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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省城裂隙,微光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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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省城比县城冷。
这种冷不一样。县城的冷是直白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省城的冷是阴湿的,从水泥地的缝隙钻出来,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周牧和沈川站在汽修店门口时,才真正明白“包住”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王振比电话里听起来老,三十出头,头发已经稀薄。他叼着烟打量他们,目光在周牧过长的卷发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沈川手上的老茧。
“我爸说你们能吃苦。”王振吐出一口烟,“我这儿不养闲人。”
“我们能干。”沈川说。
王振带他们穿过车间。地上淌着黑色的机油,空气里是橡胶和汽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四台升降架,三辆车架在上面,工人都没抬头,专注手里的活。
阁楼在车间后侧,一道铁皮楼梯通上去。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斜顶,最低处只能弯腰。两张上下铺,铁架锈迹斑斑,床板是发黑的木板。一张缺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窗玻璃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就这儿。”王振说,“被褥自己买。厕所在后院,洗澡去公共浴室,一次五块。”
他顿了顿:“工资八百,每月十号发。但头三个月是学徒期,要交三百培训费,实发五百。干满半年退培训费。”
周牧在心里飞快地算:两人一月一千,交六百培训费,剩四百。沈川夜校学费、课本、车费……
“能预支吗?”他问。
王振笑了:“还没干活就想预支?”
“我们需要买被褥。”周牧说,“还有吃饭。”
王振看了他们一会儿,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算借的。从下月工资扣。”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沈川走到窗边,透过裂缝看出去。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很近,砖缝里长着枯草。
“比地下室好。”他说,“至少有窗户。”
周牧没说话。他开始收拾行李。背包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母亲的遗照,那本旧笔记本。他把遗照放在枕头底下——这样睡觉时能离母亲近一点。
傍晚,他们去附近的二手市场。
省城的二手市场很大,堆满从各个角落回收来的旧物。他们花了八十块钱买了两床棉絮,三十块钱买了两张床单,又花二十块买了个旧电饭锅。剩下的钱买了米、油、盐,还有最便宜的白菜和土豆。
扛着东西回汽修店的路上,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上车流不息。周牧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他们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谈论着股票、房价、孩子的补习班。
这个世界很大,但他们的容身之处只有十平米。
第一周,学习洗车。
王振扔给他们两把高压水枪,一桶泡沫,几块抹布。“先把店里的车洗干净。每辆车提成五块。”
正月里洗车的人不多,但店里有五辆待修的车需要清洁。周牧和沈川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水管里流出的水刺骨。手指很快冻僵,握不住水枪。泡沫溅到脸上,结了一层薄冰。
沈川咳了起来。在县城就有的支气管炎,到了省城潮湿的环境里更严重了。他咳得弯下腰,周牧接过他手里的水枪。
“你进去。”
“不用。”
“进去!”周牧的声音很硬。
沈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走进车间,靠在暖气片旁,身体还在抖。
王振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周牧一个人在洗车,皱了皱眉:“你弟呢?”
“他身体不舒服。”周牧说。
王振没说什么,扔过来一副胶皮手套:“戴上。手冻坏了没法干活。”
手套很厚,但里面已经破了,进水后更冷。周牧咬牙洗完五辆车,手指已经失去知觉。结算时,王振给了二十块钱:“四辆。那辆小的不算,没洗干净。”
周牧想争辩,但最终只是接过钱。两张十块的,湿漉漉的。
晚上,他们在阁楼煮粥。电饭锅太小,一次只能煮两碗。周牧让沈川先吃,自己等第二锅。沈川吃了半碗就放下,说饱了。
“再吃点。”周牧说。
“真饱了。”
周牧把剩下的半碗倒回锅里,混着新煮的一起吃。粥很稀,米粒很少,但热乎乎的,能让身体暖和一点。
饭后,周牧拿出一个小本子——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用捡来的圆珠笔,开始记账。
“收入:200(预支)-100(被褥)-50(锅碗)-30(米油菜)=-20。”
“欠款:20。”
沈川靠在床上看电工教材的目录。夜校下周开课,教材费两百,他还没跟周牧说。
“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沈川顿了顿,“如果我白天也去找个活干,夜校晚上去,行吗?”
周牧抬起头:“不行。”
“为什么?我们能多一份收入——”
“我说不行。”周牧合上本子,“你来省城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打工。”
“那你呢?你不是也在打工?”
“我不一样。”周牧说,“我已经十九了,读书来不及了。你才十八,还有机会。”
沈川想说什么,但周牧已经站起来,拿着碗下楼去洗。水龙头在后院,露天,水冰冷刺骨。周牧洗得很慢,手冻得通红。
回到阁楼时,沈川已经躺下了。周牧关掉灯,在黑暗里脱衣服。腰疼,白天弯腰洗车太久,旧伤在抗议。
“哥。”沈川在黑暗里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带我出来。”
周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户裂缝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像某种征兆。
第二周,沈川的夜校开课了。
学校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周牧送他到车站,递给他两块钱车费,还有五块零钱。
“晚上我来接你。”周牧说。
“不用。我自己能回。”
“不安全。”
沈川想说自己十八岁了,不是小孩。但看着周牧的眼睛,他没说出口。
公交车来了。沈川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他回头,看见周牧还站在站台上,单薄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夜校的教室很大,坐了五六十个人。有和沈川差不多大的,也有三四十岁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快,板书潦草。
第一节课是电工基础。沈川翻开课本,看到密密麻麻的电路图,脑子一片空白。他初中辍学,物理只学过最基础的,那些符号、公式,像另一种语言。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新来的?”
“嗯。”
“之前学过吗?”
沈川摇头。
男生笑了:“那你惨了。这老师可严,跟不上就骂人。”
果然,课上到一半,老师点名提问。叫到沈川时,他站起来,答不出来。
“没预习?”老师皱眉。
“预习了……没看懂。”
“没看懂就来上课?”老师把粉笔扔在讲台上,“夜校不是托儿所。跟不上就退学,别浪费钱。”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沈川站着,手指抠着桌沿,指甲发白。
下课后,他在教室坐到所有人都走光。保洁阿姨来打扫,看了他一眼:“同学,要锁门了。”
沈川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公交车迟迟不来,他站在站台上,冷风吹得他发抖。
五块钱他只花了两块五,买了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热水吃。剩下的两块五,他想攒起来,给周牧买副好点的手套。
公交车终于来了。车上人很多,沈川被挤到角落,书包贴着冰冷的车窗。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那些明亮的店铺,温暖的灯光,都和他无关。
回到汽修店已经晚上九点。车间还亮着灯,周牧在帮一个师傅递工具。看见沈川,他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怎么样?”
“还好。”沈川说。
周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吃饭了吗?”
“吃了。”
“锅里给你留了饭。”
阁楼上,电饭锅保温灯亮着。沈川打开,里面是白菜炖土豆,还有小半碗米饭。他坐下来吃,饭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干净。
周牧洗完澡上来时,沈川正在看课本。台灯的光很暗,他凑得很近。
“这个。”沈川指着电路图,“我看不懂。”
周牧坐下来。他也没学过,但能看懂一些符号。两人头挨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研究那些线条和字母。
“这里应该是串联。”周牧指着一条线。
“那这个呢?”
“并联吧。”
他们都不确定,但假装确定。这是一种默契——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给对方一点确定的支撑。
夜里,沈川咳醒了。他捂住嘴,想忍住,但越忍咳得越厉害。周牧从上铺爬下来,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
沈川接过,手在抖。热水烫嘴,但他一口喝下去,烫得喉咙发麻。
“明天我去买药。”周牧说。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必须买。”周牧的语气不容反驳。
沈川躺回去,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周牧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亲做的那样。
“哥。”他轻声说。
“嗯?”
“我会考上的。”
“嗯。”
“然后我赚钱,养你。”
周牧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好。”他说。
窗外,省城的夜晚永不休眠。车流声,鸣笛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在这个声音里,两个少年挤在狭窄的床上,用彼此的体温对抗寒冷。
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冬天,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