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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色深渊,渡我成光 ...

  •   短信发出后的第三天,周牧收到了回复。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言简意赅:“今晚八点,金色年华后门,找陈经理面试。”
      那时他正在网吧给客人泡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走到储物间才敢拿出来看,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八点。沈川今晚也是夜班,十点才来交接。
      还有时间。
      他走出储物间,继续工作。手很稳,泡面的水没有洒出来,但心跳得厉害,像要撞出胸腔。沈川下午去打针了,说好六点回来一起吃饭。
      五点半,沈川回来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依然苍白。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馒头,还有一小袋榨菜。
      “医院门口买的。”他说,“还热着。”
      两人坐在网吧休息区的角落吃饭。沈川吃得很慢,时不时咳嗽一声,用手捂住嘴。
      “药吃了吗?”周牧问。
      “吃了。”沈川说,“下午的针也打了。”
      “明天还去吗?”
      “嗯。医生说要连打三天。”
      周牧低头啃馒头。馒头很干,咽下去时刮着喉咙。
      “钱还够吗?”他问。
      “还有两百多。”沈川说,“够打针。”
      不够。周牧在心里算:三天针剂,加上药,至少要五百。他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交了房租后,身上只剩不到一百。
      “我……”周牧开口,又停住。
      “什么?”
      “没什么。”
      沈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周牧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六点半,客人开始多起来。周牧去打扫卫生,沈川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脑。他最近在学打字,手指笨拙地敲着键盘,发出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七点,周牧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
      “买烟。”周牧说,“很快就回来。”
      沈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牧走出网吧。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积雪上。金色年华在河对岸,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路过药店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贴着各种药品广告,最显眼的位置是一种止咳糖浆,包装很精美,下面标价:四十八元。
      沈川需要这个。医生开的药太苦,他每次喝完都会皱紧眉头。
      周牧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二十块钱,是今天的饭钱。
      他继续往前走。
      金色年华比想象中更大。
      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金色的玻璃马赛克,在夜色里反射着霓虹灯的光。正门很大,有旋转门,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后门在侧面小巷里,铁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周牧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有女人从里面出来,穿着很短的裙子,高跟鞋踩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她看了周牧一眼,笑了:“新来的?”
      周牧没回答。
      “进去吧。”女人说,“陈经理在里面。”
      铁门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刷成暗红色,地毯是深紫色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浓烈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金表。
      看见周牧,他招了招手。
      周牧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抽象画。
      男人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他。
      “周牧?”
      “嗯。”
      “多大了?”
      “十九。”
      “看着不像。”男人笑了,“不过挺好。学生样,有人喜欢。”
      周牧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以前做过吗?”
      “没有。”
      “懂规矩吗?”
      周牧摇头。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看看。服务生,主要工作是陪客人喝酒,聊天。底薪三千,小费自己拿。酒水有提成。”
      周牧拿起合同。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看了几行:工作时间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每周休息一天,必须服从工作安排……
      “服从工作安排是什么意思?”他问。
      男人笑了:“就是客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当然,不能违法。”
      “违法是指……”
      “杀人放火。”男人说,“其他的,看你自己。”
      周牧明白了。他把合同放下。
      “我能想想吗?”
      “能。”男人点了根烟,“但机会不等人。这两天有好几个来面试的,我都还没定。”
      烟雾在空气里盘旋。周牧看着那份合同,看着上面“月薪三千”那几个字。
      三千。在网吧干两个月才能挣到。
      “小费多吗?”他问。
      “看你会不会来事。”男人说,“机灵点的,一晚上能拿几百。长得好的,更多。”
      周牧想起沈川苍白的脸,想起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医生说的“需要好好养着”。
      “我干。”他说。
      男人笑了,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吧。”
      笔是金色的,很沉。周牧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
      “明天晚上八点,准时来。”男人说,“穿干净点。白衬衫,黑裤子,有吗?”
      “有。”
      “行。”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金色年华。”
      周牧没握。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铁门。
      冷空气涌进来,他大口呼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巷子外的街道空荡荡的。雪又开始下,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
      他走回网吧。八点四十,沈川正在给客人结账,看见他进来,皱了皱眉。
      “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队。”周牧说,声音有点哑。
      沈川没再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一晚特别漫长。
      周牧不停地看时间:九点,十点,十一点。沈川十点来接班,两人一起待到凌晨两点。沈川咳了几次,每次周牧都递水过去,但水是冷的,网吧里没有热水。
      两点,沈川说:“你回去睡吧。我一个人行。”
      “我陪你。”
      “不用。”沈川推他,“你脸色不好,回去睡觉。”
      周牧没坚持。他走出网吧,但没有回地下室。他在街上走了很久,漫无目的。
      最后他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河面结冰了,冰层下是黑色的水。对岸,金色年华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只巨大的、不眠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的复印件——男人让他带走的。借着远处路灯的光,他又看了一遍。
      “乙方必须遵守甲方所有规章制度……不得拒绝客人合理要求……如有违反,扣除当月工资……”
      合理要求。什么是合理要求?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母亲和他的合影。三年前拍的,在省城公园里。母亲笑得很开心,搂着他的肩膀。
      妈,周牧在心里说,对不起。
      然后他把合同折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时,腿麻了,差点摔倒。
      回地下室的路上,他买了两个苹果。沈川喜欢吃苹果,但总舍不得买。
      第二天白天,沈川又去打针。
      周牧一个人在地下室。他把自己唯一一件白衬衫找出来——是母亲生前给他买的,已经有点小了,领口发黄。他仔细地洗,用肥皂搓了又搓,然后挂在房间里晾干。
      下午,沈川回来,脸色更差了。
      “医生怎么说?”周牧问。
      “没事。”沈川说,但声音很哑,“就是还要打两天。”
      “钱呢?”
      “还有一百。”沈川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够了。”
      周牧没说话。他看着沈川,少年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房间里很冷,哈气成霜。
      他拿起外套,走出门。
      他去药店买了那瓶四十八块的止咳糖浆,又去超市买了排骨——沈川需要营养。一共花了一百二十块,是他身上所有的钱。
      回到地下室时,沈川睡着了。周牧把糖浆放在床头,去厨房炖排骨。
      香味飘出来时,沈川醒了。他坐起来,看见床头的东西,愣住了。
      “哪来的钱?”他问。
      “网吧预支的工资。”周牧说,不敢看他,“龙哥说可以先支一点。”
      沈川没说话。他拿起那瓶糖浆,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喝了一口。
      “甜吗?”周牧问。
      “嗯。”沈川说,“甜。”
      排骨炖好了,两人坐在桌边吃饭。沈川吃得很慢,但吃了很多。周牧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牧。”沈川忽然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沈川看着他,眼睛很亮,“我们都要在一起。”
      周牧的筷子停在半空。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为什么。”沈川说,“就是想说。”
      周牧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晚上七点,周牧穿上那件白衬衫。布料有点硬,领口勒着脖子。
      “你要出去?”沈川问。
      “嗯。”周牧说,“龙哥让我去帮忙搬东西。网吧新进了一批饮料。”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周牧说,“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沈川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好。早点回来。”
      “嗯。”
      周牧走出地下室。雪停了,月亮出来,清冷的光照在雪地上。他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室的窗户——那个画在墙上的窗户——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转身,快步走开。
      金色年华今晚很热闹。
      周牧从后门进去时,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年轻的男孩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男孩是白衬衫黑裤子,女孩是黑色短裙。他们都化了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真实的脸。
      陈经理带他到一个更衣室:“换衣服,把工牌戴上。九点开始上班。”
      更衣室很小,挤着七八个人。有人看了周牧一眼,没说话。周牧找了个角落,换上制服,戴上工牌。
      工牌上写着他的编号:27。
      “新来的?”旁边一个男孩问。他看起来比周牧还小,但眼神很老成。
      “嗯。”
      “叫什么?”
      “周牧。”
      “我叫小飞。”男孩说,“来了一个月了。有事可以问我。”
      “谢谢。”
      九点整,音乐响起来。是震耳欲聋的舞曲,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陈经理把他们带到大厅:“自己找客人。机灵点。”
      大厅很大,灯光闪烁,烟雾缭绕。沙发上坐着各种人: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染着头发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女人,穿得很少,笑得很响。
      周牧站在角落,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向他招手:“过来。”
      周牧走过去。
      “新来的?”男人问。
      “嗯。”
      “会喝酒吗?”
      “会一点。”
      “陪我喝。”男人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酒是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周牧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辣,烧得喉咙疼。
      “喝完。”男人说。
      周牧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男人笑了:“不错。再来一杯。”
      那一晚,周牧喝了多少酒,他自己都不记得。只记得不停有人叫他,不停有酒杯递过来。他喝,一杯接一杯。胃里像火烧一样,头很晕,世界在旋转。
      凌晨两点,他去卫生间吐。跪在马桶前,吐得昏天暗地。吐完了,他靠墙坐着,浑身发冷。
      小飞走进来,递给他一瓶水。
      “第一次都这样。”小飞说,“习惯了就好。”
      周牧接过水,漱口。
      “你为什么要来这?”他问。
      小飞笑了:“钱啊。不然呢?”
      “需要很多钱吗?”
      “嗯。”小飞点了根烟,“我妈病了,需要手术。十万。”
      周牧看着他。男孩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你呢?”小飞问。
      周牧没回答。
      “不说算了。”小飞站起来,“该回去了。陈经理要点名的。”
      回到大厅,陈经理果然在点名。点完名,他发钱——小费。
      周牧拿到三百。三张红色的钞票,还带着体温。
      “不错。”陈经理拍拍他的肩,“明天继续。”
      周牧攥着那三百块钱,手心出汗。
      走出金色年华时,天还没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一吹,酒劲上来了,又想吐。
      他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地下室附近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
      是沈川。
      少年穿着单薄的外套,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看见周牧,他走过来。
      “你去哪了?”沈川问,声音很平静。
      “搬东西。”周牧说,“搬完了。”
      “是吗?”沈川看着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胸口还有酒渍。
      两人对视。雪又开始下,细细的雪花落在他们之间。
      “周牧。”沈川说,“你身上有酒味。”
      周牧没说话。
      “还有香水味。”沈川走近一步,“女人的香水味。”
      周牧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你去哪了?”沈川又问,声音开始发抖。
      “我……”
      “你说啊!”沈川突然吼出来,“你去哪了?!”
      周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金色年华。”周牧说,声音很轻,“我去金色年华了。”
      沈川愣住了。他盯着周牧,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尖利,像玻璃碎了。
      “你去了。”他说,“你真的去了。”
      “我需要钱。”周牧说,“沈川,我们需要钱。”
      “所以你就去卖?”沈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就这么贱?!”
      周牧没动。他看着沈川,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愤怒、失望、还有更深的,恐惧。
      “我不贱。”周牧说,“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我不需要!”沈川吼,“我不需要你这样!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去卖血,我……”
      “你病了。”周牧打断他,“沈川,你病了。你需要钱治病,需要营养,需要住好一点的地方。这些,我都给不了你。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
      沈川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一步,摇头。
      “不是这样的。”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
      “来不及了。”周牧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这是今天的。三百。沈川,在网吧干三天才能挣到。”
      沈川看着那三张钞票,像看着什么脏东西。
      “我不要。”他说。
      “你需要。”周牧把钱塞进他口袋,“拿着。明天继续去打针。”
      “周牧……”
      “别说了。”周牧转身,往地下室走,“我累了,想睡觉。”
      沈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很久,他才跟上去。
      地下室里,两人沉默地脱衣服,躺下。
      床很小,他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缝隙。被子不够盖,周牧把被子往沈川那边推了推。
      “你盖。”沈川说,声音很哑。
      “我不冷。”
      “你冷。”
      “我不冷!”
      周牧吼出来。然后他愣住了,沈川也愣住了。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重,很乱。
      最后,沈川转过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牧的背。
      “疼吗?”他问。
      周牧没明白:“什么?”
      “那里。”沈川说,“疼吗?”
      周牧这才明白,沈川在问他的身体。在金色年华,有没有人碰他,有没有人伤害他。
      “没有。”周牧说,“今天只是喝酒。”
      沈川的手停在他背上。很久,他说:“明天别去了。”
      “不行。”
      “周牧——”
      “我说不行!”周牧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沈川,你听着。这件事我做定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川。”周牧说,“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沈川看着他。黑暗中,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能看见彼此眼睛里微弱的光。
      “那你呢?”沈川问,“你怎么办?”
      “我没事。”
      “你会受伤的。”
      “我不会。”
      “你会!”沈川的声音带了哭腔,“那种地方,你会受伤的!”
      周牧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不会的。”他说,“我答应你,不会的。”
      沈川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周牧,”他哭着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周牧把他拉进怀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因为我想对你好。”
      沈川在他怀里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周牧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咽着,像很多人在哭。
      他们就这样抱着,直到天亮。
      谁也没睡。
      第二天,周牧继续去金色年华。
      沈川没再阻止他。只是每天周牧出门时,他都会说:“早点回来。”
      “嗯。”
      “小心点。”
      “嗯。”
      周牧开始习惯那里的生活。习惯了刺耳的音乐,习惯了呛人的烟雾,习惯了各种各样的酒,也习惯了那些或试探或赤裸的目光。
      他学会了怎么喝酒不容易醉——先喝牛奶垫胃,喝酒的时候偷偷吐在毛巾里。学会了怎么应付难缠的客人——说好话,赔笑脸,但绝不让对方碰到自己。学会了怎么赚更多小费——唱几首歌,讲几个笑话,装作不经意的身体接触。
      他赚的钱越来越多:四百,五百,有一次甚至拿到八百。
      他把钱都交给沈川。沈川用这些钱打针,买药,还买了一个二手电暖器——地下室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但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白天,周牧补觉,沈川去医院。晚上,周牧去金色年华,沈川去网吧上班。他们像两条交叉的线,只在深夜和清晨短暂交汇。
      交汇时,也只是沉默。沈川会给周牧煮醒酒汤,周牧会检查沈川的咳嗽有没有好一点。然后各自躺下,背对着背,中间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缝隙。
      直到有一天夜里,周牧回来时,身上带着伤。
      是客人弄的。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非要周牧陪他出去。周牧拒绝,男人就动了手。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破了,流着血。
      沈川看见他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谁干的?”他问,声音很冷。
      “客人。”周牧说,“没事,小伤。”
      沈川没说话。他拿出药箱,给周牧消毒,上药。动作很轻,但手在抖。
      药上完了,他放下棉签,看着周牧。
      “周牧,”他说,“我们走吧。”
      “去哪?”
      “哪都行。离开这里。”
      “我们没有钱。”
      “我有。”沈川说,“你给我的钱,我存了一些。加上我自己的,有五千了。够我们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周牧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我们能去哪?”周牧问。
      “广州。”沈川说,“我去找我妈。虽然不一定能找到,但至少……至少我们在一起。”
      周牧沉默了。他想起金色年华里那些灯光,那些烟雾,那些永远喝不完的酒。想起陈经理说的“做得好以后可以升领班”,想起小飞说的“习惯了就好”。
      他真的能习惯吗?
      他不知道。
      “周牧,”沈川握住他的手,“我们走吧。好不好?”
      周牧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沈川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他说,“我们走。”
      沈川笑了。那是周牧很久没见过的,真正的笑容。
      “什么时候?”他问。
      “等我做完这个月。”周牧说,“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结。结了就够路费了。”
      “不行。”沈川说,“现在就走吧。钱不够,我可以去借。”
      “借谁的?”
      沈川犹豫了一下:“龙哥。他对我还不错,应该会借。”
      周牧摇头:“不借。我们靠自己。”
      “可是——”
      “就这个月底。”周牧说,“还有十天。十天后,我们就走。”
      沈川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好。十天后。”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没有背对背睡。
      周牧把沈川搂在怀里,少年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平稳而温暖。月光从那个画在墙上的“窗户”照进来——其实只是对面楼房反射的光,但在黑暗里,像真正的月光。
      “周牧。”沈川在睡梦中嘟囔。
      “嗯?”
      “我们会好的。”
      “嗯。”
      “一定会的。”
      “嗯。”
      沈川睡着了。周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十天后。
      十天后,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定会的。
      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海,很蓝,很广阔。他和沈川站在沙滩上,风吹起他们的头发。阳光很暖,没有雪,没有寒冷。
      沈川说:你看,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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