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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下微光,画窗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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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旅馆的一夜像某种分界线。
天亮后,周牧和沈川没有回家。他们用身上仅剩的钱又续了一天房费,然后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开始算账。
沈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硬壳,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开来,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账。
“我攒了三千四。”他说,“在床底铁盒里。”
“被爸发现了吗?”
“暂时没有。但藏不了多久。”沈川的手指划过纸页,“昨天看病花了两百,住店四十,吃饭……我们还有一百二现金。”
周牧也拿出自己的钱。母亲留下的最后三百,打工挣的六百多,加起来不到一千。
“租房子,”沈川在本子上写,“最便宜的单间,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三,一千二。水电每月最少五十。吃饭……两个人,一个月最少六百。”
他停下笔,看着那些数字。
“我们差一千。”他说。
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房间里冷得能看见哈气。
“我去找工作。”周牧说,“全天干,能多赚点。”
“现在年底,工不好找。”沈川摇头,“而且你身体还没好全。”
“那怎么办?”
沈川没说话。他盯着那个本子,很久,然后撕下那页纸,揉成一团。
“先去找房子。”他说,“钱……总有办法。”
县城的租房市场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老城区倒是有便宜的平房,但大多潮湿阴冷,有些连窗户都没有。稍微像样点的,价格都超过五百。他们看了六家,最后在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里,找到一间半地下室。
十五平米,地面是水泥的,返潮严重,墙角有霉斑。唯一的窗户开在地面以上,像个通风口,用铁栏杆封着。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话时嘴里缺了颗门牙。
“三百五,押一付一。水电自己交。”
“三百。”沈川说。
“不行,就这价。”
“三百。”沈川坚持,“您看这房子,潮成这样,没人租的。”
老太太打量他们:“你们两个小伙子,干什么的?”
“打工的。”沈川说,“在物流园。”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行吧,三百。但损坏东西要赔。”
交了六百块钱——三百房租,三百押金——拿到钥匙时,两人身上只剩下六十多块。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木板搭的床架子,连床板都没有。
“我去废品站看看。”沈川说。
废品站在县城西头,是个露天的大院子,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塑料瓶、旧纸箱。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吃面条。
沈川显然来过。他走过去,递了根烟——最便宜的那种,他自己都舍不得抽。
“王叔。”
老板抬头,认出他:“川子啊,怎么又来?又捡书?”
“这次想要点别的。”沈川说,“床板,桌子,椅子,都要。”
“你爸厂里不是有?”
“我们搬出来住了。”沈川说,“就我们俩。”
王叔停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又看看周牧。然后摆摆手:“自己进去找吧。看着给点就行。”
他们在废品堆里翻了两个小时。找到三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拼在一起刚好够当床板。一张掉漆的三屉桌,缺了一个抽屉。两把塑料凳,其中一把腿断了,用铁丝绑着。
王叔收了他们二十块钱。
“再给你这个。”他扔过来一个旧电饭锅,内胆已经发黑,“还能用。”
“谢谢王叔。”
“谢什么。”王叔点了根烟,“你爸……知道你们搬出来吗?”
沈川摇头。
“他会找来的。”王叔说,“小心点。”
“知道。”
回程的路上,他们拖着那些废品。床板很重,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路上有人看他们——两个半大的小子,拖着一堆破烂,在寒风中走得艰难。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漠然。
在这个县城,这样的事太多了。没人会多问。
布置房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床板铺好,沈川从背包里拿出那床从家里带出来的被子——是他自己的那床,蓝白格子,洗得发白。铺上去,房间里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桌子摆在窗边,缺的抽屉朝墙,看不见。塑料凳放两边。
周牧去公共厕所打水,用旧报纸擦桌子。沈川在墙上钉钉子——从废品站捡来的水泥钉,用砖头敲进去,挂上两人的外套。
最后,沈川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他在墙上画了个方框,又在方框里画了几笔。
“这是什么?”周牧问。
“窗户。”沈川说,“以后有钱了,在这里开个真窗户。”
他画得很认真:窗框,玻璃,窗外还有树,有云。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它成了唯一能看见“外面”的地方。
天黑了。他们用那个旧电饭锅煮了粥——米放得很少,水很多,煮出来清汤寡水。配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咸菜,两人坐在塑料凳上,就着桌上唯一一盏台灯的光,吃了搬出来后的第一顿饭。
“明天我去找龙哥。”沈川说,“看他网吧还要不要人。”
龙哥是网吧老板,沈川以前给他修过电脑。那家网吧在县城中心,叫“极速网络”,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跟你一起去。”周牧说。
“你病还没好。”
“好了。”
沈川看着他,没再坚持。
夜里,他们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被子不够厚,两人必须紧挨着才能保暖。沈川的呼吸声很重——支气管炎在潮湿的环境里更严重了。
“明天我去买药。”周牧在黑暗里说。
“不用,我有。”
“你那药过期了。”
“还能吃。”
周牧没再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沈川的背,像哄孩子那样。沈川起初身体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呼吸也平稳了些。
“周牧。”沈川轻声说。
“嗯。”
“如果我们一直这么穷,怎么办?”
“不会一直的。”
“你怎么知道?”
周牧不知道。但他必须这么说。
“我们会好的。”他说,“一定会。”
沈川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周牧,”沈川的声音更轻了,“你后悔回来吗?”
这个问题周牧想过很多次。如果母亲没死,如果她留的钱多一点,如果他再大几岁,如果……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回来,就遇不到你了。”
沈川沉默了。很久,他说:“傻。”
“嗯。”
“睡吧。”
“嗯。”
他们睡着了。在这个潮湿、寒冷、只有十五平米的地下室里,在这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第二天,他们去了极速网络。
网吧很大,有八十多台机器,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龙哥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玩斗地主。
看见沈川,他笑了:“哟,川子,稀客啊。”
“龙哥。”沈川递上烟——特意买的,一包十块的。
龙哥接了,点上:“有事?”
“想找点活干。”沈川说,“网管,或者打扫卫生,都行。”
龙哥打量他们:“你们两个?”
“嗯。”
“夜班能上吗?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能。”
龙哥想了想:“一个月一千二,两个人。管一顿夜宵。”
沈川和周牧对视一眼。一千二,平分每人六百,比搬货少,但稳定。
“行。”沈川说。
“今天晚上就能来。”龙哥说,“但我把话说前头,在我这儿干活,手脚要干净。偷东西,偷钱,抓住了……”
“不会的。”沈川说。
龙哥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走出网吧,沈川松了口气。
“有了这份工,至少房租没问题。”他说。
周牧却看着网吧外墙贴着的一张招聘广告。白纸黑字,已经褪色:
“高薪诚聘,男,18-25岁,形象好,待遇优。联系人:陈经理,电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正规KTV,服务生。”
“你看这个干什么?”沈川注意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周牧移开目光,“走吧。”
夜班比想象中辛苦。
网吧里永远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玩家的叫骂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噪音。他们的工作是给客人泡面、送饮料、打扫卫生、处理简单的电脑问题。
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眼睛干涩发疼。周牧靠在柜台边,几乎要站着睡着。
沈川递给他一杯热水,里面泡了不知从哪找来的廉价茶叶。
“喝点,提神。”
“谢谢。”
“你去后面储物间睡会儿。”沈川说,“我一个人能行。”
“不用。”
“让你去就去。”沈川推了他一把。
储物间很小,堆着成箱的泡面和饮料。周牧坐在地上,背靠着纸箱,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数字:房租、水电、饭钱、药钱……
还有那张招聘广告。高薪,待遇优。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县城只有一家KTV,叫“金色年华”,开在河边。夜里经过时,能看见闪烁的霓虹灯,还有门口停着的那些好车。
母亲说过:那种地方,不能去。
可是母亲不在了。
周牧睁开眼睛。储物间没有窗户,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打开,微弱的光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那个电话号码。
搜索结果显示,确实是金色年华KTV。
他关掉手机,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早上六点,下班。
龙哥给了他们每人一百块钱——预付的工资。两张红色的钞票,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今天干得不错。”龙哥说,“明天继续。”
“谢谢龙哥。”
走出网吧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孤独。
两人去早市买了菜。最便宜的萝卜白菜,还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回到地下室,周牧煮了粥,沈川切菜——他刀工不好,萝卜切得大大小小。
吃饭时,周牧说:“我想换个工作。”
沈川停下筷子:“为什么?网吧不好吗?”
“不是。”周牧说,“但钱太少了。你的病需要钱,我们不能一直住地下室。”
“慢慢来。”
“等不了。”周牧看着他,“沈川,你的咳嗽越来越重了。晚上我都听见了。”
沈川低头吃饭,不说话。
“我想去试试那个。”周牧说,“KTV服务生。广告上说工资高。”
“不行。”沈川的声音很硬。
“为什么?”
“那种地方……”沈川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知道那种地方是干什么的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需要钱。”周牧说,“沈川,我们需要钱。”
沈川站起来,碗差点被打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我去找我妈。”沈川说,“我知道她在哪。以前她寄过信,地址我背下来了。我去找她,求她帮我们。”
这是周牧第一次听沈川主动提起找母亲。
“她在哪?”
“广州。”沈川说,“但那是七年前的地址了。她可能早就搬了。”
“那你还去?”
“总得试试。”沈川说,“你不能去那种地方。绝对不能。”
周牧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手在抖。
“好。”周牧说,“我不去。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川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但他没看见,周牧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口袋里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去网吧上班。
生活进入一种奇怪的节奏:白天在地下室昏睡,夜晚在网吧的荧光屏前清醒。时间变得模糊,有时候周牧会忘记今天是几号,是星期几。
沈川的咳嗽没有好转。夜里,他会突然咳醒,然后坐起来,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周牧给他拍背,倒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们去了县医院。医生拍了片子,说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需要住院。
“不住院行吗?”沈川问。
“不住院也行,但要打针,吃药,不能劳累,不能受凉。”医生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沈川沉默。
“住院吧。”周牧说。
“不行。”沈川摇头,“住院要钱。我们没钱。”
医生开了药:抗生素,止咳药,雾化药。一划价:三百六。
沈川掏钱——网吧预支的工资,两张一百的,加上零钱。不够。周牧补上自己的。
走出医院时,沈川说:“钱我会还你。”
“不用。”
“要还。”沈川说,“亲兄弟,明算账。”
周牧看着他。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固执的东西。
“好。”周牧说,“你还。”
回到地下室,沈川吃了药,躺在床上。药有安眠作用,他很快就睡着了。周牧坐在床边,看着他。
沈川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会咳嗽,但咳不醒。
周牧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拉开那个缺了抽屉的桌子,从最里面拿出一张纸——是那张招聘广告,他偷偷撕下来的。
上面有电话号码。
他拿出手机,编辑短信:“应聘服务生,男,19岁。”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临终前说:小牧,好好活,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
周牧闭上眼睛。然后按下发送键。
短信发出去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他走回床边,在沈川身边躺下。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脸埋在周牧肩窝里。
周牧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对不起。”他轻声说。
沈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窗外——那扇画在墙上的窗户——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黑色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