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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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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县城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周牧和沈川挤在沈川的房间里,用旧报纸塞住窗缝。风还是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两人合盖着两床被子,沈川的背紧贴着周牧的胸膛,这是他们摸索出来的、最保暖的姿势。
“明天发工资吗?”周牧在黑暗里问。
“发。”沈川的声音闷闷的,“但王叔说,可能只发一半。”
“为什么?”
“厂里没订单了。”
周牧沉默。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王叔和几个老工人聚在火炉旁低声说话的样子。那些佝偻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更加脆弱。
“如果厂倒了,”周牧说,“我们怎么办?”
沈川没立刻回答。很久,他说:“睡吧。”
第二天发工资,果然只发了半个月的钱。沈建国站在车间中央,脸上是罕见的疲惫。
“都听着,不是我想欠你们钱。是现在没单子,我也没办法。”他声音嘶哑,“能干就干,不能干现在就可以走。”
工人们沉默。没人走。因为他们都知道,走出去,外面也一样。
周牧领到四百块钱。薄薄的四张钞票,他小心地对折,放进贴身的衣袋。沈川领了五百——他是熟练工,工资本来就高一点。
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两人都没说话。经过菜市场时,沈川买了最便宜的土豆和大白菜,又去粮油店称了两斤散装米。
“晚上我们分开吃吧。”周牧突然说。
沈川停下脚步:“什么?”
“我们分开做饭。各自买自己的菜,自己的米。”周牧不敢看沈川的眼睛,“这样……清楚一点。”
沈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比雪还冷。
“行。”他说,“随你。”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真的分开吃了。
周牧在厨房的角落放了个小煤炉,自己煮自己的饭。沈川用灶台。两个锅同时冒着热气,但两个人不说话。吃饭时,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
第四天晚上,周牧煮面时发现盐没了。他犹豫了很久,推开沈川的房门。
“借点盐。”
沈川正坐在床上看书——那本破旧的电工教材。他头也没抬:“自己拿。”
周牧走进厨房。灶台边的盐罐里只剩小半罐。他舀了一小勺,想想又倒回去一半。
“你……”周牧站在沈川房门口,“在看什么书?”
沈川终于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
“你不是要分开算清楚吗?”他说,“那我的事,你也别问。”
门关上了。
周牧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点盐。盐粒硌着手心,疼。
十二月初,工厂彻底停工了。
机器不再轰鸣,车间里安静得可怕。王叔和几个老工人还每天来,坐在火炉旁抽烟,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们说等,等订单,等转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希望。
沈建国很少出现了。偶尔来,也是一身酒气,匆匆转一圈就走。有工人问工资,他就吼:“等开工了自然发!现在没钱!”
没人敢多说。
周牧和沈川开始找别的活。
第一份是去物流公司搬货。县城东边新开了个物流园,年底货多,缺人手。工资日结,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
凌晨五点,他们站在物流园门口。天还是黑的,风像刀子。和他们一起等的有十几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军大衣,跺着脚取暖。
工头是个光头胖子,嘴里叼着烟,挨个挑人。
“你,”他指着沈川,“过来。年轻,有力气。”
沈川走过去。
“你,”工头看着周牧,皱眉,“太瘦。能搬动吗?”
“能。”周牧说。
工头没说话,挥挥手让他站到一边。
六点,货车来了。是那种十二米长的厢式货车,装满了一箱箱的货物。工头分配任务:沈川去搬重货区,周牧去搬小件。
仓库里冷得像冰窖。周牧戴上手套,开始搬箱子。箱子不大,但很密,要一直弯腰,再直起来,再弯腰。半小时后,他的腰就疼得直不起来。
中午吃饭,是蹲在仓库外面吃。盒饭里是米饭和一点白菜,油星都看不见。工人们狼吞虎咽,没人说话。
周牧看见沈川在另一堆人里。少年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衣,脖子上全是汗。他一次搬两个箱子,走得很快,脚步很稳。
下午更累。周牧的手套磨破了,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箱子。有几次他差点摔倒,旁边的中年男人扶了他一把。
“第一次干?”男人问。
“嗯。”
“慢点,别急。”男人说,“这活是持久战,不是比谁快。”
周牧点点头,放慢速度。但他发现,放慢速度就意味着赚得少——工头是按件计费的,搬得少,拿得少。
傍晚六点,下班。工头发钱,沈川领了一百二,周牧领了六十。
“明天还来吗?”工头问。
“来。”沈川说。
周牧也点头。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都没座位。他们靠在车厢最后,随着车子摇晃。周牧的腿在发抖,腰像断了一样。沈川的脸很白,嘴唇发紫。
“你搬太多了。”周牧说。
“不多。”沈川说,“明天还能多搬点。”
晚上,他们还是分开吃饭。但周牧多煮了一个鸡蛋,放在沈川门口。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在寒风中等待,在冰冷的仓库里弯腰直起,傍晚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家。
第五天,周牧发烧了。
半夜,他被冷醒,然后发现自己浑身滚烫。他想起来喝水,但刚坐起来就一阵眩晕,又倒了回去。
他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是沈川在咳嗽,压抑的,断续的。
周牧躺了很久,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倒了两杯热水。
他推开沈川的房门。
沈川还没睡,靠在床头,借着台灯的光看那本电工书。看见周牧,他愣了一下。
“给你。”周牧递过去一杯水。
沈川接过。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周牧的手滚烫。
“你发烧了。”沈川说。
“没事。”
沈川放下水杯,下床。他翻出那个小铁盒,拿出体温计。
“量一下。”
周牧没力气争辩。体温计含在嘴里,冰冰的。五分钟后,沈川拿出来看:三十八度七。
“去医院。”
“不用。”
“必须去。”
“我没钱。”
沈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他数出几张,塞进口袋。
“走。”
“沈川——”
“我说走。”沈川的声音很硬,“别让我扛你去。”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牧走得摇摇晃晃,沈川架着他。少年的肩膀很瘦,但很有力。
县医院急诊室里,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在打瞌睡。量体温,开药,打针。交钱的时候,周牧看见沈川数出去两张一百的。
“我会还你。”周牧说。
沈川没说话。
打上点滴,周牧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渐渐睡去。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件衣服。睁开眼,看见沈川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
药水滴得很慢。凌晨三点,沈川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看药水瓶。
“快完了。”他说。
“嗯。”
“还难受吗?”
“好点了。”
沉默。急诊室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沈川。”周牧说。
“嗯?”
“对不起。”
“什么?”
“分开吃饭的事。”周牧说,“我……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沈川没看他,眼睛盯着地板。很久,他说:“周牧,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特别蠢?”
周牧愣住。
“你以为分开吃,分开算,就叫不拖累?”沈川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我们早就分不开了。从你回来的那天起,就分不开了。”
药水滴完了。护士来拔针。两人走出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雪停了,世界一片洁白。街道上有清洁工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家吧。”沈川说。
“嗯。”
他们走得很慢。周牧的烧退了,但身体还是很虚。沈川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走到巷口时,沈川忽然说:“明天别去搬货了。”
“不行,要赚钱。”
“等你好了再去。”沈川顿了顿,“我的钱,还能撑一段时间。”
周牧停下脚步。他看着沈川,少年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晰,睫毛上结着霜。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周牧问。
沈川转过头,看远处的天空。很久,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说要对我好的人。”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周牧心上。
“我会做到的。”周牧说。
“我知道。”沈川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所以我也会对你好。”
他们站在巷口,天慢慢亮了。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两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寒冷,艰难,但至少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