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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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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归心似箭夜兼程,林下忽闻救苦声。
举手已擒无赖贼,垂眸犹念未了情。
侠踪偶现人难觅,剑气深藏意自横。
莫道相逢无定数,英雄自古有逢迎。
且说展昭自茉花村别了丁氏兄妹,一径登舟,渡过江来。他心中记挂白玉堂已赴东京之事,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飞回。这一日行至天色有二鼓,已到武进县地界,以为连夜便可到家。
正走间,忽见前面一带榆树林中,隐隐有呼救之声。展昭侧耳细听,只听有人喊道:“救人啊!了不得啊!有人抢劫啊!”那声音一声紧似一声,甚是凄厉。
展昭循声迎了上去,却见一个老者背着包袱,跑得气喘吁吁,连嚷也嚷不出来了,眼看就要被贼人赶上。展昭不慌不忙,叫老者往树后一躲,自己却守株待兔一般。
那贼人只顾往前追赶,来得势猛,黑暗中不及提防脚下。展昭只将腿一伸,那贼人便绊了个嘴啃泥,扑地倒下。展昭抢上前去,一把按住,解下他腰间搭包,三下五除二,使个“寒鸦儿拂水”的捆法,将他双手反绑了。见他还有一根木棍,便从他腰间插入,斜担着支起来,叫他动弹不得。
处置完毕,展昭方唤老者出来,问道:“老人家,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慢慢讲来。”
那老者从树后转出,先叩头谢恩,喘息半晌,方才定下神来答道:“小人姓颜,名叫颜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上京投亲,托老奴到窗友金必正处借了些衣服银两。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下小人吃饭,临走又交付老奴三十两银子,是赠我家相公作路费的。不想小人年老体衰,目力迟钝,因此走到这般时候。刚进榆树林,就见这人一声断喝,要什么买路钱。小人一听,魂飞魄散,一路好跑,喘得气都上不来。幸亏大老爷相救,不然老奴这条命,必定丧于他手。”
展昭听了,便道:“榆林村也是我必经之路,我送你到家如何?”
颜福复又叩谢。
展昭转身对那贼人道:“你这厮夤夜劫人,幸遇某家,这也是你的昭彰报应。我也不加害于你,你就在此歇歇,再等个人来救你便了。”说罢,也不理那贼人哀告,叫老者背了包袱,出了林子,直奔榆林村而去。
到了颜家门首,老者道:“此处便是,请老爷里面待茶。”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扣门。
只听里面有人问道:“外面可是颜福回来了么?”
颜福听得是小主人的声音,忙答道:“老奴回来了。”
正说话间,门“呀”的一声开了。颜福转身要招呼展昭,却不见了人影。他四下张望,喃喃道:“这人走路怎没声呢?敢则是神仙搭救罢?”
原来展爷急着赶路,没空吃茶,又恐夜深两厢推让,耽误时间,还兴师动众,故此听见门内有人应答,便放心悄悄离去。虽是失礼,但此番并非初次装神弄鬼,也不在意。
当晚,展昭赶到家中,已是夜深。他虽欲与父母请安报喜,却不忍打搅二老安眠,便寻了展忠,将茉花村比剑联姻之事说了一遍,又将彼此换剑为定之约告知。惟恐展忠又不信,便拿湛卢宝剑取出来与他看。
展忠见了那剑,满心怀喜道:“大官人这回可算定了亲了!老奴这就备办婚礼之需。只是大官人既回来了,何不歇息一夜,明早再走?”
展昭道:“实不相瞒,开封府现有一桩要紧之事,故此连夜赶回家中,还得早赴东京,耽搁不得。”早了事早成亲。
展忠道:“作皇家官,理应报效朝廷。家中之事一应有老奴照管,明日定代为报喜,爷自请放心。”
展昭便叫伴当收拾行李,备好马匹,立刻启程,竟奔开封府而来。
及至到了开封府,展昭先见了公孙先生与王、马、张、赵等人,却不提白玉堂来京之事,只略略问了问:“一向有什么事故没有?”
大家俱言无事。众人又问:“大哥原告两个月的假,如何恁早回来?”
展昭随口道:“回家祭扫完了,在家无事,莫若早些回来,省得临期匆忙。”便将此事遮掩过去。
他却自去参见了相爷。包公见展昭回来得这样早,颇觉意外:“贤弟假期未满,怎就回来了?”
展昭便暗暗将白玉堂之事回了,又再三确认白玉堂是否来过。得知尚未有消息,便将白玉堂本领介绍一遍,道:“此人若真到开封府,不知作何打算,后果还未可知。”
包公闻言,沉吟片刻,暗想:我早知他是个以武犯禁之人,果不其然,却不想如今方才计较。便吩咐展昭严加防范,设法擒拿。
展昭领命,心中却疑——白玉堂比他早出发许多日,怎到的反而更晚呢?
包公看出他心思,便安慰道:“贤弟虽则假期未满,回来歇息也是一样。”
展昭知相爷一番好意,也知道自己除了防范白玉堂,不会再有其他公务,却在告退后止不住摇头低声道:“不一样,不一样……”
怎会哪都一样?这里没有月华。
展昭退回公所,众人见他回来,摆酒接风,一连热闹了几日。展昭却每夜防范,并不见什么动静。越是没动静,他越暗自懊恼。明明还有假期,明明可以亲口向父母道喜,明明月华叫他别急,明明……
唉,又能怎。
正是:
一去江湖远,归来月色孤。
枕边无好梦,空对故人书。
一
且说颜福回到家中,将包裹提进屋内,仍把门儿掩好了。
他家小主人姓颜名查散,年方二十二岁。寡母郑氏,连老仆颜福,主仆三口度日。颜老爷在日,为人刚正,作过县尹,真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清如秋水,严似寒霜。可惜一病身亡,家业便零落了。颜生素有大志,总想克绍书香,学得满腹经纶,屡欲赴京考试。无奈家道寒难,竟不能如愿。
只因明年便是大比之年,郑氏安人想出一个计较来,对颜生道:“你姑母家道丰实,何不投托在彼?一来可以用功,二来可以就亲,岂不两全其美?”
颜生闻言,沉吟半晌,方道:“母亲想的虽是。只是姑母已然病故,姑父又多年不通音信。目下孩儿功名未成,虽有婚约在身,可如今时势,恐到那里也是枉然。”
安人道:“你姑母在日,那般疼你,你姑父也是一口应允了婚事。都是老亲,又结了新亲,焉有不收留侄儿之理?”
颜生听了,心中稍定,却又蹙眉道:“但孩儿这一进京,一来母亲在家无人侍奉,二来盘费短少,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母子正在商议,恰值颜生的窗友金必正来访,彼此相见,颜生便将母亲之意说了。金生一力担当,慨然允诺,当下便叫颜福跟了他去,打点进京的用度。
颜查散好生欢喜,即禀明母亲。安人闻听,感之不尽。母子又计议了一番,郑氏安人亲笔写了一封书信,言言哀恳,字字情真。
娘儿两个只等颜福回来。谁知天已二更,尚不见到。颜生劝老母安歇,自己把卷独对青灯,等到四更,心中正自急躁,方听得门外脚步声响。颜福回来,交了衣服银两。颜生大喜,叫老仆且去歇息。颜福一路劳乏,又受了惊恐,已然支持不住,有话明日再说,便告退了。
到了次日,颜查散将衣服银两与母亲看了,正要商议如何进京,只见颜福进来,欲言又止,半晌方道:“相公进京,敢则是自己去么?”
颜生道:“家内无人,你须好好侍奉老太太。我是自己要进京的。”
老仆摇头道:“相公若是一人赴京,是断断去不得的。”
颜生诧异道:“却是为何?”
颜福便将昨晚遇劫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郑氏安人听了,登时变了颜色:“是吓。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仆二人同去方好。”
颜生道:“孩儿带了他去,家内无人。母亲叫谁侍奉?孩儿放心不下。”
安人叹道:“这便如何是好?”
正在为难之际,忽听有人叩门。老仆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开门。开了门,四下一瞧,却不见人影,正自纳闷,猛听得背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你老人家昨晚回来好吓?也就不早了罢。”
颜福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却是个小童,生得甚是伶俐。原来他趁颜福开门张望,贴着门框溜了进来。颜福眯着眼瞧了他半晌,那小童笑道:“你老人家瞧甚么?我是金相公那里的,昨日给你老人家斟酒的,不就是我么?”
颜福这才恍然大悟,拍手道:“哦,哦!是,是!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
小童道:“我们相公打发我来见颜相公来了。”
老仆听了,忙将他带至屋内。那小童见了颜查散,纳头便拜,又参拜了安人。颜生问道:“你来做甚么?你叫甚么名字?”
小童起身,恭恭敬敬答道:“小人叫雨墨。我们相公知道相公无人,惟恐上京路途遥远不便,叫小人特来服侍相公进京。又说这位老主管有了年纪,眼力不行,可以在家伺候老太太,照看门户,彼此都放心。又叫小人带来十两银子,惟恐路上盘川不足,须得富余些个才好。”
安人与颜生听了,不胜欢喜,也不胜感激。连颜福也乐得合不拢嘴。只是安人见雨墨虽然说话伶俐明白,到底身量尚小,年纪太幼,便问道:“你小小年纪,能够走路么?”
雨墨笑道:“回禀老太太得知。小人自八岁上,就跟着父母在外头贸易。漫说走路,甚么地方的风俗,遇事的眉高眼低,那算瞒不过小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儿小人都认得,至于上京更是熟路。不然我们相公会派我来跟相公么?”
安人闻听,这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当下颜生便拜别老母。安人未免伤心落泪,将亲笔书信交与颜生,嘱咐道:“你到京中祥符县,问双星巷,便知你姑母家的居址了。”
雨墨在旁接口道:“祥符县有个双星巷,又名双星桥,小人认得的。”
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服侍相公。”
雨墨道:“不用老太太嘱咐,小人知道。”
颜生又暗暗将金生给的十两银子交付颜福,供养老母。雨墨已将小小包裹背起来,主仆二人便出门上路。
单说颜查散,自幼读书,从不曾走这般远路,才一二十里,便觉两腿酸疼,皱着眉头问雨墨道:“咱们自离家门,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罢?”
雨墨听了,扑哧一笑:“可见相公没有出过门。这才离家多大工夫,就会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飞腿了么?告诉相公说,总共走了没有三十里路。”
颜生吃了一惊:“如此说来,路途遥远,竟自难行得狠呢!”
雨墨道:“相公不要着急。走道儿有个法子,越不到越急,越急越走不上来。必须心平气和,不紧不慢,仿佛游山玩景一般。”
说着,他举目环顾四周,见不过是些寻常村落田舍,睁不开发现美的眼睛,便又笑道:“路上虽无甚景致,可拿着一村一寺,都算是幽景奇观;遇着一石一木,也当做点缀的美景。如此走来走去,心也宽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儿也就走得多了。”
颜生被他说得高起兴来,果然沿途玩赏。正行之间,腹中饥饿,忽见前面村口挑着一个酒幌子,雨墨便领颜生进了铺子,省事省钱地填饱肚子,又起身赶路。累了,就在树下或道旁坐一坐,缓一缓。这一路山高水长,尽有消磨的工夫。正是漫道长路多艰辛,且将风物作闲情。
二
话说主仆二人,一路行来,饥餐渴饮,倒也太平无事。这日天色将晚,来到一个热闹去处,地名双义镇,人来人往,甚是繁华。
雨墨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相公,咱就在此处歇了吧,再往前走就太远了。”
颜生点了点头。
雨墨忽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相公,您可千万记住,咱们去投店,自有小人答复,相公千万不要多言。”
颜生见他小小的人一本正经,不觉好笑,却也点头应了。
来到店门前,一个挡槽儿的迎上来,满脸堆笑道:“客官,这有干净房屋,天色不早了,住一晚罢。”
雨墨也不理他,只问:“有单间厢房么?或者耳房也使得。”
挡槽儿的笑道:“您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雨墨摇头道:“若有我们就看看,没有我们就上别处住去。”
那挡槽儿的哪里肯放,连声道:“您请进来看看又有何妨?不满意再走,如何?”
颜查散脸皮薄,见人家这般殷勤,低头对雨墨道:“咱们且进去看看就是了。”
雨墨忙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相公有所不知,咱们若进去了,他就拦着不让出来,横竖得住才行。这店里的脾气都这样。”
正说着,店里又走出一个小二来,满脸赔笑道:“二位客官,咱们店童叟无欺,断不会讹人。进去瞧瞧,不满意尽管走,绝不留您。”一边说,一边不停做手势往里请。
雨墨还想计较,颜生却已抬脚往里走了。雨墨没法子,只好跟了进去,嘴里嘟嘟囔囔,老大不乐意。
那小二引着二人穿过前面大堂,来到后院,推开一间房门,殷勤介绍道:“相公请看,很好的正房三间,裱糊得又干净又豁亮。”
颜查散抬头一看,果然三间屋子齐齐整整,窗明几净。
雨墨却不依了,把脸一沉:“是不是?我们不进来,你们偏要我们进来,一进来就是上房三间。我们爷俩又没许多行李,要我们住三间,可不是讹我们嘛!”说着,回身就要走。
小二见这孩子年纪虽小,嘴皮子却厉害,忙一把拉住,笑道:“哎哟,我的二爷!您别急呀。上房三间,两明一暗,你们二位住那暗间,我们算一间的房钱,好不好?”
颜生在旁劝道:“雨墨,就这样罢。”
雨墨这才站住脚,把手一叉腰:“咱可先小人后君子,说明了,我可就给一间的房钱!”
小二连连点头:“使得使得,就依二爷的。”
主仆二人这才进了上房暗间。雨墨将包裹放下,四下打量一番。小二在外间擦着桌子,探进头来笑道:“二位在外间用饭吧,宽阔。”
雨墨头也不回:“你不用诱,就是在外间吃了饭,我们也只住暗间,也只给一间的房钱。而且我们饱着呢,你不用管我们酒饭。”
小二碰了个钉子,讪讪的,仍不死心:“来一壶香片儿茶吧?又清爽,又解渴。”
“有白水就来点,茶不要。”
“点根白蜡烛火吧?又亮堂,又干净。”
雨墨摆了摆手:“有油灯来给我们点上,不讲究。”
“油灯是有,就是有烟气,脏衣服。”
“我们不怕,只管点来。”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雨墨这才回头对颜生道:“相公,您瞧见没?香茶、白蜡一定多收钱,可不给他机会。您就这样别说话便好,一应有小人呢!”
颜查散见这孩子恁地有主意,心里倒也安稳,便点头道:“也罢,都由你。”
等了好半日,小二才点了油灯送来,磨磨蹭蹭的,又问:“二位爷吃些什么?”
雨墨道:“刚说了不吃,有白水就来点。”
小二这才彻底死了心,把灯搁下,抽身便走,连影儿都不见。
颜查散本在屋里坐着,想着有水喝,便等着。谁知左等右等也不来,雨墨出去催了两回,也不见个人影。屋里静悄悄的,只一盏油灯,火苗儿忽明忽暗。他独坐灯下,心中百无聊赖。离家远行,到底牵挂家中老母,于是胸口发闷。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便对雨墨道:“我出去散散心,透透气,片刻便回。”
雨墨叮嘱道:“明白,只是相公,您可千万别多管闲事啊。”
颜查散点头答应,整了整衣襟,便出了房门。
此时天已傍晚,店院里挂了几盏灯笼,昏昏黄黄。颜生信步往外走,刚转过影壁,猛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声音又尖又亮,正在大吵大嚷:
“侬这个地方还敢看弗起人咯?小菜碟子一个大钱么是我照顾侬生意,给侬面子呀。侬弗给我住,还要凌辱斯文!真真可恶!当心我拿侬个狗店一把火烧光!”
这一通喊,在夜色里格外响亮,连雨墨在屋里都听得真切,接口道:“该!这倒替咱出了气了!”
店东也回道:“麻烦您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行吗?我都说了,住满了,没屋子了!”
那声音更恼了,嚷道:“哪里就呒没屋子?我明明看见有屋子里头灯也弗点,黑漆漆的,弗是空房是什么!”
店东道:“我说没有就没有,都住满了,难道给你现盖吗?”
那人闻言,跳将起来:“放屁!侬现盖也要我等得及哇,侬就敢凌辱斯文?瞎话三千,也弗去打听听,读书人也是侬好欺负个么?”
颜生此时已走近,只见店门口围了一群人,人群中站着一个人,头戴开花儒巾,身穿零碎蓝衫,足蹬一双无根底的破皂靴头儿。满脸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本面目,活脱脱一个落魄穷酸模样。难怪店东不肯留,怕不是把他当成个无赖子。
只是他吴侬软语掺着官话,叽叽咕咕,旁人听不甚明白。好在颜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颜查散本在后面看个热闹,谁知那人吵着吵着,忽然转过头来,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直直盯住了他。他只见那人穿过人山人海,两三步抢到跟前,一把攥住自己胳膊,轻轻一拽。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怎的,颜查散已站在人群正中。
这一下可把颜生吓得不轻。他素来怕尴尬,不喜张扬,成了众矢之的,登时面红耳赤。
那人却已开了口,气鼓鼓道:“老兄,侬来评评个理,伊弗给我住也就算了,还要拿我一推,什么道理啊!还要给我现盖房去,搿样搪塞,真真可恶!”
他说话时,一只手比比划划,活像蝴蝶翻飞。
颜查散被他拽着,挣脱不得,又见他这般狼狈,心中老大不忍。他天性仁厚,最见不得人受委屈,当下便道:“兄台若不嫌弃,何不将就在我这边屋内同住呢?”
那人忽地住口,瞧了他一眼,但见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那灰扑扑的面容上,竟透出几分狡黠的光,倒把颜生看得一愣。
只听他拖着长声,又甜腻又矫情:“萍水相逢,怎好打搅呢?”
颜生忙道:“不妨,不妨。出门在外,彼此照应也是常理。”
店东见有人肯收留这个活宝,巴不得赶紧脱身,便道:“行罢,您收留他,但您若少了什么东西,我们概不负责。”
那人一听这话,登时又炸了毛,猛地扭过头去,瞪圆了眼睛,指着店东道:“还吵?我搭侬呒没完!”
店东吓得往后一缩,不敢再言。颜查散连忙携了那人的手,道:“兄台,咱们进去说话。”一边说,一边拉他走。
那人这才罢了,跟着颜查散,神气地一步三摇登阶入内,来至明间,彼此落座。
三
话说雨墨在门口张望多时,忽见自家相公领了个破破烂烂的书生回来,不由一愣,心中暗暗叫苦。他惟恐颜生老实,被人诓骗,正盘算却他之法,又见那店东家亲自跟了过来,满脸赔笑,连声道歉。
那书生倒大度得很,把手一挥:“侬弗必如此,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侬便了。”
谁是大人?你是大人?雨墨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心中焦虑万分,却听颜生已然开口:“尊兄贵姓?”
那人道:“我姓金,名懋叔。”
“什么?”那人带一口吴语腔调,雨墨一下子没听清楚,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金、懋、叔。”那人又放慢了语速,重复一遍。
雨墨拧起眉头,心中暗道:什么刁钻古怪的人,配这诘屈聱牙的名!就他也配姓金?姓银、姓铜、姓铁都不配!常言道“姓金没有金,一定穷断筋”,我们相公定是上了他的当了!
又听那金生道:“呒没领教兄台贵姓呢?”
颜生便通了姓名。金生笑道:“原来是颜兄,失敬失敬。请问颜兄,用过饭了呒没?”
颜生道:“尚未,金兄可曾用过了?”
“呒没,何不共桌而食呢?”金生说着,扭头朝屋外喊道,“叫小二来!”
话音刚落,店小二已端了一壶香片茶进来。金生拿来揭开盖,凑近闻了闻,登时把脸一沉,将壶推在一旁,道:“我伲弗要个种,要喝好茶个。”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打开一看,里面码着一颗一颗的茶叶,乌润饱满,香气隐隐。金生将盒子往桌上一顿,指着小二道:“我个茶,侬晓得哪能泡?”
小二寻思拿热水冲了完事呗!却被金生不由分说,照脑袋上敲了一记:“我告诉侬听,我个茶,要把水烧得滚开滚开,高高个往壶里冲,歇一歇就要拿茶汤倒出来,然后再冲。冲弗过三趟。侬要拿我个茶泡坏脱,我饶弗了侬!”
雨墨在一旁都听愣了,心想:哪来的赖子,名堂这样多?
小二一听这般麻烦,脸上刚露出几分不耐,金生却又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饭食?”
嘿!这不是问着了!小二忙道:“我们这儿有三种,上等饭食八两,中等饭六两,下等饭——”
话未说完,金生已截住:“谁吃下等饭呢!就要上等饭罢。我且问侬,这上等饭是什么肴馔?”
小二来了精神,掰着指头数道:“两海碗、两璇子、六大碗、四中碗、还有八个碟儿。无非是鸡鸭鱼肉翅子海参等类。”
雨墨目瞪口呆,瞅瞅自家相公。只见颜生一脸认真,毫无阻拦之色。雨墨只得把话咽回去,心想管他点什么,都是他的,我们不出这冤枉钱。
金生又问:“这鱼是包鱼还是漂儿?”
“是漂儿。”
“侬说是漂儿,那就是包鱼。”金生立马拆台,“可有活鲤鱼么?”
小二道:“要活鲤鱼是大的,一两二钱银子一尾。”
金生把手一挥:“哎!既要吃,不怕花钱。”他对小二竖起一根食指,眉飞色舞比划道,“我告诉侬,鲤鱼不过一斤个叫做拐子,过了一斤个才是鲤鱼。弗单单要活个,还要尾巴像胭脂瓣儿似的,那才新鲜呢。”
店小二见这位是个肯花钱的主儿,连连称是,脸上笑开了花。
“愣着干嘛,侬拿鱼来我看。”金生往椅背上一靠,跷起腿等鱼。
小二忙朝外头喊道:“拿一尾活鲤鱼来!”
金生又问道:“酒是什么酒?”
小二转过头来陪笑:“不过随便常行酒。”
“弗要个种!”金生一脸嫌弃,坐直了身子,“我要喝陈年女贞陈绍。”
小二道:“有十年蠲下的女贞陈绍,就是不零卖,那是四两银子一坛。”他伸出四个指头比了比,却被金生一把打落。
“侬好贫啊!”金生瞪眼道,“什么四两五两,弗拘多少,侬搭一坛来,当面开开来让我尝就是了。我告诉侬,我要那金红颜色浓浓香,倒了碗里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那才是好个呢。”
小二仔细听着,连连点头:“搭一坛来当面锥尝,不好不要钱,如何?”
金生甚是满意:“那是自然。”
能不要吗?雨墨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又瞅瞅相公,颜查散却仿佛看戏一般,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嘴角还微微翘着。雨墨只得再次压下火气:反正他横竖赖不了帐,他只有一人,我们有俩呢。
说话间,水已烧得滚开。只见茶叶落入壶底,叮叮铃铃,声音清脆。小二提着铜壶,高高地一冲,沸水入壶,顿时满室茶香扑面而来,香气清冽中带着甘醇,似有若无地勾人魂魄,氤氲不散。
在场众人不赞不绝口。小二忙按金生的吩咐,将头一道茶汤倒出来,分入杯中。众人一尝,更是连连称绝。
颜生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忽地怔住了。他想起父亲还在的日子,父亲坐在堂前,一边品茶,一边教他读书;母亲在旁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们父子一眼,微微一笑。
自父亲去世后,家道零落,他再也没喝过好茶了。
颜生端着杯子,眼眶竟有些发热,忙低下头,假装细品。
金生见雨墨站在一旁,小脸拧得跟包子似的,便笑道:“个小人,也来一杯。”
雨墨受宠若惊,本想道谢,转念一想:这金生方才那一番做派,不知是真是假,横竖茶能要几个钱?不喝白不喝!于是接过杯子,仰头就是一口。
那茶汤在舌尖流转,他砸了砸嘴:我家相公似乎也没喝过这样好的茶呢……可偷偷觑那金生,却见他神情自若,仿佛这不过是寻常事体一般。
正想着,活鲤鱼也端来了。店小二欢天喜地,小心殷勤,捧着一个腰子形的木盆,里面一尾活鲤活蹦乱跳,足有一斤多重。
“爷上请看,这尾鲤鱼如何?”
金生低头瞧了一眼:“鱼却是鲤鱼。侬是故意用这半盆水叫鱼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它必扑腾,活跳跳的,卖个种手法儿。”
哟,这人也是个懂行情的。雨墨暗忖,不由得来了兴致。
小二刚要叫人把鱼拿下去收拾,却听金生道:“侬弗要拿着走,就在此处开了膛。”
小二为难道:“这多不干净,不好看,又腥……”
金生却坚持:“省得你们拿下去抵换。”
店小二无法,只得当面收拾。雨墨在一旁暗暗点头:嗯……学到了。
金生又道:“侬收拾好了,把它鲜汆着。可是你们家什么佐料?”
小二边收拾边答:“无非是香蕈口蘑,加些紫菜,鲜得很。”
“我要尖上尖个。”
小二没听明白,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金生解释:“侬开店个也弗晓得?尖上尖就是那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总要嫩切成条儿,要吃那们咯吱咯吱的才好。”
店小二恍然大悟,连声答应。
嚯,这位,老吃家来的。雨墨啧了一声,心里头那杆秤又歪了几分。
此时,天已黑尽,金生环顾四周,叹道:“这屋子好暗呐!”小二已然会意,无需吩咐,掌上两支白蜡烛火。
不多时,又搭了一坛酒来。当面锥透,果然美味真香。先舀一盅递与金生,他尝了尝,微微点头道:“也还罢了。”又舀一盅递与颜生,颜生尝了尝,自然也说好。于是倒了一盆灌入壶内,略烫一烫,二人对面消饮。
小二放下小菜,便一样一样端上来。金生却不动筷,只是就着佛手疙疸慢饮,尽等着吃那尾活鱼,正是破衣难掩风流态,狂语方显倜傥才。
四
二人对饮闲谈,金生呷了一口酒,问道:“颜兄是上哪里去?”
颜生道:“进京赶考。请问金兄呢?”
金生笑道:“读书人嘛,自然也是进京赶考啦。”
“哎呀!”颜查散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眼中登时亮了,“原来如此,那当真是缘分!”
他这一路行来,只与雨墨主仆二人,寂寥得很。如今遇见个同道中人,同龄,同路,又同考,竟如他乡遇故知一般。
金生却敛了笑容,正色问道:“弗知兄台为何进京赶考呢?”
“哦。”颜生微微一怔。
倒不是他不知缘由,而是这缘由在心中积压太久,要好好捋捋,方能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摇曳的灯焰上,仿佛看见遥不可及之处。
“寒家本耕读传家。”他缓缓开口,“高祖务农,胼手胝足,披星戴月,寸积铢累,方使阖家得免饥寒。曾祖节衣缩食,延师设帐,祖父方中秀才。他虽居乡间,未尝废学,且和睦乡邻,凡仆役佃户之子,但有好学之志者,皆许入塾同读。由是乡中读书之风渐盛,先父赖此余泽,方能脱颖而出,出仕为令。
“先父在时,常对我说:‘为官之道,不在光耀门楣、显亲扬名,而在泽被黎庶、护一方安宁。’
“先父言行如一,每遇调任,百姓遮道攀辕,涕泣相送;先父亦洒泪而别,总想日后还能再见……孰料……”
孰料每每惜别,竟成永诀。
颜查散将胸中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目光比方才更亮,也更沉。
“我不求高官厚禄,惟愿克承父志,上不负圣贤之教,下不愧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于愿足矣。”
多年操持,方才脱了农籍。几代托举,终出一任县尹。每代人都在泥里匍匐,只为下一辈起点更高一些。祖父的肩膀托起父亲,父亲的书卷托起他。如今他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个人的前程,而是三代人的血汗,是列祖列宗的遗愿。
雨墨闻言险些落下泪来,心酸不已。
金生听罢,玩世不恭之色尽敛,端容正色,肃然道:“一代当胜一代。令尊既为县尹,颜兄更宜奋志青云,连登台阁,方是正理!”
颜查散忙摆手道:“金兄此言,实不敢当。我虽寒窗十数载,然天下才俊如林,山外有山,何敢作此大言?惟愿天下读书人皆怀此心——但得一官半职,便思为民造福——则我大宋何愁不海晏河清,国祚绵长!”
他顿了顿,看向金生,目光诚挚:“金兄难道不作此想吗?以弟观之,兄台风神潇洒,气宇不凡,此去京师,定然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啊?雨墨正感动呢,忽闻此言,那眼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就这人?也能金榜题名?相公真是个场面人,尽睁眼说瞎话了。
金生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越,满室生春,竟有金石之音。
“若蒙天幸,得与颜兄同朝共事,弟定当竭尽绵薄,左右辅弼,助兄台成就毕生之志!惟愿兄台——”他一字一顿,语重心长,“——初心弗忘!”
这话说得郑重,竟不像玩笑。
颜查散听了,欢喜非常,心头一热,仿佛已看见那幅图景:金榜题名,同朝为官,秉烛夜谈,共商国是。那定是天下之大福,也是人生之大幸!
他举起酒杯,与金生重重一碰。
“一言为定!”
二人仰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仿佛订下一纸无形契约。
饮酒闲谈之间,店小二端着大盘,热气腾腾地送上鲤鱼。
金生拿起筷子,让颜生道:“鱼要趁热吃,冷脱就要发腥了。”当即夹一块鱼腹,布在颜生碗中。自己则将那鱼脊背用筷子一划,要了一个姜醋碟,吃一块鱼,喝一盅酒,连声称赞:“妙哉,妙哉!”
这面吃完,他筷子往鱼鳃里一插,一翻手,轻轻巧巧将那鱼翻了个个儿。又布了颜生一块,自己仍是筷子一划,一块鱼,一盅酒,把这面也吃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这鱼也算死得其所。
金生吃完鱼肉,又叫了一个中碗,将桌上蒸食双落一对掰在碗内,一连掰了四个。舀了鱼汤泡上,稀里呼噜吃了。再将碟子扣上,把盘子那边支起,从这边舀了三匙汤喝,吃得那叫一个香。雨墨在一旁直咽口水,心想:光看这人吃相,都能下三碗饭呢。
再看颜查散,果然也吃得甚好,可不比一个人吃饭有滋味多了?
金生吃完,放下筷子,对颜生道:“我是饱了,颜兄自便,莫拘莫拘。”
颜生也饱了,二人便离了席。金生回头对店小二吩咐道:“我们就一小童,该蒸的,该热的,不可与他冷吃。想来还有酒,他若喝时,只管给他喝。”
店小二连连答应。二人说着话,便进里间屋喝茶去了。
还记得我呢,他倒不见外。雨墨此时见满桌子菜剩了许多,全然不动,又不能带走,又心疼,又可惜,哪里吃得下?止于喝了两盅闷酒,便连忙来到屋内伺候。
只见金生呵欠连连,前仰后合,已有困意。
颜生道:“金兄既已乏倦,何不安歇呢?”
金生道:“搿么,我就要告罪了。”
说罢,也不客气,往床上一躺。只听“呱哒”一声,一只皂靴头儿掉在了地上。他又将那条腿往膝盖上一敲,又是“噗嗤”一声,另一只皂靴头儿也扣在了地上。靴子一脱,露出两只光脚,脚底板黑漆漆的,也不知多久没洗了。
不一会儿,呼声已起,震耳欲聋。
颜生使个眼色,叫雨墨将灯移出外间,自己也就悄悄睡了。
雨墨将灯移出来,坐在明间,心中发烦,又恐金生溜走赖账,翻来覆去也不敢睡。小小的人儿,想东想西,好容易才迷糊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脚步之声。等他睁眼看时,天已大亮了。
只见相公悄悄从里间出来,低言道:“取洗脸水去。”
雨墨忙取了来,颜生接过,简单洗漱一番。
忽听里间屋有人清了清嗓子。雨墨连忙进来,见金生正伸懒腰打呵欠,口中念道: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念完,一骨碌爬起来:“略略歇息,天就亮了。”
雨墨心道:你这还叫略略歇息?那呼声快把屋顶掀了。
他嘴上却道:“店家,给金相公打洗脸水。”
金生连连摆手:“弗要弗要,我是不洗脸的,怕伤水。”说着,已趿上那两只破靴头儿,站起身来,“叫店小二开开我们的帐,拿来我看。”
有意思,他竟要会帐?雨墨盯着他,竟是备战的架势。
店小二拿了单子来,恭恭敬敬递上。金生接来一看,共银十三两四钱八分。他点了点头:“弗多弗多。外赏你们小二、灶上连打杂的二两。”倒是大度。
店小二连连谢了,笑得合不拢嘴。
雨墨在一旁等着,要看金生如何付账。只见金生转过身来,对颜生拱了拱手:“颜兄,我也弗闹虚了,咱们京中再见,我要先走了。”
说罢,竟自转身,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什么?!
雨墨呆立当场。
颜查散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茫然道:“相公?”
“会了银两走路。”
又迟了多会,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哦”。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世上竟有人能慷他人之慨地赖到如此地步!
他赌气拿了银子,到了柜上,与店家争争夺夺半天,最后连外赏一共给了十四两银子,方同相公出了店门。
主仆二人走到村外无人之处,雨墨终于憋不住问:“相公,您看金相公是个什么人?”
颜生径自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还在回味什么:“是个念书的好人啊。”
雨墨苦口婆心道:“相公还是没出过门,不知道路上许多奸险。什么诓嘴吃的、拐东西的,甚至下套害人的,多着呢!相公如今当那姓金的是好人,将来必上他的当。以小人看来,他不过是个蔑片之流!”
颜生闻言,停下脚步,正色道:“休得胡说!小小的人造这样的口过!我看金相公斯文中含着一股英雄气概,将来必非等闲之人!”
雨墨急了:“我的相公哎,他非等闲之人,却花了咱好多等闲的银子!剩下好大一段路没走呢,若是半路没钱了可怎么办呐!”
颜生道:“你不要管。金银乃身外之物,我与他志同道合,情谊无价。纵然他就是诓嘴,无非多花几两银子,有甚要紧。咱们自己省省就好。”
雨墨无可奈何,暗暗笑道:怪道人人常言书呆子,果然不错。我原是为他好,他倒嗔怪起来。
他又叹了口气:我不管他,谁管他呢?
五
主仆二人离了双义镇,一路行来,处处省俭。赶路本是苦事,又无景致可看,颜查散便不免时时想起与金生对饮的光景,心中惦念:金兄此时到何处了?可还住得店?可还……有机会再见?
一连几日,却也没见。
这路仿佛越走越长,而那满室茶香、酒香,活蹦乱跳的鲤鱼,谈笑风生的模样,却恍惚大梦一场。
这日天色将晚,主仆二人来到兴隆镇。雨墨寻了一家店,仍是三间上房,照例说只给一间的钱。这店小二倒是和气,满口答应,也不整花活儿。
主仆二人刚进房,椅子都没坐热,店小二就进来问:“相公姓颜么?”
雨墨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外面有一位金相公找。”
不好!不好!雨墨心中警铃大作。
“快请!快请!”颜查散却腾地站起身来,双眼放光。
雨墨暗暗叫苦:这是吃着甜头了,隔三差五赖我们一顿!那日我们花钱,他出主意,未免太冤。今晚——哼!走着瞧!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下笑盈盈迎出门去,声音都甜了几分:“金相公来啦,很好很好,我们相公在此恭候呢!”
金生见他这般热情,笑道:“巧极巧极,又遇见了!”
颜生连忙执手相让,彼此就座。几日不见,比之前更是亲热。
金生还没开口,雨墨便抢在前头:“我们相公尚未吃饭,金相公必是未曾,何不同桌而食?不如叫小二来商议,叫他备办去呢?”
金生闻言,抬眼打量雨墨,见他笑得天真烂漫,眼底却暗藏精光,于是含笑颔首:“是极,是极。”
正说着,小二拿了茶来,还没倒茶,雨墨却抢先端起闻了闻,把脸一沉:“这茶不好,我们要喝好茶!”说罢,转向金生,笑眯眯道,“敢问金相公,您今日带茶叶了不曾?”
金生笑而不语,从怀中掏出茶叶盒,递了过去。
雨墨打开一看,果然还是那日一样的茶叶。他转向店小二,问道:“这茶你会泡吗?”
小二刚要开口,雨墨已摆了摆手,道:“你保管不会!我告诉你,这个茶要把水烧得滚开,高高地冲进壶里,不一会儿就得倒出来,然后再泡,而且最多泡三泡。你好好泡茶,没泡好,我找你!”
小二连忙应了,喊人烧水。
雨墨又问:“你们这有什么饭食?”
小二答道:“等次不同。上等饭是八两,中等饭六两,下……”
“谁吃下等饭呢?”雨墨大声打断,小手一挥,“就是上等罢!我也不问有什么肴馔,无非鸡鸭鱼肉翅子海参等类。”他顿了顿,“你们这鱼是包鱼啊,还是漂儿呢?”
小二还未答言,雨墨却自顾自说下去:“你必然说是漂儿,那就是包鱼。我问你,有活鲤鱼没有?”
小二终于逮着机会,忙道:“有,不过贵些。”
“既要吃,还怕花钱吗?”这架势,活脱脱那日的金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告诉你,鲤鱼不过一斤叫拐子,总得一斤多才是鲤鱼呢。必须尾巴要像那胭脂瓣儿似的才新鲜。你拿来我瞧瞧!”
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哦,这里太暗了,点两根白蜡烛火来!”
小二忙不迭去办了。水也烧好了,雨墨盯着小二泡茶,一板一眼地指挥着,直到那茶汤倒出来,满室生香。他吩咐给颜生、金生各倒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咂了一口。
嗯,好茶。确实是好茶
颜生见雨墨也要了杯茶,便看了看金生。金生察觉他的目光,对他略略点了点头,仍满眼含笑望着雨墨。
也不知这孩子今日犯什么病了。颜生心中纳罕,但转念一想,他一路照顾自己,尽心尽力,今日不过多喝杯茶,也由着他去罢。
雨墨润了润嗓子,继续:“对了,还有酒。我们可不要常行酒,要十年的女贞陈绍,管保是四两银子一坛。”
小二道:“是,要用多少?”
“你好贫啊!”雨墨把眼一瞪,阴阳怪气道,“什么多少?你搭一坛来当面尝。先说明,我可要金红颜色,浓浓香的,倒了碗内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错了我们可不要。”
小二连连答应。
不多时,蜡烛点上了,鱼也端上来。雨墨上前一看,撇了撇嘴:“鱼嘛,确是鲤鱼。你用半盆水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它必扑腾,显得欢蹦乱跳,卖个手法儿。”他也学着把店小二数落一通,“你就在此处开膛,省得抵换。把它鲜汆着。你们佐料也不过是香菌口蘑紫菜。可有尖上尖没有?”
“哎,你保管不明白。”雨墨自问自答,“这尖上尖就是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要嫩切成条儿,吃那么咯吱咯吱的。”
小二连连答应,又搭了酒来锥开,雨墨舀了一盅递给金生:“金相公尝,您保管喝得过。”
金生接过,点头道:“蛮好个,蛮好个。”
雨墨也就不叫颜生尝了,直接灌入壶中,略烫烫,拿来斟上。
金生喝着酒,瞅了雨墨一眼,关切道:“侬也该歇歇了,他这里上菜,侬少时再来。”
雨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鱼上了桌,雨墨又跟进来了,喊道:“带姜醋碟儿!”
小二应道:“来啦!”
雨墨便将酒壶提起,站到金生旁边,满满斟了一盅,殷勤又不容置疑道:“金相公,拿起筷子来,鱼要吃热的,冷了就腥了。”
金生又饶有兴味地瞅了他一眼,他却似不见,不等金生伸筷子,便道:“先布我们相公一筷。”
金生笑道:“那是自然的。”
雨墨刚要用筷子再夹,又想起了什么:“金相公,还没用筷子一划呢?”
金生一怔,随即笑道:“我倒忘了,侬记性好。”便重新从鱼脊上一划,夹到醋碟里一蘸,吃了。端起盅来,一饮而尽。
雨墨又满满斟上,故作体贴道:“酒是我斟的,相公只管吃鱼。”
金生十分高兴,连声道:“极妙,极妙,我倒省事了!”
于是仍一盅一块。雨墨在一旁瞧着,口中念念有词:“妙哉,妙哉!”
金生也捧场道:“妙哉得很,妙哉得很!”
二人一唱一和,倒像一台戏,把个颜查散看得哭笑不得。
雨墨伸出筷子比划道:“又该把筷子往鱼鳃里一插了。”
金生用筷子轻轻点了一下雨墨的脑门:“那是自然的了。”便将鱼翻了过来,“我还是布你们相公一块,省得你又提拔我。”
雨墨见鱼剩得不多,便叫小二拿一个中碗来:“金相公,还是将蒸食双落儿掰上四个,泡上汤。”
“是的是的。”
泡了汤,正吃着,雨墨便将碟子扣在鱼盘上,那边支起来:“金相公,从这边舀三匙汤喝了,也就饱了,不用陪我们相公吃了。”
颜生忙道:“我也饱了。”
雨墨却已转向小二,吩咐道:“我们二位相公吃完了,你瞧该热的,该蒸的,拣下去,我可不吃凉的。酒是有,在那里我自己喝就是了。”
小二连连答应。
金生忍不住对颜生笑道:“颜兄这个小管家不错,不如给了我吧。”
颜生也笑了。
此时天色尚早,金生便提议道:“颜兄,我们何不吟诗作对,尽兴再去歇息呢?”
颜生拍手应允,这可是他兴趣所在,当下便吩咐雨墨铺纸研墨。
雨墨刚吃饱,正食困,心说:我以为扳回一城了,没想到又来整我。
他心中闷闷不乐,研起墨来摔摔打打。一不小心,墨汁溅起来,他拿袖子一抹,不知擦没擦干净,也顾不得了。
少顷,墨已研好。金生笔走龙蛇,一行行楷甚是潇洒。只见他写道:
“墨童磨墨,墨溅墨童一抹墨。”
编排我呢!雨墨凑过去一看,登时咬牙切齿,心中暗道:哼,明日我断不会再放你走了!
颜生提笔,略一思忖,写道:
“眉女添眉,眉上眉女两媚眉。”
“好!”金生拊掌大赞,“颜兄果然有意趣!下一联颜兄先来!”
颜查散沉吟片刻,提笔蘸墨:
十载芸窗静,今朝赴帝城。
箕裘承祖志,心系万家灯。
但得沧波靖,何辞白发生?
此身如可寄,不敢问归程。
雨墨一看,相公字迹清隽,诗文气象不凡,心中甚是得意,斜眼觑着金生,料他对不出来。
金生却笑而不语,挥笔写就:
一剑江湖掷,十年霜雪横。
杯中吞碧血,袖底隐青锋。
身居江湖远,心忧庙堂冷。
快意恩仇了,何曾计死生?
“啊!”颜生看罢,不由得惊呼出声,连连称绝。
雨墨也凑过去看,心中不得不钦佩——这金生,确实有两把刷子。
只是……既有这般才华,怎落魄至此呢?
他偷偷打量金生,这人第一眼就让他觉得古怪:又痞赖又风雅,又邋遢又讲究,世上竟有这般人物?
但他转念一想:管他什么人物,明日我豁出命去,也得把你拦住付账!
当下二人继续吟诗作对,直写到砚中墨尽,方才作罢。
这一夜,雨墨在外间睡下。他本想学金生那甩鞋的法子,却知自己学不来,便也罢了。只是今晚他想开了——这金生虽赖账,却不是那等鬼祟之人。于是沉沉入梦,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仍是颜生先醒,来到明间,雨墨伺候洗漱。
忽听里间金生又在清嗓子。雨墨撂下相公就抢了进去,急念道: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金生还躺着呢,侧身睁眼瞧他,笑道:“侬真个聪明,全都记得,好极了!”
雨墨一本正经道:“不用给相公打洗脸水了,怕伤水。”说罢,转头对外喊,“店小二!开了单来,算账!”
小二应声而来,递上单子——共耗费银十四两六钱五分。
雨墨接过单子,笑嘻嘻转向金生:“金相公,这不多吧?外赏他们小二、灶上、打杂的二两罢。”
金生点点头:“使得的,使得的。”
雨墨便盯着金生。
金生也盯着雨墨。
二人就那么对望着,一个比一个坦然,一个比一个淡定。
店小二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道:“几位爷,谁付账呀?”
雨墨和金生仍立在原处对峙,谁也没开口。
颜查散终于受不了了:“雨墨,会帐!”
什么?!
雨墨当场石化。
会什么帐?咱还有银子可会吗?!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望着颜查散——相公莫非不会算账?
可金生已对颜生拱了拱手:“我不闹虚了,京中再见!”说罢,笑着转身便走。
别见了!真别见了!
雨墨肺都要气炸了,心中暗骂:真是一斤肉包的饺子——好大皮子!我打算今个扰他呢,谁知被他扰了去!
他急得团团转,颜生却只当无事,与金生告了别,回过头来唤雨墨会帐。
雨墨哭丧着脸,低声道:“相公,我们银子不够了,短的不足四两呢。”
颜生道:“且将衣服典当几两银子,还了账目,余下的作盘费就是了。”
雨墨眼泪都快下来了:“今天当了衣服,明天怎么办?您只能把我卖了!”
六
雨墨没法子,将几件衣服当了八两银子,还了账目,剩下四两有余。颜生便唤他收拾行李,继续赶路。
雨墨背起包裹,出了店门,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意有所指,嘴里嘟嘟囔囔:“这下可好了,我是轻松灵便了。省得有包袱背着,怪沉的。”
颜生知他心里不痛快,柔声劝道:“好了好了,别说了。事已至此,不过费去些银两,有什么要紧?从今晚开始,任凭你的主意就是了,我再不多言。”
雨墨仍不甘心,提高了嗓门:“这金相公也真真奇怪!若是诓嘴吃的,要那一大桌菜,他倒不动筷子;若是好酒的,也犯不上要一整坛子。他量又不大,喝不了多少,全剩下了,白便宜店家。他是爱吃活鱼,那何不只要活鱼呢?若说他有意坑我们,我们与他又素不相识,无仇无恨的。饶是白吃白喝,还要冤人,更无此理。小人实在测不出他什么意思。”
颜生见他抓耳挠腮,不禁笑道:“据我看,他是个潇洒儒流,总有些放浪形骸之外。你这小人儿,自是不能理解了。”
雨墨哼了一声,颜查散只当没听见,主仆二人一路说着闲话,仍是赶路。
这日天色将晚,主仆二人离东京已然不远。这些日子的盘缠使下来,银两所剩无几,雨墨心里越发着急。他四下打量一番,见街边有家小店,便出主意道:“相公,咱们今晚就住这小店罢。吃顿饭,每人不过花上二钱银子,再也没得耗费了。”
颜生连声道:“依你,依你。”
刚坐下,只见店小二进来道:“外面有位金相公,说是找颜相公的。”
雨墨怔了半晌,又把心一横:就这小店,也没什么主意可出了。他再诓我们,也不过多费上二钱银子罢了。便对小二道:“很好,请进来。”
说话间,帘栊一掀,金生已走了进来。一进门,他便惊喜道:“我与颜兄实在三生有幸!竟会到哪里,哪里就能遇着!”
颜生也站起身来,执手笑道:“实实小弟与兄台缘分不浅。来来来,快请坐。”
金生却不坐,环顾四周,皱了皱眉:“颜兄怎么住这里?隔壁太和店是个大店口,咱们去那里住哇。”
说着,又不由分说拽上颜生的胳膊就往外拖。雨墨在后面猛追猛赶,哪里拉得住?自家相公就跟一根树枝似的,被金生轻轻巧巧拖走了。
一进太和店,雨墨便呆住了。
但见那店面宽敞,院落深静,雕梁画栋,屏风上绘着山水人物,连那桌上的茶壶都是细瓷的,比他住过的任何一家店都要气派。
他却是悲从中来:临到东京,他竟要住个好的,我们可实在没钱了啊……
偷眼看看相公,他正与金生谈笑风生,并肩而行,甚是亲密,自己根本插不上话。于是欲言又止,末了把心一横:横竖我是没钱付账了,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押下我不要紧,能让我家相公去投亲就行!
这般想着,竟生出几分慷慨赴难的架势,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跟进了屋。
店小二殷勤地引着三人进了上房。金生四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这才落座。颜生坐在一旁,雨墨垂手站在颜生身后,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瞧着屋里陈设。
少时,酒至菜来,无非还是前两次的光景。金生仍是那副做派,吃得风生水起,喝得眉飞色舞。
雨墨在旁相陪,好不耐烦。他索性也不多言,只闷声坐在一旁,等二人吃完,便盘膝在外间坐下,心里想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乐一会儿是一会儿罢。
于是喊来小二,大大咧咧道:“你把酒抬来。我有个主意,这里有的是酒,有的是菜,你把店里得空的小二都喊来,咱们大伙儿同吃,你说好不好?”
小二闻听,乐不可言,连忙把其他几个得空的店小二都叫了来。一壁服侍雨墨,一壁跟着吃喝。雨墨觉得畅快,吃喝完了,仍进里间等着,而后移出灯来,在外间睡了。
到了次日,颜生出来净面。雨墨凑到他耳边:“相公,如今我们可没有银子了,又没东西可当。这店里的酒饭银两,又当怎样呢?”
颜生正要答话,忽听里间有了动静。
只见金生掀帘出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雨墨忙迎上去:“金相公,怎么今日还没有念诗,就起来了呢?”
金生笑道:“我要念的,侬念什么?原是留给侬念,不想侬也误脱了,竟把这两句好诗耽搁了。”说罢,转头便叫:“小二,开了单来我看。”
雨墨暗道:不好,他要起翅!忙悄悄挡到门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金生接过账单——共费银三十两三钱。他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不多,不多。外赏他们小二、灶上、打杂的二两。”
说完,便转向颜生,道:“颜兄啊……”
雨墨见此熟悉场面,心中暗道:完了完了,他又要“不闹虚了”。这三十多两银子,哪弄去啊!
谁知金生今日却不曾说那句,只道:“可急着赶路?若是不急,请稍候片刻。”
你等得,我等得,账可等不得。
雨墨见金生唤小二打来热水,转身进了里屋,心中愈发纳闷:他要水做什么?他不怕伤水么?
他瞅瞅相公,只见颜查散已然安然坐下,端起茶碗来,真的在等。他又瞅瞅店小二,小二站在门口,竟也没有催账的架势。
似乎全世界只有自己在着急。
他在门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直搓手。
等了不知多久,里屋终于有了脚步声。
门开了。
雨墨抬头一看,登时愣在当场。
但见那人头戴武生巾,身穿月白花氅,内衬桃红衬袍,腰系丝绦,足蹬官靴。华贵中透着英气,风流中带着豪迈。
再往面上观瞧——只见他面白如玉,俊眉朗目,一双眼眸灿若寒星,隐隐含着锐利的光。竟是清新俊逸,风流蕴藉,满室金碧辉煌,都黯然失色。
雨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里间换了个人出来,但仔细看那身量、那眉眼——不是金相公又是谁?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颜查散也怔了一怔,随即站起身来,拱手道:“金兄……这是……”
金生微微一笑,朗声道:“颜兄,你我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我知颜兄素有大志,身为书生又有豪侠之气,正与小弟心意不谋而合。不如你我趁今日光景,义结金兰。从今往后,便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异姓兄弟,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声音也变了——原来他会说官话。
颜生欣喜非常,连忙执手应道:“金兄此言,正合我意!求之不得!”
雨墨这才回过神来,可不能在门口挡道了,忙闪到一旁,呆呆看着。
店小二早已得了吩咐,忙忙碌碌备办了三牲、香烛、金兰谱。二位相公序齿烧香——颜生比金生大两岁,理应先焚香。雨墨忙上前服侍。
二人拜毕,焚化钱粮之后,颜生便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首相陪。这一结拜,二人更觉亲热,说话也不似先前那般客套。
只听金生道:“小弟今日欲与仁兄结盟,故尔选这大店,做此装扮,以视郑重。前些时日多有隐瞒,仁兄可不要见怪。”
颜生笑道:“贤弟说哪里话。你我既为兄弟,何须如此见外?”
金生又道:“前些时日,多蒙仁兄照拂,小弟感激不尽!”
颜生连忙摆手:“贤弟千万不要如此。你我读书人,漂泊在外,互相照应,也是理所应当。”
雨墨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们相公真是书呆子,怕不是忘了还没结账呢?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量高大的人风尘仆仆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直奔金生面前,双膝跪倒:“家老爷打发小人前来,恐爷路上缺少盘费,特送四百两银子,叫老爷将就用罢。”
四百两!雨墨眼睛都直了。
金生却淡淡道:“我行路焉用得这许多银两?既承你家老爷好意,也罢,留下二百两银子,剩下的你仍然拿回去,替我道谢。”
那人应了一声,放下手中马鞭,从褡裢里拿出四封银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金生打开一包,拿了两个锞子,递与那人:“难为你远道而来,赏你喝茶罢。”又问,“其他事体,可办妥了?”
那人又打开褡裢,双手捧出一个包袱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包袱打开,雨墨定睛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前几日当掉的衣裳。
“哎呀!”颜查散和雨墨齐声惊呼,颜生更是站起身来,连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失而复得的酸楚和欢喜,一齐涌了上来,雨墨眼圈都红了。
但还不止于此。那人又从褡裢里拿出一套簇新的靴帽蓝衫,是上好的绸缎,针脚细密,一看就价值不菲。
金生接过,双手递与颜生:“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仁兄万万不可推辞。”
那人又道:“老爷吩咐的高头大马和小毛驴,也正在马厩候着了。”
金生便对颜生笑道:“仁兄这一路风餐露宿,着实累坏了。如今有了马匹,可不再费那脚力了。”又转向雨墨,“你这小管家,又要背包又要赶路,也是辛苦。给你一头小毛驴骑一骑,人不累了,脾气也该好些了罢?”
“这……”雨墨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金生又拿了两锭银子,直接塞到雨墨手上,笑道:“可不止赶路呢。这两天光盯着我、学着我、背那些词,也是难为你了。这银子就赏你了!这下,可不说我是蔑片了?”
雨墨哪里还敢言语,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一拍脑袋,赶紧跪下磕头道谢。
金生笑着扶他起来,又让小二自己去拿银子会帐。
剩下一百多两,金生尽数推到颜生面前:“这些银子,仁兄收着,路上好用。”
颜生哪里肯受:“贤弟,这如何使得?愚兄已经受惠良多,断不能再收了。”
金生正色道:“仁兄不必推辞。你我既为兄弟,便是一家人。仁兄若再推让,就是见外了。”
颜生见他如此诚恳,只得收了,心中感激不尽。
金生又道:“再说了,小弟还要问仁兄几个问题,可千万别瞒着我。”
“贤弟请问,愚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仁兄此番上京,可是投亲么?”
“正是。”
“不知仁兄与京城的亲戚,有多亲近?”
原来金生见颜查散主仆二人一路省吃俭用,必是家中清贫,惟恐京中远亲憎嫌,因而准备了衣冠、坐骑。但仍怕不肯收留,故有此问。
颜查散听了这话,却笑了笑,笑容与往日有些不同,竟带上几分羞涩,眼睛也亮了些。
“远在京中是愚兄姑母家。虽说姑母已然病逝,但……”
他有些欲说还休,低头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末了,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干脆从怀中取出郑氏安人亲笔书信,双手递与金生。
“贤弟请看。”
金生面露惊喜之色,郑重接过。只见他读信时,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先是凝重,继而释然,末了竟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嘴角微微翘起,竟有几分调皮。
看罢,他将信纸折好,递还颜生,笑道:“原来仁兄是去投岳丈家!这是怎么回事?说好了,可不许瞒着小弟!”
颜查散见推辞不过,脸上微微一红,只得笑着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