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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旅馆,人间微光 ...

  •   圣诞节前一周,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陆续回县城。
      主街上突然多了许多染着黄头发、穿着紧身裤的男女,他们操着夹杂着普通话的方言,大声说笑,在破旧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网吧、KTV、台球厅的生意好了起来,深夜也亮着灯,传出嘈杂的音乐声。
      周牧和沈川依然每天去物流园搬货。周牧的烧退了,但咳嗽一直没好,夜里总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沈川的支气管炎也在加重,但他从不吭声,只是干活时动作慢了一些。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
      按照县城的老规矩,冬至要吃饺子。这天物流园放半天假,工头给每人发了二十块钱“过节费”。沈川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在菜市场站了很久。
      最后他买了半斤肉馅,一斤白菜,还有一小袋面粉。
      回家路上,周牧问:“你会包饺子?”
      “不会。”沈川说,“但可以学。”
      厨房里,两人对着那堆材料犯了难。沈川看着手机上的教程,笨拙地和面,水加多了,面太稀,又加面,又太干。周牧洗白菜,切碎,和肉馅拌在一起,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折腾了两个小时,终于包出十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有的露馅,有的皮太厚,有的根本没捏紧。
      水开了,饺子下锅。一半破了,馅散在锅里,成了面片汤。另一半勉强完整,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皮是灰白色的,因为面没揉匀。
      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看着那盘饺子。
      “吃吧。”沈川说。
      周牧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很厚,馅很咸,但他吃得很认真。沈川也吃,一口一个,嚼得很用力。
      “好吃吗?”周牧问。
      “难吃。”沈川说。
      两人都笑了。这是周牧回来以后,第一次听见沈川真正的笑声——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轻松的笑。
      窗外有烟花炸开。不知道哪家孩子在放,零星的几朵,在夜空中绽开,很快熄灭。
      “城里人过圣诞节。”周牧说,“商场有圣诞树,挂满彩灯。”
      “这里不过。”沈川说,“这里只过冬至、过年、清明。”
      “你想去城里看看吗?”
      沈川沉默了一会儿:“想。但去了能干什么?”
      “看看就行。不干什么。”
      “那没意思。”沈川说,“要么就别去,要么去了就留下。”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周牧也站起来帮忙。洗碗时,热水冲在手上,蒸汽模糊了窗户。
      “周牧。”沈川忽然说。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周牧的手停在半空。水流哗哗,蒸汽氤氲。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周牧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你是沈川。”
      沈川笑了,那笑容有点苦:“这算什么理由。”
      “那你要什么理由?”
      沈川没回答。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身看着周牧。厨房的灯光很暗,少年的眼睛很亮。
      “算了。”他说,“不用理由。”
      冬至后第三天,沈建国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三个男人,都是赌场认识的,一身酒气。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饭。
      沈川在厨房煮面。沈建国走进来,看见灶台上的两副碗筷,愣了一下。
      “你们俩一起吃饭?”
      “嗯。”沈川没回头。
      沈建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啊,兄弟情深。”
      面煮好了。沈川盛了四碗,端到客厅。沈建国和那三个男人已经在麻将桌旁坐下,牌都码好了。
      “放这儿。”沈建国指了指茶几。
      沈川把面放下。其中一个光头男人看了他一眼,咧嘴笑:“老沈,你这儿子长得挺俊,像你前妻。”
      沈建国的脸色沉了沉:“吃你的面。”
      周牧从房间出来,看见这阵势,没说话,端起一碗面准备回房间。
      “站住。”沈建国说,“过来,陪叔叔们喝一杯。”
      周牧停下脚步:“我不会喝酒。”
      “不会就学。”沈建国倒了杯白酒,推到他面前,“喝。”
      客厅里安静下来。三个男人都看着周牧。沈川站在厨房门口,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周牧看着那杯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他想起母亲的话:小牧,以后别学你爸喝酒。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很辣,像火烧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男人们笑起来:“好!痛快!”
      沈建国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这才像我儿子。”
      他又倒了一杯:“来,再敬叔叔们一杯。”
      第二杯,第三杯。
      周牧很快就醉了。世界开始旋转,声音变得模糊。他听见男人们的笑声,麻将牌的碰撞声,还有沈建国粗哑的说话声。
      “我这两个儿子,”沈建国说,舌头有点大,“一个比一个倔。像他们妈。”
      “你前妻现在在哪?”光头男人问。
      “死了。”沈建国说,“去年死的。在省城。”
      “可惜了。当年可是厂花。”
      “厂花有个屁用。”沈建国又喝了一杯,“还不是跟别人跑了。”
      周牧猛地抬起头。他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
      “你胡说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远。
      沈建国看向他:“我说错了吗?你妈不就是跟人跑了,死在省城?”
      “她没有!”周牧站起来,桌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她没有跟人跑!”
      “那为什么死都不回来?”沈建国也站起来,眼睛通红,“为什么?”
      “因为……”周牧的脑子一片混乱,“因为你打她!”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沈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周牧,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可怕。
      “我打她?”他慢慢走过来,“对,我是打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牧往后退,但身后是墙。
      “因为她跟你一样,”沈建国指着他的鼻子,“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很响。周牧的脸偏到一边,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那三个男人都站起来,但没人说话。沈川冲了过来,挡在周牧身前。
      “爸!”
      “滚开!”沈建国推开他。
      沈川踉跄了一下,撞在麻将桌上。牌撒了一地。
      “今天我就告诉你,”沈建国指着周牧,“你妈为什么走!因为她贱!跟厂里技术员搞破鞋!被我抓住了,没脸待下去,才带着你跑!”
      “你胡说!”周牧吼出来,“你胡说!”
      “我胡说?”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摔在他脸上,“你自己看!”
      照片飘落在地上。是黑白的老照片,已经发黄。上面是一男一女,并肩站着,笑得很开心。女的是母亲,年轻时的母亲。男的不是沈建国。
      周牧跪下来,捡起照片。他的手在抖。
      “这是……”他的声音在抖。
      “这是你妈跟那个技术员。”沈建国说,“照片是我从她抽屉里翻出来的。她藏了十几年。”
      周牧看着照片上的母亲。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笑容。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后来?”沈建国笑了,“后来我把那男的腿打断了。你妈跪着求我,说再也不敢了。我信了。然后她就跑了,带着你。”
      周牧抬起头。他看着沈建国,看着这个他应该叫父亲的男人。酒精让他的视线模糊,但这一刻,他看得无比清晰。
      “所以你就打她。”周牧说,“所以你一直打她。”
      “她活该!”
      “那我呢?”周牧问,“我活该吗?”
      沈建国愣住了。
      “我活该生在这个家吗?”周牧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沈建国,“我活该有你这样的父亲吗?”
      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恼羞成怒,抬手又要打。
      但这次周牧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虽然瘦,但握得很紧。他看着沈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再动我一下,我就报警。”
      沈建国瞪着他,喘着粗气。然后他笑了:“行,翅膀硬了。那你滚!现在就滚!”
      “我会走。”周牧松开手,“但沈川也跟我走。”
      “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个人!”周牧吼出来,“他不是你的出气筒!”
      他转身,拉住沈川的手:“走。”
      沈川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然后他点头:“走。”
      两人冲出家门。身后传来沈建国的吼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雪夜,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们跑,一直跑,直到喘不过气。周牧的酒劲上来了,跪在雪地里呕吐。沈川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吐完了,周牧坐在雪地上,仰头看着天。雪又开始下,细细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冰的。
      “他说的是真的吗?”沈川问。
      周牧没回答。他掏出那张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照片上的母亲,笑得那么开心。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从未提过这些。她只说,父亲脾气不好,经常打人。她只说,为了他,要离开这里。
      她从未说过为什么。
      “也许是真的。”周牧说,声音沙哑,“也许我妈真的……”
      “那又怎样?”沈川打断他。
      周牧抬起头。
      “那又怎样?”沈川重复,蹲在他面前,“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就算你妈真的喜欢过别人,那又怎样?她就该被打吗?你就该被这样对待吗?”
      周牧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雪夜里很亮,像两颗星。
      “不该。”周牧说。
      “对,不该。”沈川说,“所以别想了。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他站起来,伸手拉周牧。周牧握住那只手,站起来。两人身上都是雪,像两个雪人。
      “我们去哪?”周牧问。
      “不知道。”沈川说,“但先离开这里。”
      他们沿着街道走,没有目的地。夜深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旅馆还亮着灯。
      最后他们在一家招牌褪色的旅馆前停下。“如意旅馆”,二十元一晚。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趴在柜台打瞌睡。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睡眼惺忪。
      “住店?”
      “嗯。”沈川说,“最便宜的。”
      老板娘打量了他们一眼:“身份证。”
      两人都摇头。没带。
      老板娘叹了口气:“算了,进来吧。但只能住一楼,靠楼梯那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有霉斑。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沈川付了钱——两张十块的,皱得不成样子。
      关上门,房间里更冷了。没有暖气,只有一床薄被。
      “睡吧。”沈川说。
      两人脱了外套,躺下。床很小,他们必须紧挨着才能不掉下去。沈川的背贴着周牧的胸膛,像在家时那样。
      但这次不一样。周牧能感觉到沈川在发抖。
      “冷吗?”他问。
      “嗯。”
      周牧伸出手,环住沈川。少年的身体很凉,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硌着手臂。
      “沈川。”周牧在黑暗里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坏事,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周牧。”
      周牧笑了,那笑声里有点哽咽:“也是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不够吗?”
      “够。”周牧说,“够了。”
      他转过身,面对周牧。黑暗中,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沈川。”周牧又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挡在我前面。”周牧的声音很轻,“从来没人这样过。”
      沈川的心揪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摸到周牧的脸。脸上有湿的痕迹。
      “你哭了。”他说。
      “没有。”沈川说,但声音是哑的。
      周牧没再说话。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沈川的背。像母亲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房间里很冷,但两人紧挨着的地方,慢慢有了温度。
      他们就这样睡着了。在二十元一晚的旅馆里,在陌生的床上,在彼此怀里。
      第一次,周牧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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