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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桥亭义士怜穷老 西湖水渔郎济困危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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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西湖三月好风光,怎料逢人欲断肠。
浪里忽惊飞棹至,亭前且喜活人忙。
疏财仗义渔家子,济困扶危侠客肠。
莫道萍踪无定处,相遇便是一炉香。
话说展昭离了常州,一路信马由缰,往杭州而来。他本是借了“朋友之妹”的名头出来游玩,心中无事,脚下便慢。这一日,行至西湖左近,远远望见那湖光山色——但见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清风吹皱一池碧水。展爷不由得心旷神怡,便将马拴在五柳居,信步往断桥亭而来。
这断桥亭乃西湖一景,建于断桥之上,四面皆窗,凭栏远眺,但见孤山如黛,保俶如塔,湖中画舫来往,好不热闹。展昭立在亭中,看那游春的仕女、踏青的书生、卖花的村童,来来往往,自有一番太平景象。他正看得畅快,忽见那边堤岸上,有一老者将衣襟撩起,往头上一蒙,一纵身,“扑通”一声,竟跳入水中!
他不觉失声叫道:“嗳哟,不好了!有人投水了!”南侠虽是武艺高强,却偏偏不谙水性,眼见那老者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便往下沉去,急得他在亭子上搓手跺脚,无法可施。
正着急间,猛见湖面上一只小小渔舟,弩箭一般,飞也似地赶来。那渔舟到了老者落水之处,船头立着一个渔郎,只见他将身体往水中一顺,仿佛把水刺开,“唰”的一声便没入水中,竟没溅起水花。展昭见了,便知此人水性精通,不由得凝眸注视。
水面上只余一圈涟漪,缓缓散开。不多时,忽见水面“哗啦”一声裂开,那渔郎已托着老者浮了上来。他一手托着老者的下颌,让其面部始终朝上,整个人却稳稳地往岸边漂。那老者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但口鼻都在水面之上,竟没再呛一口水。展昭满心欢喜,连忙下了亭子,绕到那边堤岸之上。只见渔郎将老者两足高高提起,头朝下,控出多少水来。展昭且不看老者性命如何,先细细端详这渔郎——见他年纪不过二旬光景,英华满面,气度不凡,虽是渔家打扮,却无半分粗野之气。南侠心中暗暗称羡。
此时渔郎已将老者扶起,盘上双膝,在对面轻轻唤道:“老丈醒来,老丈醒来。”
展爷这才看向那老者,见他白发苍髯,形容枯瘦,面色青白,一副落魄模样。控了半日水,方才“哼”了一声,又吐出好些清水来。又过片刻,方“嗳哟”一声,悠悠醒转。他微微把眼一睁,四下里望了望,见那渔郎蹲在面前,又见展昭立在旁边,四周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老者忽然把脸一沉,有气无力道:“你这人好生多事!为何将我救活?我是活不得的人了!”
展昭听了这话,心中一酸,忙上前劝道:“老丈休要如此。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到底遇了什么难处,不如说与我们听听,也好替你分忧。”
老者闻言,将展昭和渔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四周指指点点的围观之人,将信将疑地道:“告诉你们又有何用?不过让大家看了笑话!”
那渔郎笑嘻嘻接口道:“什么笑话?何不说来听听?也许开心了,更好解决问题呢?”
老者倔强地一扭头:“解决不了怎么办呢?”
渔郎不假思索,朝水面扬了扬下巴,轻松道:“解决不了,我再把你送下去呗!”
哈?展昭心中暗笑:都把人救起来了,如何还能送下去?这渔郎倒是个爱玩笑的。他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劝老者把缘由道来。
那老者又犹豫了片刻,方叹口气,开口道:“小老儿姓周名增,原在中天竺开了一座茶楼。只因三年前冬天大雪,忽然我铺子门口卧倒一人。小老儿一时慈心,叫伙计们将他抬到屋中,暖被盖好,又与他热姜汤一碗。他便苏醒过来,自言姓郑名新,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因家业破落,前来投亲,偏又不遇。一来肚内无食,遭此大雪,故此卧倒。老汉见他说得可怜,便将他留在铺中,慢慢的将养好了。
“谁知他又会写,又会算,在柜上帮着我办理,颇觉殷勤。也是老汉一时错了主意,老汉有个女儿,就将他招赘为婿,料理买卖,倒也颇好。不料去年我女儿死了,他又续娶了王家姑娘。初时也还罢了,后来因为收拾门面,郑新便向我说:‘女婿有半子之劳,惟恐将来别人不服,何不将周字改个郑字,将来也免得人家讹赖。’老汉一想,也可以使得,就将周家茶楼改为郑家茶楼。”
说到这里,老者声音渐渐发颤,眼眶也红了:“谁知我改了字号之后,他们便不把我看在眼里了。一来二去,言语中渐渐露出说老汉白吃他们,他们倒养活我,是我赖他们了。一闻此言,老汉便与他分争。无奈他夫妻二人口出不逊,就以周家卖给郑家为题,说老汉讹了他。因此老汉气忿不过,在本处仁和县将他告了一状。谁知他又在县内打点通了,反将小老儿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境外。”
老者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颤声道:“渔哥,你想,似此还有个活头么?不如死了,在阴司把他再告下来,出出这口气!”
展昭听罢,替老者可怜,唏嘘不已。
渔郎听罢,却笑了:“您老打错了算盘了。你若断了气,还怎么出气呢?再说了,他既会打点县衙,就不会打点那阎罗殿么?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依我看,想出气,就得活着跟他赌气!”
周老一愣:“怎么跟他赌气呢?”
渔郎道:“你再开个茶楼,还叫周家茶楼,开在他对门,气死他!”
周老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便要挣扎着起身,口中道:“你还是把我推下去吧!老汉我如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还有钱开茶楼呢?你还是把我送下去罢!”
展昭连忙上前,一把摁住周老,道:“周老丈别急,别急。请问开那茶馆,要多少银两?”
周老道:“就算省俭些,也要耗费三百多两银子呢!”
渔郎轻松道:“这不打紧。不说多了,就这三百多两,小可还能巴结得来。”
展昭一听这话,复又看着渔郎,心中暗暗点头:这渔郎竟能仗义疏财,真是难得。
可周老却像见了鬼一样瞅着渔郎,显然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他嘀嘀咕咕道:“这……你如何拿得出这许多银子?何必拿老汉我取笑呢?我说让大家看笑话,可不是真让你们笑话……”
展昭连忙上前,对老汉道:“周老丈,你不要狐疑。如今这位渔郎说这话,绝不食言。你若不信,在下情愿作保。他若无银,有我一面承管,准叫你重开茶楼就是了!”
那渔郎闻言,挑眉将展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地轻轻“哼”了一声,也不说什么,只对周老道:“老丈,你可听见了?这位公子爷,谅也不是说谎的。咱们就定于明日午时,千万千万,在那边断桥亭子上等我。”说着,他又看了展昭一眼,补充道,“断断不可过了午时!”
说罢,从怀中摸出五两一锭的银子,托于掌上,递了过去:“老丈,你身上衣服皆湿,难以行走。这锭银子,先拿去作为衣食之资。”
周老见了银子,方知渔郎并非戏言,连连称谢不尽,双手接过银子,千恩万谢。
那渔郎回身一点手,将小舟唤至岸边,将身一纵,跳上小船。小船荡荡悠悠漂离岸边,他立在船头,朝周老拱手道:“千万明日午时,不可错过!”说罢,小船便往湖心去了。
展昭见状,觉得这渔郎行事妥帖,为人爽快,心中甚是赞许。他转身对周老拱手道:“老丈,明日午时,我也一并前来,断不可失信啊。”
周老也作揖道:“多承公子爷的错爱,明日小老儿再不敢失信的。”
展昭放心地点点头:“这才是了。请了。”
正是:
湖畔相逢各不知,渔郎侠客两心驰。
欲问此中真面目,且待明朝断桥时。
一
展昭拜别了周老,心中记挂着明日之约,又想看看那郑家楼究竟是何等样子,便向路人问明路径,信步往中天竺而来。
走不多时,果见前面一座高楼,高耸耸立在街市之中,茶幌飘扬,甚是气派。来至切近,只见门面阔大,匾额上一边写着“兴隆斋”,一边写着“郑家楼”。展昭进门便见柜堂竹椅上坐着一个人,头戴摺巾,身穿华氅,一手扶住磕膝,一手搭在柜上,正翘着腿,半眯着眼;往脸上一看,只见此人形容瘦弱,尖嘴缩腮,一对眯缝眼,两个扎煞耳朵,一看便是个精明算计之人。
那人见展爷进来打量他,连忙站起,堆起笑脸,拱手道:“爷上欲吃茶,请登楼,又清净又豁亮。”展昭也一执手,道:“甚好,甚好。”便手扶栏杆,慢登楼梯。
来至楼上一望,见一溜五间楼房,甚是宽敞,收拾得也干净。展昭拣了个临窗的座儿坐下。
茶博士过来,先用代手擦抹桌面,却不问茶问酒,向那边端了一个方盘,上面蒙着纱罩。打开看时,却是四碟小巧茶果,四碟精致小菜,极其齐整干净。安放已毕,方问道:“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
展昭道:“却不会客,是我要吃杯茶。”
茶博士闻听,向那边摘下个水牌来,递给展爷道:“请爷吩咐,吃甚么茶?”
展爷接过水牌,却不点茶名,慢悠悠问道:“你东家姓什么?”
“姓郑。爷没看见门上匾额么?”
“我听见说此楼原是姓周,为何姓郑了呢?”
“以前原是周家的,后来给了郑家了。”
“我听见说周郑二姓还是亲戚呢。”
“爷上知道底细。他们是翁婿,只因周家的姑娘没了,如今又续娶了。”
“续娶的可是王家的姑娘么?”
“何曾不是呢。”
“我听说他们翁婿曾在仁和县打官司呢。可有此事?”
茶博士听至此,却不答言,只拿眼瞅着展爷,面上露出几分警觉之色。
展昭只作不见,又道:“你们东家住于何处?”
茶博士迟疑了一下,方道:“就在这后面五间楼上。此楼原是钩连搭十间,在当中隔开。这面五间作客座,那面五间作住房。差不多的都知道离住房很近,承赐顾者,到了楼上,皆不肯胡言乱道。”这话里话外,已是暗暗提醒。
展昭道:“这原是理当谨言。但不知他家内还有何人?”
茶博士暗想道:“此位是吃茶来咧?还是私访来咧?怎的问得这样仔细?”但见展爷气度不凡,又不敢不答,只得道:“家中并无多人,惟有东家夫妻二人,还有个丫鬟。”
“方才进门时,见柜前竹椅上坐的那人,就是你们东家么?”
“正是,正是。”
展昭点了点头,笑道:“我看他满面红光,准要发财。”
茶博士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笑道:“多谢老爷吉言。”说罢,又看展昭手中的水牌。
展昭这才低头看那水牌,点了个雨前茶。茶博士接过水牌,仍挂在原处,方待下楼去泡茶,忽听楼梯响处,又上来一人。
展昭抬眼看去,只见上来一位武生公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衣服鲜艳,相貌英华,眉宇间自有一股豪气。他拣了个座儿,却与展昭斜对着。
茶博士见又来了客,连忙上前,显着机灵,露着熟识,便擦抹桌子,笑道:“公子爷一向总没来,想是公忙。”
只听那武生漫不经心道:“我却无事。此楼我是初次才来,没见过你。”说罢往椅上一坐,右手食指不住点着桌面。
茶博士见言语不对,不觉一愣,便也不再多话,向那边也端了一方盘,也用纱罩儿蒙着,依旧是八碟,安放妥当。
武生挑眉道:“我茶酒尚未用着,你先弄这个作什么?”
茶博士道:“这是小人一点敬意。请问公子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
“且自吃杯茶,我是不会客的。”
茶博士便向那边摘下水牌来,递将过去:“公子爷吃甚么茶?”
那武生却不答言,只问道:“你们东家原先不是姓周么?为何又改姓郑呢?”
茶博士听了这话,心中暗暗纳闷:“怎么今日这二位吃茶,全是问这些的呢?”他不由先望了望展昭,方对武生说道:“本是周家的,如今给了郑家了。”
“为何给了郑家呢?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周家姑娘没了,又续娶了。”
“大约续娶的姑娘有些不好罢?若是好的,他翁婿如何会打官司呢?”
茶博士听了这话,更不敢接茬,只拿眼又望了望展昭。
那武生却不罢休,又道:“你们东家住在那里?”
茶博士暗道:“怪事!今日这两位,怎么都是来查访的?我莫若告诉他,省得再问。”便将后面还有五间楼房,并家中无有多人,只有一个丫鬟,合盘全说出来。说完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望了望展昭。
展昭坐在一旁,自那武生一上楼,便觉得面熟。此刻听他说话,细辨声音,再看那面庞——可不正是今日在断桥亭救周老的渔郎么?只是换了一身衣服,便判若两人。南侠心中暗暗称奇:他既是武生打扮,为何又做渔郎模样?
二
却说谭漫莺自嫁入丁家,这丁府上下便有了主心骨。丁兆兰本是个沉稳持重之人,料理外务、应对往来,自是得心应手;可内院之事,仆妇管束、账目核销、日常采买,桩桩件件,最是磨人。先前沈沅淑虽也帮着打理,可她生性疏懒,又爱花鸟丹青,哪里耐得住这些琐碎?谭漫莺一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内院诸事理得清清楚楚。自此,丁兆兰有了靠谱的帮手,沈沅淑也轻松不少,就连丁月华也得了自由,可以时常出门行侠仗义,不必总被家中事务绊住。
只是苦了谭漫莺。丁府家大业大,每日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样不要她过问?虽说自她嫁入以来,家中无甚大事,可她是个不肯马虎的人,日日不得闲,走也难走开。
更苦的却是丁二爷。
丁兆蕙自打娶了这位夫人,便觉着日子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他是风流倜傥,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如今却成日里惦记着与夫人厮守。无奈谭漫莺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掌灯之后,方能闲下来与他相处。丁二爷心中自然不满,也曾劝她歇几日,让大哥暂且经理,可她总是不依。
“大哥要管外头的事,大嫂又要带孩子,月华也忙。我若再躲懒,这家谁管?”谭漫莺如是说。
丁二爷听了,只好叹气。
这一日,丁母忽地吩咐下来,要丁兆蕙往杭州灵隐寺进香。丁二爷闻讯,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能出门看看山水;忧的是又要与莺莺分别几日,实在不舍。
他领了命,便往丁兆兰书房中来,与众人商议行程。沈沅淑正帮着丁兆兰整理账册,谭漫莺抱着两岁的女儿蛟蛟坐在一旁,丁月华也在翻着什么。
丁兆蕙进了门,先说进香的正事,说着说着,话头便拐了弯。
“莺莺,”他凑到谭漫莺跟前,笑嘻嘻道,“杭州风景极好,你不如同我一道去?一来进香,二来散心,岂不美哉?”
谭漫莺头也不抬,只顾逗着怀里的蛟蛟,淡淡道:“家中一堆事,哪里走得开?你自去便是。”
丁二爷不死心,又道:“家中不是有大哥大嫂么?还有月华呢,几日的事,耽误不了。”
谭漫莺这才抬眼瞧了他一眼,道:“谁手头没点事?我若走了,这一摊子谁来管?”
丁二爷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失望,却又不肯罢休,绕着弯子又说了几句,无奈谭漫莺就是不上道,任他说破嘴皮,都堵了回去。
丁二爷见自家夫人如此固执,不觉有些“夫纲不振”的感慨,忍不住埋怨道:“莺莺,咱们刚成婚时,你就是如此么?”
谭漫莺瞧都不瞧他,只顾低头看着蛟蛟,漫不经心道:“不然呢?你回想一下?”
丁二爷一愣,仔细回想起来——可不是么?她刚来茉花村,还没办婚礼,便已开始忙里忙外,张罗事务。那时他还觉得莺莺能干,心中暗暗欢喜。如今想来,这“能干”二字,竟让他吃了两年苦头。
他无话可说,却又不肯认输,便凑到谭漫莺身边,小心翼翼将蛟蛟接过,满脸宠溺地看着女儿,口中却道:“要是蛟蛟以后也似你这般要强,活得该多累啊!”
蛟蛟已经两岁了,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丁兆蕙对这闺女爱若珍宝,每日都要抱一抱、逗一逗,才算完。
谭漫莺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那不像我,像你,可好?”
丁二爷见夫人冲他笑了,心情顿时由阴转晴。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早年的风流账——若是女儿像他,那还了得?他连忙摇头,笑着指了指丁月华,道:“像我不好,不如像她姑姑!最好了!”
丁月华也在整理账册,不愿介入兄嫂之间的打情骂俏,淡淡道:“像我干嘛?我到现在都没嫁出去呢!”
话一出口,沈沅淑便抬起头来,似要说话。丁月华眼疾嘴快,猜到她定要借机催婚,灵机一动,连忙抢在前头:“像大嫂吧!大哥大嫂青梅竹马,早早成婚,一路幸福到如今,连架都没吵过,真是令人称羡!”
沈沅淑被她这一夸,顿时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摆手道:“像……像我干嘛呀?我都两个孩子了,淘得很!再来一个像我的,咱家屋顶都要掀翻了!”原来丁兆兰与沈沅淑育有一子一女,一个五岁,一个四岁,正是调皮捣蛋,丁兆兰每每感叹这双儿女定是像了沅淑。
众人闻言,俱各大笑。连蛟蛟也咧着小嘴,在丁兆蕙怀里“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乳牙。丁二爷看着她的笑脸,心都要化了。
满屋笑声中,只有丁兆兰依旧低头工作,面上似无表情。他心中纳闷:女儿像谁有何要紧?聪明健康不就好了?兆蕙向来最喜外出,难道这次不想去?那可麻烦了。不过,更麻烦的是,他出去一趟,可别又惹上什么麻烦……
好在众人笑罢,丁兆蕙便与谭漫莺细细商量起行程来。有谭漫莺帮着,那计划便做得妥妥帖帖,该带的物件、该走的路线、该打点的关系,一一安排明白。丁二爷见夫人虽不肯同去,却替他考虑得这样周全,心中又甜又酸,滋味难言。
次日一早,丁兆蕙收拾停当,与众人告别。他先向丁母请了安,又到书房与兄长说了几句话,便出门上船。临行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谭漫莺抱着蛟蛟站在廊下,发间簪着展翅金蝶,正朝他挥手。丁二爷心中一动,小舟离了岸去。
三
却说丁二爷问完了茶博士的话,既不点茶,也不曾动那方盘中的点心,站起身来便要下楼。展昭坐在一旁,见他这般急性子,心中暗暗好笑:这人倒是个爽快脾气,一刻也坐不住。
他心中一动,便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台,何必急着走?若不嫌弃,何妨与小弟同坐一叙?”
丁兆蕙闻言,回头一看,见是昨日在断桥亭上与自己一同救助周老的那位公子爷,便止住了脚步。见他主动相邀,当下也不推辞,笑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便走过来,与展昭对面坐下。
茶博士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恍然:怪不得方才这二位问的话一模一样,敢情是一路的!他赶紧过来,又添了一副杯盏。
丁兆蕙坐下就先问道:“尊兄贵姓?仙乡何处?”
展昭道:“小弟常州府武进县,姓展名昭,字熊飞。”
丁兆蕙闻言,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了展昭一番,脱口道:“莫非是新升四品带刀护卫、钦赐‘御猫’、人称南侠的展老爷么?”
展昭连忙摆手,谦道:“惶恐惶恐,岂敢岂敢。不过是圣上恩典,包相爷抬举,小弟实不敢当。请问兄台尊姓?”
丁兆蕙道:“小弟松江府茉花村,姓丁名兆蕙。”
展昭随即惊道:“莫非令兄名兆兰,人称双侠的,便是尊府?兄台便是丁二官人?”
丁兆蕙摆了摆手,笑道:“惭愧惭愧,贱名何足挂齿。”
展昭肃然起敬:“久仰尊昆仲名誉,屡欲拜访,不意今日在此邂逅,实为万幸!”
丁兆蕙也道:“家兄时常思念吾兄,原要上常州地面拜望,未得其便。后来又听得吾兄荣升,因此不敢仰攀。不料今日在此幸遇,实慰渴想。”
展昭听了这话,却叹了口气:“兄台再休提那封职,小弟其实不愿意。似你我弟兄疏散惯了,寻山觅水,何等潇洒。今一旦为官羁绊,反觉心中不能畅快,实实出于不得已。”
丁兆蕙闻言,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理宜与国家出力报效。吾兄何出此言?莫非言与心违么?”
展昭正色道:“小弟从不撒谎。其中若非关碍着包相爷一番情意,小弟早已挂冠远隐了。”他说得十分真诚,似乎并无半分矫饰。丁兆蕙心下自有计较。
此时茶博士已将沏好的雨前茶摆上,茶香袅袅。二人互敬一杯,展昭便问出心中一直好奇之事:“丁二兄,昨日在断桥亭上,你为何作渔郎装束?”
丁兆蕙哈哈一笑:“小弟奉母命上灵隐寺进香,行至湖畔,见此名山名水,一时技痒,因此改了装扮,与风景浑然一气,岂不有趣!”他说着,心中却暗暗思忖:若是我家莺莺也在此处,我二人改扮成村姑渔郎,泛舟湖上,定是别有一番趣味。只可惜她不肯来。也罢,我先试试这装束,以后想方设法再拐了她来便是。
展昭听他这般说,也笑了:“原来如此。丁二兄果真有意趣。”
丁兆蕙顺着话头,八卦之心顿起,问道:“展兄,你怎的也在杭州?莫非有公务在身?”
展昭摇头道:“小弟告了两个月的假,回家祭祖。完了事,便出来走走,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休假?”丁兆蕙眼睛又一亮,凑近了些,笑嘻嘻问道,“展兄好不容易休个假,为何不在家中陪陪嫂子,倒一个人跑到杭州来?”
展昭摇了摇头,坦然道:“小弟尚未成家。”
丁二爷一听这话,双眼放光,正要乘胜追问缘由——
忽见一个小童急急上了楼,直奔丁兆蕙身旁,似要禀报什么。丁兆蕙正聊在兴头上,思路被打断,不由皱了皱眉,摆手道:“没见我正与展护卫叙话么?有事过会儿再说。”
小童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展昭见了,忙道:“尊兄既有家事在身,且去忙罢,难道还与我见外么?”
丁兆蕙听他这样说,展颜一笑,爽快说道:“那自然是不见外的!”说罢,唤过茶博士,吩咐道:“茶钱记我账上。”又转身冲展昭拱手道,“尊兄千万记得明日之约!”
说罢,冲展昭眨了眨眼,便带着小童下楼去了。他走得潇洒,倒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
展昭见他这般爽利,也不与他抢着付账,只当面作谢。他觉得这位丁二官人实在有趣——言语爽快,性情直率,又透着几分狡黠,令他顿觉亲近非常,也就不想与他见外了。
四
却说展昭自与丁兆蕙别后,回到寓所,心中盘算着明日之事。他料定那郑新家中必有银两,不如先去探个虚实,若能顺手取来,也好明日交给周老,省得丁二官人破费。主意已定,便安心歇下。
到了二更以后,展昭起身,也不换夜行衣,只将衣襟拽了一拽,袖子卷了一卷,佩了宝剑,悄悄出了寓所,直奔郑家后楼而来。到了墙下,见四下无人,将身一纵,轻轻上了墙头,绕至楼边,又一跃到了楼檐之下,稳稳伏在暗处。
窗上透出灯光,映着妇人身影,又听得杯箸声响。忽听那妇人问道:“你请官人,如何不来呢?”丫鬟道:“官人与茶行兑银两呢,兑完了也就来了。”停了一会,妇人又道:“你再去看看,天已三更,如何还不来呢?”丫鬟答应着下楼去了。
又过片刻,只听楼梯一阵乱响,有人唠叨着上来:“没有银子,要银子。及至有了银子,他又说夤夜之间难拿,暂且寄存,明日再来拿罢。可恶的狠!上上下下,叫人费事。”说着话,只听唧叮咕咚一阵响,是将银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展昭悄悄凑近窗缝往里看,见那人正是白日里坐在竹椅上的郑新。桌上堆着八封银子,俱是西纸包妥,上面影影绰绰有花押。郑新一面说话,一面开了那边的假门儿,口内说道:“我是为交易买卖,娘子又叫丫鬟屡次请我,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手中却一封一封将银子收入隔子里面,仍将假门儿扣好。
只听那妇人道:“我因想起一宗事来,故此请你。”
“什么事?”
“就是为那老厌物。虽则逐出境外,我细想来,他既敢在县里告下你来,就保不住他在别处告你,或府里,或京控,俱是免不了的。那时怎么好呢?”
郑新听了,半晌无言,叹了口气道:“若论当初,原受过他的大恩。如今将他闹到这步田地,我也就对不过我那亡妻了!”说至此,声音竟有些惨切。
展昭在窗外听得分明,心中暗道:“这小子莫非尚有良心……”正想着,忽听“啪”的一声,竟是摔筷箸、墩酒杯的声响。再细听时,又有抽抽噎噎之音,却是那妇人哭了。只听郑新连声央告道:“娘子,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气。明日再设法出脱那老厌物便了。”又叫丫鬟烫酒,一路紧央告,那妇人方不哭了。
展昭心中冷笑一声:“……但不多。”
且说丫鬟奉命烫酒,刚然下楼,忽听“嗳哟”一声,转身就跑上楼来,只吓得张口结舌,惊慌失措。郑新一见,便问道:“你怎么了?”
丫鬟喘吁吁道:“了……了不得,楼……楼底下火……火球儿乱……乱滚。”
那妇人听了,却不在意,道:“这也犯得上唬得这个样儿。这别是财罢?想来是那老厌物攒下的私蓄埋藏在那里罢。我们何不下去瞧瞧,记明白了地方儿,明日慢慢再刨。”
一席话说得郑新贪心顿起,忙叫丫鬟点灯笼。丫鬟不敢下楼取灯笼,便在蜡台上见有个蜡头儿,在灯上对着,手里拿着,在前引路。妇人后面跟随,郑新也随在后,同下楼来。
展昭在窗外看得真切,满心欢喜,心道:“这正是天赐良机!趁他们下楼,我撬窗进去,取了银两便走。”刚要行动,忽见灯光一晃,却是一个人影从檐下闪过。他连忙从窗缝中再看——
这一看,只乐了个事不有余。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丁兆蕙到了!只见他一身夜行打扮,轻手轻脚,已摸到了那假门跟前。展昭暗暗笑道:“敢则他也是向这里挪借来了。只是他不知放银之处,这却如何能告诉他呢?”心中正自思量,眼睛却往屋里留神。
只见丁二爷也不东瞧西望,竟直奔那假门而去,将手一按,门已开放,一封一封往怀里就揣。展昭在外头替他记着数,心中暗笑:“他倒不客气,也没打算给我留一点。”
正自揣度,忽听楼梯一阵乱响,有人抱怨道:“小孩子家看不真切,就这么大惊小怪的。”正是郑新夫妇同着丫鬟上楼来了。
展昭在窗外不由得暗暗着急:“他们将楼门堵住,我这朋友却如何脱身呢?他若是持刀威吓,那就不是侠客的行为了。”正想着,忽然眼前一黑——屋内灯灭了。
展昭大喜,暗暗称妙。只听郑新在屋里嗳哟道:“怎么楼上灯也灭了。你又把蜡头儿掷了,灯笼也忘了捡起来,这还得下楼取火去。”
展昭在外听得明白,心想这丁二官人真好灵机,借着灭灯就走了,真正的爽快。忽又自己笑道:“他银两业已到手,我还在这里做什么?”他心态倒是好,当下将身一顺,早已跳下楼来,复又上了墙角落,到了外面,暗暗回到下处。这一夜,神安梦稳,已然睡去了。
再说郑新叫丫鬟取了火来一看,隔子门仿佛有人开过。自己过去开了一看,里面的银子一封也没有了,忙嚷道:“有了贼了!”他妻子便问:“银子失了么?”郑新道:“不但才拿来的八封不见了,连旧存的那一包二十两银子也不见了。”夫妻二人又下楼寻找了一番,那里有个人影儿?两口子只齐声叫苦,这且不言。
展熊飞直睡至次日红日东升,方才起来梳洗,就在客寓吃了早饭,方慢慢往断桥亭来。刚至亭上,只见周老儿坐在栏杆上打盹儿呢。展昭悄悄过去,将他扶住了,方唤道:“老丈醒来,老丈醒来。”
周老又听见这句话,猛然惊醒,见是展昭,连忙道:“公子爷来了。老汉久等多时了。”
展昭道:“那渔哥还没来么?”
“尚未来呢。”
展昭心中暗忖:叫我们别误了时机,他倒是姗姗来迟。不知他来时是何光景?
正犯想间,只见丁二爷带着两个仆从,竟奔亭上而来。展爷对周老笑道:“送银子的来了。”
周老儿看时,来的却不是渔郎,而是一位武生公子,衣冠齐整,气度不凡。及至来到切近,细细看时,谁说不是渔郎呢?只是换了装束,便判若两人。周老者怔了一怔,方才认出,连忙见礼。
丁二爷笑道:“展兄早来了么?真信人也!”又转头对周老道,“老丈,银子已有在此。”
周老见了那白花花的纹银,不由感激涕零,连连作揖道:“二位公子爷如此大恩大德,叫老汉何以报答!”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丁兆蕙连忙一把扶住,笑道:“老丈不必多礼。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倒是展兄给我做保,可是轻松了——没叫尊兄破费罢!”说着,朝展昭挤了挤眼。
展昭也不客气,回敬道:“尊兄来此进香,何来这许多银子?莫不是早有准备?”
丁兆蕙道:“顺便来采办些物资,自然多带了些。”
展昭意味深长地一笑,慢悠悠道:“不带也不要紧。火树银花、黑灯瞎火,不就有银子了?”
丁兆蕙闻言,小吃一惊,脱口道:“尊兄如何知晓?”
展昭微微一笑,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丁兆蕙心知昨晚之事已被展昭看在眼里,却也不恼,反倒觉得这南侠愈发有趣。笑罢,二人嘱咐周老赶紧去寻个店面,重开茶楼,莫要再寻短见。周老千恩万谢,收了银子,正要离去——
忽闻人声嘈杂,一阵乱哄哄的脚步直奔亭子而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郑新带几个茶博士,怒气冲冲,连跑带颠赶了过来。他一眼看见银子,登时双目放光,指着周老便嚷道:“好你个老儿!你如何有这许多银子?”
周老被他这一吼,吓得后退两步,连忙摆手道:“这……这是公子爷接济我的!”说着便往丁兆蕙那边指去——
可这一指,却指了个空。
原来丁二爷不知何时,早已不见踪影。周老回头不见人,登时哑口无言,急得满头是汗。
展昭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周老身前,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位兄台,周老丈自有银子,你却为何气急败坏?有话好说,何必大呼小叫?”
郑新抬眼一看展昭,觉得此人面熟,似乎昨日在茶楼见过。可此刻他满心都是昨晚丢失的银子,哪还顾得上细想?只咬牙切齿道:“我昨晚家中遭了贼,丢了许多银子。这老儿手中却忽的有了银子,岂不蹊跷?若是不信,我昨晚丢了八封外带二十两银子,你们数数,看是不是这个数!”
周老被他逼得没法,只得抖着手将银子点了点数。不点还好,一点之下,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竟与郑新所说分毫不差!
周老登时慌了神,捧着银子,看看郑新,又看看展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展昭却不慌不忙,从容问道:“这银子上并无标记,数量一致确是凑巧。为何你一口咬定老丈的银子是你的?可是你与他有什么过节,所以丢了银子,头一个便想到他?”
郑新冷笑一声,道:“这是我们的事,不劳公子爷费心。”他转向周老,语气渐渐严厉起来,“老人家,我念在旧日情分,不愿与你为难。你只把银子还我,我便既往不咎。不然——咱们衙门见!”
原来郑新夫妇昨夜丢了银子,一大早就报了官。此刻他见周老手中银子数目恰巧吻合,哪肯放过?
周老听说要见官,心下便是一惊。他本就因官司被赶出仁和县,又挨了二十大板,如今再闹到公堂上,哪里还有他的活路?可这银子明明是那位公子接济的,郑新为何说是他丢的?数量却又为何分毫不差?他越想越糊涂,越糊涂越慌,竟被郑新带来的两个茶博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就要往衙门拖去。
展昭见状,脸色一沉,喝道:“住手!”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吓得那两个茶博士一哆嗦,不由自主松了手。展昭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看着郑新道:“周老丈年岁已高,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挟持老者,好大的胆子!”
郑新见展昭气势凛然,心中也有些发怵,却仍强撑道:“这位公子爷,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展昭冷笑道:“这等霸道行径,既被我碰见,我便管定了!”他转身对周老和颜悦色道,“老人家莫要惊慌。他说要去县衙,我便陪您去一趟。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怕他怎的?”说罢,他让周老将银子收好。
周老见展昭如此笃定,心中稍安,稳了稳心神,跟着展昭便走。郑新见势不妙,却也骑虎难下,只得带着茶博士跟在后面,一行人往仁和县衙而去。
五
到了县衙,只见大门敞开,两班衙役分立左右,堂上县令正襟危坐,倒也威风。郑新与周老双双跪倒堂下,展昭却不跪,只负手站在一旁。
郑新先开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昨夜如何失了银子、今早如何发现周老手中竟有相同数目之银、如何追至断桥亭、如何将周老扭送官府,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连连叩头,求县太爷做主。
县令听罢,先不接话,只抬眼望向堂上站着的展昭,将惊堂木一拍,喝道:“堂下何人!既见本官,为何不跪?”
展昭抱臂而立,嘴角甚至勾起笑意:“这位大人,我若跪你,反倒害你。你不用计较,好好断案才是。”
县令闻言,登时火冒三丈,将惊堂木又重重一拍:“大胆!竟敢不敬本官,胡言乱语!来人,让他跪下!”
两班衙役应了一声,便要上前。
展昭见衙役走来,仍旧气定神闲,只做个“且慢”的手势,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与近前的衙役,示意他呈给县令。
县令接过,展开一看——这一看不打紧,他脸色顿时煞白,手也抖了,嘴也哆嗦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四品?御前?县令登时心里暗暗叫苦,当机立断,起身离座,双手恭恭敬敬将官凭递还展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展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微服私访到达此处,也不与下官打声招呼,有失远迎,怠慢了大人,万望恕罪!”
展昭接过官凭,看他一眼,并不言语。
县令又带展昭来至堂上,赔笑道,“您坐这儿,我站您旁边就行!”
展昭摆手道:“不必。大人只管审案,我在一旁听着便是。”
县令哪里肯依,执意让衙役搬了把椅子来,请展昭坐在一旁。展昭推辞不过,只得坐了。
县令回到座上,定了定神,将惊堂木一拍,喝道:“郑新!你说昨夜失了银子,可有凭证?”
郑新跪在堂下,早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虽不知这位“展大人”是何来历,但见县令对他如此恭敬,心中已是七上八下,全无方才气焰。此刻听县令问话,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小……小人有一丫鬟为证,昨夜确实有贼人入室,将银子盗去。”
县令又问:“你如何断定周老手中银子便是你所失之物?”
郑新道:“数目恰巧相同,岂有这般巧事?”
县令冷哼一声:“本官审案,岂能看巧?你既说这银子是你所失,可有真凭实据?”
郑新顿时语塞,支支吾吾道:“这……小人也不曾留意……”
县令见他答不上来,又转向周老,问道:“老人家,你且说说,这银子从何而来?”
周老跪了这半日,腿也麻了,但刚刚那一幕倒是稳了他心神。他见县令问话,连忙叩头道:“回老爷,这银子是二位公子接济小人的,一位是展大人,还有一位……”他左右看看,却不见丁兆蕙的身影,只得道,“还有一位公子,说是要帮小人重开茶楼,这才给了这些银子。”
县令闻言,又看向展昭。展昭微微点头:“确有此事。那日我见周老丈在湖边欲寻短见,问起缘由,方知是被女婿所逼,衣食无着,故此与一位朋友凑了些银子,助他重开茶楼。”
县令点了点头,又转向郑新,问道:“你与周老,可是旧识?”
郑新一怔,支吾道:“这……小人……小人与他……”
周老却心中更定,抢先答道:“回老爷,他原是小人的女婿。小人在中天竺开茶楼,见他可怜收留了他,又将他招赘。不想小女亡故,他又续娶了,便将小人赶了出来,连茶楼字号也改作了郑家。小人来告,反被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境外。”说到此处,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县令脸上阵红阵白——那二十大板,正是他亲批的。他偷眼看了看展昭,见展昭面色平静,并不言语,心中越发不安,连忙对周老道:“此事本官自会查明,你且起来说话。”又转向郑新,喝道,“郑新!你既承周老大恩,又招赘在他家中,不思报答,反倒将他赶出,是何道理?”
郑新叩头道:“老爷明鉴,那茶楼是小人经营多年,早已不是他周家的产业了……”
展昭忽然开口道:“且慢。”
县令连忙住口,恭恭敬敬道:“展大人有何吩咐?”
展昭道:“银子一事尚未问明,大人何不先审银子。”
县令连连点头,又转向郑新,问道:“你说银子是你所失,可有人证?”
“小人的妻子可以作证。”
“夫妻乃是一家,如何做得证人?”
“还有丫鬟,昨夜也瞧见了贼影。”
县令便命传丫鬟上堂。不多时,那小丫鬟被带了上来,跪在堂下,战战兢兢。县令问她昨夜情形,她只说楼下有异动,后来银子就不见了,至于贼人是谁,却也说不清楚。
展昭听了,道:“这倒奇了。说昨夜失了银子,又说不出贼人是谁;周老手中的银子,又无记号。单凭数目相同,便要定他的罪,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县令闻言,连连点头,道:“展大人说得有理。”又拍惊堂木,喝道,“郑新!你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郑新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头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疑心,并非诬告!求老爷明鉴!”
展昭见他不似作伪,便对县令道:“此案已明,银子与郑新无干,自当归还周老。至于郑新诬告之罪,大人酌情处置便是。”
县令会意,便道:“郑新,你诬告周老,本该重罚。念你初犯,且从轻发落。那银子既是展大人接济周老的,与你无关,休得再纠缠。”
郑新连连叩头,不敢再言。
展昭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县令偷眼瞧见,心中一松,正要喘口气——
却听展昭慢悠悠问道:“这郑新既是周老招赘的女婿,这茶楼字号,只怕也不该姓郑罢?”
县令闻言,忙道:“展大人说得是。”又转头喝道,“郑新!你已入赘周家,怎能更改门庭?本官命你将郑家茶楼改回周家茶楼!你可听明白了?”
郑新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得叩头道:“是是是,小人听明白了。”
县令只当这一关过去了,心中石头总算落了地——
展昭又道:“既是赘婿,可当孝敬岳父?”
县令已然习惯,即刻接口道:“展大人说得是!都说女婿有半子之靠,更何况你郑新是招赘进门!孝敬周老本是应尽之义,你却将其逐出家门,此乃大不孝!来人——打二十大板!”
堂下衙役一声吆喝,将郑新按倒在地,噼噼啪啪打了二十大板。郑新鬼哭狼嚎,连连求饶,哪还有人理他?
打完了,县令又喝道:“郑新,你夫妻二人,务必将周老接回家中,好生孝敬,颐养天年!你可听见了?”
郑新浑身是伤,不敢多话,只连连叩头道:“小人听见了!小人一定照办!”
展昭这才站起身来,对县令拱手道:“大人秉公执法,合情合理,实乃百姓之福。展某还有事在身,先行告辞。”
县令连忙起身,满脸堆笑道:“展大人辛苦!下官已备了薄酒,恳请大人赏光。”
展昭摆手道:“不必。大人公务繁忙,不必相送。”
他转身走到周老面前,温言道:“老人家,您放心回家罢,日后若有不顺心,只管来告诉这位大人。”又对县令嘱咐道,“今后展某途径此地,再来拜访。”
周老跪在地上,早已老泪纵横,颤巍巍叩头道:“多谢展大人!多谢县太爷!二位的大恩大德,老汉没齿难忘!”
展昭将他扶起,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回去好好过日子罢。”
说罢,他大步往堂外走去。县令连忙送到门口,一路不断恭维:“展大人英明!下官今日受益匪浅,日后定当以大人为榜样,秉公执法,为民做主……”还欲再送,展昭止住他:大人留步罢。记住今日的话,莫要辜负了一方百姓。”便头也不回,径自去了。
县令站在衙门口,望着展昭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擦着额上的冷汗,喃喃道:“好险,好险!”
六
展昭离了县衙,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远去。他脚步轻快起来,心中无比轻松,正欲回五柳居歇息,忽见一人影从道旁树后闪出,笑嘻嘻道:“展兄,如今还说不愿作官么?”
展昭一看,不是丁兆蕙是谁?他不由得哈哈大笑:“尊兄见笑了!作不作官,无非‘行侠仗义’四字。只盼周老从今往后,能安享晚年,小弟便心满意足了。”
丁兆蕙笑道:“还是展护卫有格局!只是咱们既已相识,小弟敦请展兄到敝庄盘桓几日,不知兄台肯光顾否?”
展昭闻言,心中一动。他原是无事,假满尚有日期,何不趁此会会知己,也是一桩快事。当下便应道:“小弟久已要到宝庄奉谒,未得其便。今既承雅爱,敢不从命?”
丁兆蕙摆摆手,笑道:“行了,展兄,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客套!兄台尊骑现在何处?咱们去乘船,我吩咐从人将马匹牵回,可好?”
展昭拱手笑道:“还是丁兄周到!”
二人一同往码头而去。一路说说笑笑,情投意合。叙及年庚,方知展昭前些时日才过二十五岁生辰,丁兆蕙小他两岁,便以“大哥”呼之,展昭则称丁兆蕙为“贤弟”。
丁兆蕙忽道:“展大哥,你这名字取得真好。‘昭’者,光明也,可是令堂、令尊斟酌取的?”
展昭笑道:“贤弟过奖了。这名字是我们当地一位老先生取的,他德高望重,大家有喜事都找他取名。”
“哦!”丁兆蕙似恍然大悟,一拍手道,“是了!每处都有这样的老先生,咬文嚼字、掐指算卦最是在行。他给大哥起这个名字,可是算到大哥五行缺日?”
说罢,他笑嘻嘻地跑远几步。
展昭听话听音,知道这位丁二爷是拿他打趣,佯怒道:“站住!”迈步便追。丁兆蕙连忙告饶,笑着作揖,这才罢休。
及至一同登舟,直奔松江府而去。水路极近,不过个把时辰的光景。丁兆蕙乘舟惯了,站在船头,谈笑自若;展昭坐在舱中,玩赏沿途景致,但见两岸青山如黛,绿水如茵,不觉神清气爽,快乐非常。
二人谈笑间,舟已停泊。船家搭了跳板,丁兆蕙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岸上。南侠站起身来,那小舟忽地一晃,他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忙伸手扶住船舷,定了定神,方才迈步登岸。回头看了一眼那摇晃的小舟,心中尚有余悸,于是慢慢走着,仍觉地面微微摇晃。
丁兆蕙只叫小童先由捷径送信回家,自己陪定展昭徐徐而行。
却说丁兆兰在家中,忽接小童送信,说是二爷带了一位朋友回来。丁兆兰心中疑惑:兆蕙这才出门几日,怎的又往家里领人?他如今已成家立业,不比从前那般淘气,只是……这带回来的又是什么人物?
他转念又想:什么人能跟着兆蕙说来就来?怕不是个自来熟?莫要不正经罢?
正想着,丁兆蕙已陪着展昭到了庄门。丁兆兰迎上前去,只见来人气宇轩昂,仪表堂堂,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丁兆兰暗自惊异:这倒不像不正经的——甚至太正经了,如此正经,怎还这样随性呢?他实在料不到,自家那个吊儿郎当的兄弟,竟能带回这样一位人物。
展昭上前,拱手问好。丁兆兰连忙还礼,彼此相见,欢喜非常。
携手刚至门前,展爷忽地停下脚步,从腰间将巨阙剑摘下,递与旁边一个小童。南侠心中自有一番计较:一来自己初到友家,不当腰悬宝剑;二来又知丁家有伯母在堂,不宜携带利刃。这是他细心之处,丁兆蕙不甚留意,丁兆兰却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三人来至前厅,分宾主坐下。展昭道:“愚兄初来,理当与老伯母请安,不知可否方便?”
丁兆蕙道:“大哥暂且请坐,小弟正要进内请安,必替大哥在家母面前禀明。”说罢,进内去了。
展昭知他奉母命进香归来,自然要陈述一番,自己确实不便在场,便安心留在厅中,由丁兆兰相陪。他打量这位丁大官人,心中暗暗称奇——原来丁兆兰与丁兆蕙是孪生兄弟,面目一般无二,乍看之下,竟分辨不出。展昭方才在庄门口初见,着实被唬了一跳。
可再多看一眼,便觉出不同来。丁兆兰沉稳持重,举止自有分寸,不像丁兆蕙那般跳脱。二人虽是同一张面孔,神情气质却大相径庭,实在有趣。
丁兆兰不知展昭心中所想,只管吩咐仆人预备洗面水,又亲自烹茗献茶,周到非常,言语间却不多话,只问些路上见闻。展昭一一作答,心中却想:这兄弟二人,一个沉稳,一个爽利,倒是热闹。
丁兆蕙进内,约摸有二刻功夫,方才出来:“家母先叫小弟问大哥好,让大哥歇息歇息,过一会儿还要见面呢。”展昭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应了。
展昭看丁二爷此时脸上比方才更添了几分顽皮神色,比起路上光景,又是嬉笑,又是促狭,竟自放肆起来。展昭只道他到了家,在哥哥面前娇痴惯了,也不介意。
可丁兆蕙凑过来问道:“大哥啊,包公待你甚厚,听说是因为你救过他许多次,这是怎么回事呀?小弟正要领教,跟我们说说呗!”
展昭笑道:“其实也无关紧要。”于是从金龙寺说起,如何遇凶僧,如何救包公脱险,滔滔地说了一遍。说完,又道:“这些都是你我行侠之人当做之事,不足挂齿。”
丁兆蕙摇头晃脑地听着,说道:“倒也有趣,听着怪热闹的。哎——那大哥又是如何面圣的呢?听说你在耀武楼献艺,圣上亲封了‘御猫’这个外号,又是怎么回事?”
展昭道:“这便是包相爷的情面了。”于是又将包公递奏折、圣上招他面见之事一一说了,“至于演试武艺,言之实觉可愧。无奈皇恩浩荡,赏了‘御猫’二字,又加封四品之职。原是个潇洒的身子,如今倒被官拘束住了。”
丁兆蕙道:“哎!大哥千万休出此言。想来是你的本事过得去,不然圣上如何加恩呢?大哥既提起舞剑,还请宝剑一观。”
展昭如实道:“方才交付盛价了。”
丁二爷回头问道:“你们谁接了展老爷的剑了?拿来我看。”
只见一个小童将宝剑捧过来呈上。丁二爷接过来,先瞧了瞧剑鞘,然后拢住剑靶,将剑抽出——只听得一声清响,隐隐有钟磬之音。他连声道:“好剑,好剑!但不知此剑何名?”
展爷心想:看他这半天,言语嘻笑于我,倒像是个顽皮惯了的,我不如叫他认认此宝,试试他目力如何。便道:“此剑乃师父赠予,劣兄虽然佩带,却不知是何名色,正要在贤弟跟前领教。”
丁兆蕙知道展昭这是在考他,也不推辞,将剑翻来覆去细细看了一会,道:“据小弟看,此剑仿佛是巨阙。”说罢,递还展昭。
展昭暗暗称奇,心想:真好眼力!不愧他是将门之子。于是笑道:“贤弟说是巨阙,想来是巨阙无疑了。”说罢,便要将剑入鞘。
丁兆蕙却连忙拦住,道:“好哥哥,方才听说舞剑,弟不胜钦仰。大哥何不试舞一番,小弟也长长学问。”
展昭哪里肯依,连连摆手;丁兆蕙却苦苦相求,死缠不放。
展昭求助的目光看向丁兆兰,指望他说句话解围。丁兆兰却在一旁并不拦挡,只慢慢道:“二弟不必太忙,让大哥喝盅酒助助兴,再舞不迟。”说罢,吩咐左右,“快摆酒来。”
左右连声答应,不多时便摆上酒来。
展昭见此光景,心中暗道:这两位兄弟,一个比一个能磨人。再要推托,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只得站起身来,将袍襟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道:“劣兄剑法疏略,倘有不到之处,望祈二位贤弟指教为幸。”
丁氏双侠连说:“岂敢,岂敢!”
三人一齐出了大厅,来到月台之上。展昭将剑一横,便舞将起来。但见剑光闪闪,如银蛇乱舞,时而如游龙出海,时而如飞凤穿花。丁兆兰恭恭敬敬,负手而立,留神细看;丁兆蕙却靠着厅柱,踮着一只脚儿观瞧,见舞到妙处,他便连声叫好,拍手喝彩。
南侠舞了多时,方才收住脚步,气定神闲,笑道:“献丑,献丑。二位贤弟看看如何?”
丁兆兰连声道好称妙。丁兆蕙却歪着头:“大哥剑法虽好,只可惜……我看此剑似乎有些押手。”
展昭一愣:他怎会如此说话呢?
丁兆蕙只顾说下去:“小弟也有一把剑,保管合适!”说罢,叫来一个小童,密密吩咐数语。那小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七
此时丁兆兰已将展昭让进厅来。只见桌前摆列酒肴,甚是丰盛。丁兆兰执壶斟酒,将展昭让至上座,弟兄二人左右相陪。刚饮了几杯,忽见小童从后面捧了剑来。
丁兆蕙接过来,“噌”的一声将剑抽出,便递与展昭道:“大哥请看。此剑乃先父遗留,弟等不知是何名色。请大哥看看,弟等领教。”
展昭接过剑来,心中暗笑:这丁二真正淘气,方才我难他认剑,他立刻便报仇也来难我了,我倒要看看。当下将剑接在手中,弹了一弹,颠了一颠,只觉剑身沉实,隐有龙吟之声,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剑!此乃湛卢也。未知是与不是?”
丁兆蕙闻言,面露得意之色,道:“大哥所言不差。”他顿了顿,又道,“但不知此剑舞起来,又当如何?大哥尚肯赐教么?”
展昭听了这话,又看向丁兆兰,心道:这一回,你总该拦一拦罢?谁知丁兆兰是个老实人,只慢悠悠道:“大哥不要忙,先请饮酒助助兴,再舞未迟。”
展昭闻言,顿觉无奈。心知这兄弟二人是铁了心要看自己舞剑,躲是躲不过去了,再推辞下去,反倒显得自己拿腔作势。他干脆站起身来,道:“莫若舞完了再饮罢。”说罢出了席,来至月台,又舞了一回。
这一回,他心中已有几分不耐,剑法使得格外凌厉。但见剑光如匹练,呼呼生风,舞到酣处,竟有风雷之势。舞罢,他将剑递还丁兆蕙,面上神情已不大好看。
丁兆蕙接过剑来,却不急着收起,反倒笑嘻嘻问道:“此剑大哥舞着吃力么?”
展昭正满心不乐,便没好气地答道:“此剑可比劣兄的轻多了。”这话倒也没说错——湛卢与巨阙本是一脉所出,他这话倒也不算违心。只是此刻他全然没了客套恭维之心,只觉这兄弟二人一直拿他取笑,实在令人不快。
谁知他话音未落,丁兆蕙便夸张地抢着说道:“大哥休要多言!轻剑即是轻人。此剑却另有个主儿,只怕大哥惹他不起。”
这一句话,直如火上浇油。展昭本就心情不佳,闻言更是无名火起,脱口道:“任凭是谁的,我还怕他怎的?你且说出这个主儿来。”
丁兆蕙见他一激便中,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神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哥悄言——此剑乃小妹的。”
展昭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他瞅了丁二爷一眼,却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不言语了。
丁兆兰见状,连忙递过酒来,似要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展昭接过酒杯,只低头饮酒,恨不能一头钻进酒杯里去,心中暗暗叫苦:怎得又被他诓住,说了这些话?这一路他句句没放过我,这却如何是好?罢了罢了,还是好好喝酒罢,喝醉了倒好,省得还坐在此处……
他正自懊恼,全没留意丁兆蕙正笑眯眯地望着他,而丁兆兰居然也心领神会,忍着笑意,不住替他添酒。
忽见一个丫鬟从后面出来,道:“太君来了。”
展爷闻听,如遇救星,连忙出席,整衣向前参拜。丁母略略谦逊,便以子侄礼相见。丁母坐下,展昭将座位往侧边挪了一挪,也就告坐。
此时丁母又细细留神,将展昭相看了一番——倒比方才在屏后看得更真切了。展昭坐下,只觉丁母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还一直慈爱地对他笑着,仿佛已打量他多时,令他手足无措。他心中暗暗告饶,面上却只能含笑致意。见丁母并未挪开目光,他只得强装镇定先挪开眼,却不知该往哪看。
原来,丁母见展昭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不觉满心欢喜。方才丁兆蕙进内禀报时,母子二人早已商酌明白:老太太先在屏后暗暗观察,若看了中意,出了屏风便呼为“贤侄”;倘若不愿意,便以“贵客”呼之。
中意什么呢?丁兆蕙早打了主意——男婚女配,也得两下愿意。先让母亲相看,若老太太点了头,便能与妹妹暗暗通个消息,她愿意方好。
丁兆蕙见母亲开口便称“贤侄”,便知老太太这一关是过去了。他悄悄儿溜出厅来,自信满满地一径往丁月华院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