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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踏霜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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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天,县城下了第一场霜。
周牧醒来时,看见窗户玻璃上结着白色的冰花,裂缝处的胶带绷得很紧,像一道扭曲的伤口。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工厂里更冷了。金属零件摸上去像冰,戴着手套也挡不住那股寒意。王叔在车间中央生了个铁皮桶改装的火炉,工人们轮流凑过去烤手,但没人敢久待——沈建国规定,烤手不能超过三分钟。
周牧手上的伤口开始反复开裂。天气干燥,老茧边缘翘起,渗着血丝。他学着其他工人的样子,在手套里垫上卫生纸,但很快就湿透了,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时钻心地疼。
沈川注意到了。午休时,他递给周牧一小盒凡士林。
“晚上涂,裹上纱布睡。”
“哪来的?”
“买的。”沈川说,顿了顿,“不贵。”
周牧收下了。凡士林装在铁皮小圆盒里,已经用掉了一半。他想,这可能是沈川自己用的,分了一半给他。
下午干活时,周牧不小心把一个批次的零件全切坏了。王叔气得摔了扳手:“眼睛长哪了?这都第三回了!”
“对不起。”
“对不起顶个屁用!”王叔指着地上那堆废料,“这些从你工资里扣!一百!”
周牧没争辩。他蹲下来,把废料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废料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沈川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一起捡。
“不用。”周牧说。
沈川没理他,继续捡。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捡完了,沈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看仔细点。这批料贵。”
周牧点点头。他看着沈川走回自己机器前的背影,突然问:“你被扣过钱吗?”
沈川脚步顿了顿:“经常。”
“多少?”
“最多一次,扣了半个月。”沈川没回头,“也是因为切坏料。那时我刚来,手不稳。”
“怎么办的?”
“饿着。”沈川说得轻描淡写,“一天吃一顿,馒头就咸菜。”
周牧说不出话。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但都觉得太轻。最后他只是蹲下来,继续干活。
机器轰鸣,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飞舞。
霜降之后,县城的冬天真正来了。
河水变得更黑,表面浮着一层油污似的泡沫。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人们裹上了最厚的衣服,但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周牧发现了一条近路,从工厂后门出去,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能省十分钟路程。
那片厂房以前是纺织厂,县城曾经最大的企业。八十年代最红火的时候,有上千工人,机器昼夜不停。后来改制,倒闭,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下岗了。厂房荒废了十几年,红砖墙爬满枯藤,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周牧第一次走近那片废墟时,被门口褪色的告示牌吸引了。
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字迹:“抓革命,促生产”“妇女能顶半边天”。最下面有一行小字:“1987年度先进工作者名单”。
名单已经模糊不清,但周牧凑近看时,忽然愣住了。
倒数第三个名字:周秀兰。
母亲的名字。
他的手抚过那些凸起的字痕,指尖沾上红色的铁锈。风从厂房深处吹出来,带着陈年棉絮和灰尘的味道。
母亲从来没提过她在纺织厂工作过。她只说,在县城那些年,什么都干过。
周牧走进厂房。里面很暗,地面堆积着瓦砾和垃圾。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车间的机器还在,巨大的纺纱机锈成了一座座铁山。操作台上还放着搪瓷缸子,里面结了蛛网。墙上贴着已经发脆的生产安全标语,落款是1989年。
周牧想象着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十八九岁,穿着工装,戴着白帽子,在这些机器间穿梭。她会不会也曾经和工友说笑,偷偷在口袋里藏糖?会不会也在下班铃响时,第一个冲出厂门?
然后她遇见了沈建国。结婚,生子,离开。
周牧走到窗前。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生锈的窗框。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厂区——空旷的操场,倒塌的篮球架,还有远处依然冒烟的化工厂烟囱。
“你来这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牧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沈川站在门口。
“随便走走。”周牧说。
沈川走进来,环顾四周:“这是纺织厂。以前很红火。”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周牧指着门口的告示牌:“上面有我妈的名字。”
沈川走过去看。他看得很认真,然后说:“我妈也在上面。”
周牧愣住:“什么?”
“林秀珍。”沈川指着另一个位置,“第三行。”
周牧凑过去看。果然,在母亲名字上方三行,有“林秀珍”三个字。字迹更模糊,但还能辨认。
两个女人的名字,相隔三行,在同一个告示牌上,沉默了三十年。
“她们是工友。”沈川说,声音很轻,“我以前听我妈提过。她说你妈手巧,织的布质检总是一等。”
周牧的心脏跳得很快:“她还说什么了?”
沈川摇摇头:“不多。她不爱提以前的事。”
两人站在告示牌前,很久没说话。风穿过破败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哭。
“你妈,”周牧问,“为什么走?”
沈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打她。”沈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打。用皮带,用凳子,用手。她总说为了我,忍着。后来忍不了了,就走了。”
“她没想带你?”
“想。”沈川说,“走那天,她收拾了两个包。一个她的,一个我的。但我爸突然回来了,她只来得及拿起自己的。”
周牧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女人,提着包,回头看儿子最后一眼,然后消失在雨夜里。
“后来她联系过你吗?”周牧问。
“没有。”沈川说,“一点都没有。”
他们走出厂房。天阴得更厉害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远处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烟在灰色的背景里格外刺眼。
“回去吧。”沈川说,“要下雪了。”
第一场雪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周牧被冻醒时,发现窗户缝隙里飘进来细小的雪花。他坐起身,看见外面已经白了一片。路灯昏黄的光照着飞舞的雪花,像某种安静的仪式。
他下床,走到窗边。玻璃上的冰花更厚了,透过裂缝,能看见巷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周牧犹豫了一下,穿上衣服,推开房门。走廊里很冷,比房间还冷。沈川的房门下透出一点光——他还没睡。
周牧敲门。
“进。”
沈川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正在看一本旧杂志。房间里比周牧那间还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本初中课本,书页卷边发黄。
“还没睡?”周牧问。
“睡不着。”沈川说,又咳嗽了两声。
“感冒了?”
“老毛病。”沈川放下杂志,“天气一变就这样。”
周牧看见桌上没有水杯:“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
但周牧已经出去了。厨房的水壶里还有一点温水,他倒了一杯,又想起什么,从自己房间拿出那盒凡士林。
回来时,沈川还在咳嗽,脸憋得有点红。
“喝点水。”
沈川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热水让他稍微好受了些,但呼吸还是很重。
“你该去医院看看。”周牧说。
“去过了。气管炎,治不好,只能养着。”沈川说,“医生说少抽烟,少接触粉尘。”
周牧想起车间里漫天飞舞的金属粉尘。沈川每天在那里待八个小时。
“不能换个工作吗?”
沈川笑了:“换什么?县城就这么大,除了工厂,就是去工地。都一样。”
他说得对。周牧知道他说得对。这种“对”让人绝望。
“躺下吧。”周牧说,“我帮你涂点药。”
沈川愣了一下:“什么?”
“凡士林。”周牧晃了晃小铁盒,“涂在胸口,会好受点。我妈以前教我的。”
沈川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躺下,掀开被子。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背心,露出精瘦的胸膛。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有几处旧伤——深色的淤痕,已经褪成淡黄色。
周牧挖了一点凡士林,在手心搓热,然后轻轻涂在沈川胸口。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沈川的身体起初很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你妈,”沈川忽然开口,“对你很好。”
“嗯。”
“真好。”沈川说,声音很轻,“有人对你好,真好。”
周牧的手顿住了。他看着沈川的脸——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骨上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以后,”周牧说,声音有些哑,“我会对你好。”
沈川睁开眼睛。他看着周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做不到的事,别说。”沈川说,“说了会让人难过。”
周牧想说我能做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沈川说得对——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凭什么承诺照顾别人?
药涂完了。周牧盖上凡士林的盒子,放在沈川床头。
“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时,沈川叫住他。
“周牧。”
“嗯?”
“下雪了。”
“嗯。”
“明天,”沈川说,“早点起。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沈川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睡吧。”
周牧回到房间。雪还在下,越来越大。他躺在床上,听着雪落下的声音,想着沈川说的“秘密”,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世界一片洁白。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巷子里的孩子们在打雪仗,笑声清脆。大人们忙着扫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
沈川起得很早。他煮了粥,还煎了鸡蛋——虽然煎糊了,但这是周牧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看见早餐有除了馒头以外的东西。
沈建国不在。沈川说他昨天打牌赢了钱,跟人去市里了,要晚上才回来。
吃完早饭,沈川说:“走。”
“去哪?”
“说了是秘密。”
他们穿上最厚的衣服,走出家门。雪后的县城很安静,街道上的积雪还没被完全清扫,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沈川带他穿过主街,走过菜市场,然后拐进一条周牧从没走过的小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废弃,门窗都被木板钉死。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山坡。
山坡不高,但足够俯瞰整个县城。沈川领着周牧爬上去,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费力。到坡顶时,两人都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纠缠。
“看。”沈川说。
周牧抬起头。
整个县城尽收眼底——灰黑色的屋顶覆盖着白雪,像一幅水墨画。那条黑色的河蜿蜒穿过,化工厂的烟囱依然在冒烟,但在白茫茫的背景里,那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更远处是田野,也被雪覆盖,一直延伸到灰色的天际线。
“我小时候常来这。”沈川说,找了个石头坐下,“心情不好就来。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县城,但又不在县城里。”
周牧在他旁边坐下。雪地很凉,但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
“你看那里。”沈川指着河对岸,“那栋红房子,以前是电影院。我妈带我去看过一次电影,不记得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里面在唱歌。”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以前是新华书店。我小学时总去,没钱买书,就站着看。老板人好,从没赶过我。”
“那里是学校。我读到初二,就不读了。我爸说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干活。”
“那里,”沈川的手停在某个方向,“是我妈走的那条路。她提着包,没打伞,雪落在她肩膀上。我一直站在这里看,看到她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不见了。”
周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两旁种着光秃秃的树,此刻覆盖着雪,白得刺眼。
“你恨她吗?”周牧问,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这次沈川回答得很慢:“以前恨。恨她为什么不要我。后来不恨了。因为我开始明白,留下来的人,有时候比走的人更痛苦。”
他看着周牧:“你妈带你走,是因为爱你。我妈一个人走,也是因为爱我。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
周牧的鼻子突然发酸。他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周牧。”沈川说。
“嗯?”
“你会走吗?等你有钱了。”
周牧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山下的县城,看着那些灰黑色的屋顶,看着那条黑色的河,看着化工厂永远冒烟的烟囱。
然后他说:“会。”
沈川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但我会回来。”周牧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答应过你。”
“为什么?”沈川问,“这里有什么好的?”
“有你。”
三个字,轻得像雪落下的声音,但重得让沈川整个人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周牧,眼睛睁得很大。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傻不傻。”他说,声音有点抖。
“可能吧。”周牧说,“但我说话算数。”
他们坐在山坡上,很久很久。太阳慢慢升高,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下水滴,嘀嗒,嘀嗒。
最后沈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回去吧。该做午饭了。”
下山的路更难走,雪化了一半,路面泥泞。沈川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周牧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坑。
走到坡底时,沈川忽然回头,伸出手。
周牧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沈川的手很冷,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有力。
他拉了他一把。
两人并肩走回家。雪还在融化,到处都在滴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碎钻似的光。
走到巷口时,沈川说:“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嗯。”
“特别是不能让我爸知道。”
“为什么?”
沈川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周牧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这个山坡,这些记忆,这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时刻,是沈川在这个县城里,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分享给了他。
傍晚,沈建国回来了。他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一进门就踢翻了凳子。
“饭呢?”他吼道。
“马上好。”沈川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
晚饭时,沈建国一直在骂人——骂牌友出老千,骂天气冷,骂菜太咸。沈川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周牧也沉默着。
吃到一半,沈建国忽然盯着周牧:“你妈那钱,还没给我。”
周牧放下筷子:“我要用那钱报夜校。”
“夜校?”沈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报夜校干什么?”
“学东西。”
“学个屁!”沈建国拍桌子,“你就在厂里好好干,学什么学!钱拿来!”
周牧没动。
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慢慢站起来,眼睛里有危险的光:“我再说一遍,钱拿来。”
“那是我的钱。”周牧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空气凝固了。
沈建国盯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可怕:“你的钱?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说是你的钱?”
他朝周牧走过来。沈川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爸——”
“滚开!”沈建国一把推开沈川。这次用的力气很大,沈川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上挂的镜框上。镜框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周牧冲过去扶沈川。少年的后脑勺在流血,鲜红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浸透了衣领。
“你怎么样?”周牧问,声音发颤。
沈川摇摇头,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周牧抬起头,看向沈建国。那个男人站在桌子那边,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出气筒。”周牧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沈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牧会还嘴。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我说,”周牧站起来,挡在沈川身前,“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出气筒。他也是人。”
沈建国盯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冷:“好啊,翅膀硬了。行,你有种。”
他转身,抓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周牧跪下来,检查沈川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血还在流。
“我带你去诊所。”
“不用。”沈川说,“我自己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沈川吼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声音软下来,“你……别管我。”
但他站不起来。试了几次,腿都不听使唤。
周牧没说话,直接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沈川这次没反抗。
他们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又开始下,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
诊所已经关门了。周牧敲了很久,老李才来开门,一脸不耐烦。
“又怎么了?”
“撞到头了。”周牧说。
老李看了看伤口:“得缝针。两针。”
还是没麻药。针穿过头皮时,沈川咬紧牙关,一声没吭。周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缝完针,老李说:“四十。”
周牧掏钱——这是他最后的钱了,母亲留下的钱。他数了四张十块的,递过去。
老李接过钱,看了他一眼:“你们兄弟俩,轮流受伤啊。”
周牧没回答,扶着沈川走出诊所。
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积雪已经很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我会还你。”沈川说。
“不用。”
“要还。”
“我说不用就不用。”
沈川不说话了。他们慢慢往家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到一半,沈川忽然停下脚步。
“我不想回去。”他说。
周牧看着他。少年脸上都是血,纱布下渗着暗红的颜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那我们去哪?”周牧问。
沈川摇摇头。他不知道。
最后他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雪落在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疼吗?”周牧问。
“疼。”沈川说,“但习惯了。”
“习惯疼?”
“嗯。”沈川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疼久了,就不觉得是疼了。就像冬天,冷久了,就不觉得冷了。”
周牧的鼻子又发酸了。他转开头,假装看远处的路灯。
“周牧。”沈川说。
“嗯?”
“今天在山坡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那些。”沈川说,“那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以后你可以跟我说。”
“你会听吗?”
“会。”
沈川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雪夜里,像一点微弱的火。
“你妈,”他说,“是个好人。”
“嗯。”
“她一定很爱你。”
“嗯。”
“真好。”沈川说,“有人爱你,真好。”
周牧转过头,看着沈川。雪花落在少年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以后,”周牧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爱你。”
沈川愣住了。他看着周牧,眼睛睁得很大,然后迅速转开头。
“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沈川的声音有点抖,“因为我会当真。”
“那就当真。”周牧说,“我说到做到。”
沈川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像母亲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雪还在下。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破土而出。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沈建国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窖。周牧烧了热水,让沈川擦洗。然后帮他换药,换纱布。
沈川很安静,很配合。换完药,他说:“你回去睡吧。”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周牧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他们在沈川的房间坐了一夜。周牧靠在墙上,沈川躺在床上,两人都没睡。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来,清冷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房间,把一切都照成蓝白色。
凌晨四点,沈川说:“周牧。”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走了,你会带我走吗?”
“会。”
“去哪?”
“哪里都好。”
“好。”沈川说,“我记住了。”
天快亮时,周牧睡着了。他梦见母亲,梦见她年轻时的样子,在纺织厂里,穿着工装,笑得灿烂。
母亲说:小牧,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工厂的机器还会轰鸣,沈建国还会回来,生活还会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牧知道,沈川也知道。
在这个寒冷的小县城里,在无尽的冬天里,他们找到了彼此。
像两株在石缝里生长的植物,艰难地,顽强地,向着仅有的一点点光,伸出枝叶。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离开这里。
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他们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