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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童稚结缘订鸳盟 荏苒光阴守初心   诗曰: ...

  •   诗曰:
      江南四月花如锦,车马辚辚入画图。
      竹马青梅皆有信,人间何处不江湖。
      暮春时节,绿柳垂丝,红桃坠雨,燕衔泥而穿绣户,蝶寻香以过粉墙。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好一派江南景致。
      是日,官道上远远来了一乘车驾,直奔常州府武进县而去。车帘半卷,车中一人,员外打扮,乃柳洪也。其妻颜氏,怀中偎一女,年方八岁,生得圆润可爱,双眸乌溜溜地,好奇窥望窗外景致,口中不住问:“娘,何时到?”
      此女乃柳洪与颜氏独女,名唤柳金蝉。
      原来颜氏乃颜父族妹,两家通家之好。此番柳洪携妻带女,正欲往颜家探亲。
      且说颜家,祖上耕读传家。颜父为人刚正,已然中举,其妻郑氏,夫妇伉俪甚笃,止生一子,名查散,方十岁。
      颜查散自幼捧圣贤之书,终日闷坐书房,废寝忘食诵读。颜父见其用功如此,心甚慰之。郑氏则稍心疼,时劝儿出外走动,莫熬坏眼目。
      是日一早,郑氏得信,知小姑子一家将至,忙里忙外。遣仆往书房唤数次,颜查散却充耳不闻。
      郑氏无奈,亲至书房。但见儿端坐案前,一手按书,一手背于身后,声朗朗然,已入迷矣。
      “查散,查散!”郑氏唤之。
      颜查散方抬头,茫然道:“母亲唤儿何事?”
      郑氏又好气又好笑:“你姑母一家今日将到,长辈既至,你躲屋不出,成何体统?”
      颜查散不以为然,正色对曰:“母亲,圣贤之书岂可半途而废?待姑母姑父至,儿自去请安便是。”
      郑氏知其脾性,摇了摇头,亦不再催,自往前厅张罗。
      不多时,柳洪一家车马到。颜父迎出,与柳洪执手寒暄,甚是亲热。郑氏亦迎出,与颜氏相见,姑嫂二人多年未见,执手话旧良久。
      众人入厅,分宾主落座。颜氏四下一望,关切问:“我那侄儿何在?可好么?”
      郑氏笑道:“他是个书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在屋里念书。我这就唤他来。”
      颜氏忙摆手曰:“不必,不必。好孩子既用功,莫扰他了。待饭时再唤来。”
      郑氏知其体贴,二人复叙家常。
      众人叙话,柳金蝉却坐不住。她头一遭南下,一路花红柳绿早已勾得心痒,如今坐于厅中好生无趣。先揪母衣角,颜氏正与郑氏说话,未顾;复扯父手,柳洪正与颜父谈天,亦未理。
      柳金蝉噘着嘴,百无聊赖坐了片刻,终忍不住,仰起小脸问:“小哥哥呢?小哥哥呢?不是说有小哥哥与我玩么?”
      一连数声,又脆又亮,满座皆闻。
      郑氏笑曰:“小哥哥在书房念书。你去找他玩罢。”
      柳金蝉登时眉开眼笑,从椅上跳下,提着小裙往外跑。颜氏在后喊:“金蝉,莫乱跑!”哪里喊得住?那小丫头早一溜烟去了。
      柳金蝉问明书房方向,兴冲冲寻去。至门首,扒门往里窥望——但见日光从窗棂洒入,一童端坐案前。
      柳金蝉蹦蹦跳跳入内。
      颜查散正念到要紧处,忽觉光线一暗,抬头看时,一个圆嘟嘟、粉嫩嫩的小丫头不知何时立到跟前,正托着笑脸瞧他。
      颜查散起身挪了两步,孰料柳金蝉亦步亦趋,仍立跟前。
      他又挪两步,她又跟上来,如何也甩不脱。
      无奈,只得放下书本:“你不念书么?”
      柳金蝉笑道:“在家念书呀,今日出来玩。”
      颜查散道:“可我在家,我要念书。”言罢,复伸手取书,竖之面前,仿佛可将这丫头隔绝在外。
      柳金蝉瞧他半晌,忽开口道:“天天在屋里念书,长不高哦。”
      念书声戛然而止。
      见他不念了,她又补一句:“以后我越长越高,你永远这般高。”说罢,捂嘴笑个不住。
      颜查散愣了一愣,心下着慌。他可不想长不高,他要与父亲一般高。
      犹豫片刻,他把书合上,抱在怀中:“那……去哪玩?”
      柳金蝉喜得拍手:“走嘛,外头可好玩了!”
      颜查散被拽出书房,仍不放心,把书本紧紧抱于怀中,仿佛书不离身,就不算荒废学业。
      柳金蝉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子,叽叽喳喳说个不休。颜查散平日只顾念书,少与人玩耍。可小表妹比那枯燥经书有趣,他不知不觉也活泛了。
      二人至一大树下,树上结着青黄果子。柳金蝉好奇道:“哥哥,那能吃么?”
      颜查散抬头看了看,亦不认得,可见妹妹眼巴巴望着,不忍让她失望。
      “我摘给你看。”
      他将怀中书本递与金蝉,捋了捋袖,抱住树干。他平日只知读书,何曾爬过树?那树干滑溜溜,蹬了两脚,未上;又蹬两脚,仍不上。柳金蝉替他着急:“哥哥小心!”
      他咬了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终攀上一枝,慢慢爬了上去,心中一喜,正伸手够那果子,脚下却一滑——扑通一声,从树上坠下。
      柳金蝉吓得“哇”地哭了,书本往地上一丢,跑去蹲在他身边,边哭边喊:“哥哥!哥哥,你没事罢?”
      颜查散疼得龇牙咧嘴,可那果子正攥在手里。他把果子举起,冲柳金蝉笑了笑:“摘到了。”
      柳金蝉见他摔成这样还笑,心疼地抽噎道:“你……你疼不疼?”
      颜查散爬起身,拍拍土,将果子在袖上擦了擦,递与柳金蝉:“不疼。你尝尝。”
      柳金蝉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又笑了:“酸酸的,挺好吃。”她笑起来双颊梨涡深深,颜查散也笑了。
      二童坐于树下分食果实。书本丢在一旁,无人记起。
      如此数日,柳金蝉在颜家玩得不亦乐乎。颜查散起初还惦记念书,后来竟也忘了,只每日跟着她疯跑。
      可惜好景不长,终至归期。
      临行那日,柳金蝉被母亲牵至前厅。颜查散立于父母身后,二人对视,都噘起嘴。
      柳金蝉行至颜查散面前,眼圈红了:“哥哥,我要走了。”
      颜查散点点头,说不出话。
      两个孩子你望我,我望你,终是哇哇大哭。
      众人笑着摇头。颜氏道:“金蝉,莫哭,日后还能见。”
      柳金蝉摇头:“不要日后,不要回去!回去就无人与我玩了!”
      颜查散也哭着:“我不要她走……”
      两个孩子抱在一处,眼泪蹭了彼此一身。
      颜父忍不住捻须而笑,对金蝉道:“你嫁来我家,就不用走了。”
      此话一出,柳金蝉真个止了哭声,睁大一双泪汪汪的眼,望着舅舅,似要确认不是戏言。
      柳洪见状,亦笑对颜查散曰:“你小子怎没反应?你这样,我可不答应把我们宝贝金蝉嫁给你。”
      颜查散一听,急曰:“嫁呀!赶紧嫁到我家来罢!我想天天和她玩!”说得又急又快,仿佛说慢了这门亲事就黄了。满室皆乐。
      颜父笑曰:“好好好,那便如此说定。”
      郑氏亦笑:“既是如此,咱们便做个亲家,亲上加亲。”
      柳洪点头:“正合我意。”
      颜氏拉着颜查散的手:“好侄儿,你可要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方好来娶我们金蝉。”
      颜查散郑重点头,似接下一桩天大使命。
      自那以后,颜父与郑氏便常将此话激励颜查散:“你当好好念书,考取功名,娶柳金蝉回家。”
      颜查散愈加勤勉。他心里藏着一桩隐秘——对天下苍生的悲悯能够宣之于口,而对圆嘟嘟、笑嘻嘻的小表妹的承诺则是他的秘密。他要金榜题名,不负所学,也不负她。
      光阴荏苒,倏忽数年过去。颜父进士及第,勤勉任事,升为县尹。颜查散亦长成少年,学业大进,已是满腹经纶,中了秀才。郑氏身子尚健,一家虽不算富,却也和美。
      是年秋,噩耗传来——颜氏病逝。
      颜父接信时,手中茶碗“啪”地坠地,摔得粉碎。郑氏在一旁抹泪,颜查散亦红了眼眶,姑母慈爱犹在眼前,却已天人永隔。
      颜父携妻儿,赴柳家吊唁。
      一路车马劳顿,至地头,颜查散望那白幡飘摇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妹妹,忽然慌乱——她还好么?她定是悲痛欲绝。
      随父母入灵堂,行礼上香,他偷眼四下一望,不见妹妹踪影。他在旁听众人叙话,隐约闻得柳金蝉一连哭了多日,无人能劝住。
      颜查散心如刀绞,欲相见,又不敢造次。
      好容易等母亲领他去见柳洪。姑父比几年前苍老许多,鬓边添了不少白发,见了颜查散,勉强笑了笑:“查散长这般高了,好,好。”
      颜查散恭敬行礼,心中却一直挂念妹妹。
      正焦灼间,忽一小丫鬟悄悄溜至身边,塞给他一张字柬:“颜相公,小姐给你的。”
      展开看时,但见一行小字:“今夜月上柳梢,后院角门相见。”字迹被水渍洇开。
      至晚间,月色朦胧,颜查散悄悄摸向后院。果见角门半掩,轻轻推门而入。
      月光下,熟悉身影立花丛边,一身素白衣裙,如一朵被风拂动的白山茶。
      “金蝉。”颜查散轻轻唤了一声。
      那身影微微一颤,转过身来。
      月光照其面,他看得分明——她长高许多,出落得清秀端庄,只是面色苍白,双眸红肿。
      柳金蝉见了他,复又落泪。
      “哥哥……”只此一声,再不能言,掩面而泣。
      颜查散鼻头一酸,走上前,迟疑片刻,终伸出手,轻轻揽她入怀。
      “莫哭了。”他声亦哽咽,“你若哭坏身子,姑母在天上看见,多心疼。”
      她伏在他肩头良久,抬起头,哽咽道:“我好想我娘。她走了,我……我……”又泣不成声。
      颜查散替她拭泪,柔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哥哥,你……这次,也要走么?”
      颜查散郑重道:“好妹妹,待我考取功名,再来见你,好么?”
      柳金蝉泪又涌上来,用力点头。
      月色如水,两位少年在后院交谈许久。说到最后,柳金蝉眼角犹带泪珠,却止住哭声。
      临别,柳金蝉立于屏风后,望着哥哥远去的背影。
      颜查散自柳家归来,念书用功,日夜不辍,只盼早日进士及第,好兑现月下之诺。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颜父本不甚健壮,为官操劳,身体渐垮。那一日,正于衙门理事,忽一头栽倒。查散赶至时,父已不能言。
      颜查散跪于灵前,哭得昏天黑地。他只觉天塌了一半,如被弃于荒野,四顾茫然。
      颜父为官清廉,家中积蓄无多,这一去,断了经济来源,家道中落,郑氏一夜白头。
      颜查散看着母亲日渐佝偻之背影,心如刀割。他愈加专心学业——为理想,为表妹,为父未竟之遗愿,为母含辛茹苦之期盼。
      多少寒夜,他独对孤灯,读到更深漏尽,想到表妹,黑夜不再漫长;多少清晨,他闻鸡而起,念至东方既白,思及夙愿,黎明不再黑暗。
      一年,两年,三年。
      而远在东京的柳金蝉,亦苦等心中唯一的念想。
      正是:
      花落花开又一春,望穿秋水不见人。
      谁知月下当年诺,犹在深闺梦里存。

      一
      金生听颜生将投亲完婚之事细细道来,真心为他欢喜。他想到世间竟有这样一位佳人,痴痴等着颜兄前去赴约,真乃三生有幸。有人挂念,有人等待,原是最大的福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美滋滋地笑了。
      颜查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坦诚心事,却见金生笑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幸而金生道:“原来仁兄此去东京,不只为‘金榜题名时’,更为‘抱得美人归’啊!双喜临门在即,小弟先贺喜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封信,倒不必先给令姑父看。仁兄方才那一番话,情真意切,小弟听了都感动不已。待见了老人家,便将这番心意说与他听便是。他见了仁兄这般诚心,定然万分欣喜!”
      颜生见金生对这段良缘赞不绝口,心中愈发高兴,经他一番鼓励,也平添了几分信心。
      金生道:“那就不耽误仁兄赶路了。投亲要紧,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雨墨此时已是精神百倍,见大家都要动身,便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他又是抱银子,又是拿包袱,忙得不亦乐乎。
      金生见了,笑道:“你这小管家,莫不是傻了?全要拿,你拿得动么?叫店小二拿出去,给那毛驴驮着不就好了?聪明了一路,怎么此时倒不聪明了?”
      雨墨被他说得讪讪的,挠头笑了笑,心中却对这位金相公添了十分好感。
      颜生依依不舍,因受了这许多银子,又一再邀请金生同路而行。
      金生道:“我路上自有相知应付盘费,不劳仁兄挂怀。仁兄既有要事在身,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颜生只得眼巴巴望着他离去,心中怅然。但转念一想,人道是“莫道相逢难再会,青山绿水有逢时”,二人已然结为兄弟,又许下了京中再会的诺言,总不愁一时分别。
      雨墨收拾行囊,将银两仔细包好,叫小二把行李扣备停当,请相公上了马。主仆二人登时就阔气起来了。这日来到祥符县,竟奔双星桥而来。到了桥边,略一问询,人人皆知柳家,指引了门户。雨墨在门前一看,但见门庭整齐,屋宇轩昂,果然是个殷实人家。
      原来柳洪本是地主,当初见颜父学有所成,以为将来必有发迹,便定下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不意后来颜父病故,家道中落,又失了音信。说他一点不后悔是假的,但毕竟关碍亲戚情面,也不好特意断了亲事。
      柳金蝉过了及笄之年,柳洪也曾试探着问过女儿意思。柳金蝉知道父亲的打算——这门亲事还能不能作数,实在难说。可她记得当年的承诺,思念自己的表哥,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她相信他会来的。
      自颜氏病逝后,柳洪又续娶冯氏。幸喜冯氏待小姐甚是疼爱,只是她的疼爱,却另有一番意思。只因柳洪每每提起颜家,便唉声叹气,冯氏便心怀鬼胎,想着把自己的侄儿冯君衡说与小姐为婿。如此这般,待柳洪百年之后,这一份家私也逃不出冯家之手了。因此,她一面疼爱小姐,一面又叫侄儿时常在员外跟前献些殷勤。无奈那冯君衡其貌不扬,又是个白丁,柳洪也不曾露出口风。
      这一日,柳洪正在书房独坐,心中烦闷。思及女儿年纪越来越大,颜生却杳无音信,又怕女儿嫁过去受罪,正自为难,忽见家人进来禀道:“武进县的颜姑爷来了。”
      柳洪听了,吃惊不小,恍惚只觉噩梦成真。这些年,他每日一睁眼便担忧女儿的婚事,前有狼后有虎,既怕女儿嫁去受苦,又怕自己被吃绝户,左思右想也没个法子。如今侄儿猛然来到眼前,他登时没了主意。
      呆了半晌,方才说道:“你……你回复他,说我不在家。”
      那家人刚要转身,柳洪理智又回笼了,忙叫住问:“且慢——他是什么形象来的?”
      家人道:“衣冠鲜明,骑着高头大马,还带着一个小书童,甚是齐整。”
      柳洪暗道:“我这侄儿想必是发了财了,特来就亲!幸亏我细心一问,险些误了大事!”
      忙叫家人快请,自己也迎了出来。
      只见颜查散穿着簇新大衫,衬着那俊俏容貌,后面跟着个伶俐小童,牵着润白大马,端的是人才出众,气度不凡。柳洪见了,不由得心中羡慕,连忙上前相见。
      颜生即以子侄之礼参拜。柳洪哪里肯受,谦让再三再四,方才受了半礼。他眼中分明是美梦成真,女儿后半生有了着落。
      彼此就座,叙了寒暄,家人献茶已毕。颜生便渐渐说到家业零落,奉母命前来投亲,在此攻书,预备明年考试,并道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说话之间,命雨墨将书信取出,呈与柳洪,又奉了一揖。
      不料柳洪方才的欣喜早已烟消云散,登时黑了脸。他无奈何将书信拆阅已毕,愈发觉得烦闷。看来美梦终究无法成真,人生坎坷十之八九。便吩咐家人,将颜相公送至花园幽斋居住。
      颜生还要拜见冯氏姑母,却被柳洪搪塞了过去,只得往花园住处去了。幸亏金生预先替颜生打点了衣服马匹之类,不然柳洪断然不肯收留——可见金生一颗七窍玲珑之心深谋远虑。
      且说柳洪送走了颜生,愁容满面回了房间。冯氏见了,问起缘故,柳洪便将颜生投亲的由来说了一遍。
      冯氏初听也是一怔,随即却假意欢喜起来,给员外道喜。
      柳洪不由怒道:“什么好事?你且看看那书信!上面写得明白,叫他在此读书,等到明年考试。考中了,另当别论;若不中,就叫我这里完婚。过了一个月,我还得把小两口远远送往武进县去!归齐我落个人财两空,你如何还说做得?这岂有此理!”
      冯氏趁机探柳洪的口风:“若依员外,此事便怎么样呢?”
      柳洪叹道:“也没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把这门婚事退了,另在附近寻个财主女婿。省得女儿过去受罪,我也不必将来受累。”
      冯氏见机说道:“员外既有此心,暂且将那颜生冷落几天。我保不出十日,管叫他自己退婚,叫他自去之计。”
      柳洪听了,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如何。
      谁知这话,被小姐的乳母田氏从窗外经过,俱各一一听了去。田氏心中大惊,急急奔到后楼,来到香闺,见了小姐,一五一十地说了。

      二
      柳金蝉闻言,心中大惊。日思夜想之人,此刻已到眼前,父亲竟要退婚!这些年的委屈霎时涌上心来。她想到生母已逝,无处申诉,不由得哀哀哭泣。
      田氏心疼不已,低声劝道:“小姐,事不宜迟,断不可为俗礼所拘,仍做闺门之态。若等他走了,就来不及了。”
      柳金蝉心头一凛,止了泪。是啊,自己怎的年纪越大,反倒越没了主意?从前没有音信,只知夜夜垂泪;如今他就在家中,该当欢喜才是!况且不论夫妻,终是兄妹,岂有不能相见之理?不如像从前一般,写个字柬,约他在角门相会。他必然心中大定,安心读书,也不会生那退婚离去之心。可……若父亲当真赶他走,只怕他在京中没有落脚之处。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玉首饰,心中有了计较。我何不将这些赠与他?若真被赶,也能另寻安身之所。我只需这一年咬紧牙关,对婚事绝不松口,待他功成名就,再来求亲,父亲定然应允!
      田氏见小姐开了窍,甚是欣喜,只是转念一想——金榜题名,进士及第,谈何容易?便担忧提醒:“小姐,咱们也须做个最坏的打算。若是颜姑爷此番名落孙山,又该如何?”
      柳金蝉毫不犹豫:“他必能考中,我相信他!”
      主意已定,她便紧锣密鼓张罗起来。翻箱倒柜,不单拿出所有私蓄,连首饰盒中的钗环簪珥也一并拣出。小姐有个丫鬟,名唤绣红,年纪虽小,却甚是伶俐。当初颜氏葬礼上给颜查散送纸条的,便是此女。她见小姐兴冲冲收拾首饰,忙提醒道:“小姐,好歹留几件罢。早晚还要见人,若都去了,恐令人生疑。”
      柳金蝉一怔,随即笑了——自己一心都在表哥身上,巴不得什么都给了他,倒忘了掩人耳目这一层。亏得绣红心细,不然可要露了马脚。她朝绣红点点头,便又仔细计算起来:表哥若要在外另寻住处,一年得多少使费?按这个数目,再宽裕些与他,方好放心。
      却说不同于小姐闺阁中的紧锣密鼓,倒有一人亡魂失魄。此人正是冯君衡。自打听说姑妈有意将小姐许配于他,便踏破柳家门槛。若遇见员外,他便卑躬屈膝,假作斯文,那模样着实忍耐不得,员外也总不大合意。若员外不在跟前,他便与姑母讪皮讪脸,百般央告,只求冯氏早晚在员外跟前玉成其事。
      偏偏一日凑巧,恰逢小姐去给冯氏问安,这小子一步抢了进来,把小姐吓了一跳。冯氏只得道:“你们是表兄妹,皆是骨肉,见得的。”小姐无奈,只得把袖子福了一福。他却作下一揖去,半天直不起腰来,那一双贼眼,直勾勾盯在小姐脸上。旁边绣红看不过去,簇拥着小姐回绣阁去了。
      自那天见了小姐,他愈发谋求得狠了,恨不得立刻到手,日日来柳家探望。
      这一日,他见院内拴着一匹白马,得知是武进县颜姑爷骑来的,登时目瞪口呆,半晌没了主意,心中暗道:“我何不见他,看看他是甚么光景?若真不像样,便当面奚落他一场,也出了我胸中这口恶气。”于是找柳洪言明引荐。
      柳洪甚是无奈,只得依了他。冯君衡本欲奚落颜生,谁知见颜生衣冠鲜明,相貌俊美,谈吐风雅,倒先自惭形秽起来,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柳洪在旁观看,也觉得妍媸自分,不由暗忖:“颜生相貌才情,堪配吾女。可惜他家道贫寒,这是一宗大病。”念此顿觉无趣,搭讪道:“你二人在此攀话,我还有事……”便抽身走了。
      冯君衡见柳洪去了,抓头不是尾。他怨爹娘没给自己生个好模样,忽又转念:“他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又何必怕他,自损志气?”于是添了几分底气,问道:“请问你老高寿?”
      雨墨差点没忍住笑——相公又不老。
      颜生倒是有礼:“廿有二岁。”
      冯君衡听了,“念”啊“念”地念叨。颜生见他不解,便在桌上写了出来。冯君衡一看:“哦!原来是单写的二十啊!若这样说,我敢则是廿了。”
      颜生便问:“冯兄尊齿二十了么?”
      “我的牙是二十八个,岁数却是二十。”
      雨墨赶紧低下头,看似添茶,实则掩饰面上笑意。待他抬起头,正迎上颜查散瞪来的一眼,忙敛了神色。颜生这才转向冯君衡,笑道:“尊齿便是岁数。”
      冯君衡自知答得荒唐,讪讪道:“颜大哥,我是个粗人,你别和我闹文。”
      话虽如此,他还是要拉着颜生作诗联句。可他肚里那点墨水,实在拿不出手。颜查散被他搅得不胜其烦,不由暗暗想念金生。别说他了,连雨墨在一旁也想念金生,都不计较人家编排自己了。
      冯君衡却见颜查散手中摇着扇子,便接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声赞道:“好字,好字!真写了个龙争虎斗!只是背面怎么不画上几个人呢?”说着,便把自己的扇子也掏了出来,“颜大哥,你看我这扇子,画了一面,另一面却没有字。求颜大哥用大笔写上几个字罢!”
      颜生谦道:“我那拙笔焉能奉命?惟恐有污尊摇。”
      冯君衡道:“说了不闹文么,什么尊摇不尊摇?我那扇子是朋友送我的,如今再求颜大哥一写,便成全起来了。”
      颜生接过扇子一看,只见画着一只船,船上坐着一妇人摇桨,旁边跪着一个小伙儿,正拉着桨绳。
      颜生一时无语,雨墨肚里却早已笑翻了天。这冯君衡一路在他笑点上蹦跶,憋得他满脸通红,头回觉得职业生涯如此艰难。
      冯君衡定要颜生题字,还把颜查散的扇子往袖中一揣:“颜大哥,你给我写好了,咱们再换回来。”
      颜查散虽不乐意,却不好驳人颜面,只得暂且收下,插在笔筒之中。
      冯君衡这才告辞,一边走一边憎恶:“这颜生若在此,只怕我那表妹要被他夺了去!”正焦虑间,忽见绣红匆忙行过。

      三
      冯君衡远远望见绣红往幽斋方向去了,心中陡然疑惑。他思及绣红素日从不拿正眼瞧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所以然,便悄悄尾随其后,一径奔至幽斋。
      颜查散忽见绣红进来——一如多年前那般。他心中一时恍惚,随即感动不已。此番投亲入住幽斋,他一心向学,未过多分心于儿女之事,可此刻收到字帖,仍是思绪翻涌。多年未通音信,表妹竟仍与自己一般,彼此记挂,念念不忘。既如此,更不可辜负她一片真心!
      只是二人已然长大成人,不能不顾礼数。他确认绣红已安然离去,这才放心要将字帖展开。不料猛一抬头,正撞见冯君衡立在门口。
      他连忙让坐,顺手将字帖掖在书内,故作镇静,与冯君衡闲谈,只是心中忐忑,忍不住往那书边一瞟。他暗自祈祷未被发现异常,可这一眼,早被冯君衡尽收眼底。
      冯君衡笑道:“颜大哥,可有什么浅近的诗书,借给我看看呢?”
      颜生巴不得他走开,忙去书架上寻书。冯君衡便趁这个空档,留神将那藏了字帖的书轻轻抽出,暗藏袖内。待颜生找了书来,他急忙接过,执手告别,一径去了。
      回到书房,冯君衡掏出字帖一看,唬了个惊疑不止,随即却计上心来:“天助我也!今晚若他二人相会,小姐定然身许颜生,我的姻缘岂不付之流水?还好这字帖落于我手,我不如先下手为强,倘能到手,岂不仍是我的?即便露出马脚,她若不依,我就拿此字做个见证。就是姑爷知道,也是他开门揖盗,却也不能奈何于我。”
      却说柳金蝉在闺中盼着消息。临期,她命绣红提了包袱银两,吩咐道:“你见了颜相公,将这些东西赠与他,立刻来禀,我再亲往。”她可盼着今夜能够互诉衷肠。
      绣红领命,提了包袱,径奔角门去了。刚到,只见一个人影伛偻而来。待走近了,细看却不是颜生,便问道:“你是谁?”
      那人答道:“我是颜生。”
      绣红听他声音不对,忙要转身离去。不料那人忽然向前,一把拽住。绣红见不是势头,欲喊“有贼”,冯君衡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谁知用力过猛,丫鬟人小软弱,往后仰面便倒。恶贼收手不及,整个身子扑将上去。绣红仍在挣扎,他却心中发狠,双手按在绣红喉间。
      待他起身,绣红已气绝身亡。
      冯君衡见她死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颜生的扇子并那字帖儿放于此处,却急忙提了包袱,竟自回书房去了。
      柳金蝉与田氏在楼上等了许久,不见绣红回来,好生着急,于是田氏去角门探个究竟。
      谁知此时巡更之人见丫鬟倒毙,早已禀知员外。田氏听得前厅一阵喧哗,有人喊道:“角门出事了!绣红死了!”顿时魂飞天外,跑回绣阁,颤声道:“小姐,不好了!绣红她……她死在角门之外了!”柳金蝉闻言,如遭雷击。
      此时灯笼火把,仆妇丫鬟,同定员外夫人,一齐奔角门而来。柳洪将灯一照,果见绣红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他见旁边撂着一把扇子和一张字帖,连忙捡起来。打开扇子一看,是颜查散的,心中已然不悦;又将字帖展开,只看得几句,登时一言不发,转身直奔小姐绣阁。冯氏不知何故,便随在后面。
      柳洪见了女儿,将字帖当面掷去,顿足捶胸道:“你……你看你干的好事!”
      柳金蝉此时已知绣红已死,又见爹爹如此盛怒,真是万箭攒心。她一时难以分辨——绣红为何会死?究竟发生何事?只觉得天地昏暗,四顾茫然,惟有放声痛哭。
      冯氏赶到,见此光景,忙将字帖拾起一看,说道:“员外你好糊涂!焉知不是绣红那丫头搞的鬼?她的笔迹与女儿一般无二。女儿未曾出绣阁,她却死在角门之外,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埋怨女儿?”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颜姑爷,既已得了财物,为何又将丫鬟掐死?”
      这句话提醒了柳洪。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道:“你说得是!一定是那小子!我这就写一张呈子,说他无故杀害丫鬟!”
      柳金蝉闻言,猛地止住哭声,撕心裂肺地喊道:“不!不可能!他断不会做出这种事!爹爹,他是您亲侄儿啊……”
      柳洪喝道:“此事与你无关!人心叵测,世事难料,无需你求情!”他惟恐此事牵连女儿,坏了柳家门楣。
      冯氏也在一旁安慰道:“好女儿,你生怕冤枉好人,可也要替自己着想啊。”她一面安慰小姐,另一面又将计就计,在柳洪面前竭力撺掇,务要将颜生置之死地。
      可怜那颜查散,在幽斋中发现字帖丢失,已然焦虑心慌。忽见姑父带着家人闯入,不由分说将他扭至县衙,推上公堂。
      县尹见他是个懦弱书生,心中生了几分怜惜:“颜查散,你为何谋害绣红?从实招来。”只待颜生辩解。
      颜查散心中百转千回。他虽未看字帖内容,柳洪状中也并未言及字帖之事,却即刻想到其中关联,于是立了个百折不回的主意,朗声道:“只因绣红素来不服呼唤,屡屡逆命。昨夜又因她出口不逊,小人一时气愤难当,将她赶至后角门。不想刚然扣喉,她就倒毙而亡。”
      县尹见他满口应承,不由心下为难。看他相貌温厚,举止文雅,绝非行凶作恶之人,难道素有疯癫不成?沉吟半晌,便吩咐先将颜生带下去寄监,待细细访查再行定案。
      这一来,可苦了雨墨。他听说相公当堂认罪,吓得胆裂魂飞,泪流满面。待颜查散入监,他便上前苦苦哀求牢头,将银两尽数奉上,只求容他在内服侍相公,望各位爷一切看顾。
      牢头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满口应承。
      雨墨见了相公,又是痛哭,又是抱怨:“相公,您不该应承此事啊!您分明没有杀人,为何要认?”颜查散却微微含笑,神色平静,毫不介意。雨墨哭得更凶了。
      闻听颜查散当堂招认,柳洪如释重负,柳金蝉却心如刀绞,她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眼眶发疼,脑海思绪纷乱,心中翻江倒海。
      千里之遥,音信难通,这么多年,她不知他是否忘记月下之诺,只知自己心里只能住进一人,有了他,就再也装不下旁的了。
      她以为,他终于来了,无穷无尽的彷徨思念就要到头。可谁知竟等来如此结局,这世间竟容不下她一点念想。
      她想起书上那些才子佳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轮到自己,却是一个在江南,一个在京都;一个丧母,一个丧父。家道中落碰上嫌贫爱富,相见在即又遇上人命关天。
      一步一坎,一关一劫。
      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步一步推到悬崖边。一步错,步步错。
      可——这都是我的错!
      是我害了绣红,害了表哥。
      他甘愿认罪——他是用命在护我!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想到此处,她顿时止了哭声。
      “他若无命,我岂独生?”
      于是解下腰间罗带,登上绣墩,将罗带搭上梁间。
      “哥哥,我先走一步,再去等你。”

      四
      田氏端了茶来,却见门户紧闭,高声呼唤,里面寂然无声。从门缝里张望,只见小姐高高悬起,吓得她魂飞天外,踉踉跄跄奔报员外。
      柳洪一闻此言,什么都顾不上了,带领家人直奔楼上,一脚踹开绣户,只见女儿悬在梁间,面色如纸。
      柳洪只觉肝胆俱裂,扑上去一把抱住女儿双腿,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解下来!”家人忙上前解了罗帕,将小姐轻轻放下。此时冯氏也赶到了,夫妻二人百般解救,无奈香魂已缈,气息全无。
      柳洪抱着女儿,老泪纵横。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幼视若珍宝,可如今,女儿就躺在他怀里,再也不会睁开那双圆圆的眼睛看他了。
      冯氏在一旁指着他骂:“都是你!不分青红皂白,逼要了女儿的命!你还有脸哭!”
      柳洪平日最要面子,可此刻他竟不还嘴,只是抱着女儿,泪如雨下。
      哭够了,便命人抬了棺材来,将柳金蝉盛殓。他亲自将女儿素日喜欢的钗环首饰、衣裳裙袄,一件件放进棺中。放完,又在棺边伸手轻抚女儿的面颊。
      他不许任何人说柳金蝉已死,也不肯将女儿下葬。棺材就停在园中,仿佛女儿只是睡去了一般,他要见时,还能时时见着。
      冯氏见他如此,只道他是疯了。但转念一想,无人往外说小姐自尽,倒也是好事——省得旁人听说颜查散一送县衙小姐就死了,名声不好。便也由着他去。
      谁知家人之中有个叫牛驴子的,生性贪财,心术不正,见小姐的首饰衣裳尽数盛在棺材里,白白放着没有用处,心中好生可惜,便生了贼心。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他摸到园中,要去偷棺内首饰。到了棺材旁,他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心中暗道:“小姐就算化作鬼,也不过是个闺中弱女,能有什么本事?可不怕她!”于是壮着胆子,缓缓靠近棺材,才要伸手,忽听棺材里有声响。
      牛驴子吓得魂不附体,他屏住呼吸,只觉竟有微弱气息传来,柳金蝉迷迷糊糊地挣扎着,似要起身。
      她……她不会还了魂罢!
      牛驴子躲在暗处,终是贪念占了上风,歹意顿生:“她此时气息微弱,我若上去掐她喉咙,她依然是死。反正是个自尽的人,我照旧发财,有何不可?”
      想到此处,他恶向胆边生,上前伸手就要掐。
      忽有一物破空而来,正中他手背。牛驴子只觉如同被铁锤砸了一般,筋断骨裂,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出声。
      只见一道黑影直奔牛驴子而来,一个健步赶上,飞起一脚,牛驴子便栽倒在地,口中哀叫:“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那人将他按在地上,手中钢刀一晃,寒光闪闪,低声喝道:“我且问你,棺内是谁?”
      “是……我家小姐,吊……吊死的。”
      那人吃了一惊,正要再问,又听棺内响动,柳金蝉又在挣扎。牛驴子连声求饶,那人冷冷道:“你已生害人之心,可杀不可留。”
      刀光一闪,牛驴子断了气。
      此人正是白玉堂。
      原来他来东京这一路,改名金懋叔,与颜查散赠银分别后,仍不放心,便来到祥符县打听。得知颜生到此,甚是相安,他正在欢喜,忽又听得颜生被拿了去,诧异不已,故此夤夜前来,想打听个水落石出。
      他知道颜查散负屈含冤,却不知柳金蝉自尽之事。适才问了牛驴子,方才明白,心中不由一沉。
      此时柳金蝉仍是虚弱,挣扎着要起身。白玉堂本欲上前搀扶,又要避盟嫂之嫌,只得退在一旁,满是关切。柳金蝉终于坐了起来,朦胧见眼前立着一位俊美青年,不由一愣。
      白玉堂见她醒了,心中一松,微微一笑道:“盟嫂还好么?在下白玉堂,这厢有礼了。”
      盟嫂?柳金蝉疑惑地望着他,声音虚弱:“你……你是……”
      “在下与颜查散颜兄是结拜兄弟。得知他上京投亲,在此居住,却又被官府拿去,故此前来打听。”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不料盟嫂在此,有所唐突,万望恕罪。只是恳请盟嫂将前因后果告知,小弟方好思量万全之策,将颜兄救出。”
      柳金蝉神思尚且恍惚,听闻此言,又想起连日种种变故,心酸不已。可她转念一想:此时若不相信眼前这人,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她四下打量,忽见牛驴子倒在血泊中,鲜血淋漓,又是一惊。但她很快便明白——是这人杀了牛驴子,救了自己。他若是个歹人,何必多此一举?
      她定了定神,抬头望向白玉堂,见他目光清正,神色坦然,心中便有了几分信任。她素来胆大心细,当下便毫不隐瞒,将事情经过诉说。说到绣红之死,她声音发颤:“绣红……死得冤枉,可我知道,绝不是表哥动的手。”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恳请你一定信他。求你……求你一定要救他出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见到她第一眼,他心中忽然浮现这一句。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那双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她等他,从童年到如今,痴心不改;事败之后,她以死相酬,毫不迟疑;死而复生,不是庆幸复活,而是救她表哥。
      怪不得颜兄对她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被这样义无反顾地爱着,谁能忘呢?怪不得。
      他当然知道颜兄不可能杀人。那样高远的志向,那样温厚的性情——店小二杀鱼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敢看,何况杀人?
      “盟嫂放心。”白玉堂正色道,“小弟与颜兄八拜之交,绝不会袖手旁观。”他又温言安慰道,“盟嫂先保重身子,莫要再伤心了。颜兄那边,有小弟在。”说罢不再多留,告辞离去。
      柳金蝉仍是迷茫……莫不是遇见了神仙么?
      过了一会儿,忽听白玉堂在园中高声嚷道:“小姐还阳了!”
      柳金蝉随即明白——他不是神仙,是好人。
      柳洪正为女儿自缢之事垂泪,忽听得消息,如闻惊雷,一路跑到园中。只见女儿坐在棺中,面色虽然苍白,那双圆圆的眼睛,正望着他。
      柳洪愣了一瞬,颤声道:“金蝉……金蝉?”
      柳金蝉望着父亲又惊又喜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点了点头。
      柳洪上前一把抱住女儿,放声痛哭。柳金蝉也抱着父亲,泪如雨下。她百感交集——父亲对自己百般疼爱,怎么在这件事上,就那么固执呢?
      冯氏在一旁轻声劝:“好了,好了,女儿刚醒,身子还弱,别哭坏了。”又命人端来姜汤,对柳金蝉道,“好女儿,在房里好好休息,定定神,明日再说。”
      柳洪这才松开女儿,随冯氏去了。他还要去料理牛驴子的尸体——不过是一个开棺盗尸的贼人,见小姐还魂,吓得抹了脖子罢。这等小事,不值得让女儿知道。
      且说颜生在监中,多亏雨墨服侍,倒也不至受苦,只是自从那日下过堂来,至今并未提审,反觉心神不定。
      牢头在监门口盘算着:这颜生待的时间长了,雨墨那点银子也该使完了。他正合计如何再要一些,迎面却走来一人,头戴碧色武生巾,身穿青绿鹤氅,内衬韶粉交领衫,足登螺青官鞋,面容极其俊美,另有一番英雄气概。
      牢头上下打量一番:“找谁?”
      “找颜查散。”
      这不是生意来了么?他便拿腔作调:“颜查散是杀人犯,不好见。”
      那人倒好说话,和和气气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劳烦通融。”
      牢头见了银子,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堆下笑来:“您贵姓?我好去通报。”
      那人不假思索道:“姓白。”
      牢头颠颠地去了。不多时,却又垂头丧气地回来还银子:“里头说了,不认识姓白的!”
      那人一怔,随即笑了,也不接银子,只道:“麻烦再去问一趟,就说我姓金。”
      这姓氏也能改么?牢头将信将疑,到底舍不得银子,还是转身去了。
      这回倒是顺利。

      五
      白玉堂脚步轻快,刚进监门,便见雨墨迎面走来。他连忙上前:“雨墨,你也在这里么?好孩子,真正难为你了。”
      雨墨闻言,鼻子一酸。这几日他在监中奔走求告,银子一天天少下去,牢头的脸色一天天难看起来,他心里害怕,却不敢在相公面前露出半分。此刻见了白玉堂,犹如见了救星一般,忙上前参见,哽咽着说不出话。
      白玉堂拍拍他的肩,问:“你家相公在哪里?”
      牢头抢上前来:“颜相公在单间,都是小的们好生伺候着,不敢怠慢。”
      白玉堂点点头:“好,你们用心服侍,我自有赏赐。”
      雨墨领着众人来到囚室,只见颜生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白玉堂连忙上前执手道:“仁兄,如何遭此冤枉!”
      谁知颜查散见了白玉堂,竟毫无悲戚之态,只是满面羞惭,长叹一声:“愚兄愧见贤弟!贤弟到此何干?”
      白玉堂见他如此,心中暗暗称奇。
      “适才牢头说有姓白的朋友来找,随即又说姓金,敢则是贤弟么?”颜查散竟还好奇,“愚兄实在不解。”
      白玉堂道:“情况紧急,未曾说明,仁兄莫要怪罪。小弟确实姓白,本名玉堂,字泽琰。”
      牢头在旁一听,吓得大喊一声,“白五爷!”他慌忙从袖中掏出那锭银子,双手颤颤巍巍捧着,说什么也不敢收了。
      白玉堂见他这样,不觉好笑:“你只管安心收着,没什么事就先下去罢。”
      牢头千恩万谢,退了出去。
      “白五爷?”雨墨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起来,“您……您就是白五爷?”
      “正是。”
      雨墨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是金懋叔呢,咳,原来是这样!
      颜查散虽曾听闻这名号,却不大了解其中关节,只喃喃道:“原来是白五弟?我如今才知道……”他毫不在意自己的案子,倒为这事分了心。
      “仁兄,”白玉堂正色道,“此事到底因何而起?你我知己弟兄,并非泛泛之交,难道还要瞒着小弟不成?”
      颜查散长叹一声:“此事皆是愚兄之过。”
      他便从绣红寄柬说起,细细道来。白玉堂听着,与柳金蝉所言一一印证,心中已然明了——这桩案子并不难,绣红之死,定是旁人栽赃,只难在颜生已然招认而已。
      颜查散讲完,已是懊悔不已:“小姐一片苦心,全是为了愚兄。愚兄自恨遗失柬约,酿成这般祸端。”他目光决绝,“我若不认罪,说出真相,岂不牵扯闺阁弱质,坏了表妹清白?万万不能连累她!愚兄惟有一死!”
      “仁兄认下杀人之罪,难免一死。”白玉堂试探着问道,“你可曾想过,你这一死,令表妹该如何是好?”
      颜查散凄然一笑:“我只需一死,她自然都好。姑父视她为掌上明珠,自会为她另作打算。我……不必担心。”
      可他没想过,她愿不愿意他死。
      白玉堂沉默一瞬,忽然道:“我已去令姑父家附近打听过了。”
      “哦?”颜生果然急问,“怎样?可有小姐的消息?”
      “她悬、梁、了。”
      “啊?!”
      颜查散霎时昏厥过去。吓哭了雨墨,赶紧掐人中,揉胸口。好半晌,颜生才悠悠醒转,愣了一瞬,放声大哭,哭得失了声,眼中闪出近乎偏执的光,“表妹既死,愚兄更无生理!只盼早日定案,我好去那九泉之下,与她相会!”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白玉堂却只在一旁安静地观察。
      这人是真不怕死。白玉堂心中暗暗赞叹:果真是我同道中人,不枉结识他一场。只是,这一场情谊,还不舍得放手呢。
      他上前轻拍颜生肩头,温言道:“仁兄不必着急赴死。小姐还活着呢。”
      颜查散猛地抬头:“你不是说——”
      “她是悬梁了,但未曾自尽。”白玉堂微微一笑,“被救活了。”
      唉!雨墨长舒一口气。这白五爷说话是有点艺术的。
      白玉堂见颜查散已是认死不认生,便也不再相劝,又换了个话头:“仁兄方才所言,有情有理,真乃大丈夫所为。只是有一节——老伯母在家,可能接受仁兄的抉择?”
      颜查散执起白玉堂的手,恳切道:“愚兄死后,望贤弟照看家母。兄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他确是铁了心要赴死了。
      “好。”白玉堂点了点头,轻声说。
      他唤雨墨去叫牢头过来。牢头听说五爷召见,乐颠颠就跑来了。
      白玉堂吩咐道:“这里有银子四封。一封给你,一封分散给众位兄弟,余下两封是伺候颜相公的。从此以后,颜相公一切事体,就拜托你们照管了。”他顿了顿,目光一沉,“若有不到之处,我直接找你。”
      “五爷放心!五爷放心!小的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怠慢!”
      白玉堂又转向颜生:“这里诸事已妥,小弟想借雨墨几日,不知仁兄肯不肯?”
      颜查散自然答应。雨墨便欣然辞了相公,跟着白玉堂去了。
      走得远些,雨墨忍不住问:“五爷将小人带出来,莫非是要瞒着我家相公,上京控告么?”
      这问得白玉堂满心欢喜,低头看着他笑道:“怪哉!你小小年纪,如此聪明,真正罕有。我正是此意。但不知你敢不敢去?”
      雨墨挨了夸,心中雀跃不已。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白玉堂对他是处处夸赞,时时关注,如今又不遗余力帮助相公,真不愧侠客本色。于是挺起胸膛:“小人若不敢,也就不问了。自我家相公招承之后,小人就要上开封府呈控,只因监内无人伺候,才耽搁至今。”说着,叹了口气,“我今日方知缘由。五爷一番话语点拨,他竟毫不醒悟,真是无可奈何。”
      开封府……白五爷当然知道开封府,这本是他此行目的,正好善加利用。如今,也只能再寄希望于此处了。
      白玉堂耐心听他说完:“你家相公入了情魔,一时化解不开。也只有告到开封府,方能破这迷关。”
      情魔?雨墨很是不解,抬头看看白五爷,见他目光悠远,并不打算进一步解释。雨墨便不再追问,只低头看路,准备随时听候吩咐。
      正走着,眼前忽然出现几块酥蜜食,金黄酥亮,正托在油纸之上。
      雨墨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白玉堂微笑着递到他面前。他登时受宠若惊,不知说什么好。
      “刚炸好的,快尝尝,别烫着!”
      雨墨连忙推辞:“五爷,您吃罢,您多吃一点儿!”
      白玉堂哈哈大笑:“谁说我不吃了?咱们分着吃!我们现在去开封府附近住下,你明日好去申冤,如何?”
      说着,又往雨墨面前递了递:“你快拿着,跟我换换手——太烫了!”
      雨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双手接过。白玉堂搓了搓手,从油纸上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示意雨墨快吃。这孩子在监里待了好几天,又急又怕,一定累坏了,得让他喘口气。
      雨墨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唇齿生香。
      所有焦虑、恐惧、委屈,烟消云散,也不记得白玉堂方才的目光,眼中只有他的笑容,果然轻松下来。
      真甜啊。

      六
      雨墨这一夜睡得舒坦,连日来的惊恐劳乏,尽数化作沉沉鼾声。待他从美梦中醒来,天光已亮,揉眼一看——白玉堂早已穿戴整齐,在一旁等他起床。
      这位爷连呼噜都不打了!雨墨心中啧啧称奇。
      白玉堂见他醒了,兴致勃勃道:“待会儿你去开封府衙门口等着,看见包公来了,便上前拦轿喊冤。如何?”
      雨墨挠了挠头,迟疑道:“要这样么?小人以为,递张状子……”
      “哎呀,你想想,包公每日要收多少状子?怎会注意到你那张?”
      倒也是。雨墨觉得有理。常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法子虽有些出格,但为了相公,拼了!
      他哪里知道,这还算不上什么——更惊悚的还在昨晚呢。
      雨墨打定主意,收拾停当。白玉堂与他一同出了门,嘱咐道:“接下来你一个人在前面走,我会在后面看着。别怕。”
      雨墨点了点头,大步向前去了。
      且说散朝之后,诸事已毕,包公乘轿回府,心中正自盘算,忽听轿外一声稚嫩童声高喊:“冤枉呐——”
      声音又尖又亮,猝不及防撞进耳中。包公微微皱眉,掀开轿帘向外看去,只见王朝正抓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此刻虽被擒住,却并不如何慌张,只是挣扎着要往前冲。
      包公便吩咐落轿,立刻升堂。
      雨墨本以为死到临头了——方才王朝那一抓,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可想到还在监中受苦的相公,听见包公传他上去,便定了定神,跟着王朝上了堂。
      王朝低声叮嘱:“见了相爷,不要胡说。”
      雨墨道了谢,跪倒在地,向上叩头。
      包公端坐堂上,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有何冤枉?”
      “小人名叫雨墨,常州府武进县人。小人不冤枉,是小人的主人冤枉。”
      “你主人叫什么名字?”
      “颜查散。”
      包公微微一怔,又仔细看了雨墨两眼,突然一声断喝:“公堂之上,岂容你这小儿胡闹!来人,给我掌嘴!”
      这一声喝,震得雨墨浑身一颤。
      白玉堂在外头远远听着,心下着慌。可他这回学乖了,并未贸然上前——他知道包公今日心情不佳,情有可原。再说了,看见那张黑脸面沉似水,他心中一丝快感油然而生。且看包公作何计较,且看雨墨如何应对。
      雨墨哪里知道这些关窍?眼见衙役缓缓逼近,他凄厉地喊道:“相爷!人人都称您‘青天’,为何对小人动刑,而不去查清小主人之冤屈!小人不怕疼,只怕主人含冤而死啊!”
      声音凄切,满堂皆惊。
      好孩子!白玉堂心中暗暗喝彩。
      包公闻言,目光微动,对衙役使了个眼色,又不动声色四下观察片刻。他见这孩童年幼,却言辞恳切,神色凛然,不似说谎,便命衙役退下,问道:“你主人,冤从何来?”
      白玉堂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个包拯,诡计多端,若非看他能谋善断,才不肯以颜兄性命相托呢。如今自己可不会中计,只需远远看着便是。
      雨墨定了定神,便将自家相公如何投亲、如何不受待见、如何被诬掐死绣红、如何当堂认罪,以及小姐悬梁自尽又死而复生等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绣红之死,他格外仔细:“那日天色已晚,我家主人与小人在花园书斋内,一步不曾离开,怎会掐死人呢?求相爷为小人的主人做主!”
      包公破获奇案无数,听了这番陈述也不觉稀奇。他吩咐去祥符县提颜查散到府候审。随后,又将颜生的招状取来看了一遍——那叫一个漏洞百出。
      不多时,颜查散镯镣加身,被押至堂上。他一眼看见雨墨跪在一旁,心中纳闷:这孩子到此何干?
      左右上前去了刑具。颜生跪倒。包公道:“颜查散,抬起头来。”
      颜生仰面。包公见他虽然蓬头垢面,却掩不住眉目间清秀良善,便问道:“你如何将绣红掐死?从实说来。”
      颜生将县衙里招认的口供,一字不改又说一遍。
      包公听罢,点了点头:“绣红也真正可恶。你是柳洪亲戚,又是客居他家,她竟敢不服呼唤,口出不逊,无怪你愤恨。”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且问你,你何时出了书斋?由何路径去到内角门?何时掐死绣红?她死于何处?讲!”
      颜生张口结舌,心中暗暗叫苦:好厉害!好厉害!我何尝掐死绣红?不过是怕表妹出头露面,名节有亏,故此招认。如今相爷这般细细审问,我如何说得出?
      正为难间,忽听雨墨在旁哭道:“相公!此时还不说明,真个就不念老安人在家悬念么?”
      颜生一闻此言,触动肝腑。他想起家中老母白发倚门,盼他功成名就,平安归来……可如今,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又是着急,又是惭愧,不觉泪流满面。
      然而,书云“匹夫不可夺志也”。他已决心以死捍卫表妹名节,纵有千般牵挂,万般不舍,仍旧咬紧牙关,流泪不语。
      包公看在眼里,不由暗暗笑道:一个甘心抵命,一个以死相酬,他二人也堪称为义夫节妇了。
      他便不再追问,命颜生退下,又吩咐衙役去传柳洪。
      且说柳洪这几日在家,眼见女儿一天天好起来,颜查散一天天关在牢里,心中甚是舒坦。忽听差役来传,说包相爷有请,他心中七上八下。待上了大堂,包公问道:“颜查散是你什么人?”
      “是小老儿内侄。”
      “他来此做甚?”
      “来小老儿家中备考。”
      “他与你女儿自幼联姻,可是实情?”
      柳洪心中一惊——都说包公料事如神,这神乎其神了!他不敢隐瞒,只得认了。
      包公又问:“你可曾将他留在家中?”
      “留在小老儿家中居住。”
      包公话锋一转:“你家丫鬟绣红,可是自小跟着你女儿的?”
      “正是。她自小跟随小女,极其聪明,又会写又会算,实实死得可惜。”
      “为何死了?”
      柳洪忽然激动起来,声泪俱下:“就是被颜查散扣喉而死!”
      “何时死的?死于何处?”
      “及至小老儿知道,已是二鼓之半,”柳洪声情并茂地道,“死在内角门以外啊!”
      包公听罢,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你这老狗,满口胡说!你并未亲眼看见是谁掐死,如何就说是颜查散所害?你还敢在本阁面前支吾么?”
      柳洪吓得连忙叩头:“相爷息怒!容小老儿细说!丫鬟被人掐死,小老儿原也不知是谁所为。只因死尸之旁落下一把扇子,却是颜查散的名款,因此才知是颜生所害!”
      雨墨一闻此言,大声喊道:“相爷!我主人的扇子并不在他手中!柳洪夫人冯氏的内侄叫冯君衡,那日白天与我主人谈诗作对,愣是跟我主人换了扇子!相爷若不信,打发人去看,冯君衡的扇子现在还在花园书斋的笔筒里插着呢!小人断不敢说谎!”
      包公闻言,哈哈大笑,立刻出签,捉拿冯君衡到案。
      冯君衡被拿到堂上,早已吓得腿软。包公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冯君衡,你因奸致命,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招来!”
      左右连声催吓:“讲!讲!讲!”
      冯君衡还想狡辩:“没……没有什么招的。”
      包公道:“请大刑。”
      冯君衡一听“大刑”二字,登时瘫软在地,哪里还敢嘴硬?只得口吐实情。
      包公问明,叫他画了供,立刻请御刑。王、马、张、赵将狗头铡抬来,照旧章程,登时将冯君衡铡了。
      刚将尸首打扫完毕,御刑仍然安放。包公又道:“带柳洪。”
      这一声,把个柳洪吓得胆裂魂飞,筋酥骨软。他好容易挣扎着爬到公堂之上,包公喝道:“我把你这老狗!颜生受害,金蝉悬梁,绣红遭害,以及冯君衡遭刑——全由你这老狗嫌贫爱富而起,致令生者、死者、死而复生者受此大害。今将你废于铡下,大概不委屈你罢?”
      颜查散在后堂听见这话,登时急了。他听冯君衡被铡,心中已是唏嘘不已。如今又听包公要铡姑父,再也坐不住,恨不能冲上堂去替姑父求情,却被雨墨死死拉住。
      “相公,您去了也没用!”
      颜查散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知道姑父虽然嫌贫爱富,却并非恶人,不过怕女儿受苦罢了,罪不至死啊!
      正焦虑间,只听柳洪在堂上叩头碰地:“实在不屈!望相爷开天地之恩,饶恕小老儿!小老儿改过自新,以赎前愆!”
      “你既知要赎罪,听本阁吩咐。今将颜生交付于你,就在你家攻书。所有一切费用,你要好好看待。俟明年科考之后,中与不中,即便毕姻。倘颜查散稍有疏虞,我便把你拿来,仍然废于铡下。你敢应么?”
      柳洪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颜查散眼眶一热,这才松了一口气。
      包公又传颜查散和雨墨上堂。
      颜生跪倒,包公对他语重心长道:“你读书要明大义,为何失大义而全小节?如此便非志士,乃系腐儒。自今以后,必须改过,务要好好读书。按日期将窗课送来,本阁与你看视。倘得寸进,庶不负雨墨一片为主之心。就是平素之间,也要将他好好看待。”
      包相爷这是要收自己为徒了!颜查散心中感激不尽,向上叩头:“谨遵台命!”
      雨墨也跟着叩头,心中欢喜。
      三人重新向上叩头已毕,柳洪上前携了颜生的手,颜生携了雨墨的手,三人一同下了丹墀。

      七
      此案已结,包公退堂,来至书房,便叫包兴:“请展护卫。”
      展护卫此时正在公所发愁。他有何愁?说来话长——既有旧怨,又添新愁。
      他本是假期未满,匆匆赶回开封,夜夜提防,已是焦灼不已。起初还着急白玉堂迟迟不来,自己婚事悬而未决;可日子一长,却渐生怀疑——白玉堂真要来么?邓彪莫不是胡说?我是否多虑?他会不会不来了?
      但这也是无法之事,毕竟新入职就给衙门惹麻烦,对自己影响不好,他必须严防死守。
      来了又担心,不来又失望。昨夜,他又在纠结中辗转睡去,不料天色才至五更,忽听包兴失声大喊:“哎呀!有刀啊!”
      展昭猛然惊醒,提剑赶至。只见包公已披衣坐起,桌案之上,明晃晃横着一把钢刀,刀下还压着一张柬帖,帖上写着四个大字:颜查散冤。
      包公端坐灯下,忖度良久,心中疑云重重,却一时难解其意。眼见天色将明,只得净面穿衣,且自上朝,待散朝后再慢慢访查。
      惊悚!展昭心想:若是申诉冤屈,自可一纸诉状呈来;若是寄柬,又何必留刀?故意吓唬相爷么?何必呢?又要申冤,这是何故?
      正自费解,忽听班房传来一阵大笑。众人连忙赶去,只见张龙、赵虎二人脸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甚是滑稽,你指着我,我指着你,正笑得前仰后合。包公脸色一沉,二位勇士顿时噤了声。
      展昭问道:“你二人值班之际,何故如此玩闹?成何体统!”
      张龙挠挠头:“属下……属下也不知啊。”赵虎也指着张龙道:“卑职还以为是他画的……”
      二人猛然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并非对方捉弄自己,与他们玩闹的另有其人。
      不用说,这俩人昨晚值班,定是睡着了。
      包公虽未发作,脸色已不大好看,一言未发,转身上朝去了。
      展昭望着包公离去的背影,上一秒还庆幸自己尚在休假,不至全责;下一秒,一个念头猛然如冷水浇头——这定是白玉堂所为!
      他这才真正明白了何为“行事刻毒”。
      展昭于是在公所一筹莫展,见包兴来请,来至书房。
      包公道:“寄柬留刀之人,行踪诡秘,令人可疑。护卫须严加防范才好。”
      展昭连忙陈述猜测:“卑职疑心,此人明是为颜查散申冤,暗里却是报信。据卑职想,留刀之人,恐怕就是白玉堂。”他顿了顿,“卑职且去计议。”
      该来的,总要来。
      包公点了点头,展昭这才安心。
      能给谁报信?还不是给我。还怪礼貌的。展昭当下感受说不清道不明。
      他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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