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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晓的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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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被工厂的轰鸣声切割成相同的片段。
周牧渐渐学会了一些事情:如何在三秒内完成取件、放料、踩踏板的动作;如何让手套更贴合手型以减少割伤;如何在午休时快速吃完那盒油腻的饭菜;如何在王叔骂人时低下头,既不反驳也不显得太过顺从。
第七天,他的手指开始长老茧。
下午三点,切边机的刀模突然卡住了。周牧按照王叔教的方法,用撬棍去拨,但卡得太死。他加大力气,撬棍突然滑脱,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脑勺撞在另一台机器的角铁上。
那一刻没有声音,只有眼前炸开的金星。然后是钝痛,从后脑扩散到整个颅骨。周牧跪在地上,手撑着油腻的水泥地面,耳边嗡嗡作响。
“操!”王叔跑过来,“怎么回事?”
周牧说不出话。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流,伸手一摸,满手鲜红。
车间里的机器陆续停了下来。工人们围过来,有人递来脏兮兮的毛巾。周牧用毛巾捂住后脑,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送卫生所吧!”有人喊。
“这点伤去什么卫生所,”王叔皱眉,“川子!带你哥去老李那包扎一下!”
沈川挤进人群,脸色比平时更冷。他看了一眼周牧的伤口,没说话,直接架起他的胳膊。
“能走吗?”
周牧点头,但站起来时眼前又是一黑。
沈川的手臂很有力,几乎承担了他大半重量。两人穿过车间,走出厂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周牧睁不开眼。
“老李的诊所就在前面。”沈川说,声音很近。
老李的诊所其实只是个临街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十字。里面很暗,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一个秃顶的老头正在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推了推老花镜。
“哟,见红了。”老李站起来,“怎么弄的?”
“机器上撞的。”沈川说。
“坐下。”
周牧在凳子上坐下。老李拨开他的头发看了看:“得缝针。三针。”
没有麻药。针穿过头皮时,周牧咬住了自己的拳头。沈川站在旁边,眼睛盯着窗外车来车往的街道,但周牧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缝完针,老李用纱布包好:“别沾水,三天后来拆线。四十块。”
沈川掏出钱——皱巴巴的零钞,数了四张十块的。周牧想说自己有钱,但沈川已经把钱拍在了桌上。
走出诊所,两人站在街边。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钱我会还你。”周牧说。
沈川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抽了一口,才说:“不用。工伤,厂里该出。”
“厂里会出吗?”
沈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回厂的路上,他们经过县城唯一的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个有凉亭和石凳的空地。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沈川忽然停下脚步:“坐会儿吧。”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远处化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扩散。
“你恨他吗?”周牧问。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他”指谁,太明显了。
沈川弹了弹烟灰,很久才说:“恨有用吗?”
“那你妈……”
“走了就是走了。”沈川打断他,语气硬得像石头,“问这些没意思。”
周牧不再说话。后脑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更疼。他看着沈川的侧脸——少年紧绷的下颌线,那道眉骨上的疤痕,还有眼睛里早该属于成年人的疲惫。
“你今年十八。”周牧说。
“嗯。”
“我十九。”周牧顿了顿,“只差一岁。”
沈川转过头看他。目光很复杂,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一岁差很多。你走的时候,我记得。”
周牧愣住:“你记得?”
“三岁。”沈川把烟掐灭,“你妈抱着你,提着个红格子布袋。那天在下雨,巷子里的青石板很滑,你妈差点摔倒。”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周牧想起来了——不是画面,是感觉。湿冷的空气,母亲急促的呼吸,布袋蹭在脸上的粗糙触感,还有身后某个声音的嘶吼。
“你追出来了?”周牧问,声音有些发颤。
沈川摇头:“我趴在二楼窗户上看。你妈没回头,你一直在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公园里老人们的象棋正杀到酣处,有人拍腿大笑。
“其实我羡慕过你。”沈川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至少你妈带你走了。”
周牧想说,你妈也走了,只是没带你。
但他没说。有些话太重,说出来会压垮什么。
晚上,沈建国回来得很早,而且没喝酒。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沈川在厨房做饭时格外安静,切菜的动作都放轻了。周牧帮忙洗菜,水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吃饭时,沈建国一直盯着周牧头上的纱布。
“怎么弄的?”他问。
“机器上撞的。”周牧说。
“医药费多少?”
“四十。”
沈建国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从你工资里扣。”
周牧的手顿了一下。沈川的筷子也停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沈建国没去打牌。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周牧收拾完厨房,准备回房间。经过客厅时,沈建国叫住了他。
“坐下。”
周牧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沈川站在厨房门口,没过来,也没走。
“你妈,”沈建国弹了弹烟灰,“留下多少钱?”
问题来得太直接,周牧脑子空白了一瞬。
“丧事办完,没剩多少。”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多少?”
“……几千。”周牧说了个数字,实际比这还少。
沈建国嗤笑一声:“在省城混了十几年,就这点钱?你妈可真行。”
周牧的手指掐进掌心。纱布下的伤口开始突突地跳。
“钱放哪了?”沈建国问。
“我收着。”
“拿出来。”沈建国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冰,“家里开销大,你吃住都要钱。先交两个月的,一千。”
周牧抬起头:“我可以交房租。但我要看到账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慢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账目?”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你以为你在哪?宾馆?还要看账目?”
周牧没说话。
沈建国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站起来时像一堵墙:“我告诉你,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账目。明天把钱拿出来,听见没?”
“我要用那钱……”周牧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用什么?”沈建国打断他,“你还想干什么?读大学?去省城找工作?”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看看你自己,现在就是个破工人。认命吧,小子。你妈把你送回来,就是让你认命的。”
周牧也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我妈没想让我回来。”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让我别回来。”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建国盯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然后他突然动了——不是朝周牧,而是朝旁边桌子上的玻璃杯。他抓起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再说一遍?”沈建国吼道。
沈川冲了过来,挡在周牧身前:“爸!”
“滚开!”沈建国一把推开沈川。少年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牧想上前,但沈川用眼神制止了他——那眼神在说:别动。
“钱,”沈建国喘着粗气,指着周牧的鼻子,“明天给我。不然就滚出去。听见没?”
周牧不说话。他的视线越过沈建国,落在沈川身上。少年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周牧突然明白了沈川那身刺从何而来。
那不是天生带刺。那是无数次受伤后,身体长出的盔甲。
深夜,周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
后脑的伤口还在疼,但更疼的是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周牧坐起来。门被推开一条缝,沈川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
周牧打开,里面是消炎药和止痛片,还有两个苹果。
“哪来的?”
“买的。”沈川说,顿了顿,“用我的钱。”
周牧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沈川,少年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些东西在松动。
“疼吗?”沈川问。
周牧摇头,又点头:“有点。”
“药一次两片。”沈川说完,转身要走。
“沈川。”
少年停住。
“你房间……有窗户吗?”周牧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沈川愣了一下:“有。”
“能看到月亮吗?”
沉默。然后沈川说:“能。”
“今晚的月亮,”周牧看向自己窗户那条裂缝,“很亮。”
沈川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很久,他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门轻轻关上了。
周牧躺回去,拿起一个苹果。很普通的红富士,表皮有些皱,但洗得很干净。他咬了一口,很甜。
月光从窗户裂缝流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他想,如果母亲知道他此刻的处境,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小牧,忍一忍。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他把苹果核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在睡意袭来前,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压抑的咳嗽。
他分不清。
第二天上班时,王叔多看了周牧两眼。
“头没事吧?”
“没事。”周牧说。
“小心点。”王叔难得没骂人,“昨天那事,不怪你。那台机器早就该修了。”
周牧点点头,戴上手套。手指上的老茧已经磨出来了,握零件时不再那么容易割伤。
沈川在另一头冲床前干活。他今天特别沉默,连午休时都没说话,只是蹲在墙根下抽烟,一根接一根。
下午三点,沈建国来了厂里。他很少在这个时间来,工人们都有些紧张。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周牧的机器前。
“手怎么样了?”他问,语气正常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还好。”周牧说。
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一百的,放在机器台上:“医药费。剩下的买点营养品。”
周牧愣住了。车间里的工人都看过来。
“看什么看?”沈建国吼了一嗓子,“干活!”
工人们赶紧低下头。沈建国拍拍周牧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好好干。”
他走了。留下周牧盯着那五百块钱,像盯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下班时,沈川走过来:“钱收好。”
“他为什么……”周牧想问。
“不知道。”沈川说,“别想太多。他就是这样,一会儿一个样。”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经过菜市场时,沈川忽然说:“今晚吃好点。”
他买了排骨,还买了一瓶可乐——玻璃瓶的那种,要退瓶的。
晚饭很丰盛。排骨炖土豆,炒青菜,还有一人一碗米饭。可乐倒在杯子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沈建国没回来吃饭。沈川没说去哪了,周牧也没问。
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可乐很甜,甜得有点齁。
“你以后,”沈川忽然开口,“有什么打算?”
周牧停住筷子:“不知道。”
“想回省城吗?”
“……想。但没钱。”
沈川点点头,继续吃饭。吃完了,他说:“可以攒。”
“怎么攒?”
“省钱。”沈川说,“住家里,吃家里,工资能存下大半。一年,两年,总能攒够。”
周牧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攒钱离开?”
沈川笑了,那笑容很苦:“我能去哪?”
“哪里都好。”
“哪里都不好。”沈川说,“我没学历,没技术,出去也是做这种活。说不定还不如这里。”
他说得对。周牧知道他说得对。但就是因为说得对,才让人绝望。
洗碗时,周牧的手套破了。右手中指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水渗进去,泡着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沈川看见了,没说话。等洗完了,他拿出那个小铁盒,让周牧坐下。
“手。”
周牧伸出手。沈川小心地撕掉旧创可贴,用棉签擦掉脓水,涂上药膏,贴上新的。
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谢谢。”周牧说。
沈川没应,只是收拾药盒。收拾完了,他说:“你和你妈,在省城过得好吗?”
问题来得突然。周牧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她打很多工,很累。”
“但她对你很好。”
“嗯。”
沈川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我妈走的那天,也下雨了。”
周牧屏住呼吸。
“她没带我。”沈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她很快回来,让我在家等。我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等到现在。”
“你恨她吗?”
沈川想了很久:“以前恨。现在不恨了。她也是没办法。”
厨房的灯泡晃了晃,光影摇曳。远处传来麻将声,不知谁赢了钱,欢呼声穿透夜色传来。
“周牧。”沈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你有钱了,会走吗?”
“会。”
“走了还会回来吗?”
周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川的眼睛,在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会。”他说,“回来接你。”
沈川笑了。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傻不傻。”他说,但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周牧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母亲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省城出租屋里永远修不好的漏水的水龙头,高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味道,还有火车站门口那个烤地瓜的香气。
然后他想到沈川。想到他眉骨上的疤,想到他手上的老茧,想到他蹲在墙根下抽烟的样子,想到他说“我妈走的那天,也下雨了”时的平静。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周牧想,也许母亲错了。也许回来不是最坏的选择。
至少在这里,有一个人,和他淋着同一场雨。