聘,诸色礼数,一一部署,无不妥帖;庭园布置,宾客名单,亲自过目,井井有条。更配备上好茶礼,遴选绫罗十数匹,手绘新房陈设,定宴间肴核酒醴,布置家中客房……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而中心欢悦,前所未有。
夜深人静之时,他独坐书斋,望窗外渐盈之月,犹思宴席当日该是何等光景,自己可有疏漏。毕竟从未经办喜事,亦无人教,若有纰漏,岂不贻笑于人?
思及此,不由得欲取宾客单核对一番。
忽转念,又自笑了。
没事的。
没事的!那些请柬,已有回音。素所亲厚的,寻常疏阔的,远的,近的,皆许来赴。即意料其未必来的,亦皆回缄,字里行间,满是祝贺。
而最令他心跳怦然、几不能坐者,别有一事——哥哥们,要来了!
此念一生,便再按捺不下。
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佳期。
正是:
旧事渐随流水远,新雨一庭润花梢。
莫道春风无着处,明朝先到凤凰巢。
一
大婚之日,白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飘拂,喜气盈门。
白玉堂立在门首,迎来送往,面上笑意盈盈。他本就好热闹,今日又是自己大喜的日子,亲朋满座,觥筹交错,正合他的脾性。他命人捧出几坛陈年老酒,坛口封泥一开,满室酒香四溢,众人纷纷称奇。
“五弟!”徐庆一拍大腿,“没想到你家藏着这等好酒!我徐庆喝遍天下,还是今日这杯喜酒,最过瘾!”
“三哥过奖。”白玉堂笑着替他斟满。
卢方到底心细,接过酒盏端详片刻,问道:“五弟,这酒香醇绵厚,不似寻常市井之物,不知是何处采买的?”
白玉堂闻言,眉眼间透出几分得意:此这酒乃家父家母当年亲手酿藏,埋在院里,十几年了。今日正好拿来待客,诸位也是赶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席间静了一瞬,旋即又热闹起来。
偏蒋四爷不肯安生,斜睨着玉堂,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五弟,我听说民间有‘女儿红’一说,但凡家中添了女儿,便酿一坛酒埋下,待女儿出嫁时启出来待客。敢问五弟——”他故意拖长了声调,“你家既无女儿,藏这许多酒,莫非……等着有朝一日把自己嫁出去?”
白玉堂挑了挑眉:“四哥既然这样想,那这酒就不给四哥喝了——四哥又不‘娶’我,还喝什么呢?”说罢,笑着就要拿走四爷的酒杯。
“哎哎哎——”蒋平连忙护住酒杯,迭声道,“我不过开个玩笑,这喜酒我是非喝不可的!来来来,让我也沾沾五弟的喜气!”
众人俱各大笑。卢方、韩彰笑着摇头,徐庆拍着桌子直嚷嚷“该”,连一旁陪坐的几位长辈也捻须而笑。丁月华坐在席间,望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她见五弟站在人群中央,笑意明朗,心里生出说不出的成就感。看来,五弟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她抿了一口酒,得意地笑起来。
待宾主尽欢,宴席散去。白玉堂沉浸在热闹之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本以为自己清静了快两年,已经习惯了,没想到今日这一场热闹下来,还是让他浑身舒坦。
看来我啊,还是得热闹。他这么想着,迈步往后院走去。
熟悉的房门出现在眼前。房间门口,大红灯笼高悬,烛光透过绢纱,将“囍”字映得醒目。门窗上贴着崭新的剪纸,地上残留着白日撒过的彩色纸屑,被夜风轻轻吹动,窸窸窣窣。
白玉堂走到门口,向内望去。
红烛高烧,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床沿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盖着精致盖头的女子。她静静坐着,身姿笔挺,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精心安置的玉雕。
白玉堂愣在门口。
哦,对了。家里来人了。
念头浮起的瞬间,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怀疑。明明今日才拜了天地,可直到此刻,望着那个一身大红的身影,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往自己的人生里添了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要和他一起过日子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屋里,在他床边,在他眼前。
白玉堂,你草率了。他心中对自己说。
还好有个盖头隔着。他暗暗庆幸,若是没有那方红缎,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怕是精彩得很。
他目光无处可落,只能落在对方手上。
那是一双清瘦白皙修长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微微发白,一看就是写字的手。
这双写字的手,此刻安安稳稳交叠着,一动不动地放在同样纹丝不动的嫁衣上。双膝并拢,她竟是一丝一毫的晃动也没,连呼吸都极轻极浅,不易察觉。
可自己再不动,她该觉得古怪了。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理了理衣襟,一步一步,走近那坐在床沿的身影。
越来越近,她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大红嫁衣上,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并蒂莲花,针脚细密。盖头垂落,遮住一切,只透出轮廓。
他在她面前站定,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盖头两角,极轻极缓地,往上揭去。
二
盖头揭开的一瞬,白玉堂愣住了。
烛光映在那张脸上,光线都柔和了。她低垂眼帘,似乎还未适应扑面而来的光明,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像两只蹁跹的蝶,轻盈地扇动翅膀。
然后,她仰起头,抬起眼,望向他。一连串动作是从容不迫,笃定优雅,竟无一个多余,也无半点仓皇,仿佛她早已预演千百遍,只待此刻。
而她的面容终于完全呈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副清秀至极的面容,浸润了灵气,又不含半分烟火。一双眼睛尤其动人——温柔沉静,眸光清澈,如深潭映月,见之忘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影子。
更难得的是气质。端庄秀丽,文采精华,浑然天成,令人可敬。明明是初见,却让人觉得她本就该与笔墨纸砚为伴,与诗书典籍为友。果真书香门第,大家闺秀。
饶是白五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此刻也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真淑女也。
他被她看了一眼,却仿佛被那双眼睛看进了心里。可越是如此,他越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白玉堂不是拘谨的人。他稳了稳心神,将杂乱的念头暂且压下,开口做了自我介绍。
话音刚落,对方只略略点头,淡淡道:“嗯,我知道。”
白玉堂的话音戛然而止。
可不是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媒人说得清清楚楚。她姓甚名谁,自己也知道。她叫许宸星,比他小一岁。宸者,北辰所居,是夜空中最亮的光。当时他还琢磨过——先生与师母想必极爱此女,才会起这样耀眼的名字。
所以,刚才为何要自报家门?
他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但凡遇见新相识,首要便是通名报姓,这是规矩。谁成想今日这个“新相识”,竟无法归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说完“嗯,我知道”,就再也没了下文。
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天聊死了。
白玉堂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他看着她,她也不看他,双手依旧交叠,仍是坐着。
许宸星不是故意把天聊死的。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认得字,背得诗,写得文章,却唯独没学如何聊天。母亲教她女红,教她持家,却没教过她,洞房花烛夜,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说白玉堂是个好孩子,年少有为,品行端正,有探花之才。母亲说他性格开朗,生得俊俏,是难得的好相貌。她听了,便记在心里,也没多问。反正要嫁的,问了也白问。
可刚才看见他的那一瞬,她还是被震住了。
太帅了。
她从未见过外男,可审美是天生的。灯下看人,本就比白日朦胧几分,而他站在这里,映入她的眼中,肩上落着红烛的光晕,整个人像在发亮。明明是凌厉的轮廓,偏偏配上秀美的五官,眼尾微微上挑,把锐气尽数化作风流。书里写的“玉树临风”“丰神俊朗”,此刻都有了着落。父母竟都没夸张,甚至说得保守了。
但她从小就知道,喜怒不可形于色。
所以她没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落在白玉堂眼里,是大家闺秀的笃定气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被惊得怔了一瞬。
她听完他的自我介绍,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她不觉得有问题,甚至认为很得体——因为他不必介绍。她也不打算自我介绍,白玉堂肯定知道她,何必再费口舌?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她坐在床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忽然有些紧张。
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母亲在她出嫁前,对她讲了一些。她听懂了,却难以接受。书上写的才子佳人,到洞房花烛便戛然而止,从未有人告诉她,之后的事,原来是这样的。
她有些怕,却不能怕,这是出嫁女子必经之路,母亲说,熬过去就好了。她想着,如果他要,她就承受。逆来顺受,她是会的,从小到大,她没违逆过任何人。
白玉堂终于开口了。
“你……饿不饿?”他没话找话。
许宸星摇了摇头。她睡前不吃东西,而且这一天折腾,她只想快点结束,好好睡觉。
“要不要喝茶?”
她又摇了摇头。
“那……早些歇息吧。”
歇息。
这两个字让许宸星心里一紧。她躺进床里,头脑一片空白,等待命运的裁决。
可命运没有靠近。
白玉堂只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远远在床边躺下,与她足足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许宸星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发生。
他躺着,一动不动,像真的只是睡觉。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动静。
她这才悄悄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累了。从清晨起床梳妆开始,到拜别父母,坐上花轿,拜堂行礼,一个人在这屋里坐到天黑……她身子早就僵了,眼皮也沉重万分。可她还是端正坐直,因为母亲说过,坐有坐相,不能失了礼数。
现在,终于可以躺下了。
她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只单纯地庆幸——庆幸他什么都没做,庆幸自己可以睡了。
就这样,睡了就好。
她任由沉沉的睡意将自己包裹,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三
许宸星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棂洒进半室,照得床帐上的绣纹隐隐生光。她起身,洗漱,梳妆,与往日并无不同。坐在镜前,她看着镜中平静的面容,与昨日出门时没什么两样,心里也平静得很。
正对着镜子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好,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许宸星心头一跳,随即起身去开门。门开处,白玉堂站在廊下,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为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她这才意识到——我结婚了。这是我的新家。他是我的夫君。
可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另一个疑问也同时冒了出来:哎?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屋里啊。
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看见白玉堂似乎有话要说,便静静等他先开口。
白玉堂先寒暄了几句,许宸星一一答了,然后他终于说明来意:“有些远道而来的兄弟,正在前厅喝茶。他们特来参加婚宴,如今都要各自回去,我想……是不是该去陪一陪,送一送?”
许宸星听罢,点了点头,说:“嗯,你去吧。”
白玉堂的表情微微一顿。
“你”去吧?他在心里咂摸了一下,她不打算一起去吗?
可转念一想,倒也在理。她初来乍到,跟自己都还不熟,如何去认识那些江湖上的朋友兄弟?哥哥们行事粗犷,她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见了只怕要吓着。
于是他点了点头,嘱咐道:“那我去了。你在屋里别拘束,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他们。”
他又唤来几个仆妇:“都仔细照看夫人,缺少什么,立刻来回我。”
这个夫君,倒是心细。
前厅里,哥哥嫂嫂们正喝茶闲话,见白玉堂进来,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五叔!”一个清脆童声率先响起,卢真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问:“五婶婶呢?她在哪儿?”
白玉堂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她在屋里休息呢。”
话音刚落,他就知道坏了。
“休息啊——”蒋平拖长了声调,眼睛弯成两道缝,“昨儿个累坏了吧?”
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韩彰抿着嘴,徐庆嘿嘿直乐,连卢方都捻须含笑,只有大嫂嗔了蒋平一眼,却也掩不住笑意。
我就知道。
白玉堂心中暗叹,四哥果然没有放过他。若是往常,他必定反唇相讥,可此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昨晚,什么都没做。
他想到昨天四哥那“女儿红”的玩笑,若是让哥哥们知道他新婚之夜的真相,只怕要笑他不算个男人了。
若被这样笑话,他本人难辞其咎,也怨不得许宸星冷淡。是他自己觉得,头一回见面,就要那般亲密,实在过不了心里的坎。哪怕她倾国倾城,美若天仙,他也迈不出这步。难道全天下洞房花烛,新婚夫妇都是早已相识的?他不信。可这就不算男人了吗?他不服。
但是,不信归不信,不服归不服,在被嘲笑“不算男人”和被调侃“新娘累了”之间,他宁愿选择后者。
他低头,正对上卢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小孩子有时候是有用的。
他顺势拉着卢真坐下,笑着接话:“四哥这话还用说吗?结婚办酒哪有不累的,是不是啊?”
他故意加重“办酒”这两个字,随后看向卢真,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卢真被这笑容晃得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认真地说:“是啊是啊!我昨天也玩累了!”
妙啊!白玉堂恨不得抱着卢真亲一口。好孩子,真是他的福星!
见他笑成这样,卢真也高兴起来,问:“五叔,我能去院子里玩吗?”他本想看看五婶婶漂不漂亮,既然她没来,他也不想在这里听大人说话。
“当然可以!”白玉堂立刻喊来一个小厮带他玩去了。大嫂在后面扬声叮嘱:“真儿,别在你五叔家里捣乱!”
小身影欢快地跑远了。却听蒋平悠悠接了一句:“那不会的,他才多大,能有多大威力在家里捣乱?”
白玉堂的笑容僵在脸上。早知道,就不放卢真走了。
卢方见他如此,关切地问:“五弟,你如今成了家,与弟妹相处得可好?”
“还好,还好。”
大嫂在一旁笑道:“那就好。我们只盼着你们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和和美美过日子。”
白玉堂心里一动:可不是“如宾”么?我跟她现在,相当客气,特别礼貌。
这话不能说出口,他只连连点头。
徐庆接着大嫂的话头:“那肯定的!你看五弟乐得都合不拢嘴了!”
我有吗?白玉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真没觉得自己在笑,可能三哥只是想说句好话。
蒋平却一针见血地说:“我看他没在乐,莫不是昨日唐突了人家姑娘,不然弟妹怎么没来呢?”
“四弟休要胡说!”韩彰忽然出声,实在是觉得这话不妥。调侃五弟几句还好,怎能怪五弟妹不知礼数。
白玉堂连忙接话:“等以后,我带她去陷空岛,与各位哥哥嫂嫂见礼就是。”
卢方闻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道:“对了!各位贤弟何不都把家眷接来陷空岛?咱们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岂不热闹?”
韩彰、徐庆连连点头。大嫂也笑道:“那敢情好!我早就想和弟妹们多亲近亲近了。”
大嫂又拉起白玉堂的手,慈爱地说:“五弟,那我们就都在陷空岛等你们。可不许不来!”
白玉堂郑重地应了,心里却在暗暗打鼓。他跟许宸星不熟啊,怎么把人“拐”到陷空岛去?
赶紧跟她熟起来呗!你不是挺会跟人打交道的嘛。
看着哥哥嫂嫂们赞许的目光,他心里忽然涌起莫名其妙的自信:她肯定会喜欢我的。
许宸星可没有白玉堂那样的自信,因为她满脑子只有担心。担心他今晚会不会要,担心果真如此该如何应对,担心自己若应对不当会不会惹他不快。她只能等。提心吊胆,被动等待。
可等了几日,他什么都没做。因为白玉堂比她更矛盾。
一方面,他确实觉得两人还不熟。虽说同住了几日,但还没熟到那个地步,他无法强求。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她会不会其实想要,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一直在等他主动?
这念头荒谬,可万一呢?万一她真在等他,自己却无动于衷,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行……
可又万一,她根本不想,他却贸然上前,那岂不是被当成流氓?
两股念头拉锯,日日不得安宁。
他决定试探一番。
给她递茶的时候,指尖故意多停留一瞬;给她送书的时候,手伸得近一些,看她会不会碰上。他偷偷观察她的反应,看她有没有一丝一毫的……那个意思。
没有。
她接过东西,动作极轻极快,连指尖都没碰一下,然后垂眸,然后……没有然后。
他终于确定了——她不想。
确定的结果让他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下来之后,不自在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自己的房间,多了一个不熟的人,还天天同床共枕。
他发现她的生活极有规律。早起,梳妆,写字。午饭后,午休,看书,绣花。傍晚,弹一会儿琴。然后吃晚饭,晚上和他一起躺在床上,隔着老远的距离,各睡各的。
她日日如此,重复同样的事,一个人,从不嫌闷。
白玉堂要是天天重复这种日子,非得闷死不可。她为何不无聊呢?白玉堂心里直纳罕:这姑娘真有定力,天天跟我住一起,居然能对我视而不见。
他做不到。他从小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甚至没人说话,他就跟自己说话。如今屋里多了一个人,虽是沉默寡言,好歹是个活人。他忍不住想跟她说话,哪怕她不理他,也比对着墙说话好。
于是,他主动找她搭话。
“看什么书呢?”
“《诗经》。”
“哪一篇?”
“《螽斯》。”
“哦,虫子篇!我小时候读到这篇就想笑,怎么拿虫子当诗名呢!”
“……”
他口若悬河,一句接一句。她却是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
他一有机会,就这样没话找话。恰恰是他的没话找话,让她心安理得从不出击。
她当然好奇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突然被推进陌生男子房里住着,她怎能不好奇?她也想知道这个人私底下是人是鬼,是好是坏,是温是凉。可根本不用她打听,白玉堂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每次来找她说话,她就多了解他一点。比如,他总找她,她就知道:哦,这个人爱说话,想来是有趣的。又比如,他问她爱吃什么,她只说不挑食没忌口,他却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口味,哪家馆子做得好。她于是知道:嗯,这个人挺热爱生活,也挺讲究。再比如,他看见她平日穿的衣裳多是冷色调,便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说蓝色,他却说自己什么颜色都喜欢,不过偏爱亮眼的,还讲了一通对衣装审美的看法,从面料到配色,滔滔不绝。她就知道:这个人服饰鲜明,爱出风头,是个张扬的。
至于那日说起《诗经》,他问她最喜欢哪一篇、为什么喜欢。她答得极简,他也不恼,反倒说起自己喜欢的篇目来,什么“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竟也说得头头是道。她便又多知道一条:这人也爱舞文弄墨,是个有想法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知道了。她觉得轻轻松松嘛,连试探都免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继续沉默,继续观察,继续在每日的没话找话里,一点点拼凑这个男人的模样,安稳中有一点挑战,她很喜欢。直到她不喜欢的事发生了。
四
这得从几天前说起。
许宸星是轻松了,但她越寡言少语,他就越好奇。她看书,他能凑过去问看什么;她弹琴,他便在廊下驻足,听她弹什么;她绣花,他路过瞄一眼,看她绣什么。那她在写什么呢?
她从不主动给他看。终于有一天,趁她在院里绣花,白玉堂进了书房。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稿纸,上面写了诗词,手记,散文,甚至小故事。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是一段手记:
“今食一新菜,入口鲜香,滋味回旋,似舞者点踏舌尖,良久不散。”
味道也会跳舞吗?原来她不是没有个人好恶,她只是不告诉我。
他又看另一张,写着会走路的阳光:“日影过牖,步于案上,似有所向,不疾不徐。待暮色四合,便自歇去了。”
下一张,是檐下雨滴:“雨落青阶,一滴一问,阶石不答,雨遂不止,恍若句读,追记青春。”
他习以为常的琐碎,都在她笔下活了。她平日沉默寡言,原来心里藏着这样一个世界。妙笔生花,不过如此。
再往下翻,还有一篇咏史的短诗:
“金陵王气黯然收,铁锁沉江谁与谋?
千载兴亡皆过客,独留明月照荒丘。”
笔力遒劲,气象开阔,原来她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花前月下,还有兴亡千古。
他深受触动,也肃然起敬。如此有趣的文字,还是日更的!第一次没被发现,下次就还想去看看。渐渐竟成了习惯,每天都去翻一翻,看看她又写了什么新鲜东西。
这一日,他正看得入迷,忽觉脚步靠近,想逃,已来不及了。
许宸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手里握着稿纸,脸色变了又变。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羞恼,从羞恼到——生气。
“你在做什么?”声音像结了冰。
他索性不装了,把稿纸放回原处,转过身来,还笑了笑:“在学习你的文章。”
“我何时收你当学生了?”她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
她没听出这是夸赞吗?
“你写得好,”他说,“我自然想学。”
“偷学?”
“不不不,是拜读。”
“偷看?”
“大家都是读书人,这‘偷’字多不好听。”
“没我的允许,你趁我不在就翻看,不是偷是什么?”
语塞一瞬,但很快有了说辞:“你可知为何不是偷看?”他觉得自己还能狡辩,“因为你把这些稿子放我桌子里,就很容易被我看见,对不对?。”
许宸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的桌子?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偷看我的东西,倒成了我的不周。什么都是你的,所以我的手稿,放你桌上,也成了你的。那我在这里,岂不也是你的了?”
“……嗯……”难道不是吗?我们已经结婚了。
许宸星发现他确实这么想,一股无名火腾地烧起来——她才刚来几日,怎么就成了他的?可她从小被教导三从四德,知道出嫁就得从夫。
生活啊,你在诓我!她不甘心,转身便往外走。
“你去哪里?”白玉堂追了出来。
许宸星脚步一顿,站在廊下,四下望了望。
是啊,她要去哪里呢?这是他的家。她走来走去,也走不出他家。
白玉堂走到她身边,语气平和,一派坦荡:“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呗。”
这话落在许宸星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带”她去?所以他的意思是:这是我家,我比你更熟,你自己能跑哪里去?
我就想一个人静静!不明白吗?!
她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狠狠一跺脚:“哼!”扭头便走,头也不回。
白玉堂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应该气得不轻。
完蛋。
到了很晚,许宸星不得不回屋休息。推开门,发现白玉堂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原来他早早在房间等她,怕自己回来晚了,她睡了,不理他。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精致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给你。”
那是一个好几层的木盒,通体用螺钿装饰,在烛光下隐隐生光。
许宸星低头看了看,没有打开:“你居然想用这些俗物收买我?”
“不是收买。”白玉堂摇头,“我在跟你道歉。很难得的。”
“难得?”她眉心微动,“你错了,当然要道歉。”
“我通常不错。”
无语。
白玉堂见她不说话,又道:“你不打开看看?不看看怎么知道是不是俗物?”
许宸星本可以不予理会。可她到底是闺秀,对方送礼,总要道谢,这是规矩,也是气度。若是看都不看,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于是她沉默片刻,低头去看那盒子。
盒子做工极好,螺钿嵌得精细,花纹是她喜欢的兰草样式。她一层层打开,玉簪,耳坠,胭脂……琳琅满目。确实是俗物,可她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她平时的风格,都是些雅致的“俗物”。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面色缓和,正欲道谢。毕竟他显然用心挑了,而且——他真的很了解她。可这份了解正是他偷看的罪证!
她的神情柔了一瞬,又僵住了。
白玉堂看在眼里,见她不生气了,如释重负:“喜欢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看来我今晚能好好睡一觉了!”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说得好像他们是真夫妻似的。是真夫妻吗?办过婚礼,同床共枕。可是他们话都没说过几句,又不熟,碰都没碰过一下,不像真的。
他们都绕进了这个真真假假的命题,谁都没再说话,任由尴尬的气氛蔓延开去。
五
许宸星其人,是许家上下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女儿。
怎样的捧法呢?头一件,她活了十八年,未曾出过一回门,因为没必要,父母长辈无需她劳碌奔波,抛头露面。第二件,她这辈子没与人红过脸。她自己知礼守节,旁人自然挑不出错;偶有摩擦,父母也早早替她挡了去,把一切变量隔绝在外。第三件,她受的教养,堪称当时典范。
母亲是慈母。女红、琴艺、礼仪进退,桩桩件件,教得仔细。更紧要的是,母亲用自己的言行给她立了规矩:做女子的,要温柔贤淑,夫唱妇随。她早已耳濡目染。
父亲是严父。许先生饱读诗书,一手文章写得极好,对这个女儿也倾注了心血。他教她识字读书,吟诗作文,让她腹有诗书气自华。可他也不忘让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最好的文章,是科举场上的策论;最值得敬重的,是读书入仕的男人。而她是个女子,只需有“停机德”,能成全丈夫便好;至于“咏絮才”,可以有但不上台面。
父母从不夸她。她也从不拿自己的诗文拿给父母看。父母自有要紧事,不该拿闺阁心事去扰。
于是,她把笔墨纸砚当成知己,那些稿纸,是她唯一的闺中密友。
白玉堂竟敢偷听她和闺蜜说话,还大言不惭“拜读”“学习”!岂可忍乎?
不忍能怎?
从“三从四德”的道理上不能说他——她不能指着丈夫鼻子骂。从态度上又挑不出错——他已然赔礼道歉,不能穷追猛打。跟他一样厚起脸皮?她做不到。他是真的厚脸皮,自以为道了歉,就跟没事人似的,照旧没话找话来缠她,仿佛那桩事从未发生。
可她忘不掉,得让他长个教训。
她细细想来,自己生气的根由,无非是“丢人”二字——那些诗文是她最私密的心事,被他大咧咧翻看,她觉得自己跟赤条条站在他跟前似的。
那她也要让他抬不起头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暗暗观察了他几日,想寻个合适的由头,好扳回这一城。
她果然瞧出门道来:白玉堂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实在散漫。想起什么做什么,没个定规,没个章程。偏他还自得其乐,每日优哉游哉。她看在眼里,暗暗摇头:这人,太没规矩。
这日晚间,许宸星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正打算歇下,白玉堂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仆从,端着两只青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莲子羹。
“来,趁热吃。”白玉堂招呼她。
许宸星端坐着,没有动。
“睡前为何吃食?”她没这习惯,也不愿破例。
“再不吃就凉了。”白玉堂不以为意,自顾端起一碗吃起来。
“快睡了。”她说。
“吃一碗又耽误不了。”他头也不抬。
“吃了怎么睡?”
“仔细漱个口呗。”他朝仆从扬了扬下巴,仆从端了茶具在一旁候着。
许宸星看着面前那碗莲子羹,用勺轻轻拨了拨。羹汤浓稠,色作乳白,不是寻常清透的冰糖莲子羹。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她不觉咽了咽口水。
却还是没有动。
白玉堂余光瞥见,忽然压低声道:“这可是我今日在厨房琢磨了一整天的独家秘方!”
许宸星抬眼瞧他。
“包是你吃过最好吃的莲子羹!”他一脸得意,“这里头不只搁了冰糖,还兑了蜂蜜,比例是我亲手调过的,清甜不腻,正正好。炖好后,又加了水牛乳化开,更添香味,入口顺滑”
“水牛乳?”她打断他。
这东西虽不算稀罕,却极难存放,轻易吃不着。她瞥了一眼碗里,隐约还见着些银耳,那也是“八珍”之一,同样不易得,她也不常吃。
机会来了。她正色道:“睡前不食才有益健康。我来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家有睡前吃东西的规矩。正好,我也没养成这习惯。”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带着几分小小傲气:“我瞧你这个人,行事散漫得很,每日行事全没个定准。长此以往,恐怕于修身养性无益。圣人云‘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若是自律都难以维持,如何精进学业,砥砺仕途?”
白玉堂已吃完了自己那碗,听她这番教训,如听天书。不愧是许先生的爱女,有其父必有其女!他这般想了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从没好好放松过?”
许宸星小吃一惊:不该这样搭话呀。
原来,白玉堂已隐约猜到,她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恐怕是初来乍到,不知所以,就想守着老规矩,找点安稳感。她太拘谨了,被看了文章那么生气,肯定也是紧张得炸毛了。
他反倒笑了,“一碗莲子羹而已,别跟自己较劲了。”
谁跟自己较劲了!她嘴硬:“关你什么事!”端起碗,三两口把莲子羹喝了个干净。放下碗,她口不应心地说:“一般般!”
白玉堂看着她的模样,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皱眉,仍不死心,“‘君子远庖厨’,你不该亲自下厨。”
“原来你是拿君子待我的?”白玉堂眼里噙着笑意,“那我往后更要对自己严些才是。”
许宸星没料到他这般接话。她眨了眨眼,撂下四个字:“你最好是!”
白玉堂心里忽地一动。
这姑娘,真霸气。
对待霸气的人,自己当然不能小气。
次日午后,白玉堂在她对面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我有一事,想与你聊聊,可有空?”许宸星正临窗读书,见他这般模样,便知非同小可。
“自你过门以来,对我……似乎总是淡淡的。”白玉堂斟酌着词句,“是不是不怎么喜欢我?还是说……”他顿了顿,索性直说了,“你不想嫁给我?”
许宸星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不认识你。”她平静地说,“我也没想过要嫁给你。是我父亲要我嫁的。”
白玉堂心里微微一沉,但她肯说实话,比敷衍强。他又鼓起勇气,心一横:“那你想嫁给谁呢?”
许宸星垂下眼帘。“我没想过。”她说,“从小到大,我见过的男人只有我父亲和兄弟。”
白玉堂听完,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心里没有别人
她心里只是……没有任何人。
他又问:“那你如今觉得,嫁给我好不好?我前番看你文章,是我不对。抛开这个,你若还有不快,只管直说,不必藏着。”
许宸星见他诚恳,心中微微一动。她原以为这人没心没肺,不想也有认真的时候。既是问得坦诚,自己也不必遮掩。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帘,直直望向他:“听说,你杀过人?”
这姑娘,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这么犀利。
许宸星也不知这股杀气从何而来——明明他整日笑吟吟的,可她总觉得他周身笼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让她隐隐不安,只能保持距离。
“这倒不假。可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不必害怕。”他语气极柔,生怕吓着她。
许宸星将信将疑,眉心微蹙:“我身边从未有人杀过人,我也不觉得谁该杀。你如何知道呢?”
白玉堂一时语塞。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往事,讲出来,只怕要吓得她夜不能寐。
他换了个问法:“你怕我吗?”
许宸星于是又认认真真将他打量了一番。
他确实好看,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皮肤白净,与“杀人”二字放在一处,实在不相称。
可这不相称,偏又让人觉得……有点意思。
她轻轻开口,不答反问:“我应该怕你吗?”
“当然不该。你是我的妻子,我对谁凶,也不会对你凶。你第一日来时,我便让你别拘谨,可你总是放不开。其实大可不必,这里就是你家。”
他松快地说着,算是回应那日你我之争。
许宸星知他是好意。只是“放不开”三字,让她有些困惑——她该放多开?她如实道:“我从前在娘家,也是这般过日子,不爱说话。不是针对你,你不必多想。”
白玉堂随即释然。她说得在理,这性子显然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他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那便好。这么说,咱们算是说开了?”
许宸星微微点头。
白玉堂心头一喜,趁热打铁道:“那我往后……叫你星星可好?”如何称呼她,可让他纠结好些时日了。
许宸星心里猛地一动。
星星。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亲昵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她轻轻点了点头。
玉堂见状,心中大悦。他想,既有了进展,不如再进一步。他斟酌着开口:
“还有一事……咱们虽是夫妻,可这些日子同床而卧,离那么远,总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们靠近一些,怎样?”
许宸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你想怎样呢?
白玉堂忙不迭补了一句:“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只是……挨着睡,成吗?”
许宸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诚意,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反正,试他一试也好。
六
自那夜开始,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拳。起初不自在,睡到半夜,一个翻身,忽然发现自己离对方太近了,便会悄悄挪开一些,然后又不知不觉地靠拢。几天下来,竟也习惯了。
白天也跟着变了。从前是各过各的,如今,早晨她梳洗完毕,他便出现在门口,跟着她的一日规划,日复一日,同进同出。他决定,先与她当朋友,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毕竟以后还有一辈子要过呢。她一个人安静惯了,身边突然跟了个人,存在得理直气壮,是有些别扭。可这个人从不打扰她,慢慢地,她竟也习惯了。
他带她逛自己的家。她嫁进来这些日子,活动范围只有卧房、书房、小厅和廊下那几处。白玉堂拉着她,把角角落落走了个遍。
逛完了,日子照旧,她又发现他开始往自己的计划里掺沙子。
那天快到中午,正要吩咐厨房备饭,他忽然理所当然地说:“好想吃鲤鱼啊,咱们去买吧。”
“买鱼?”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去。”
“为何不去?”
“不去就是不去。”她别过脸,声音低下去,“我……不想买活鱼。”
他没忍住笑:“那咱们干脆出去吃。”
许宸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出去?”
“对啊,出门,上街,下馆子。”
她没说话,可那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这世上竟有这种人,十八年,从未踏出过家门一步。他想起自己十四岁就一个人闯荡江湖,刀光剑影来去自如。眼前这个姑娘,让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可他没让自己多想,只是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狡黠的笑:
“那正好。让为夫带你,出人生第一趟门!”
许宸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上前一步,“你都跟我结婚了,走!”
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外面有什么等着她。
刚一出门,世界就在她眼前铺陈开了。
街市的热闹扑面而来,她几乎招架不住。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跑来跑去追着风筝的孩童……一切都在动,都在响。她走在他身边,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声音,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新奇。
他边走边看她,见她那副目不暇接的模样,真是趣味盎然。
“你为什么从不出门?”他问。
“女子怎么能出门呢?”
“怎么不能?你看!”他展开双臂,转了一圈面对她,仿佛在向她展示人世间这个大舞台,“街上不是很多女子吗?”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很多女人在街上走着,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甚至有的站在铺子前吆喝,或手脚麻利地照顾摊子,或和买主讨价还价。她们脸上充满劳动的热情,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那么精明能干,游刃有余,好像世界是属于她们的。她低声道:“爹娘说,女子要懂礼守节,不该出门抛头露面。”
“那你天天在家里做什么?”他不等她回答,便抢着说,“读书、写字、弹琴、绣花?眼睛不疼吗?不闷得慌吗?”
疼吗?闷吗?
“还好吧。”
“你不觉得在家里待久了,出来逛逛,身心舒畅吗?”他退远一步,仰起头,沐浴在阳光下,“你看,天气多好。”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感受这一切。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炸藕夹的香味,和不知何处飘来的花香。阳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让人想眯起眼睛。
“确实。”她说。
“以后想出门了,就叫上我。”他说得随意,“我陪你。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她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侧脸被镀上浅浅的金色,眉眼舒展,神情轻松,好像陪着她,是他最自然不过的事。
“你好像很关心人。”她忽然说。她对胸怀天下、扶危济困的侠客没有概念,只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十分热情。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理所应当地答:“那当然,因为我善。”
她随即笑了出来。
白玉堂看着她的笑脸,觉得她的笑容像拨云见月,清辉朗朗。这个姑娘,原来也会笑的。
她笑完,敛了敛神色,又恢复平日里淡淡的模样。
他往她计划里掺的沙子,越来越多。昨天是饭前忽然想吃鱼,今天正要铺纸研墨,他又凑过来,“星星,朱砂用完了,咱们去买点各色的墨吧?”她看着砚台里还剩大半的墨,欲言又止,被他拽出了门。
明日呢?明日是在院里散步,他忽然停下,盯着路旁石榴树看了半晌。
“这树得挪个地方。”
“为何?”
“挡路了。”他比划了一下,“一个人走,不觉得窄。如今两个人并排,才看出来碍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准备动手了。
移树是多大工程,两人折腾小半天,手上沾了泥,衣角蹭了灰,那棵树终于移到墙角,他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卷进这些事的。明明最初是他跟着她的节奏,如今却不知不觉反了过来,那些她习以为常的每日功课,也被他的事挤得七零八落。
午后,阳光正好,白玉堂忽然又出现在门口:“星星,要不要我带你见见长辈?”
许宸星手里还握着书。长辈?他父母兄长不是都……
可他的眼里没有一丝阴霾,仿佛那些长辈真的还活着,就在后院某处等着她。
她不忍心泼冷水。而且,她知道他不会带她去什么可怕的地方。更何况,她向来是个淡定的人。
“好。”
白玉堂眼睛一亮,拉起她的手,走向后院深处一扇她从未推开的门。
门开处,是一间静室。光线从高窗透入,照在案上几方牌位上。木纹沉静,香炉冷寂,一切都很安静。
许宸星站在门口,心里微微发毛。她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她侧头看了一眼白玉堂。他神色如常,没有跪下,也没有焚香,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略思忖,抬步上前,对着那几个牌位,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动作自然,姿态从容。拜完了,她退后一步,站在他身侧。
白玉堂心里忽然高兴起来。他只想带她来看看,没想过要她做什么,可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拜了,像给长辈请安。就好像她本该站在这里,替他完成这份他一直独自承担的念想。
那个瞬间,他心底某个自己都未察觉的角落,暖了一瞬。
“你之前……一直一个人在家吗?”她忽然问。
“对啊。”
许宸星环顾这间静室,又想起方才一路走来的寂静院落。她家有父母兄弟,热热闹闹,这里,却太静了。
“你一个人在这生活……”她斟酌着词句,“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怎会不舒服?我又没生病……”他忽然想到什么,疑惑地看着她,“等等,你不会迷信吧?”
她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她轻声说,目光落在那几方牌位上,又移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这种事,我没见过,也没想过,更没体会过。”
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玉堂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来了,我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
七
白天如此要好,晚上呢?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睡前那段时间,是他们一天里最亲近的时辰。她靠在床里,他坐在外侧,俩人谈天说地,谈古论今。她甚至主动问:“你为什么每天起那么早?每天我睡醒,你都不在房里了。”
白玉堂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故意的。”
“故意的?”
“对啊。我故意早点起床,不然咱俩一块儿醒了,你看我,我看你,多尴尬。”
许宸星想了想那个画面——两人同时睁眼,四目相对。
“那你也可以故意晚点起啊。”她想当然说,“等我起床了你再起,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可我睡外面,你睡里面。”他认真地分析着,“你起床的时候,不得从我身上跨过去?那时候我装睡还是不装睡呢?”
许宸星杏眼微动,眸光流转,歪着头想象自己小心翼翼跨过他的样子……画面感太强烈,她竟笑得停不下来。
白玉堂见她先是用被子半掩面容,后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接立起膝盖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被面,“咯咯”的笑声闷闷地传来。他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开心。
他忽然想:我们怎么跟小情侣一样?
熄了灯,躺在她身旁,这个念头也不肯走。
小情侣?不,我们是夫妻。夫妻可是比情侣更进一步的。
可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不算真正的夫妻。
那……难道是情侣了?可情侣是相爱的。我们相爱吗?
他开始回想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他们只是在一起平平常常地生活,没有生死相许,没有刻骨铭心,从早到晚,从今天到明天,没有相爱的重要契机。这也能相爱吗?相爱哪有这么简单?
就在他思考寻常日子能否相爱之时,另一个念头猛地冒头——她又不爱我。
这个他是绝对,一定,以及万分确定的。相爱需要两个人都爱,她不爱他,那他们就不相爱,也不是情侣了。
深夜哲学敲定了结论,问题解决,可以睡了。
可下一秒,另一种感觉没来由地涌上来。
空落落的,有点失望,好像心里缺了什么,很失望很失望,直教他匪夷所思。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许宸星笑完就安心睡了。她不知道什么是情侣,也不理解什么是相爱。她的人生里没有这些词,自然不会辗转反侧。
这份失落,后劲着实不小。白日醒来,心里仍空落落的,提不起劲。可他依然强迫自己早起——不为别的,就怕那个尴尬。
他小心翼翼掀开床帘,轻手轻脚下地,更衣时只发出几不可察的窸窣声。天色蒙蒙亮,这点动静,断然惊不醒一个沉睡的人。
起得太早了。他自己也知道,也想多睡一会儿,可他怕自己稍晚片刻,她便先醒了。于是日日如此,昏昏沉沉地更衣洗漱。
发昏也不打紧,练一趟刀便清醒了。到时候冲个澡,她也就起床了,两人就能一起用早饭。他迷迷糊糊地盘算着,却没发现——
许宸星醒了。
她也不知今日为何醒得这样早。大约昨夜睡得香甜,到了时辰自然醒来。可她刚醒,便觉身侧床榻一轻,于是鼓起勇气,悄悄睁眼。
他正背对着她换衣裳。
见他褪下寝衣,她惊得闭上眼,一颗心扑扑直跳。不能看,不能看,非礼勿视!她屏住呼吸,稳住心神,觉着过了一会儿,才又悄悄睁开。
他已披上米白交领中衣,正低头系着衣带。系好了,又拿起月白卷草绣纹大氅穿上,走到镜前,将发丝从衣领里尽数撩出,又仔细系好腰带,弯腰凑到镜前整理衣领。妥帖了,就拿起梳子,将长发梳顺,用发巾简单束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
挺精神的。她心想。
他显然也觉着不错,揽镜自照毕,嘴角微微一勾,这才静悄悄推门出去,极轻极慢将门掩上。
他该是去洗漱了,一时半刻不会回来。
许宸星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脸颊烫得厉害。
她刚刚竟看了一个男人换衣裳!虽是最要紧的当口闭了眼,可那也是她头一遭见男人晨起更衣。她细细回想——抑或是回味——想着他挺拔的身姿,流畅的动作,最后那一勾嘴角,几乎要叫出声来,像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
原来男人竟是这样!和女人倒也没什么两样,无非不用梳妆,简便些罢了。
原来大家都是人,先是人而后男女!
她只觉兴奋异常,恨不能立时寻个朋友说道说道。可她哪有朋友?除了白玉堂本人。总不能跑去告诉他:我瞧见你换衣裳了。
好在,她还有另一个知己——那些稿纸。
当即翻身下床,铺纸研墨,连衣裳都忘了换,头也来不及梳,便迫不及待与“闺密”倾诉起来。笔走龙蛇,将方才所见所感尽数倾泻。写完了,将稿纸暂收进梳妆台抽屉,打算晚些再移去书房。
而后,她心满意足躺回床上,拉过尚且温暖的锦被,安安稳稳睡起了回笼觉。
她没想过白玉堂会不会突然进来。好在,他没有。
许宸星这一觉睡得酣沉,醒来时,天色又亮了几分,虽比平日早,她却再无睡意。起身梳洗毕,往窗外望去,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有些好奇——他这时候都在哪里?去做什么了?
循着心思,她推门而出。转过回廊,隐隐听见一处院中传来呼呼风声,像什么在破空而动。她放轻脚步,循声而去,原来是白玉堂正练刀,她不觉驻足。
刀如雪练,身似游龙,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他与刀浑然一体,刚劲处似雷霆乍起,柔转处若春风拂柳。
许宸星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没想到练武竟能这般好看。
白玉堂此刻正自畅快。这是他最放松的时候,头脑清明,思绪自由。今日他边练边在心里自嘲:自己与佳人日日亲近,夜夜相邻,竟还能忍住什么都不做——真乃神人也。可转念一想,也不全因自己是神人,主要还是那日发过誓。如今倒好,作茧自缚。这“什么都不做”要到何时?好在他也没那么急,再等等她也无妨。
正想着,余光瞥见廊下立着一人影。他收刀望去,笑了:“星星,这么早就醒了?”他不知道许宸星早就醒过一次了。
许宸星见他停下,心中一定,脚步轻快,朝他走去。走到近前,她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刀——那刀寒光凛凛,一看便知极其锋利。之前她问他是不是杀过人,大约就是用这样的刀罢。可此刻看着握刀的他,她竟一点都不害怕。大约是他看刀和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吧?
“你在练功?”
“嗯,你发现啦。”
“我能看看这把刀吗?”
白玉堂将刀递过去,叮嘱道:“小心点哦。”
她伸手去接,不料那刀沉得惊人,根本拿不动,只能将刀尖点在地上,勉强立住。她微微蹙眉,似是没想到被他舞得虎虎生风的一柄刀竟有这般分量。
白玉堂见状,忙伸手接过:“给我吧。”收刀入鞘,放回原处。
来都来了。他忽然心血来潮,问她可想看看他的兵器。得到肯定,他便领她一一瞧那刀枪剑戟。可她每一样都拿不动——她素来文弱,没力气也是自然。
白玉堂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只鹤。修长,纤细,优雅,秀美。她站在那儿,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每日与她相处,就像不断靠近一只鹤,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她走路时,看不见脚步,也听不见声响,仿佛在地上滑行,正如鹤的身姿轻盈。她笑起来,会微微歪着头,就像鹤好奇地盯着他,也歪着小脑袋。她慢慢对他不再防备,就像一只鹤逐渐敢在他手心汲水——看似亲密,可他明白,但凡他轻举妄动,便会惊飞了她。
这个样子,当真好看。他心想。
终于,她见到了一样能轻易拿起的兵器——一柄精致的匕首,约莫巴掌长短,鞘上刻着花纹,古朴雅致。
这是白玉堂五岁时,哥哥送他的物件,从此为他打开了武林世界的大门。
见她难得有一样拿得动的,他便脱口而出:“送你了。”顿了顿,又正色道,“不过可要小心,这匕首极锋利。平时就收在鞘里,看看就好,千万别伤着自己。”
她接过匕首,细细端详,握在手里不轻不重,越看越喜欢,忽然抬头问:“我能不能放在梳妆台上,当个装饰?”
“当然可以!到时候旁人见了,少不得要感叹一句——不愧是武林高手的妻子呢!”
武林高手?他说他自己?
她笑了,抬眼看他,见他一脸理所当然。这人,当真毫不谦虚。
可她尚不知,眼前这个她的丈夫,确实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锦毛鼠,绝无半句虚言。
不过,她总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