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南侠初会虎门女 月华暗较巾帼锋   诗曰: ...

  •   诗曰:
      绣阁藏娇未可轻,针头线脑亦关情。
      忽闻浪语侵家剑,怒向云台试刃鸣。
      且说丁二爷离了前厅,一径往丁月华院中而来。甫至院门,便见丫鬟正抱瓶换水,插花忙甚。丫鬟抬头见是二爷,忙扬声向内通禀。
      只听屋内丁月华应曰:“小哥快进屋内坐罢!”
      丁兆蕙掀起绣帘,步入内室。只见沈沅淑正坐于侧,指点丁月华作女红。丁兆蕙先与嫂嫂见礼,而后凑前笑问:“好妹妹,怎生做起针线来?这是什么活计?”
      丁月华头也不抬,只顾手中物事,答曰:“锁镜边儿上的口儿呢。”
      丁月华自幼习文练武,独不喜针头线脑。幼时见沈沅淑工丹青刺绣,未尝在意;后谭漫莺嫁入,绣活极精,亦无甚知觉。直至见了许宸星——如此饱读诗书、文采斐然的女子,竟也绣功拔群,刺激了她。她心中暗忖:她能学骑马,我岂不能学女红?自己动手之力不弱于人,小小针线,轻松拿捏。于是好强之心顿起,对两位嫂嫂立誓必学此艺。沈沅淑与谭漫莺相视一眼,虽未言语,心中已通:月华欲学女儿家本事,便带她学罢,改变从小事始,有些女孩模样,日后或肯成婚。二妯娌主意既定,遂以沈沅淑主授,谭漫莺得暇则来验功。适许宸星有孕归省,教骑之暇空出,丁月华遂日日与针线较劲,心中打定主意:待与星星再会,必持己作,炫耀一番,她定赞不绝口!
      此刻手中活计本不甚难,亦无花样,沈沅淑便放心令其自制。若难度稍增,恐她未穿数针便要大发雷霆。
      丁兆蕙本明知故问,素知月华不甘人后,见状不禁失笑。
      “笑什么?”丁月华仍不抬头,“前厅有客,你不作陪,来此何干?”
      丁兆蕙佯问:“你怎知前厅有客?”
      “刚才遣人来取湛卢剑,说有客欲领教,我岂不知呢?”
      丁兆蕙抚掌道:“休提那剑!你可知客人是谁?乃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姓展名昭字熊飞的,人皆称之‘南侠’,今为皇家四品带刀护卫。你哥哥我久闻其名,未尝一见。今日见了,果真是好本领、好样貌、好本事、好武艺!”
      他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沈沅淑在侧,早已心领神会,抬头向他一笑。丁兆蕙亦眨眼应之,二人心照不宣。
      奈何丁月华仍无动于衷,一心与针线较劲,心中唯念:我舞刀弄枪、舞文弄墨,俱不在话下,岂能为针线所困?莫非此亦童子功么?
      丁兆蕙见妹不理,复凑近些,又道:“只是未免才高必狂,艺高必傲。我好意将湛卢示之,他竟贬损再三。此犹可恕,我提醒他:‘此剑另有个主儿。’他问是谁,我说:‘是我妹妹,你的。’他竟说——”
      丁二爷故意顿了一顿,拖长声调:“‘闺中弱秀,焉有本领!’”
      “啪嗒”一声,丁月华掷下手中活计,眉峰微蹙,默然不语。
      沈沅淑见状,目视丁兆蕙,欲看他如何收场。
      丁兆蕙心中暗笑:上钩了!我再激她一下!“我闻言,马上反驳:‘我将门岂无虎女?’他却说:‘虽如此说,未必有真本事!’”
      “住口!”
      丁月华一声断喝,霍然起身,绕室踱步,面上已有怒意:“什么南侠,什么护卫,未尝专心举业,不过讨巧投机,遇包公而逢迎圣上而已!四品护卫,他能当得,我岂不能?”
      言罢,转头目视丁兆蕙与沈沅淑,厉声道:“何等人物,大言不惭,褒贬湛卢!我定要会他一会,比试比试,看这四品护卫,有何本事!”语毕,转身入内,更衣去了。
      沈沅淑坐于原处,见此光景,不觉意外。她知丁兆蕙在为妹说亲,孰料丁月华全未作此想,反倒较起劲来,攀比上了。
      一直在挑衅!丁月华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出得屋来,向小哥与大嫂侧首示意,径出院门,心中愤恨不已。
      丁兆蕙却一脸得色,心中暗喜。他看看满面怒容之妹,又看看满脸疑惑之嫂,嘿嘿一笑,跟了上去。临行不忘回头嘱曰:“嫂嫂,速唤莺莺来!任她手中多忙,不可错过此等精彩!”
      沈沅淑自幼对丁兆蕙之跳脱无可奈何,然她生性爱凑热闹,当下亦快步寻谭漫莺去了。
      且说丁兆蕙先丁月华一步,一溜小跑至前厅。潜至丁母身侧,附耳低言:“母亲,妹妹欲与展哥比武!”
      言未已,丫鬟已在外禀报:“小姐到!”
      丁母微颔首,顾展昭曰:“贤侄,小女至矣,且与你见礼。”
      展昭猝不及防,心中纳罕:功勋世胄,竟有如此家风?然不及细问,只得起身一揖。
      只见绣帘挑处,丁月华已步入堂中,向展昭还了万福,方始直身。
      展昭举目视之,不觉怔住,竟忘了言语。
      这正是:
      本是刀光剑影客,谁知绣阁隐蛟龙。
      一言激起千重浪,要试南侠剑下锋。

      一
      丁月华还了万福,直起身来,展昭不觉心头猛地一跳——只见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如宝剑出鞘,令人不敢逼视;又如月明中天,朗朗清辉普照。绝世容光,嫣然不可方物;锋芒内敛,凛然不可侵犯。
      这般庄静秀美的容颜,偏是豪情万丈的气度。南侠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从未有一人,让他这般怔住,不觉惊为天人。他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正要开口寒暄,忽觉耳边有人低语——却是丁二爷凑了过来,悄声道:“大哥,叫你褒贬人家的剑,如今人家不依来了。”
      展昭笑容微微一滞,再看丁月华已坐于一旁,才发现她是柳眉倒竖,粉面含霜,满脸怒容。他心中咯噔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侧头低声问道:“我原以为男女有别,如今初次见面,却要争执,岂有此理?”
      丁兆蕙却耸耸肩,不以为意:“什么理不理的?我们将门虎女,焉有怕见人的道理?大哥方才说不怕她,如今她来了,岂能不肯切磋一二?”
      展昭闻言,心下已是不快。方才那些话分明是丁兆蕙诓他,并非本心,若小姐真将他当作那等狂妄之人,岂不冤哉?只是此刻当着众人,又如何分辩得清?他越想越觉气闷。
      丁兆蕙却不理会他,又绕到丁月华身后,笑嘻嘻道:“展大哥要和你较量较量呢!”
      丁月华点头首肯。
      丁兆蕙这才回到展昭身边:“大哥,小妹要请教你的武艺。”
      展爷明知他两头挑事,心中越发不耐烦,于是深吸一口气,索性道:“既如此,劣兄奉陪便是。”
      话音方落,丁月华已脱去外披,露出里面绣花大红小袄,系定素罗百褶单裙,头罩五色绫帕。衣物修身,更显身段窈窕,妩媚娉婷。丁兆蕙早回禀了丁母,说是虚耍假试,请母亲在廊下观看。丫鬟们挪出一张圈椅,丁母坐下。沈沅淑与谭漫莺也到了,上前与丁母请安,与展昭见礼,而后陪立丁母左右。
      丁月华怀抱湛卢,大步迈出,抢在东边上首站定。展昭见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这一日种种,已令他无力招架。他勉强掖袍挽袖,接过丁兆蕙递来的巨阙,只得在西边下首站了,道一声“请”,二人各自拉开架式。兆兰、兆蕙也来到廊下,分立沅淑、漫莺身侧。
      才对了几个回合,丁母便道:“算了吧,剑对剑俱是锋芒,不是顽的。”
      丁兆蕙忙道:“母亲放心,且再看看,不妨事的。”
      只见二人比并多时,不分胜负。展昭初时还想搪塞虚架,后见丁月华剑法精妙,颇有门路,不由愈发欢喜,暗暗夸奖,钦佩不已。他反倒来了兴致,先前闷闷不乐一扫而空,眼里惟余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子。丁月华则始终剑法凌厉,一心要分输赢、决胜负。二人来来往往,剑光霍霍,愈斗愈急,出神入化,直叫人眼花缭乱。
      正酣战间,忽见展昭用了个垂花势,斜刺里将剑递进,随即便抽回,恍惚似见光芒一闪。丁月华见状,使了个风吹败叶势,展昭忙把头一低将剑躲过。他才要转身,不想丁月华一翻腕,又使了个推窗撵月势,竟将展昭的头巾削落!
      南侠一伏身,跳出圈外,拱手道:“我输了。”说着,朝丁月华恭恭敬敬弯腰颔首。此时他发丝散乱,遮了面目,看不清神情。
      丁月华心中得意,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又与丁母、二位哥哥行了礼,对沈沅淑、谭漫莺一招手,三人往后边去了。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结果惊呆了。丁兆蕙忙上前拾起头巾,掸落尘土,递与展昭。展昭边挽发整巾,边连声赞道:“令妹真好剑法也!”
      丁兆蕙反倒懵了,心中直犯嘀咕:不会罢?月华如今这般厉害了?南侠都不是她对手?莫非展大哥让了她?可方才一招一式看得真切,确不是假把式……
      正想着,丁母已差丫鬟来请展昭进厅,吩咐看茶。丁兆兰说暂且留下打扫,丁兆蕙瞅准时机,凑到哥哥面前,低声道:“哥,月华素来眼高于顶,扬言不肯嫁与不如她的男子。如今展大哥输给了她,这……如何是好?”
      丁兆兰不动声色,淡淡道:“姻缘无需争个高低胜负。母亲自要询问展大哥的意思。他若应了,你再去问月华就好。快去相陪,我还要在此看守。”
      丁兆蕙听了,深信不疑,独自进厅去了。
      厅中,丁母正对展昭道:“贤侄有所不知。月华本是老身侄女,我与她生母乃同胞姐妹,她生父与老身亡夫亦是亲兄弟。可怜她尚在襁褓却父母早亡,老身便视如己出,正如母女一般。”顿了顿,又道,“久闻贤侄名望,就欲联姻,未得其便。不意贤侄今日降临寒舍,实乃彩丝系足,美满良缘。又知贤侄此处并无亲眷,若请人来相看,必要推诿,故此将小女激诱出来比剑,彼此一会,令贤侄放心——非我世胄人家轻狂。多有冒犯,还请海涵。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正说着,丁兆蕙踏进厅来,只听展昭朗声道:“并未冒犯,何谈海涵?伯母愿以掌上明珠相托——”他声音愈发恳切,“实乃晚辈三生有幸,自是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丁二爷闻言,心中生出一丝诡异:输了人家,还如此迫不及待,这倒出乎意料,匪夷所思。
      丁母见展昭一口应承,心下甚慰,对丁兆蕙道:“兆蕙,快去与月华说明。”
      展昭忙道:“还未与令爱说明么?定要看她意思,她若愿意方好。”
      丁母笑道:“小女这心思,老身自有把握。贤侄且去歇息,万万放心。”
      丁兆兰早已安排妥了客房,小童前来引路,展昭便去了。丁母也由丫鬟搀扶,离了大厅。

      二
      丁月华赢了展昭,与沈沅淑、谭漫莺一同回屋。谭漫莺一边帮她披衣,一边絮絮道:“出了汗罢?可别着凉,先披上,回屋冲个澡,换身干爽衣裳,这天是越发凉了……”丁月华却不在意,拢了拢衣襟,扬眉笑道:“看来南侠也不是不能败的。圣上封他四品带刀护卫,那是没见着我,嫂嫂,你们说是不是?”
      谭漫莺只惦记她别着凉,胡乱应着,目光却往沈沅淑那边瞟。沅淑似有些走神,过了片刻才嘿地一笑,忽然道:“多亏你挑落他头巾,南侠发丝散落的模样,还怪好看的。”
      丁月华闻言,一时无语,瞅了她一眼。沈沅淑却浑不在意,兀自笑嘻嘻的。丁月华心中暗暗叹气:这丫头,怎的总不着调?竟犯起花痴来。他好不好看是重点么?
      三人一路说着,回到房中。谭漫莺又帮丁月华卸去钗环。丁月华在镜前坐下,镜中映出她志得意满的笑容。她松了手镯,取下项链,正欲摘耳饰,手指触及右耳,却蓦地一滞——那枚光彩照人的珍珠耳坠,竟只剩了半截,下坠的南珠已不翼而飞。
      丁月华脸色微变,动作顿住。谭漫莺似有所觉,朝镜中望去。姑嫂二人在镜中对上目光,丁月华来不及遮掩,已被她看了去。谭漫莺立时会意,转身便要出门去寻。
      刚出院门,迎面一人匆匆赶来,险些撞个满怀——正是丁兆蕙。谭漫莺正欲脱身,却被丁二爷一把抱住。他低头笑道:“莺莺,你急着往哪去?好不容易撞见我,还要跑,真叫为夫心里不是滋味。”
      谭漫莺抬头,嘿嘿一笑:“二爷来此又不是为我,我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丁兆蕙凑近她耳廓,低声道:“你就是我的正事……”
      谭漫莺佯怒道:“才不是呢,你是为月华的婚事而来,是与不是?”
      丁兆蕙面露惊奇:“这都猜到了?”
      谭漫莺白了他一眼,似在责怪他小瞧自己。丁兆蕙搂着她,叹了口气:“唉,我本是这个意思,母亲也是这个意思,展大哥也答应了。只是担心月华赢了人家,反倒不肯答应……”
      谭漫莺笑着抬头,伸指点了点他眉心:“你呀,何时这般操心了?我告诉你——”她凑近丁兆蕙耳边,压低声音,“有戏!”
      丁兆蕙更纳闷了:“你如何知道?”
      谭漫莺神气地眨眨眼:“月华不中意寻常男子,可这展护卫,剑走偏锋呢!”说罢,也不解释,转身往前厅去了。丁兆蕙望着她的背影,虽没听懂其中深意,却添了几分底气,迈步向丁月华屋里。
      丁月华并未更衣,只坐在镜前发呆,等谭漫莺回来。她暗暗祈祷:可别被人捡了去才好。
      丁兆蕙进了卧房,与沈沅淑对了个眼神,便笑嘻嘻开口道:“好妹妹,你看展护卫如何?”
      丁月华回过神来,没好气道:“什么如何?他这人如何,小哥心中没了计较,还来问我?”
      丁兆蕙温言道:“好妹妹,还在怪他言语轻慢么?那便怪我罢。是我想让你们相见,才那样说的。展护卫本人对你可是尊敬得很。”
      丁月华挑了挑眉,问:“那依小哥看,他既这么好,你想怎样呢?”
      丁兆蕙忙道:“我想,妹妹当是大喜了!母亲对他十分满意,他本人也慨然应允,就看你……”
      话音未落,丁月华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无礼!放肆!”
      这一下唬得丁兆蕙和沈沅淑俱是一惊。丁兆蕙知道妹妹脾气大,却不想她反应如此激烈,忙补道:“他说看你意思,并非强迫。你愿不愿意,与我说一声便是。他毕竟是客,对不对?”
      丁月华凑近小哥,一字一顿道:“我可曾说过,不与不如我的男子成婚?”她离开梳妆台,在屋中踱了两步,低声道,“他输给我,大家有目共睹。如今若与他成婚,岂不违背我当日誓言?”她习惯性抬手撩鬓,却突然顿住,默默放下右手。
      丁兆蕙只觉荒唐——婚恋之事,岂能这般一板一眼?他满以为展昭是妹妹的良配,也料定妹妹会心生爱慕,自己怎会看错?这月华也真是实心眼,说比剑就比剑,别的不管不顾,也不好好看看展昭这个人。于是他仍不死心,道:“你也不曾立誓,只是随口一说,我们只当你慕强。如今展护卫本领强、地位高,更要紧的是——”他故意顿了顿,“长得好,与你年貌相当。难道妹妹当真对他一点好感都没?”
      “长得好?”丁月华被这话勾住了,“小哥还会夸男人长得好?”
      “怎么不会?”
      “之前有更好的,你坚决不夸呢。”
      “这……审美差异罢。我觉得,男人,就该长展护卫那样。”
      “哦?”丁月华目光促狭起来,“原来小哥喜欢他,不如你嫁给他罢!”
      “哎?”丁兆蕙见气氛松动,心中暗喜,索性故作娇羞之态,“那怎么行?你小哥我已经嫁人啦!”
      正说着,谭漫莺掀帘进来,尚不知屋内情形。丁兆蕙则将她揽过,笑道:“看,这是我的良配。我有找良配的天赋哦。好妹妹,信我这一回罢,我何时害过你?”
      丁月华并不答话,只说自己要沐浴更衣,愣是将丁兆蕙撂下,携谭漫莺往里屋去了。
      丁兆蕙吃了个闭门羹,有些闷闷不乐。沈沅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月华没有拒绝。”
      这一句话,倒点醒了丁二爷。他回顾妹妹方才所言,确实不曾直言拒绝。可也没答应啊。
      却说里屋,丁月华接过谭漫莺递来的南珠,低声问道:“可有人看见?”
      谭漫莺摇了摇头,安慰似的拍拍她。谭漫莺方才来到廊下时,正见丁兆兰负手而立,似在等人。她一边与丁兆兰打招呼,目光一边在地面暗自留意。走近时,却见他伸出手来,掌心托着一颗盈盈生光的南珠——正是丁月华耳上失落的那枚。
      谭漫莺接过珠子,心中雪亮,却不便说破。她知道,若告诉丁月华真相,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姑子怕是要大发脾气。于是只含笑不语,由着她去。
      丁月华滚动着掌中珍珠,忽然低声道:“他为何削我耳坠呢?”谭漫莺轻轻一笑:“是有些暧昧。”丁月华闻言只觉耳根一热,忙将珠子攥紧。
      而展昭独自在客房,却是另一番景象。这客房布置得周到,一几一榻,处处透着细心,他却浑无所觉。
      离了众人,他终于松下一口气,慢慢踱至桌前坐下。先是单手托腮,愣愣出神,片刻又觉心神不定,拿起桌上巨阙宝剑,指腹摩挲剑鞘良久,终是忍不住,将剑身轻轻抽出三寸。
      一道清光映在面上。
      他盯着剑锋,那里映出自己的面容——眼中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奋,眉心却微微蹙着。他知道丁兆蕙此刻已去问丁月华的意思了,却不知她会如何作答。这般仓促,她……也会中意自己么?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他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桩事——她有没有发现他动的那点手脚?几时发现?发现了会作何感想?是生气?是疑惑?还是……能从中明白他的心意,从而应下这门亲事?
      想到此处,他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表情柔和起来,眼中也添了神采,被剑锋一映,灼灼生光。
      多希望她能明白。那是他在当时情形下,唯一能传递给她的消息。也是他只想让她一人知道的、属于他们的秘密。她可会怪他不用其他方式?可会对他的心意无动于衷?
      他自己却是无法无动于衷。当时时间紧迫,情势仓促,实在想不出旁的法子,只盼她千万莫要怪他失礼才好。
      想到此处,他又失落起来。收剑入鞘,轻轻放下,双手合十,闭了眼睛。独自一人,细细咀嚼这生平头一遭的患得患失。

      三
      第二日,丁月华对镜理妆,心中仍思量昨晚之事。晚宴虽丰盛,她却不曾好好用几口,满心都是沈沅淑那句话,便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可她说的是他散发时的光景,席间他束着发,看不出那般模样,只得靠想象。为了想得真切,少不得要时时瞟上一眼,又不愿明目张胆,显得自己在意。待晚间细想,却又觉得展昭似乎并未看她,只顾与她两位哥哥谈笑风生,镇定自若。奇怪,他既“慨然应允”,难道不因喜欢我么?
      想到此处,她摊开手掌,望着掌心那枚南珠,疑惑不已。
      她哪里知道,展昭并非不想看她。只是丁氏双侠未提及她的态度,他心中十分理解——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岂能仓促定夺?因此他想看,却怕失礼,不敢多看。这份阴差阳错的可惜,两人各自揣着。
      丁月华在镜前转念头时,丁氏双侠正陪着展昭散步。三人说说笑笑,甚是亲热。行至江边,但见水势茫茫,犹如雪练铺展。江心孤零零立着一座高台,四面环水,气象不俗。
      丁兆蕙兴致大发,道:“泛舟上去看看如何?”
      展昭沉吟片刻:“不怕二位贤弟笑话,劣兄不识水性。江上风大,实在不惯。”这原是常情,丁兆兰点了点头,丁兆蕙却不以为然:“哥哥怕水?就算掉下去,我们二人捞你一人也绰绰有余!”
      掉下去……展昭心中不由一悸,摇头道:“岸边风景已是极致,令我心旷神怡。”上了船反而不美。
      丁兆蕙见他如此,也不再勉强。
      正行间,忽闻一个声音如黄鹂出谷,借着江风飘来:“光沿着岸走有什么意思?”
      三人回头,却见丁月华正朝他们走来。她头戴金枝缠花,内着杏黄抹胸,下罩粉红百迭裙,披一件绯红褙子,莲花暗纹随衣袂飘动,若隐若现。较之昨日,锋芒稍敛,柔情更甚。她走近,略施一礼,便问:“二位哥哥何不请展护卫去江心台上?”
      丁兆兰、丁兆蕙不敢答话,只望向展昭。展昭一时也哑了口。
      丁月华见状,笑出声来:“那不如我请展护卫去江心台一叙,还请二位哥哥相陪。”说罢转身招手,一叶小舟闻讯而来。
      三位男子面面相觑,目光最终都落在展昭身上。展昭心一横,看了看丁氏双侠,深吸一口气,竟真跟了去。
      丁兆蕙冲哥哥努努嘴,一脸玩味。丁兆兰眼神示意他莫要多话,自己却也跟上。
      小舟靠岸,丁月华率先登船,稳稳立在船头。展昭随后,丁氏兄弟也相继登船。那高台其实不算远,只是小舟晃晃荡荡,漂离江岸,南侠坐在船上,只觉过了一个世纪。
      好容易挨到近前,丁氏兄弟跃上台去,丁月华也轻轻一纵,稳稳落于台上,只等展昭。
      展昭站起身来,正要抬脚,那小舟忽地一晃——
      不好!他心中一慌,脚下不稳。正当此时,一只修长红润的手,掌心向上,不声不响伸到他眼前。
      他抬头,正对上丁月华的目光。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神色平静,姿态从容,仿佛扶他一把,再寻常不过。
      展昭忽然不慌了。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掌心。丁月华随即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展昭借力稳稳登上高台,脚踏实地,彻底放松下来。
      丁月华见他已然站稳,便松开手,转身望向江面,面不改色。江风吹起她绯红的衣袂,与碧水青天相映,说不出的好看。
      江风拂衣,一时俱无言。半晌,丁月华才轻声问道:“展护卫,昨日,你为何输给我?”
      她并未转头,只望着江面,语气淡淡的,仿佛随口一问。
      可他懂她在问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有主子有仆人,明明能赢,为何当众输了?赢,难道不重要么?
      展昭望着她的侧颜,沉默片刻,认真道:“姑娘是丁家小姐,本来武艺高强,若是输了,日后难免落人口舌。展某自可一走了之,不必理会他人计较。”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让你赢。”
      想让你赢。想看你赢的样子。想让你收获所有鲜花和掌声,以及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丁月华嘴角微动,却仍不看他:“那你为何,要与我比那么多回合?”
      明明敷衍一下,很快能输,让所有人都看出他是故意让的。何必缠斗许久,招招认真,仿佛真要争个高低?
      “因为姑娘剑法高明,展某十分钦佩。”展昭语气平静,“你我习武之人,若答应比试又不认真,便是轻慢。展某不愿如此。”
      丁月华沉默片刻,忽从袖中取出那枚南珠,摊在掌心,仍不看他:“既决定要输,又为何留下这个?我难道发现不了?”
      展昭看着她掌心盈盈生辉的珠子,轻声道:“我希望你发现。”
      丁月华这才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想让我知道,还是你厉害,是么?”
      “不是。”展昭摇头,“我只是……也不想让姑娘小瞧了我。”
      我怎么看,很重要么?丁月华想着。你不在乎旁人小瞧你,倒在乎我?她没接话,只收回目光,复又望向江面。水天一色,风景如画,可那画已无法入眼入心。
      良久,她开口道:“你毁了我一副耳坠。”
      声音不高,也辨不出喜怒。
      展昭心头一紧,连忙拱手道:“情急之下,万不得已,是展某唐突了。在下……不善言辞,愿赔礼道歉,只要姑娘……”他顿住,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膛,“……给个机会。”
      他等着。等她说行,或不行。赔一副耳坠算什么?她一辈子的耳坠,首饰,他都能负责到底。只是……有这个机会么?
      丁月华见他如此,忽地一声笑了出来:“好一个不善言辞,那就……看你诚意了。”
      展昭抬眼,正对上她明媚的笑容,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得意。得意好,他喜欢看她得意的样子,神采飞扬,仿佛她赢了全世界。展昭也笑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但心中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输一场剑算什么?他赢了最重要的东西。他愿意让她赢一辈子。
      却说丁氏双侠自登台起,便默默走到远处,背过身去,只装作看风景。奈何江风送声,断断续续,总有些话飘进耳中。
      丁兆兰神情自若,负手而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丁兆蕙却早已目瞪口呆。
      一个男人,比剑时不赢你,反去取你贴身之物——他若无意于你,何必费这心思?他脑中翻来覆去,又想起昨日种种:展昭被妹妹冤枉,被削了头巾,没有一句辩解,反倒笑呵呵夸她剑法好。他不是想要赢,而是愿意输,他愿为她的光芒退后一步,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越想越通透,一把扯住大哥的胳膊,狠命摇了摇。丁兆兰转过头,神色如常,倒似毫不意外。丁兆蕙瞪大双眼,唇语无声质问:“你看出来了?怎么不说?”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那边二人。
      丁兆兰看了他一眼,不答,又转头去看风景。
      这人是不是毫无情绪?丁兆蕙哪里还有心思看风景,只偷偷瞧着那二人,不知他们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松快。他心中一暖,暗想: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的。

      四
      却说展昭那匹棕骠马已被牵来,丁月华闻讯,便邀南侠往庄中马场一游。展昭闻言,心中欢喜,忙不迭牵马跟去。
      及至马场,只见丁月华一身红衣劲装,已端坐马上,正挽弓搭箭,朝靶心射去。弓弦响处,箭中红心,干脆利落。展昭勒马驻足,一时看得呆了——她真是一日一个模样,日日令人动心。
      他定了定神,骑至丁月华近前。心中有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问:“姑娘怎的想起与在下同游?”
      丁月华先不答,只侧目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难道不想?”
      展昭脱口而出:“求之不得!”
      丁月华心中暗笑,正了正神色,道:“你可曾听说商朝将军妇好?”
      展昭摇头。
      “妇好乃商王武丁之妻,骁勇善战,曾与武丁配合,全歼巴方军队。夫妻二人,既是战场上的战友,又是生死相依的伴侣。”她目光望向远方,似追思那段往事,“妇好有封地,常驻守在外。据说武丁思念她,在她赴王都进贡时,远远前去迎接。二人相见,欣喜非常,一同策马扬鞭,疾驰而去,直甩开众人数里。我极爱这段故事。”
      展昭听在耳中,心中怦然一动,脱口道:“那我们为何不也跑远些?”
      话一出口,他便觉唐突。叫她与自己跑远,似有不妥,她会答应么?
      丁月华却已高兴起来:“好啊!我们看看谁先跑到岸边。输了要受罚!”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
      展昭忙打马跟上。败者食尘,倒不是非要赢她,只是那马蹄扬起的沙土迷了眼,他不得不加快几步。待到岸边,丁月华已勒马等候,一脸得意。
      展昭笑道:“这次是真跑不过你。”
      “你输了,要受罚。”丁月华侧头看他。
      “什么罚?”
      “我问你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她盯着展昭的双眼,“你若说谎,我能看出来。”
      展昭正色道:“不敢说谎。姑娘尽管问。”
      “你假期还剩多久?”
      展昭算了算:“一个月。”
      我只剩一个月了。
      丁月华又问:“那日,母亲对你提起婚事,你为何一口答应?”
      这问题她思量许久了。倒不是觉得自己无法叫人一见钟情,只是这种事真发生了,总有些好奇。她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展昭望着她,言辞恳切:“姑娘有如此样貌,又武艺高超,更难得的是气度不凡。若是错过,定当终生抱憾。”
      其实这些都不是主要缘由。他不知该如何表达那刚一见面便忍不住想靠近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人牵引,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丁月华又问:“你之前……难道没见过其他女子?”
      “从未有与姑娘一般的。”
      “难道此前从未有人与你说亲?”
      展昭想了想,道:“……有罢。只是之前总觉得,缘分未到,可终生不婚。”
      也许这些年,都在等你。既已等到,还等什么?
      丁月华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摇动,在风中传出很远。展昭满脸疑惑,他只是说了心里话,很好笑么?
      丁月华笑罢,问道:“你可是思考过这些问题?”
      “不曾思考。”
      “那你说得这般顺。”
      “是真心话。”
      “真心话?”丁月华嘴角微扬,“你知道你说得很直白么?”
      展昭一怔,恍然大悟。他只觉得自己如今在她面前,什么都想说,不想再似从前那般谨言慎行。他忙道:“多有冒犯,真是抱歉……”
      丁月华摆了摆手,道:“无妨。我喜欢说真话的人。”她勒马转身,望向来路,“骑马跑一段,确实畅快,你觉得呢?”
      “是畅快。”展昭点头,突然问,“我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
      “请讲。”
      “你方才说的妇好和武丁,一见面便一同策马,难道他们平时都不见面?”
      丁月华觉得这位南侠怕是读书甚少,于是解释:“我不是说了么?妇好有自己的封地。他们各辖一方,聚少离多。”
      “原来如此。”展昭点头,若有所思,“当真可惜。明明是夫妻,又真心相爱,却不能长相厮守……”
      “你是说——”
      “他们要是在一起该多好!”展昭目光坦荡,“一家人应当在一起。”
      丁月华一怔。一个遥远又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伴随一丝悲凉翻涌上来。她似在自言自语:“人生总有太多牵绊,如何能一直在一起呢?”
      “再多牵绊,也比不过爱的牵绊。”展昭认真道,“在一起,才是首要的。”
      丁月华似被这话击中。“前路前人竟何在,当时当刻不知晓”。这一刻,她却好像什么都看见了、都知晓了。奇妙的时空回溯感,令她望着他半晌无言,良久,才低声说:“妇好三十多岁就英年早逝,武丁十分牵挂她在冥界的生活,反复祭祀……”
      “啊?”展昭闻言,甚是震惊,随即更觉可惜,“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短。”他摇了摇头,目视前方,“可惜没有冥界。要珍惜眼前。”
      阳光照进他的眼眸,瞳仁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温柔笃定,落在丁月华眼中,久久不散。
      要在一起,珍惜眼前。他们现在,不就是么?
      展昭觉得被她问这些问题,倒也不算惩罚。他正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说出那些话。如今一吐为快,她并不抗拒,心中便安了几分。忽然想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未问,正要开口——
      丁月华却道:“先别问。我们回去拿上弓箭,一同打猎去,如何?”
      展昭点头。也好,那个问题,确实不急着问,还有一个月呢。
      是夜,展昭正欲歇息,忽有小童叩门,递上一张纸条,道是小姐命送来的。展昭接过,展开看时,只见两行清秀小字:
      输赢何必论雌雄,剑气钗光两处同。
      只羡沙场双并辔,不教明月照孤篷。
      展昭将纸条反复看了几遍,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那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五
      此后数日,二人或骑马同游,或泛舟江上,谈文论武,议古说今,彼此三观相合、志趣相投,真是相见恨晚。情愫渐深,如春草潜滋,不知不觉已蔓延开来。
      只是有一事,始终盘桓在南侠心头,前思后想,终是放不下。这日午后,他托人去请丁月华,只说欲赔礼道歉,自己在庄门恭候。
      不多时,一抹明丽身影翩然而至。展昭抬眼望去,只见丁月华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云髻高挽,罗裙曳地,却独独未戴耳饰。四目相交,俱是心照不宣——她果知要去挑耳坠了。
      于是相偕出门,往松江城而去。
      城中首饰铺子逛了大半,挑了许久。起初展昭让丁月华自己挑喜欢的。她却偏不,执意要他挑:“你觉得我戴什么好看,就买什么。”展昭从未替女子买过妆奁,踌躇再三,在她不断鼓励下,方鼓起勇气,以自己的眼光挑选起来。他本想选一对与先前相仿的,可挑着挑着,又起了心思——何不买对不一样的,好教她日后戴上,便想起是自己挑的?
      于是又让丁月华一一试过。无奈她容貌出众,戴哪对都好看,直叫人挪不开眼。展昭尽力仔细比对,可每换一副,便是另一番风情,看着看着便花了眼,只觉样样都好。丁月华也不嫌烦,任他挑选,一件件试戴。展昭见她戴了又摘,摘了又戴,不禁问:“疼不疼?”
      丁月华很是意外:“怎会疼?”说着侧过头,展示耳垂上的小小耳洞。展昭端详半晌,忽然道:“打这个耳洞,很疼罢?”
      丁月华笑着摇头,说不觉得。展昭却想不明白——都说耳上穴位最是密集,这都打穿了,怎会不疼?丁月华见他这样,心中好笑:“不如你来替我戴一个?”她偏过头,露出耳垂,离他不过咫尺。
      展昭只觉她鬓边一缕幽香飘来,心跳漏了一拍,登时手足无措。他小心翼翼捏起一枚精巧耳坠,万分谨慎地想穿进耳洞,却根本不敢用力,试了半晌,终是连连摆手。丁月华掩面而笑,自己轻轻一戴便成了。
      这番折腾,倒拉近了二人距离。展昭在她面前,看看左耳,又看看右耳,忽然一拍手道:“都好看,都买!”
      丁月华道:“还是再看看吧。”
      于是又试了金的、银的、各色宝石的,五彩斑斓,展昭眼花缭乱,恨不得统统买下。丁月华佯怒道:“这是你炫富的时候么?我耳坠多得很,戴不过来岂不浪费?你若不好好挑,这般敷衍,我可不要了!”
      展昭并非敷衍,实在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便商量道:“那就买这对珍珠的,再添几样你现在能戴的,可好?”丁月华见他恳切,也想给他个表现的机会,于是应了,只叮嘱每种只许挑一样。展昭又高高兴兴挑起发簪、手镯、项链来,待一套俱已买齐,替她一一戴上,已是夕阳西下。丁月华戴着新买的首饰走在前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落后半步,只觉自己原是来赔罪的,此刻却觉得,倒像是她在赏他。
      丁月华带他去了自己常去的酒楼。店小二见是熟客,忙将二人让进雅间,照例上了好酒好菜,便知趣地退下了。
      二人说说笑笑,酒过三巡,晚饭用毕,却仍开怀畅饮,不肯散去。丁月华见展昭喝了不少,又想起那日比剑前他也饮了许多,却一整日不见醉意,忽然问道:“你酒量是不是很大?”
      展昭想了想:“不清楚,没醉过。”
      “没醉过?”丁月华睁大了眼,“那你酒量当真了得!真是天赋异禀!”
      展昭却不以为然:“你也喝了不少,不也没醉么?”
      “可我醉过呀。”丁月华说起自己从前醉酒的事,“喝醉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段时光直接从脑中抹了去。好在是和沅淑一起,无论说了什么,她都不会出卖我的。”
      展昭见她可爱得很,心中一暖,不由笑了起来。丁月华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双手托腮,含笑望他:“你知道吗?有人跟我说,你头发全散下来的模样,很好看呢。”她凑近了些,“你平日总是一丝不苟的,我倒盼你醉一回,好让我再看看。”
      “我……好看?”展昭只觉闻所未闻。从未有人当面夸过他容貌,他也不觉得自己长处在此,“原来我是好看的?那我更不能醉了,醉了肯定不好看。”
      “哎呀,那多可惜。”丁月华抿起一边嘴角,露出一副无辜神情,又凑近了些,“我还想再看看呢。”
      “看什么?……我不是一直在这儿呢。”
      “我是说……”她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歪头,双手撑膝,直直盯着他。只见她眸光闪亮,嘿嘿一笑,抑扬顿挫道,“你能不能,把头发全散下来,再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好看?”
      话音未落,不容他反应,她竟伸手一勾,带下了他的头巾。
      顿时,那半束的发丝尽数散落,披在肩上,垂在鬓边。南侠只觉心跳如鼓,耳根发烫,不知是她离得太近,还是头发遮住了耳朵的缘故。
      丁月华却似浑然未觉他的慌乱,又凑近了些,细细端详他的脸庞,像在欣赏,喃喃道,“是好看呢,他们都没说错……”她天真无邪的神情映在展昭心里,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诱惑。而她毫不在意他愈发急促的呼吸,竟伸出纤纤玉指,漫不经心绕住他一缕发丝,轻轻往面前一带。
      不好!
      她……太近了。展昭只觉全身热血翻涌,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一手揽肩,一手环腰,不容分说吻上她的唇。
      二十五年来养成的礼节、分寸,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贪婪地索取她的气息,吻得用力,像要把所有未及言说的期盼都揉进这个吻,再也无法停下。丁月华猝不及防向前倒去,被他吻得身子发软,不由自主往他怀里靠,本能地回应。
      感受到她的主动,他手臂收拢,将她抱得更紧。她也不甘示弱,双手环上他的颈,指尖没入他散落的发丝,轻轻一扯——二人忘我地沉浸在逐渐升温的缠绵中,只有唇边溢出的喘息,提醒着满室无可救药的暧昧。
      丁月华觉得好热。明明没喝醉,为何这般热?她似乎察觉了他什么,动了动腿,又悄悄抬起手,抚上他的脖颈,轻触他的喉结。
      刹那间,喉结剧烈滚动。他一把将她抱起,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都笼入自己的影子。她只觉身子一轻,已坐在桌上,并不想躲,反而仰起脸。他低下头,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睫,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角。每一吻都极轻极慢,像在丈量。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手指攥住他的衣襟。他终于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却不像方才那般急切,而是缠绵、试探、一点一点深入。她的手松开衣襟,攀上他的肩,又滑到他颈侧。
      她闭上双眼,随后觉察到有力的触感,隔着衣物在她身前游走,陌生而撩人。所到之处激起阵阵颤栗,化作不断蔓延的暖流。
      她不由得贴近,发现他胸膛起伏不止,心跳如擂鼓一般。不知他是否会有进一步动作。她会期待么?
      他没有进一步,深吻过后只恋恋不舍松开她的唇,紧紧拥着她,努力平复呼吸。
      真是君子呢。
      她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他喘息着摇摇头,像是回答,又像在跟自己下决心:“不行……不行……”
      “什么不行?”她语气好奇,带着恶作剧似的逗弄,“你……不行么?”
      “不是!”他赶紧澄清,“是现在……不行。”
      “何时行?”
      “婚后。”
      “何时成婚?”
      他忽然扶住她的肩,盯着她双眼,目光灼灼,闪着不容拒绝的急切:“越早越好……越早越好。好么?”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琥珀色的双眼似有魔力,令人无法抗拒。她点了点头。
      “好。”
      她答应了。
      她终于答应了!
      展昭激动地笑了,复又紧紧抱住她,将她圈入怀中,双唇贴着她发顶,继续等待心跳平复。
      不急……不急。很快就能成婚了。现在,不急。

      六
      却说丁家上下得知二人定下婚事,各自忙碌起来。丁兆兰与母亲细细商议择定吉期、筹办嫁妆等一应事宜。丁兆蕙则得意非常,逢人便夸自己眼光独到,此事全是他一力促成,俨然立了大功。
      沈沅淑与谭漫莺两位妯娌,却也悄悄忙开了。
      “月华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沅淑一边给孩子绣鞋面儿上的花样,一边对谭漫莺道,“寻常男子她瞧不上,如今,咱们也替她把把关才是。”
      谭漫莺点头:“嫂嫂说的是。只是那展护卫一看便是个谨慎人,若明着问,他必不肯说。”
      沈沅淑微微一笑:“所以不能明着问。”
      二人心下已有了计较。
      这日黄昏,丫鬟前来禀报,说是二位少奶奶设宴,要款待展护卫,向他道喜。
      展昭此时正与丁月华在亭中说话,闻讯一怔——喜从何来?还未成婚,怎就道喜了?丁月华见他疑惑,笑道:“嫂嫂们好意,你只管享用便是,何必多想?”
      二人一并来到宴会厅,只见沈沅淑与谭漫莺似已等候多时。展昭忙上前见礼。沈沅淑笑道:“南侠不必拘谨。今日母亲不来,只咱们六个聚一聚,一处喝酒。”于是吩咐上酒上菜。
      说话间,丁兆兰与丁兆蕙也进了厅,见了展昭,便让他上座,又让丁月华在旁相陪。展昭另一边落座的,则是沈沅淑。
      展昭悄声问丁月华:“今日这是……”
      丁月华低声道:“嫂嫂们请客,你只管吃酒就好。”
      席间觥筹交错,六位青年一通畅饮,叙旧谈天,甚是痛快。丁家兄嫂也不住地向展昭敬酒,差不多时,沈沅淑与谭漫莺不动声色地对了个眼神。
      沈沅淑先开口,笑吟吟道:“南侠真是青年才俊,令人羡慕。只是在江湖闯荡这些年,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
      展昭想了想,那些经历大多讲过,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了。
      沈沅淑便不再绕弯子,笑问:“那……可曾有过红颜知己?”
      展昭这才明白过来,看了一眼丁月华。丁月华却只顾低头饮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并不看他。
      “没有。”展昭干脆答道。他头脑清醒着呢。
      谭漫莺却对这过于简短的回答甚是不满,挑眉道:“你说没有就没有?江湖上那些事,我们可没少听说。”
      看来不解释一番也显不出诚意。展昭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十六岁以前,都在惠山寺玄苦大师门下拜师学艺。学成下山,满心只想行侠仗义,后来遇见包相爷,直到如今,忙忙碌碌,倒没机会,也没想过去结识红颜知己。”
      沈沅淑又问:“那你家中父母,没想过替你张罗一门亲事么?”
      “我拒绝了。”
      谭漫莺颇感意外:“拒绝?这可少见了。为何拒绝?”
      “只因我常年在外,并不回家。若答应成婚,岂不耽误了人家好好的姑娘?”
      谭漫莺笑道:“哦?你是怕耽误哪个姑娘?”
      展昭忙解释道:“没有哪个具体的姑娘。父母曾想请媒人说亲,我怕一旦说了不得不答应,所以还是拒绝了。”
      二位妯娌又对视一眼,谭漫莺便端起酒杯,煞有介事道:“既如此,展护卫敢不敢发誓,说你这辈子从未碰过月华之外的任何女子?”
      从未“碰”过!沈沅淑心想:是这样问的吗?可谭漫莺这一问,已脱了“真心”那层抽象羁绊,直指实质。丁兆兰觉得太过直白,正要打圆场,展昭却已开口道:“好!我以我的人格、以南侠的名誉、以四品护卫的身份发誓——我展昭这辈子,除月华之外,从没碰过、没爱过、没想过任何女子!”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番试探,总算有了结果。
      丁兆兰虽知这姿态郑重,却并不觉得如何难得。丁兆蕙和谭漫莺却都愣住了。丁二爷自不必说,连谭漫莺都暗自纳罕:谁婚前还没有过几个相好呢?
      沈沅淑甚至觉得这情意太重,月华如何承得住?她看向丁月华,却见她正心满意足望着展昭。“也是,”沈沅淑心中暗道,“这可是月华,世上什么好东西是她不能承受的?”
      后来她曾私下问丁月华:“南侠居然毫不犹豫如此发誓,看来也是性情中人。”
      丁月华笑道:“男人的话可不能尽信……”
      沈沅淑一怔,她觉得那番话不像假的。
      “不过……”丁月华又补充道,“我的话也不能尽信咯。我只觉得,这世间对男子风流总是宽容,对女子却苛求完美。如今有个无可指摘的男子,反倒令人难以置信,当真有趣。”
      且说席间,展昭发了誓,望向丁月华。丁月华却笑得停不下来。丁兆蕙见她得意,逗她道:“瞧你,哪有个快嫁人的样子!”
      丁月华道:“谁说我要嫁人了?”
      众人俱是一惊。
      丁月华不慌不忙道:“什么嫁啊娶的,我婚后又不住常州,怎能算嫁呢?”
      丁兆蕙追问:“那算什么?”
      丁月华道:“成婚啊。我们说好了,以后一同定居东京,成立新家。”
      丁兆蕙挠头道:“那你没嫁,跟现在岂不是没区别?”
      丁月华对小哥的愚钝颇感无奈:“怎会没区别?我以后也不住咱家了,我都说了去东京,你没听明白么?”
      这番话过于惊世骇俗,丁兆兰赶紧去看展昭脸色。却见展昭仍旧眉眼含笑望着丁月华,甚至隐隐流露几分骄傲。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丁兆兰心中嘀咕。莫非他压根没在听她说话?
      丁兆兰试探道:“月华总不愿待在家中,能随大哥去东京,可遂了她的愿了。”
      展昭笑道:“这也是我之愿。同去东京,同进同出,互相陪伴,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说罢,又朝丁月华露出更甜蜜的笑容。丁月华也报以一笑,满桌人都被暖得心头发软。
      丁兆兰心中暗想: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原先还担心月华性子要强,一般男子难以承受。如今看来,展昭却非一般男子,甚至……很享受月华的厉害。挺好。不过,还得想想,该在东京何处置办宅院。
      月明中天,宴席方散。展昭送丁月华回她的院落,一路踏着月色,展昭忽举头望天,轻声道:“这月光多美。从今往后,见了月亮,我便想起你了。”
      丁月华笑道:“那我想你了,岂不要看太阳?眼睛都得看花了。”
      展昭也笑了:“你不用看太阳。看我就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哦?丁月华果真看向他。他会一直在我身边么?他总是这般从容坦荡,倒真似阳光一般。只是……太阳属于世间万物,而他——
      属于我。

      七
      如今众人更显亲近。连丁兆兰与谭漫莺两个大忙人,也抽出半日空闲,三对爱侣一同在茉花村中漫步。正是其乐融融之际,忽见一渔人匆匆赶来,在丁兆兰耳边低语数句。丁兆兰面色如常,只吩咐道:“告诉头目去办罢。”余人也不在意,展昭更不便细问。
      迟不多时,又见一渔人慌张奔至,向丁兆兰说了几句。此次丁兆蕙却留了神,听了一半,便皱眉道:“这还了得!若要如此,以后还有个规矩么?”转头对那渔人道,“你把他叫来,我瞧瞧。”
      展昭见此光景,似有事端,方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丁兆蕙接口道:“我这松江的渔船,原分两处,以芦花荡为界。荡南有个陷空岛,岛内有个卢家庄。当初卢太公在日,乐善好施,家中巨富。待至生了卢方卢大哥,此人和睦乡党,人人钦敬;因他有爬杆之能,大家送了他个绰号,叫做‘钻天鼠’。他却结交了四个朋友,共成五义。”
      他顿了顿,又道:“大爷便是卢方。二爷乃黄州人,名叫韩彰,是个行伍出身,会做地沟地雷,绰号‘彻地鼠’。三爷乃山西人,名叫徐庆,是个铁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绰号‘穿山鼠’。至于四爷,身材瘦小,形如病夫,为人机巧伶便,智谋甚好,是个大客商出身,乃金陵人,姓蒋名平,字泽长,能在水中居住,开目视物,绰号‘翻江鼠’。惟有五爷,少年华美,气宇不凡,为人阴险狠毒,却好行侠作义,只是行事太刻毒,是个武生员,金华人氏,姓白名玉堂,因他形容秀美,文武双全,人呼绰号为‘锦毛鼠’。”
      一边说着,几位女眷听他话音已悄悄笑了。展昭听到“白玉堂”三字,不由接口道:“此人我却认得。我正要访他。”南侠当年本欲结识而不能,如今倒巧了。
      丁兆蕙微微一怔:“大哥如何认得他?”
      展昭便将苗家集之事述说一遍。谭漫莺觉得有意思,原来他明明认识五弟,又不先说,白叫自己夫君褒贬一气。
      正说着,只见一伙渔户怒气冲冲奔来。当先一人怒目横眉,对丁氏双侠伸出掌来,道:“二位员外看见了!他们过来抢鱼,咱们阻拦,他们就拒捕起来。抢了鱼不算,还把我削去四指,光光的剩下了一个大拇指头。这才是好朋友呢!”
      丁兆兰连忙遮挡沈沅淑视线,对那渔人道:“不要多言。你等急唤船来,待我等亲身前往。”
      众人一听员外要亲自出马,轰然应诺,纷纷飞跑去准备。展昭道:“我也无事,何不一同前往?”
      丁兆蕙道:“如此甚好。”
      丁兆兰嘱咐沈沅淑与谭漫莺先回去,余下四人各自配了兵刃,来至庄前。只见从人伴当伺候多人,各执器械。到了停泊之处,早有两只大船备好,是预备二位员外坐的。丁氏双侠上了一只大船,丁月华和展昭上了另一只大船。其余小船纷纷乱乱,不计其数,竟奔芦花荡而来。
      才至荡边,便见一队船皆是荡南的字号,知是抢鱼的贼人了。丁兆兰催船前进,来至切近,见那边船上立着一人,凶恶非常,手托七股鱼叉,在那里静候厮杀。
      丁兆兰朗声道:“这人好不晓事。我们素有旧规,以芦花荡为交界。你如何擅敢过荡,抢了我们的鱼,还伤了我们渔户?是何道理?”
      那边船上那人道:“什么交界不交界,咱全不管。只因我们那边鱼少,你们这边鱼多,今日暂且借用。你若不服,咱就比试比试。”
      丁兆兰听他说得蛮横,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咱叫‘分水兽’邓彪。你问咱怎的?”
      丁兆兰道:“你家员外,哪个在此?”
      邓彪道:“我家员外俱不在此。此一队船只就是咱管领的。你敢与咱合气么?”说着,就要将七股叉刺来。
      丁兆兰才待拔剑,忽见邓彪翻身落水。这边渔户立刻下水,将邓彪擒住,托出水面,交到船上。
      你道邓彪为何落水?原来丁兆蕙见他出言不逊,趁大哥问答之际,已悄悄取出弹丸,一弹将他打落水中。这弹丸是二爷自幼练就的功夫——用竹板一块,长一尺八寸,宽二寸五分,厚五分,上面开槽,以黄蜡铁渣子团成核桃大小,临用时安上,数步之内打出,百发百中。
      且说邓彪虽然落水,他原是会水之人,虽被擒,却不肯服气,连声喊道:“好呀,好呀!你敢用暗器伤人,万不与你们干休!”
      展昭听他说“暗器伤人”,这才留神细看,见他眉心里肿起一个紫红包,便喝道:“你既被擒,还喊什么!我且问你,你家五员外可在庄中么?”
      邓彪道:“不在。他如今已下山了。”
      “往哪里去了?”
      “数日前上东京,找什么‘御猫’去了。”
      展昭闻听,不由得心下着忙,与丁月华面面相觑。丁月华满心疑惑:星星只与我说五弟送她回金华了,怎没回来,反上东京了?
      正思忖间,只听那边一人高声嚷道:“丁家贤弟贤妹!看我卢方之面,恕我失察之罪。我情愿认罪呀!”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小船飞也似赶来。展昭留神细看,见来人一张紫面皮,一部好胡须,面皮光而生亮,胡须润而且长,身量魁梧,气宇轩昂。丁月华悄悄拉他袖子,低声道:“这位就是卢大哥。”
      丁氏兄弟也执手道:“卢兄请了。”
      卢方道:“邓彪乃新收头目,不遵约束,实是劣兄之过。违了成约,任凭贤弟贤妹吩咐。”
      丁兆兰道:“他既不知,也难谴责。此乃无心之过。”回头吩咐将邓彪放了。
      这边渔户犹有不忿,道:“他们还抢了咱们好些鱼罟呢。”丁兆蕙连忙喝住:“休要多言!”
      卢方听见,急急吩咐:“快将那边鱼罟,连咱们鱼罟俱给送过去。”这边送人,那边送罟。卢方又立刻将邓彪革去头目,差人送往府里究治。
      丁兆兰吩咐:“是咱们的鱼罟收下,是那边的俱各退回。”两下里又说了多少谦让言语,无非论交情、讲过节。彼此执手,各自归庄去了。
      丁兆兰又赏了那被削去四指的渔户十两银子,叫他好生调养。
      展昭见事已了,便对丁氏兄妹道:“方才邓彪说白玉堂已往东京找我去了。刻下只望二位贤弟备只快船,我须赶紧回家,赶赴东京方好。”又转向丁月华,温言道,“月华,他武功高强,我曾见过。如今他恐怕是去开封府找我,若扑了空,只怕包相爷安危有虑。等此事既了,我再来与你成婚,可好?”
      他知道,就连王马张赵四勇士也不是脾气好的,惟恐生了误会,出了乱子,还是自己赶到了才好。
      丁月华对她那位赶赴东京的朋友并无忧虑,只朝展昭走近一步,温言道:“熊飞,不要惊慌。出不了大事,要不了几天,放心去吧。我等你。”
      展昭见她这等温柔之态,心头一暖,更添不舍。丁氏双侠也不舍,但听二人言语,知难以阻留,只得应允,安排快船。展昭拜别丁母,又与二位嫂嫂告别,丁氏兄妹送他至停泊之处。正要上船,丁月华却拦住了他。
      只见她解下腰间湛卢宝剑,双手托起,递到展昭面前,轻声道:“熊飞,你曾说,相爱之人,要在一处。此番你匆匆远行,我无法相陪。请让这湛卢伴你一程。从今往后,见它,如同见我。”
      我把湛卢给你,连同我的将门荣誉,希望你我永远相伴相依。
      展昭顿感热泪盈眶,忙摘下自己的巨阙剑,双手仍递与她,声音微哑:“巨阙剑在,如同我在,从今往后,湛卢巨阙,不离不弃,一如你我。”
      我把巨阙给你,连同我的江湖风云,此生相守是我永恒的私心。
      展昭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船。船帆扬起,渐行渐远。丁月华立在岸边,怀抱巨阙,目送船影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